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这个词最早吹现在在《宇治拾遗物语--修行者百鬼夜行に逢ふ事》中。


    传说在遥远的平安时代，人鬼混居。白昼是人类的时间，夜晚则属于恶鬼和妖魔。所以到了夜晚，各种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妖鬼会回到人间，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在街上嬉戏、行走，世人称之“百鬼夜行”。


    “当年的‘百鬼夜行’，猎鬼者是如何应对的？”严胜问。


    男孩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大概，出动了两位柱级和十来位其他级别的剑士才镇压住。”


    “柱级剑士？”


    “嗯，就是我们鬼杀队等级最高的剑士。他们超级强的，我就见过亲眼见过一位，简直就像仁王和怒目金刚一样……”


    男孩吃完饭团，恢复了一些体力，立刻显露出轻浮的本性。叽叽呱呱地吹嘘起来，眼看有越说越来劲的趋势，少女立刻制止他：“得了吧，你就只是远远看过一眼，别说的好像很熟一样。”


    “森田才是，明明一次都没见过，也不是继子，却还想要成为柱呢。”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该说正事。”少女打断了他的话，面上看不出多少喜怒，“如果真的有‘百鬼夜行’发生，当地一定会有许多人类被吞食。但按照你刚才说的，山冈家只有一个人被带走了，这完全不是鬼的作风。”


    “不论是或不是，这都是个很重要的消息，必须把它传递出去。可是我们的鎹鸦都被杀了。”男孩说，“我们得离开这里，但是……”


    他环顾四周，不论哪个方向都被浓稠的白雾所笼罩。不久前继国严胜短短一句“直走二十步路”，他们曾数次走错了方向，并不是他们神志不清或方向感不好，而是在这个地方，人会失去所有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他们就像被山鬼迷惑的旅人一样，永远被困在在这片浓雾深林中打转。


    少女的眼神飘来飘去，忽的落到了严胜背上的长弓和箭壶，立刻双手一拍：“对了，弓箭！只需要把布条系在箭羽上射出去，我们就可以走直线了！”


    “不错的主意，但是要往哪里射？”男孩说。


    少女顿了一下，像是全身的气都泄了，她一下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狂乱地抓揉着自己的头发。


    严胜站在一旁，盯着浓雾深处，眼神幽深如井。忽的，他冷不丁的说：“三天前，你们进山的队伍有几个人？”


    “啊？五个。”少女回过神来，“平井、大田、松川，我跟他。”


    “有没有身高超过我的？”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看来不是了。”


    “什么不是啊？”


    严胜并没有望向她，仍然望向寂静的深林，眼睛逐渐眯起，少女竭尽全力想从他凝视的地方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无声地滚动着的浓雾。


    他的身体下压，仿佛即将伏击猎物的猛兽。受了他的影响，尽管少女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仍然控制住呼吸的节律，从身旁的行李袋中掏出日轮刀来。严胜低声说：“客人到了。”


    男孩和少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马上变得无比难看。男孩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没有触碰到预想中坚硬的日轮刀柄，才反应过来，他的日轮刀已经在上一次战斗中遗失了。


    他的右肩受了伤，只能左手攥成拳头，恨恨地捶打了一下地面：“可恶，它们又来了。这群只会躲着偷袭的狗东西！”


    “‘它们’是什么？”


    “隐藏在浓雾里的鬼。”少女说，“一边让我们在这里乱转，跟同伴分开就别想汇合，一边还有鬼不断袭击我们，被杀了还会有新的补充，搞得我们连个完整觉都睡不了。”


    严胜点了点头：“制造迷宫，不断袭扰，消耗体力和补给，相当不错的战略。”


    “别称赞鬼啊！你到底是哪边的？”


    “能砍头吗？”严胜无视了男孩的埋怨。


    “试过了，鬼的强弱不同，有的可以，有的不行。”女孩摇了摇头，“我斩首过一只，但很快就会有新的冲上来。现在来了几只？”


    “一只。”严胜答。


    “一只的话……应该能应付得来。”


    严胜沉思了一会儿，沉声说：“是否存在头颅不是死穴的鬼？”


    “存在，但那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头颅’。我们知道鬼被斩首就会死，鬼也知道。所以有些鬼会在身体外拟态出假的头，用来迷惑猎鬼者，而把真正的脖子藏在体内。”


    继国严胜似乎勾起了思绪，男孩受了伤，只能尽力挪到离战场稍远一些的地方，以免拖累两人。少女跟严胜站在一起，则紧紧握着日轮刀的剑柄，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浓雾深处，身躯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明明现在是冬天，她的额前却不断浸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侧脸的轮廓淌进脖子里。


    “不要紧绷身体，动作会变得迟钝。你的呼吸乱了，立刻控制住。”严胜说。


    他说话的口吻居高临下，完全将自己置于上位，几乎与命令无异，但少女不知为何，竟然没有感受到冒犯，反而身心都稍稍放松了，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按照面前人所说的那样，调整自己的呼吸。


    其实此时此刻，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将唯一一把日轮刀交给严胜，她知道严胜正时时刻刻都在使用集中呼吸法，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只有高阶剑士与柱的继子，她的实力肯定不如他。


    但是日轮刀不是能假手于人的东西，这并不只是规定。铸造日轮刀的刀匠会根据使用者的呼吸法类型，调整刀剑的构成，日轮刀也会依照第一位使用者的剑道造诣自行变色，她的日轮刀更适合水之呼吸，其他呼吸法的人来使用未必能用的得心应手。


    少女不清楚严胜用的是什么呼吸法，但肯定不是水之呼吸。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可以的，我能做到。被称为“森田”的少女，一边呼吸，一边在心中想着。


    陌生人失忆而且没有带刀，榊原的右臂受了伤，现在只有我能够战斗。我得保护他们，一定要保护他们。这是我的责任！


    我经受了四年的训练，到目前为止，已经杀死了八只鬼。晋升为了辛级剑士。这次也一样，跟我以前猎鬼要做的完全一样，瞄准对方的脖子，然后砍下去。对方很强，但是我也不差，我不会死在这的，我要一只一只地杀，直到杀死五十只鬼，晋升为柱。


    只有成为柱……只有成为柱，我才能……


    少女森田的眼前浮现出一位女孩的身影，对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印花和服，站在暮色深处，头颅微微下垂，乌黑的头发被挽起，梳成一个低低的髻。那一头乌发与和服的领子之间，是如天鹅般柔软、细嫩又雪白的脖颈。


    女孩抬起头，口唇微张，对森田说……


    说……


    ——等一下，为什么开始走马灯了！


    “低头！”


    一声大喝打断了森田的所有思绪，像一只有力的手，强行将她的灵魂从旋涡般的回忆中拉起。她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在这样的紧急关头灵魂出窍，甚至还短暂地做了个关于过去的梦！


    她刚回神，肩胛处就传来一阵巨大的力气，一只手像沉重的铁钳般压住了她，让她侧过身体直接倒在地上。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头顶便传来一阵微微的冷意，仿佛有一缕树梢间的冷风吹过。


    她只觉得头顶稍稍一轻，随后几缕被斩断的头发才落下，落到他的脸颊上，撩得发痒。


    恐惧后知后觉地顺着脊椎攀上来，森田密密麻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快……好快！居然能这么快！


    那不是风，而是鬼的利刃。因为能见度太低，只能看清前后三步路，导致鬼已经近到几乎站在她面前跟她脸贴脸，她却什么看不到。


    鬼把双臂变成利刃斩向她，速度之快不可思议，快到刀刃已经过去了，断发都落下了，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鬼的速度快，身旁陌生人的居然速度更快！如果他没有压住她，让她继续按原本的姿势站着，那么此时她太阳穴以上的头盖骨恐怕已经飞起来了。


    “静心，你的心乱了。”身旁人说着，语气沉静而平稳。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空说话啊！


    她侧着脸被压在地上，心中怒吼，忽然，伴随着一声极微弱的震动声，“呲”，宛若利刃裁开白纸，她的眼前亮起了一点点微光。


    那似乎是腐草变作的点点荧光，让她想起夏夜与恋人一起抓的萤火虫，一样在草叶间飘动的、针尖大小的夜光，那微光闪了一瞬就彻底熄灭，快到森田以为是她被摔在地上时眼前冒的金星。


    微光来自身旁人的衣袖深处，那层层叠叠的衣褶之间。森田的体内突然涌起了一阵执着，她想要知道那光是什么，于是她用力去看，只看到一把短短的怀剑藏在袖中，衣袖震动，严胜用左手虚虚握着剑柄，仅仅出鞘了端如手指的一小段。那流萤般的光芒就来自那段刀身的反射。


    衣袖为什么会震动？


    森田明白了。因为刀已经出了。


    她之所以觉得对方一道不出，是因为她看不到对方的刀路，看不到那出刀和收鞘的动作。衣袖被挥刀的动作震起，还停留在原地，刀就已经收了回来，手也回到了原地。看上去像是在震动。


    怎么会这么快！一只手在鬼的速度下将自己压住，另一只手单手抽刀出鞘，两番动作一起做还能有这种速度，完全超出常理了！难道他是雷之呼吸的使用者吗？！


    她的眼神向上抬，大喊道：“等等，要砍脖子！用我的日轮刀……”


    虽然这一刀快到难以置信，可砍断的却不是鬼的脖子，而是鬼的腹部！只砍鬼的腹部是无法杀死鬼的！


    可奇特的事情发生了，鬼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严胜并没有完全将它斩断，就算他想这么做，怀剑的长度也不允许。他仅仅在鬼的腹部打开了一道伤口，从伤口中，森田没有看到任何内脏，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血，量多的惊人的血从伤口中迸射而出，喷到距离较近的两人身上。


    等等！并不是只有血！


    一点金黄的圆形在血液中一闪而过，森田刚想叫，严胜的手已经微微一动，抓住了那点点金色。


    严胜不再压着她了，森田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立刻又握住了日轮刀柄，想趁着这个机会马上砍下鬼的头颅。她已经拖了一次后退，不能再拖第二次！


    可就在她愕然的注视中，鬼的身体晃了晃，径直倒下，像个破裂的水袋般，将体内的全部液体喷在雪地上。随后开始慢慢化作灰烬消散。


    直到这时，森田才看清那只鬼的真身，青面獠牙，头生双角，简直是浮世绘中标准的“恶鬼”的形象。


    “什……什么东西？”森田左看右看，不知道是先观察鬼是否在假死好，还是去问严胜究竟发生了什么好，“怎么回事，明明没砍头！怎么开始消失了！”


    男孩缩在一旁，将整个战斗过程尽收眼底，虽然说是战斗过程，其实也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罢了。他的嘴唇哆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不容易才组织好语言：“那个那个……那个先生……”


    “继国。”严胜说。


    “好的！继国先生，我姓榊原！你刚才做了什么？你手里的是什么？”


    他也不顾上身上的伤口了，连滚带爬地凑到严胜面前，掰开他的手掌，森田也凑上去，只见他的掌心中，躺着那金黄色圆点的真身：一枚小小的铃铛。


    “铃、铃……铛？怎么会是铃铛？是什么东西变成的吗？”


    严胜把铃铛交给他们，自己蹲到那鬼的尸体前，用手蘸了蘸喷出的鬼血，放在鼻尖细细嗅闻。森田则将那枚铃铛拿起来，左看右看，嗅来嗅去，试图从这枚铃铛上看出神异之处，但她使劲十八般武艺，然而结论都一模一样——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铃铛。


    “鬼的体内有铃铛，不用砍头就能杀掉……为什么……？”


    男孩混乱了，眼下发生的一切都跟他在育士那儿得到的信息截然不同，倒是森田更加镇静一些，拿着那枚铃铛沉思，却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说：“那不是鬼。”


    “不是鬼，可不是鬼的话，那是什么……？”


    “是血鬼术。”森田说。


    “是画。”严胜说。


    两人同时说话，森田却愣住了，低声道：“画？”


    “血里有很浓的墨水气味。”严胜道，“从画中跑出奔马的志怪故事，你们应该都听过吧。”


    森田和榊原同时点了点头，所谓“画中跑出奔马”的故事，其实是一个民间传说。


    传说有一位和尚酷爱画马，某日画了一张栩栩如生的奔马图，藏在壁橱里。此后村中麦田夜夜被马践踏，马蹄印一路延伸到了和尚房间的壁橱里，打开壁橱，画中马的蹄子上还沾着泥。于是和尚在画上画了一根拴马桩，将马拴住，从此画中的奔马不再跑出。


    “所以……我们遇到的，并不是鬼，而是鬼用血鬼术画出来的傀儡，铃铛就是放在傀儡体内的媒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普通的铃铛，如果用血鬼术做出来的铃铛，那不会是这个强度……”森田的额前又出了汗。


    难怪一直有鬼缠着他们，杀了一只还有其他的鬼前赴后继。


    难怪数量众多的鬼袭击了附近的山冈家，却只带走了一个人。


    难怪走在雪地上却没有声音，因为本身就是画。


    甚至连现在包围三人的浓雾本身，都有可能是画出来的！


    既然是画出来的傀儡，那么就可以用无数种外形，附近的村镇最近一直发生野兽叼走小孩的事，想必就是这只鬼的手笔。


    用巫女作祟的传说警告他人不要靠近，让野兽外形的傀儡从远处掳掠幼儿当作口粮。若真有不怕死的人来找，那就让不速之客一头扎进浓雾里鬼打墙，同时让傀儡不断偷袭惊扰，消耗来者的体力、补给和其他物资，最后活活困死在这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森田和榊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眸中看到，他们发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榊原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可是……果连血鬼术都有这种强度的话，那么……操控它的，一定是一只非常非常强大的恶鬼！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必须立刻找等级更高的剑士过来！”


    “不，等等，你是怎么看到的，”森田对严胜说，“你刚刚走进来，第一次见到浓雾里的东西，立刻就知道它肚子里有个铃铛，你怎么知道的？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刚才问鬼除了砍头是否还有其他死穴，森田本来腹诽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问东问西，原来是早就看到了鬼腹中的铃铛，可他是怎么看到的？


    “嘘！”


    严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其实不安静也能听得到，从浓雾深处，四面八方，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淅淅索索的声音。


    这些声音数量众多，由远及近，仿佛昆虫在陶罐内侧爬行，与之前踏雪无声完全不同，来者似乎改变了战略，不再为了偷袭隐藏自己的行踪，而是大大方方地向三人靠近，通过数量来造成杀伤。


    森田心下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往严胜身上贴，说：“什么，继国先生……这次来了多少只？”


    严胜的目光扫过一圈：“数不清。”


    “我们得逃走，去外面求援。”榊原喘着气说。


    逃走……往哪里走？浓雾根本没有散开，连方向都分不清，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贸然逃跑不仅跑不掉，还会消耗体力。


    “能走吗？”严胜问。


    榊原一笑：“当然能！”


    严胜又看森田：“你能确认那只是普通的铃铛？”


    “我能确认！”


    “那好。”


    森田刚想把日轮刀交给他，却见他没有接，而是从背后取下桑木长弓，将箭放在弓身上，随后迈出一步，抬起长弓，拉开一个完满的圆。


    他拉弓的姿势真是好看极了，左肩下沉，修长的手臂和手指用力，肩胛骨往内侧收拢，脊背的筋肉都绷了起来，一道道的显出和服下的身体，像某种猫科猛兽一样矫健又漂亮。


    严胜右侧肩膀处的手术伤口还没好，仅仅三天压根不够痊愈，伤口在刚才压住森田中崩开了，鲜红的血顺着义肢流下，将右手的长手套染红。


    他松了手，弓弦发出铮然一响，箭被射出，射向他的头顶，那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中。只听得金属箭头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后，一个金黄色的小铃铛落了下来。


    随着铃铛落下，周围那羊汤般的浓雾霎时间散去了，这时，森田才看见，高耸的树枝间缠绕着红色的丝线，犹如遍布全身的毛细血管，又或者是蜘蛛丝一般，黄铜铃铛原本挂在丝线上，此刻却被射落，露出其下的景色，想来那些让他们迷失方向、困顿其中的浓雾，就是从这些细线中发出的。


    “好了，做好准备。”严胜说，“我们要穿过鬼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