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在旁看赤白柽脸上满是怒意，又看已经被烧得说不出话的吴四郎。


    她蓄意挑衅开口，“是啊，这又是为何呢？”


    赤白柽似被戳中心事，又仰头大笑。


    “你们懂什么。”他怒极动手起来处处是狠招，誓要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明昭在等被激怒后有漏洞的赤白柽。


    只是突然间，消失一夜吴十六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他先看到那被网笼罩着的吴四郎，着急地跑过去。


    “四叔叔，你怎么被火烧了，疼不疼？”吴四郎已经是强弩之末，连声音都发不出。


    十六焦急地站在那网外面，他又看到站在一旁的裴宥，小跑着过去，“大哥哥，求求你救救四叔叔。”


    裴宥心却复杂，他是妖，可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他既无知又可怜。


    十六又环顾一周，“我们村子怎么变成了这样，族长爷爷为什么要和姐姐打？我阿爹和阿娘呢？”他往日圆胖的脸颊上不知在何处蹭了灰，干净的衣裳上也被树枝划破了。


    裴宥看他那么无措，又想起往日相处的种种，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对他不管不顾，半蹲下来看着他，温和开口，“十六，他们不是人，是妖，他们害死了许多人，你明姐姐是捉妖师，在抓他们。”


    十六听到他的话，不知信了多少，但不再叫救四叔叔，可看到四叔被烧的眼睛还在看着自己，他害怕地往裴大哥哥的怀中藏了藏，话本中讲过，妖最坏。


    裴宥也发现了吴四郎的眼神，他皱着眉头肃然地与其对视。直到吴四郎烧得只剩下一片灰烬。


    明昭收回缠丝扣又把赤白柽困住，她又扔出两张符咒贴在缠丝扣的外侧，防止他像昨晚一般逃脱。


    吴三娘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停了，也小心地打开了门，看到了被困在泛着金光的网内族长，她才觉得自己真的得救了，一时竟然不知是哭还是笑。


    吴十六刚刚只能依靠裴宥，此时见到更为亲切熟悉的三姐姐，他忙小跑过去。


    “三姐姐，我要找阿爹和阿娘。”


    吴三娘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已经知道了十六是妖，他是韶村的孩子中唯一的妖，她的父母族人全都是被他们妖害死的，她虽然不忍心伤害他，可也无法再对他如从前一般。


    “你别过来。”


    吴十六被吴三娘怒喝这一声停住脚步，两只小手自然垂在两侧，有些无措地捏捏手心。


    “三姐姐…”


    “你别叫我，我不是你的三姐姐。”吴三娘疾言厉色，但见他这般心又像是被人用手攥紧一般的难受，可她不伤害他已经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了。


    吴十六不知发生了什么，明明昨日三姐姐还要做新娘，他好像是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他跑了很远的路才回来的，想见阿爹和阿娘，想见族中亲人。


    明昭除妖无数，可动了恻隐之心的这是第一次，她皱着眉头想上前一步，就被裴宥拉住手腕。


    “别去。”裴宥也红了眼睛。


    吴十六站在原地，看看四周，又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他瘪瘪嘴想忍住，可还是忍不住。


    赤白柽被困在网中，手抓着缠丝扣，丝毫不惧缠丝扣在消耗他的修为，他咬着牙，跪在地上，“求你，把他放到山里，他不会作恶的。”


    明昭还未答，就见吴阿爹和吴嫂嫂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吴嫂嫂本就情绪不稳定，一直在找孩子，此时终于见到了孩子，她跑过去猛地抱着十六。


    “孩子，是我的十六，你跑到哪里去了，害得阿娘到处寻你。”


    十六原哭的不敢出声，见到阿娘这般，才哇哇地哭出声，小手也紧紧地抱着阿娘。


    “阿娘，阿娘，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吴嫂嫂伸手给他擦眼泪，又看他脸上被弄脏，赶紧拿出手帕给他擦脸。


    “怎得这衣裳也破了，阿娘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能这么调皮，让你阿爹瞧见，你恐又要挨打。”


    十六点点头，“我醒来时就在一处山洞里，走了好远的路才回来的。不知道怎么就刮破了。阿娘不要难过。”


    吴嫂嫂听得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都怪阿娘，没看好你。”


    吴阿爹站在一侧，见此只喉咙发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想那不是他的儿子，是妖的孩子，到了如今，他又该怎么办？


    吴三娘也垂下眼帘，手中的斧头掉在地上。


    赤白柽见此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他们对十六有感情，便不会杀了他，那他当初苦心孤诣所做的就没有错。


    明昭不想留赤白柽太久，恐生事端，画出两个符咒，顿时缠丝扣内燃起熊熊大火。


    赤白柽并不挣扎，眼睛却一点都不从十六的身上挪走。


    明昭其实并未想清楚如何处置十六，他现在不知自己是妖，若放任他长大，等他自己发觉，那他会做什么，谁又知道？


    吴嫂嫂领着十六往家中走，吴三娘并未拦着，反而让开路。可说时迟那时快，吴阿爹跟在后面，抬手拿起掉落在一旁的斧头，不过一瞬间就劈向了吴十六。


    吴十六瞪大了眼睛，只喊声疼，眼睛直直地看向阿爹，然后就失去了心跳。


    明昭和裴宥立时跑过去。


    吴阿爹脸上还挂着迸裂喷出的温热的鲜血，他不能再走一条错的路，往后他和晚娘还会有孩子，那孩子不会是妖，他们还是一家团圆，而十六早就死在了出生时。


    吴嫂嫂像是疯了一般，抱着十六的尸体，号叫着哭了起来，她的声音里透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下一瞬间，她抱着十六就一起跳进了院中的井中。


    明昭下意识扔出缠丝扣想救她，可就差一点。


    吴阿爹也跑到井边。


    裴宥忙拉紧他的胳膊，“吴大哥，你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了。”


    吴阿爹跪在井边哭的不起身，他抬起头看着老天，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怎么选都是错的啊。


    赤白柽死了，吴十六也没了，韶村变成了原样，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老伯和吴三娘一直守在吴阿爹的床前，一直宽慰他。


    裴宥则是在院中简单支起了一口锅，还有那么多孩子要活着，他熬了一锅麦仁糊糊。


    明昭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拿起两块木牌，一笔一笔地刻了两个墓碑，一个是吴十六的，一个是晚娘。她上次刻墓碑还是给师父做的。


    裴宥给十几个孩子分完，又端来一碗递到明昭面前。


    明昭放下墓碑，准备去洗手，裴宥递给她一块已经打湿的手帕。


    “擦擦吧。”


    明昭接过来，“谢谢。”她擦过后又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折腾这么久，她非常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又见裴宥空着手坐在自己身边，“你怎么不喝？”


    裴宥摇头，“我吃不下，太难吃了。粗粮有些噎。这吃粗粮的本事，我恐怕还需要再习惯一下。”


    明昭见此，反思自己，虽然本意是胁迫他，但也确实好歹让他吃饱。“等我们到了下个地方，我一定让你吃上胡饼，米粥，羊肉。”


    裴宥听到这话，才有了笑意，“一言为定。”


    明昭点下头，“自然。”


    老伯和吴三娘此时也从屋内出来。


    吴三娘看了一眼老伯，才开口代为表述，“多谢两位救了我们全族。我与族长商议好了，等过两日，就把那山洞中的尸骨全都迁回，让他们好歹能得安稳。”


    明昭点下头，“也好。这是我给十六和吴嫂嫂刻的墓碑。这是一场说不清对错的往事，害人者终被害。只是可惜中间搭上这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吴三娘接过墓碑，上面的字写得很好。她伸手一一抚摸过，眼中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泪。若当时她没吼十六就好了，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都是大人的错，她有些后悔了。


    下午明昭和裴宥一起陪着先把十六和吴嫂嫂的衣冠冢葬好。


    吴阿爹全程不发一言，他至此滴水未进，跪在衣冠冢面前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裴宥有些担心他，叫吴三娘到一旁。


    “你这几日辛苦多盯着他一些，我总觉得他可能没有求生意志。”


    吴三娘也担忧，“族长也是这样同我说的，我会好好照顾的。”


    简单的丧事结束，一行人又回到吴家。


    吴阿爹却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多谢各位帮忙办的丧事。”


    明昭有心说一些宽慰的话，可她向来最不会说话。


    裴宥见此接过话，“吴大哥要好好保重，族内还有这么多的孩子需要你，毕竟三娘年幼，族长年迈。”


    吴阿爹扯出一抹笑，“多谢二位。”他又走到井边。


    明昭忙又跟了过去，恐他想不开。可看他只是搬上一大块的石头把那井口堵上。


    “这样谁也不能打扰他们母子的清静了。”他自说自话，见盖得严实，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明昭这才松口气，井口封上也好。


    可下一瞬，吴阿爹拿起那把他用过的斧头，横滑过自己的脖颈。


    吴三娘惊呼一声，就哭着上前半抱着他，“吴大哥这是做什么啊？”


    明昭伸手要封住他的穴道，可血流不止，她摇摇头。


    吴阿爹不敢投井，他怕晚娘恨他，不想见他，所以也尝尝十六尝过的苦痛，这样他想也能赎罪。


    “对…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吴三娘哭得止不住。


    老伯把孩子们都安顿在了赤白柽住的宅子里，赶来就见这般场景，一同哭过后，又把吴阿爹送走。


    明昭和裴宥是在第二日卯时才正式离开韶村的。


    老伯经此一事看起来更是苍老，吴三娘也清瘦了许多。


    裴宥行礼，“族长万万要照顾好自己，族内的其余孩子，还需要人来照顾。”


    老伯点点头，又行大礼，吴三娘也跟着一同。


    明昭和裴宥把他们二人扶起。


    明昭正好见旭日东升，空气中满是晨起露珠的味道。


    “老伯，三娘，过去的都过去了。每日都会是个新的开始，万般珍重，不要辜负死去的人。”


    吴三娘带着哭腔使劲点点头。


    明昭和裴宥这才上马，骑着马远去。


    吴三娘跟着往前跑了几步，她擦擦眼泪又使劲挥手，她们都要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