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周报》属于大报，比寻常小报稍贵些。


    一份要4个铜子，十份就是40个。


    听着不多，仔细算起来却是何美珍一天的工钱。


    谢清和虽然不明白姨妈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但等报童喜滋滋将报纸递过来时，还是抢先付了钱。


    “你这孩子...”何美珍嗔了眼侄女。


    谢清和伸手接过对方怀里的报纸，并转移话题：“姨妈，炸油条好香，我们去买几根吧？”


    “饿了？行，马上就去。”应了声后，何美珍又朝着报童喊：“小哥，今天报纸卖得好吗？”


    小报童眼睛亮晶晶，趁机宣传：“好卖！好多都是冲着《莱昂的重生》买的，就想知道洋人那边是什么样子的，听说报社专门多刊印了一万份呢。”


    报社确实多刊印了，只是没有这么多份。


    但以他两年的卖报经验，这一期的报纸多数要加印。


    所以，小报童自觉不算撒谎。


    当然，就算撒谎了也不怕，难不成还能有人去核实？


    想到这里，小报童又是一顿狠夸。


    直夸得本来还有些迟疑的人，纷纷掏起铜板。


    “....清和，听那报童说了没？还加印了，说明你有真本事。”得到想要的答案，何美珍不再逗留，欢喜拽着侄女直奔油条摊位。


    谢清和也高兴，报纸卖得越好，将来编辑约稿给的钱就会越多。


    只要想到再过一两年，她有可能财富自由，就欢喜的不行。


    不过她没忘记低调行事，连忙小声提醒姨妈：“回去再说。”


    “对对对！”何美珍连连点头，然后趁着侄女怀抱报纸，不方便掏钱，赶忙买了2根油条和2个油墩子。


    见旁边有卖撒子的，又让称了一斤。


    清和写书辛苦，等夜里饿了，放些糖，再用开水一冲就能对付一顿。


    不过一直吃撒子也没意思，何美珍左右看了看，又迅速拿下30个鸡蛋。


    等匆匆爬上回程的黄包车，才遗憾说：“今个儿时间太赶了，回头带你去南货店，那里好东西多着呢...以后每天给你煮三个鸡蛋，早上两个，夜里一个...再熬瓶肉酱。”


    谢清和自然没有不应的，不过她坚决表示自己掏钱。


    何美珍拿侄女当实在晚辈，但亲兄妹还明算账呢，她不可能长期补贴。


    人性最经不起考验，真要那样，时间久了不止自己会心怀芥蒂，就是侄女，索取惯了也容易左了性情。


    更别说清和现在真不差她每个月补贴那一块八毛的。


    所以只纠结了一会儿，何美珍便点头应了。


    清晨八点，太阳才刚往天空攀爬，日光并不毒辣，黄包车夫跑起来飞快。


    姨侄俩才换两个话题，车子便稳稳停到了苏公馆后门。


    出门时，何美珍只与管家招呼了声。


    回来自然要低调再低调。


    直到进了卧室，谢清和才将憋了一路的疑问问出口：“买这么多报纸干什么？两份足够了。”


    何美珍正将鸡蛋一个个往角落的竹篮里放，闻言头也不抬：“两份够干什么？你自己看一份珍藏一份，还有你表姐表哥那边。”


    谢清和端起陶壶，往两个竹杯里倒水：“那五份也足够了。”


    “你不懂。”捡好鸡蛋，担心撒子被老鼠吃了，何美珍又打开吃食木箱。


    待全部安置妥当，才边洗手边说：“多余的五份留着，等回去给爱珍还有你爷奶和外公外婆上坟的时候，烧给他们。”


    这是谢清和完全没想到的原因，当即有些愣怔。


    侄女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么多，何美珍满眼怜惜：“我们清和这么有本事，总要告诉长辈的，不然他们会一直惦记着不肯投胎。”


    谢清和眼眶突然就红了。


    原身已经和爱她的家人团圆了，可她自己呢？


    莫名其妙就穿越了，爸妈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


    幸亏...幸亏开放二胎那会儿生了妹妹。


    “...哎哟，怎么哭了？不哭了啊，咱们现在日子好呢，还会越来越好...”何美珍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嘴，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清和眨了眨眼，又深呼吸几次，很快就将泪意憋了回去：“姨妈说得对，是要给娘他们烧一些，不过这一期就算了，等有更好的故事再说。”


    何美珍不解：“这不就挺好的？”


    “不太满意...反正这两年我也不会回老家，不着急。”谢清和可没忘记，原身渣爹还活着这事，她将其中一个竹杯递给姨妈后，又给拿了根油条。


    待对方接了过去，自己也拿起一根咬了起来，她真馋了。


    何美珍嚼着油条，含糊嘟囔：“加印了都不满意吗？”


    这话没法接，因为谢清和确实不满意《莱昂的重生》。


    外界的吹捧和85块大洋，并没有冲掉她的理智。


    在她看来，如果没有洋人背景，和死后重生这两个亮点，以那又尬又酸的复仇剧情，根本不可能被吹捧、刊印。


    但凡有些文字底蕴的都能看得出来。


    想要真正在小说界立住脚，还得看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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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莱昂的重生》这篇小说，虽算不上经典，却也没有谢清和以为的那么差。


    起码她觉得尬到不行的内容，在一百多年前的民国初期，还是挺新颖的。


    这不，大多读者看完后，满心等着下一期，想看莱昂如何报复卡尔。


    当然，也有少数人看出了作者远方真正想表达的。


    比如福州路的书楼中，过来聚会的学子们。


    “...我们不应该盯着洋人的生活和他酸不拉几的复仇，作者是在揭露华人的困境！”


    “不错，华人在国内处处受制，即使远赴国外依旧摆脱不了歧视。”


    “我们的难处，哪里只是这一两处。”


    “远方先生文中所写虽扎人心肺，却再真实不过，同胞们还要自欺到何时？”


    “我辈读书人，岂能只顾埋头书本，看不见这世间不平？！”


    “......”


    少年人们热血、爱国，不自觉间，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也叫周边不明所以的，纷纷好奇围拢。


    这样类似的场景，同时出现在了很多地方。


    实实在在勾起了国人的悲凉与血性...


    当然，有看好的，自然不缺唱衰的。


    看不惯大白话，看不惯标点符号，更看不惯洋人为主角。


    可不管怎么说，《莱昂的重生》爆了！


    其中最欢喜的，除了谢清和，便是报社。


    《沪市周报》副刊办公室，下达完再加印两千份指令后，柳映南脸上的笑容如何也压不住：“我就知道，远方这篇文能大火。”


    正埋头看稿的其余几名编辑跟着笑夸了几句，其中一人提醒：“我看这个远方，虽然故事情节有些稚嫩，但抓人眼球的闪光点拿捏得很到位，说不定将来又是一个南与，主编可一定要将人维护好。”


    南与是《申报》最得意的作家，极擅长写才子佳人的哀情小说，有大批书粉。


    不提高到离谱的稿费，只谈读者的打赏，就够他富贵一辈子。


    如今，这位编辑将远方与南与放在一起，足以看出对方的看好。


    柳映南同样有无限期许，这不，听到下属的提醒后，他只思考了几秒便咬牙道：“不着急，看看下篇文章的水准，如果有进步，就给千字3.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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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清和完全不知道报社为了留住她，准备再增加稿费。


    当然，就算知道，她也没时间高兴。


    实在是大少爷婚期将近，太忙太忙了。


    说起来，民国挺割裂的。


    追求新式的人开放又时髦，办婚礼喜欢穿西服婚纱，再去到西式大饭店举行纯洋派婚礼。


    苏家少爷们全是短发油头，出入也多是西装，谢清和以为大少爷的婚礼也会在饭店举行。


    却不想，自家花园举办才是主流。


    用何大厨的话说，在家不仅代表体面和尊重，还有隐私。


    更是老一派的规矩。


    体不体面谢清和不懂，累是真的累。


    佣人们真真忙到了极点，也包括她这个最底层的帮佣。


    即使主家给发了两倍薪水，大家伙儿依旧满脸菜色。


    每天晚上拖着酸胀的身体回到卧室后，她真的想倒头就睡。


    只是每次躺几分钟，谢清和就又咬牙爬起来。


    没办法，她太缺钱了。


    日子就这么煎熬着过了半个月，大少爷的婚礼总算完满收官。


    《莱昂的重生》也刊登出了最后一期。


    而谢清和的新小说，在她挤海绵般的时间压榨中，总算完成了前两万字。


    这天晚上，何美珍接过侄女递过来的厚厚信封，仔细收妥当，才心疼道：“你这孩子也太拼了，这么忙每天还坚持写稿子，怪不得好不容易养点肉出来，又瘦没了。”


    谢清和捏了捏腰部和脸颊，觉得还好：“抽条了吧，等不长个子肯定会养胖的。”


    “抽条也不耽误长胖，你看看小娟，那丫头比你还小一岁呢，有一百五十多斤。”何美珍还是觉得侄女最近吃苦了，傻孩子也不知道躲懒：“等我把新小说寄出去，就给你炖点汤水滋补滋补。”


    这话谢清和没反对，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想喝鱼汤。”


    “好，给你买黑鱼炖汤，肉汤鸡汤也得换着炖炖...”何美珍喜欢侄女的不见外，揣上对方递过来的钱，乐呵呵离开。


    只是才碰到门闩，又回头：“如果这篇小说也有收入，是不是就要找太太说离职这事了？”


    谢清和点头：“希望报社愿意收，兼职久了身体吃不消。”


    “肯定愿意啊，写得多好呀？不说外面，就是苏公馆从上到下都看你小说呢，要不是你不愿意暴露，我早就显摆了。”鼓励完，何美珍又与有荣焉地加了句：“忘记跟你说了，早上我去主院那会，还看到三少爷将报纸上《莱昂的重生》单独剪了出来，说要给与舟少爷寄过去，那可是漂洋过海的，怎么可能不好看？”


    相处将近两个月，谢清和早就习惯了被姨妈各种夸。


    这会儿她脸都没红一下，与对方说笑了几句，才想起什么般：“差点忘了，姨妈，劳烦帮我在您家附近找间房子，安全性高的，我想租。”


    何美珍却皱了眉：“你一个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