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官道一路行走，有时疾行，有时牵马散步，晚上实在找不到可以投宿的逆旅，便找个庙宇居住，毕竟官道上的传舍他们没有传信，无法入住。就这样半月后才过横浦关，抵达大庾，这里被称作梅关古道，是中原进入南岭的咽喉之地。


    此时恰逢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洒在绿叶树枝，房屋上，虽然有些暑热，但也伴随着凉风，此刻颇为惬意。官道上的许多百姓背着竹筐要出城归家。而他们二人与行人方向相反。


    明昭一人牵着两匹马，裴宥则是两手空空，他一点活都不愿做。


    大庾隶属豫章郡南壄县，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比山间乡野好上许多。


    裴宥走得极快，又转过头看明昭催促她，“明姑娘快些走吧，这里是没有大酒楼来吃喝。若运气好些能寻得一家不错的谒舍便不错。正好可以让我好好地花你的银钱了。”


    明昭饭量比他大，所以饿得比他还要快，对他今日所说并不反驳。


    “好，我在韶村就说过要让你好好吃一顿的。”


    裴宥听她说话，又停下脚步等她，看她牵着两匹马，背后一把刀，她身形看起来虽然瘦，但其实很有力气，若是哪日真的到了河东郡，遇到他的仇人，应当可以一拳头就能把他们揍倒，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嘴角上扬。


    明昭也在四处寻找谒舍，转过头就正巧看到裴宥一脸笑意，以她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了解，这笑意里起码有一半的不怀好意。


    “笑什么？”她皱着眉头狐疑地问他。


    裴宥见她已经走到自己身边，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明姑娘身手好，往后可没人可敢欺负我了。”


    二人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一阵凉风从山间吹来。


    明昭怀疑地笑了两下，又打量他，“怎么看，都是你欺负旁人的吧。”一颗心漏得像个筛子一般。


    裴宥不反驳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谒舍。


    “我看就这家吧。”此镇不算大，估摸着就这一家谒舍。


    两人一进门，就有酒保迎了上来，一只手就接过两匹马的缰绳，把马放到后院的马厩，又回来给他们登记。


    明昭付了银钱，她是打算在这里歇脚两日的。


    “先烧上两桶热水，然后再做些吃食，我们洗漱后就下来用饭。”


    酒保见这位姑娘背着大刀，又见那公子虽然衣衫有些污脏，但这位自有气度，并不怠慢。


    这是正处在入南岭的咽喉之地，所以过往经商的旅客，还有游街卖艺，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此时谒舍内还算热闹。


    明昭和裴宥各自到房间洗漱换过衣衫，才一同下楼用饭。


    谒舍内提供的都是常做的几样，不过因明昭花了银钱嘱咐，所以四样菜几乎都是荤食，还有包子以及饼子。


    裴宥直到吃完两个包子，一碗米粥后，才缓过来些。


    明昭则是还在吃饭，她吃得又快又利落。


    裴宥还特意给她倒上一碗茶水，推到她面前。


    “等到后日出发，再往北走，地势就平坦许多，也会更繁荣一些。”他们刚刚从南岭走出，路上也遇到许多各种各样有毒无毒的虫子，他一路上都靠着明昭给他的药粉才好一些。


    明昭看他倒的茶水道谢。


    “我还没往北边去过，这次可以好好欣赏一番了。”


    裴宥听闻则是奇怪，“你不是自己游历捉妖几年，怎还没往北边去过？”


    明昭吃饱后放下筷子，“南岭气候不好，地势也多山脉，因此也并不繁荣，官府并无多少银钱，而妖又出自深山多狡诈，所以官方捉妖师并不愿来，我才能赚银钱以此来生存。中原富庶，官方捉妖师又多，而妖也知晓繁华中多有能人异士，也并不多涉足。因此也就没用得上我的地方。”


    裴宥听她说完也跟着点头，“说的也是。不过以我在河东郡接触过的捉妖师来说，你比他们都厉害。”


    明昭听他如此说，眼眸亮了起来，人变得格外的神采奕奕，“若是如此，我便有信心了。”她初出茅庐不久，还未见过楼外楼，人外人。


    裴宥看她如此高兴，也跟着好心情，抿嘴一直笑，她倒是好养活，吃饱喝足，再真心称赞两句，就能这么开心。


    两人正在说话间，就听到闹哄哄的一片。


    谒舍内本还在用饭的客人都昂着脖子往门外看去，那一直忙碌的酒保干脆站到门口伸着脖子去瞧。


    几个膀肥腰圆的仆妇压着一个小姑娘，大约十三四岁，那小姑娘头发凌乱，双腿已废，被托着时耷拉在地，又磨出许多血水来，人也是将死未死的样子。


    明昭面对着门口坐下，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那小姑娘，立时便起身走过去。裴宥本想叫住她，但她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无奈之下只好也跟过去。


    “等等。”明昭在门口大喊一声。


    门口看戏的酒保，客人，以及路边的路人都看向她。


    裴宥站在她身边，对她使眼色，劝她不要多管闲事。


    明昭则是一丝眼风都未给他。


    那仆妇站定，皱着眉头打量她，她手中拿着一把大刀，身上穿着的也只是普通衣裙，不过一双眼睛很是灵动，想来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何事？”


    明昭抬手指向那小姑娘，“这位小姑娘可是犯了什么罪？你们怎么敢私自用刑，可上报官府？”


    仆妇则是冷笑，“你可知这是何员外郎家的事，哪个官府敢管。更何况这是何家的家奴，犯了偷窃以及勾引男主子的罪。听从府上夫人吩咐，正好拉她去见父母最后一面。”


    周围人听了那仆妇的话，本还可怜小姑娘的话，一瞬间就都变了，纷纷窃窃私语。


    那小姑娘似乎听到那仆妇的话，想抬起头为自己分辩。


    明昭没有偏听偏信，“什么员外郎，与我无关。至于这小姑娘犯了何事，一切都有官府查办，今日有我在，我便不会让你们动私刑的。”她说完就从谒舍门口走到那仆妇面前，故意挡着她们的去路。她又看向那酒保，“劳烦你跑一趟衙门，报官，这是帮忙的费用。”她拿出十文钱。


    那酒保面露迟疑，他想要这钱，但那是何家，何家的长房则是在河东郡做官的，就连这里的县令都不敢管，何况是他。


    仆妇见到酒保不敢接，讥讽开口。


    “这位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在大庾没人敢管。”


    “我去。”裴宥在人群里答，然后从门口走到明昭身边。


    明昭看他突然站出，还疑惑，低声在他身边道，“你不是不让管吗？”


    裴宥啧了声，他虽然不愿多管闲事，但见不得他们张狂。


    “我良心发现了，可以吗？”


    他说完就随便问了一位看热闹的路人，径直朝着县衙去。


    因明昭手中有大刀，那仆妇虽然看不上她，但一时半会也并不敢动。


    不过一刻钟，裴宥便领着官府的人赶到，县尉带着两个捕头过来。


    县尉姓高，年过四旬，体形偏瘦，眼角皱纹颇多，到此后看到他们这般，为了平息事情，就在街上当场问话。


    仆妇又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高县尉又看向明昭，“你有什么要说的？”


    明昭先见礼，“依照大启律法，即便是家奴也不得动用私刑，更不能致奴死亡，不知何家是否犯此条律法？”


    高县尉听她的言语，又想起刚刚去请自己的那位公子，那公子气度不凡，他便有些忌惮。“不知姑娘是做什么的？”他看向那把大刀。


    “不值一提的捉妖师。”明昭答。


    高县尉听到回话，在这里，捉妖师身份特殊，他不得不给些面子，话锋一转，“这位姑娘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就把这几名仆妇和这受伤的丫鬟带回县衙，事情经过，我细细询问过后，自会给何家还有这丫鬟交代。”他说完又看向明昭。“也会给捉妖师一个交代。”


    仆妇听到要去县衙，又都哭闹着高喊冤枉，而捕快也找到担架，把那小姑娘抬走。


    小姑娘仰面躺在担架上，她脸颊被打得红肿，眼睛只勉强睁得出一条缝，她想努力看一眼一直为她说话的人，可看得并不清楚，只听声音是位姑娘，她想道谢的，但没有力气，张不开嘴。


    明昭没注意到她醒来，只是看到她腿上的伤，她从怀中拿出一瓶药粉。


    “请等一下。”


    捕快不耐烦地停了一下，“何事？”


    明昭把药粉洒在她腿的伤口处，这是她随身携带的，又见那捕快赶时间，她把小瓷瓶放到姑娘的手中，想若是她醒来，应当能知晓是作何用的。


    “多谢了。”


    捕快这才又走。


    人走远，热闹也没了，围观的也都一一散去。


    裴宥和明昭回到谒舍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猜那县尉并不会责备何员外郎家，还会放了那仆妇。至于那小丫鬟，应当不会死了，但活罪定然不会少受的。”


    明昭皱着眉头，“我当然知道，只是我想为她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就一点点。”


    裴宥自然明白，又道，“可这世上无辜之人何其多，再说万一那仆妇说的是真的呢？我们与她素未相识，也不知其中内情。”


    “你说得对。”明昭赞同他说的话，可看到裴宥又想开口，她又说，“但以后遇到我还是会管的，错也不变，错也不改。”


    她语气里像是在赌气一般执拗，但裴宥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