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怔然:“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吗?”谢书音依旧仰视着她,语速轻缓,“我知道的,我们是商业合作关系。”
“可是,嘉时……我也是你的妻子。”
妻子……
嘉时的心因这两个字无端地跳了下,莫名改变了主意:“…好吧。”
谢书音朝她一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谢谢你,嘉时。”
嘉时认命般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谢书音仰视着她的目光,那样恳求的神情姿态让她不忍心。
还是因为「妻子」这个称谓,让她动摇。明明只是一纸契约的合作关系,可这种称谓这种身份……她却本能地感觉要对「妻子」珍而重之的。
也许,两个原因兼而有之吧。
她承认,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心软了。
她其实也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住一起的。
幸好,这房间是套间。
如果只是一张床,她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因此,谢书音的请求让她为难,但又不是毫无商量的余地的。
“我住里面那间,”嘉时指了指里面的房间,“我回房间洗了澡再过来。”
谢书音终于松开手:“我等你。”
嘉时嗯了声,不由摸了下耳朵。
莫名感觉这句‘我等你’也怪怪的。
等从谢书音的房间出来,嘉时瞬间后悔了。
真是晕了头了。
她竟然答应了要跟谢书音一起住。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嘉时呆坐了好一会,但她一向言出必行,再不情愿,也还是抱着睡衣进了浴室。
等洗漱完出来,她一看时间,十点半了。
走廊上静悄悄的,她睡不惯酒店的枕头,抱着自己的枕头出门,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心虚。
像是要去偷人的。
……停!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放轻脚步,走到谢书音房间门口,又有些犯难。
难道现在还要助理小陈来给她开门吗?
要不回去吧?
可是,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反悔呢。来都来了,她还是敲个门再走吧。
指尖才碰上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
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嘉时再也找不到停滞不前的理由,推门进去,状似随意地问:“门怎么没关。”
她出门前分明是关了门的啊。
谢书音依旧坐在床头,浅浅笑着看着她:“刚才我让小陈过来,给我拿了本书,她走之前让掩上门,没关。”
那笑意平和,笃定。她是真的在等她。
嘉时嗯了声,见她依旧穿着家居服而非睡衣,下意识问:“你是不是还没洗澡?”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不该问了。
“对,”谢书音眉眼微敛,“可能要麻烦你送我进浴室。我自己简单擦洗下就行。”
嘉时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夜深人静的,难道还要叫隔壁小陈过来帮忙啊?这样的事情,也不好叫外人搭把手吧。
于是她再次在心底叹气,走到谢书音身旁,推着轮椅到浴室门前。
这房间是先前特意安排过的,浴室很大,也有专门为腿脚不便的人而设计的扶手。嘉时把谢书音送进去,扶着她从轮椅上起身,等她坐在浴缸处,又把睡衣和浴巾也拿进去,才关门出来。
过了一会,浴室里传来一阵阵的水声。
嘉时听着水声发着呆。
这人行动这么不方便,怎么就非要出这趟门呢?是待在家里太久,闷坏了吗?
出行如此不便,她怎么能离得了人照顾。其实该找一个年轻的生活秘书的。否则像今天这样,总需要请求帮助的话,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吧?
她……如果是十几岁才患有腿疾。那么,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思绪潮涌。
直到水声停下,嘉时才回过神,瞬间站起。
没等谢书音叫她,她走到浴室门外等着。
依稀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人换衣服的时间比她预计得要久一些。
等声音停了,嘉时没再等,敲了敲门:“洗好了是吧?”
“好了,嘉时,”
女人的声音隔着门,隔着浴室的朦朦水汽,与平时的温柔平缓并不完全相似,有种难以言说的温吞细腻。
“那我进来了。”
浴室的门一推开。
湿热的水汽里包裹着清然的香气扑面而来。
谢书音低着头,正在系睡衣的倒数第二颗纽扣。
听到声音抬起头,朝嘉时笑了笑。
她一向瓷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此刻被水汽蒸腾出绯意,嘴唇也多了几分血色。
明明是温润清致的样貌,此刻却像勾人魂魄的女妖,极为冶艳的美。
瘦削雪白下巴往下是清瘦锁骨,几滴水珠正在缓缓滚落,顺着若隐若现的脉络往下,那是……
嘉时的目光被烫了一下,不自在地挪开眼,过了几秒才看向女人。
最后一枚扣子已然归位。
谢书音抿了下唇,似乎有些犹豫:“抱歉嘉时,可以帮我……”
嘉时打断她:“可以。”
真是烦死了。一晚上‘嘉时’‘嘉时’的,也不知道叫她多少次了。起初她都听不习惯的,现在都快硬生生听习惯了。
“那麻烦你了。抱我到床上。穿着干净睡衣,不想再碰到轮椅了。”
……
嘉时默然。
她真是答应得太早了。
她长舒一口气,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在沉默中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双手有点不知往何处放,在空中停滞了两秒,才一手穿过谢书音的肩背,一手勾起膝弯,稍一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相当标准的公主抱。
谢书音轻轻‘啊’了一声,似乎被她突然抱起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勾住她的颈,整个人近乎依偎到她的怀抱里。
嘉时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自己颈侧,一舒一缓,有点痒。她意识到,那应该是谢书音的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抱人…嗯还是女人。
双手碰到的每一处都是柔软的。
不知名的香气也往她鼻尖钻。
嘉时不自在极了,但怀抱依旧稳而有力,一步一步走到卧室,床边。
唯有耳朵发烫。
热度从洁白的耳廓一路往上烧。
幸好不过是短短十来步的距离。
嘉时准备把人放下,但谢书音勾着她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贴近她耳边,唇离她的耳朵只剩一点点距离,呵气如兰:“谢谢你啊,嘉时。”
“都说了不要把谢谢挂嘴边了,”嘉时回了一句,语气有点生硬,像命令,“松手。”
谢书音轻轻嗯了一声。
嘉时终于得了自由,也不与她对视:“早点睡吧。”
谢书音靠坐在床头,仰看着她,声音里依旧有恳求意味:“陪我聊聊天吧,好吗?”
嘉时下定决心不再答应她的新请求,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想自己待着,”谢书音抿唇笑了笑,笑意里有淡淡的惆怅,“有时自己待久了,就在房间里坐着,听着外边的声音,猜测那是谁的脚步声。”
“出门不方便又无聊,怎么会想着出来?”
先前盘桓在心里的话,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质问,但又莫名有些……纵容般的无奈。
谢书音没有因她近似质问的语气生气,依旧是笑着的,攥住她衣袖一角,往下轻扯了扯,示意她坐下说。
嘉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又坐了下来。
“以前总在家里不出来,习惯了自己待着。前几天你跟我说,植物生长在高山深谷,也会在平原落地生根。那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该出来看看呢?”
“出来看看,也许总有适合自己的土壤吧?”
竟然是因为自己说过的话吗?
嘉时没想到她会复述自己前几天随口说出的话,莫名感觉难为情起来。
“那你也不带粟姐过来,”嘉时没接她的话,换了个话题,说着说着又一顿,“那今晚我要是没过来,你……”
她这是笃定了自己会帮忙吗?
谢书音凝视着她,微微一笑:“那我只好麻烦小陈了。”
嘉时欲言又止:“那不合适吧。她是外人。”
难道还要那个姑娘从浴室抱她出来吗?
谢书音旋即绽开笑意:“是。你是内人。”
这话分明是一语双关。
嘉时闻言瞪她一眼。
怎么还开起玩笑来了?
不过,让那个助理小陈过来是不合适的。
比起旁人,她们之间总归相熟一些。而且,她们确实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再说了,那姑娘看着也很纤细瘦弱,哪能抱得起谢书音呢?
玩笑开过,先前略有些凝滞的氛围有所缓解。
谢书音开启新的话题:“明天几点返程?”
“吃过中饭走吧,”嘉时指了指窗外,“酒店后面有座山。有人说过去玩一趟再走,毕竟来都来了。”
“很高的山吗?”
“不高。才七八百米吧。这两天天气好,据说可以看到日出和云海,所以才有人想去。”
谢书音静静听着,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那双淡蓝色眼眸也短暂失去焦距一般,空远了些,似乎在想象日出时云海金光翻涌的景色。
嘉时下意识问:“有没有看过?”
谢书音很轻地笑了下,摇了摇头。
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般,嘉时看着她空落的眼睛:“下次带你去。”
“真的吗?”
谢书音一怔,声音里盛满了小心的期待。
那双蓝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似笼罩着浅白雾气的蓝色大海,在日出那一刻被晨光照亮,氤氲生辉。
……真好看。
嘉时看着她的眼睛,心想,她的眼睛真好看。
“当然是真的,”嘉时点头,“小事一桩,带你去就去了。”
谢书音笑:“谢谢你,嘉时。”
“停停停……”
嘉时不由摸了下耳朵,“一晚上要说多少次谢谢啊,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跟你说几次了。”
这话好像是叫她别跟自己太生分的意思。
其实嘉时并没有这么想。她只是不爱听谢谢罢了。
“好,以后真的不说了,”谢书音打住,又问她,“你平时喜欢出去玩吗?”
嘉时喜欢户外,也喜欢登山。
既然她想听,她也不会不说,讲起登过的山,走过的路,看过的海。
谢书音偏过头,静静听着,一副听入迷了的样子,时不时问上一句两句。
等嘉时想起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不聊了。赶紧休息。”
谢书音这次没再提出新的请求:“晚安,嘉时。”
嘉时没应,抱起自己的枕头走到里间,关上门,又转身,对着门外轻声说了句,晚安。
-
嘉时这一晚睡得不太好。
说不清是因为陌生环境加上认床,还是因为怕谢小姐夜半有事需要人照顾,她睡得很浅,睡睡醒醒了几次。
薄夏一早发来消息,问她是否去爬山。
昨晚她准备去的,也有很久没去爬山了。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这么早出去,大概会吵到谢书音。再说了……大家都热热闹闹出门,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
嘉时回了句不去。
可是醒了也睡不着,只好硬捱到了接近八点。
嘉时从房间出去,推开门,没想到谢书音也已经起床了。
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她偏着头,慢慢梳开长发,秀丽脸颊未施粉黛,眉眼温润。
“早,嘉时,”谢书音放下梳子,问她,“你不去看日出吗?”
“不去。这山有什么好看的,才几百米高,我才不稀罕去。”
那话里很有些嫌弃的意思。
谢书音弯了弯眉眼:“那我们一起去餐厅吃早饭?”
嘉时挑了下眉:“今天不躲在房间里啦?”
“昨天人太多了。很多人不吃早饭的,这会餐厅应该没什么人。”谢书音解释了一句。
嘉时抿了抿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帮她把白天的衣服拿过来,放在床头,又把自己的枕头送回房间,换下睡衣。
昨晚她真是鬼迷心窍、鬼使神差,鬼……总之,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要陪谢书音那么久。
就当做好人好事了吧。
嘉时在房间里待了一会,才过来找谢书音。
谢书音也换好衣服了,画了很淡的妆,眉描黑了些,眼尾抹了很浅的眼影,依旧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像是知道她一定会过来那样。
嘉时也不说话,她以眼神示意她,要抱她了。
谢书音朝她笑着一点头,没再把谢谢挂嘴边。
嘉时低下头,再次把她抱起,把她放到轮椅上。
——谢书音很轻,很好抱。这是昨晚就知道的。
“走吧。”
嘉时推着她出门,才一开门,恰好看见云岚和谢馥之站在门口。
……也不知道这两位长辈一大清早来做什么?
云岚看着她们,目光上下扫了两下:“嘉时,你在书音这里啊,让我好找。”
谢馥之并未说话,笑意深深地看着她们。
嘉时:“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一早过来,看看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昨晚我在自己房间的。”
云岚一向快人快语,口无禁忌:“你在自己房间干嘛?为什么不过来,结了婚了还要分房睡吗?”
嘉时:“……”
怎么有点欲盖弥彰了。
谢馥之依旧深深笑着。
谢书音也勾起唇角,笑意温柔。
嘉时睨她一眼。
这个罪魁祸首,笑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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