那些鬼血制成的傀儡似乎听懂了严胜的话语，随着这句话说出，它们一言不发地冲了上来。


    森田回过头，大喊：“我们要往哪里走？”


    “先顶住它们。”


    少女森田啧了一声，双手紧紧握着日轮刀，站在三人的最前方。继国严胜握着长弓占据稍后一些的位置，两人没有任何战术上的交流，却心照不宣地将受伤又失去武器的男孩榊原夹在中间，以免穿过鬼群时这唯一的伤员被恶鬼掳走。


    森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恶鬼已经扑了上来。那傀儡面红如涂朱，长了高高的鼻子，双眼大睁，呲目欲裂，它手持团扇，身着僧衣，身材高大，背上一双漆黑的巨大翅膀，几乎与《是害坊绘卷》中的天狗形象完全相同。


    她喊道：“铃铛在哪？”


    她不能不问，尽管严胜从傀儡腹部拿出过铃铛，但这不代表每一个傀儡的铃铛位置都相同。


    “眉心。”严胜说。


    空气从鼻腔滚入肺部，沉沉地汇集到胸腔之底，又随着舒张的肺运转至身体各处。森田举起日轮刀，这一招是她最初学会的，在四年训练间练习了无数次，早已经得心应手，挥舞自如，这一口气吐完后，她一刀挥出，仿佛有无形的水流汇聚于刀锋之上，翻起阵阵雪白蕾丝般的泡沫。


    「全集中·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剑光横着斩出，如溪流的水面，映照、闪烁着破碎的浮光。那一线浮光穿过了天狗的前额，准确无误地将内藏的铃铛一刀两断。


    天狗扑倒在地上，身形如燃烧后的纸屑，逐渐散去。


    好！没问题了。我能做到，我能跟上！


    森田在心中为自己呐喊，她的猜测是对的，这一只的身体强度明显不如刚才那只。大概是因为数量众多，那只陌生的鬼无法将每一个都做得那么强大。因为数量众多，这只天狗的身体坚硬如磐石，但是她能砍断，只要能够像这样不断找到弱点并一刀结束，就可以大大节省体力，不必再跟几日前一样陷入苦战！


    “心脏。”


    天狗刚刚倒下，其他傀儡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森田根本没时间细想，再次举刀，刀尖向前方刺去，刃口与刀柄化作一道波纹，贯穿了另一只大天狗的胸前。


    「全集中·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这一次也成功了，果然，刚才继国先生杀死的那一只是特殊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森田环顾四周，仅仅减员两个并没有让敌方胆怯，她甚至刚刚给包围网撕开了一道缺口，就立刻有新的不惧生死的傀儡填补上来，傀儡的数量太过可观，光是她粗看一圈就至少有二十多只，还不谈隐藏在更远处未散开的浓雾中的，这哪里是画出来的傀儡，简直就是一支鬼血做出来的军队！


    虽然因为进食她恢复了一些体力，但再这样下去，他们还是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也许是报应吧，刚刚他们还在聊百鬼夜行的事，现在就被就被群鬼包围了，真真给他们上演了一场百鬼夜行啊。


    至今为止，他们都没有摸到过傀儡主人的衣角，也没有见到那传说中被掩埋的神社和巫女。相当于他们一直在最外层打转，被一些放哨的小喽啰撵得狼狈不堪。可就连这些小喽啰都如此难缠，那么可想而知，坐镇其中的鬼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严胜没有回答他，此时，某样东西伴随着一阵寒冷刺骨的风，从她身后刺来，刮过森田的侧脸，如近在咫尺的刀锋般，割下了她几缕乌黑的头发。


    这里还有第四个人？！


    一旁的榊原指着她背后，口中喃喃说着什么，森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恶鬼组成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缺口，缺口的中心是远方的一道人影。


    那似乎是个女人，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对方的如瀑黑发，用白色的木簪梳起。身材纤细高挑，穿着白衣和绯袴，浅色木屐。一只手举着仪式用的锌弓，射出那惊人的一箭后，弓弦仍然铮铮作响。


    那女子的身影只出现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随后便在三人的注视中，如云霭一般的消散了。


    “诶，那是巫女吗？”森田道。


    “就是吧，但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巫女……难道是巫女的灵？”榊原说着，“是三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宫司的女儿？地缚灵？原来巫女作祟的事是真的？”


    “是破魔矢。”严胜说。


    森田见他举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黑金二色的箭矢。那箭身被漆成黑色，上了木漆，柳叶形的箭羽则是金黄的，箭杆末端缠着铃铛和红白二色的纸，纸上几个朱红的小字：


    “祓秽·破魔”。


    “你……你握住了？”她越来越觉得见鬼了，“你空手抓住了飞行中的箭？”


    严胜没说话，右手一翻，随意地将破魔箭塞进箭筒，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自豪。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路已经打开，我们先冲过去！”榊原说。


    森田这才回过神来，尽管不知道巫女的灵是否就是三十年前死在这里，并一直在乡民的口口相传中不断作祟的巫女，不知道灵魂状态的巫女射出的箭怎么会是实体，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箭就能撕开群鬼，但现在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严胜立刻抓住受伤的榊原冲了过去，森田紧随其后，但她一个空手且没有受伤的人，居然跟不上背着榊原的严胜，后者见她的速度实在太难，只能用另一只手拉住她一起向前。


    三人很快就到了那巫女曾经出现过的位置，继国严胜将榊原放在地上，自箭筒中取出普通的箭矢，重新张弓，那长弓的上端孤零零地立在半空中，宛若一枝静静立在细雨中的白杏。


    倏然间，空气阵阵扭曲，显出一个模糊的、女人的模样，那似乎是躲在背后的鬼不愿见到藏身地暴露的最后挣扎，它选择一道幻影迷惑了严胜的心智。


    女人梳着姬发，脸色雪白，两条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唇上点了薄薄的绯红。唯独眼眸的位置，就像萦绕这一层厚厚的浓雾，怎么看都看不清晰。可即使看不清，给人的感觉依然是美丽的，就像一支沾着晨露的百合花。


    她身上的衣裳一层叠着一层，华丽且沉重，最外面是千鸟纹的褂，袖口和下摆绣着椿花。左肩的位置似乎比右肩低了一截，衣料顺着塌陷的轮廓下滑，滑出几道堆叠的褶。


    “严胜，你都长这么大了。”女人说着，艰难地拖着病体张开手臂，“快把弓放下，过来，让娘抱抱你。”


    严胜沉默，手上的弓弦却未松。


    “怎么了，快过来啊。娘想多看看你。”女人低声恳求着，那声音柔软又哀婉。


    严胜叹了口气，说：“错了。她不会抱我的。”


    话语刚落，他便松了弓弦。


    那箭矢射向空无一物的空中，羽毛发出一声极低的哨音，正正击中了女人的脸。女人如水池上的倒影般被搅得散乱，只剩下几声低低的、模糊的泣音，似乎真如一位母亲被儿子举剑相向而肝肠寸断似的。


    随后那影子彻底散开，空荡荡的半空中击中了某物，砰的一声脆响。本来空荡荡的半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东西。


    “神乐铃！”森田惊叹道。


    那神乐铃分为三层，都是铜质的，每一层都缀着小小的铃铛，手柄处系着五色绪。神乐铃原本悬在半空，每一个铃铛上都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想来这些树冠顶端密布的红丝，其末端就全部挂在这神乐铃上。


    就像那些傀儡体内的铃铛只是普通的铃铛，这个神乐铃也只是普通的礼器，被这样一箭射落，铜铃四处飞散。


    这下，森田终于知道傀儡体内的铃铛是什么了——那就是神乐铃的铃铛。传闻没有错，这附近曾经有一处被泥流掩埋的神社，死去三十年的巫女的灵魂仍在四处徘徊！


    随着神乐铃坠落，空中猛然想起“轰”的一声，就像天地间出现了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缝，那神乐铃安置的地方曾有沉重的气流涡轮，此刻涡轮散开，化作数道扑面而来的尘土与狂风。


    风中，一座古旧神社的影子显现在他们面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座朱红色的鸟居，柱子上缠着注连绳和纸垂。这座神社似乎有很多年未被人造访，一道古旧但平整的石阶顺着山体轮廓蜿蜒向上，阶梯旁的石头栏杆上长满了幽绿潮湿的青苔，石灯笼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座，晚风吹拂，送来阵阵旷远的风铎铃声。


    道路两旁的巨木比之前更加茂密，树杈在头顶纵横交错，遮天蔽日，不放一丝阳光落下。走上这漆黑的参道，宛如真的步入了永夜一般。


    第一道鸟居旁侧立着一块小碑，埋没在齐膝深的荒草中。严胜蹲下身，拂去上面的灰尘，只见小碑上可这几行端正的小字：


    -


    明历三年，余见月。清辉灼灼，美至极矣。是夜之景，终身不能忘。爰立神社，号月夜见。*


    -


    月夜见，是“三贵子”之一月读的称号。


    月读命也称月人、月读尊、月弓尊、月夜见尊，是日本神话中的月神。


    传说中，伊邪那岐从黄泉之国返回，为了拔除污秽洗濯身体。洗涤左眼生出天照大神，洗涤右眼生出月读命，清洗鼻孔则生出须佐之男。这三位神明并称为“三贵子”，分别司掌高天原、夜之食原及海原。


    与天照须佐不同，这位月神在史料中鲜有记载，不论是性格、性别还是形象都很模糊，《皇太神宫仪式帐》认为祂是身着紫色御衣，佩带金作太刀的男神形象，也有人认为祂是与天照大神双胞双生的女神。


    碑上写的很清楚，所以，这是一座供奉月读的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