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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归第十三

    卫杨柳暗咬牙关,忍了一忍,才说正事:“昨日买米、菜,今日买肉、菜并零碎物什,一共花去二百八十七钱。三千钱余下两千七百八十一,尽在包袱里。民妇分文不曾私用,郎君随时可以查验。”她说着抓起膝上本册,原本习惯单手递过去,手在半空一顿,换作双手奉上:“这是账目,请郎君过目。”


    王玄同面色极淡,瞧不出任何情绪,心底却响起极轻的一声哂笑——没想过管这点小钱,所以扔给卫氏图省事,谁曾想,她会一本正经,主动报账。


    莫不是吃了回扣,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他警告过她,休要再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王玄同接过账本。


    入眼便见粗糙黄麻纸,边角天然毛刺,却裁得整齐,用线缝订成册。再看纸上字迹,只能勉强说个工整,谈不上笔意。至于墨……他十行俱下扫过,她只报了买一百张麻黄纸的二十三钱,笔墨一项,只字未提。


    王玄同目光微移,瞥向灶膛,里头躺着数根没烧透的细树枝,尖端焦黑。


    他收回视线,重落到账本上,看着看着,微微张目——这李渡治下的柴米油盐,比荆州低廉许多。卫氏账上记,粟米一斗二十钱,前腿肉一斤才一百出头。荆州物价因有祖父过目,还算平稳,但一斗米粟米也要三十钱上下;至于建康,动辄七八十钱,逢着青黄不接,一斗粟米甚至能飙过一百钱。


    粮贱物丰,难怪江北流民越聚越多。


    而卫氏所报开销,也极尽其详,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不像抽过回扣。


    王玄同合上账本,不紧不慢又瞟向卫杨柳。


    卫杨柳本就有两分忐忑,被他这一眼扫得心口直跳。


    王玄同收回目光,薄唇轻启,语声淡淡:“还有何事?”


    卫杨柳心道,这可是王郎君主动命她开口,不是她自个多嘴:“启禀郎君,既然账清了,那……这三千钱,不算在您答应给民妇的那两百匹绢里吧?”


    王玄同心底哼了一声,方才那一眼真是高看她了:“不错,三百六十二日后,你便可支取两百匹绢。”


    不仅答应她的一分不少,还给她少算一日,让她趁早走人。


    卫杨柳也算了算,欢天喜地,双臂一抬就拜:“多谢郎君!民妇多谢郎君!”


    话音尚未落地,窗外天光一瞬尽收,苍穹如墨。


    待她说完,王玄同不紧不慢吩咐:“掌灯”。


    执教一日,他发现学堂里的蒙童多半是军中将士或流民子弟,大字不识,很难直接上手《急就篇》,前一位夫子所授的内容,他们多半懵懂难解。他已同馆主商议妥当,打算亲手编一份简易的蒙学读本,先教蒙童们认各自的姓名,再学些日常用字,循序渐进。


    卫杨柳一愣:这还是得点灯,省不成了!


    她虽心疼,却仍脆生生应下:“欸,民妇遵命!”


    卫杨柳从灶膛里引了根火,点着一盏豆灯。


    光晕不大,颤颤巍巍照着案头那一方小天地。


    王玄同落笔撰文时,卫杨柳退到远处,一举一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待到等灯焰黯下,她才捏着一根细木签凑近,悄然挑灯,一瞬放亮。


    王玄同眼皮微微一掀,极淡地瞥向她。


    卫杨柳连忙垂首,倒退着离远。


    王玄同复又垂眸,继续落笔,神色未见波澜。待拟完搁了笔,三人在昨夜的位置躺下,卫杨柳依旧挨着潮墙和窗,王玄同睡在里侧无光且干燥的草榻上,和衣而睡。


    茅舍里很快响起了一高一低的呼吸。


    没过多久,卫杨柳熟悉、匀称的鼾声响起。


    中间停了五回,王玄同眼都未睁,甚至窸窣声尚未响起,就知道是卫杨柳爬起来给女儿盖被子。


    他又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卫杨柳和王玄同就先后起身。


    她今日不用赶早市,抓了把瘪谷喂鸡,两只母鸡立刻扑棱着翅膀聚拢过来,笃笃啄食。


    “童夫子在吗?”荆篱外探进来三道身影。


    卫杨柳先拿余光偷瞄屋内,王玄同洗漱已毕,面上、身上都装扮好。他同样看向卫杨柳,微微颔首。卫杨柳这才拍拍手上糠灰,换上一副热络笑脸,迎到门边:“在的在的,你们是……?”


    三人上下打量卫杨柳,当中那个瘦高个儿咧嘴一笑:“阿嫂,我是赵春笋,昨日来托夫子写过信。”


    左右两个汉子也跟着拱手,齐声唤“阿嫂”。


    赵春笋指着身旁两人介绍:“这二位也是我们营里的兄弟。他叫张满,他叫石头。他俩听了我一番夸赞,死活非要让我引荐。我脸皮厚,便领他们来求夫子再帮着写两封信。”


    “阿嫂,夫子,帮帮忙!”张满和石头赶紧上前一步,将东西双手递上。


    卫杨柳定睛一看,张满手里提着一块新鲜的猪后腿,红白相间,肉眼估摸不少于十斤。石头手里则攥着一串铜钱,麻绳串着,也有百来文。


    她再喜欢这两样,也不敢擅自作主,转头回望,王玄同已步至门边,与她并肩:“书信我应下,东西你们拿回去。”


    “夫子,这可使不得!”仨流民兵急忙上前,把肉和钱递了又递,“晓得夫子不缺,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哪能白使唤读书人!您若不收,我们便不写了!”


    好说歹说,几番推让之后,王玄同松口,叫卫杨柳收下腿肉,钱仍退回,提笔帮张满和石头写了家书。


    傍晚,王玄同从学堂归来,人还未进院子,就闻着香飘飘的荤腥。


    卫杨柳正把炒好的腿肉端到席上,爆炒得油亮。她晓得王郎君清口,不敢用食茱萸和豆酱,只添了些许薤提香。


    王玄同依旧只夹两三片肉,浅尝辄止。


    卫杨柳在他后头进食,这菜真下饭,她和青青吃得满嘴流油。


    至于余下那九斤多肉,哪是一两顿就能吃完!馊了可惜,眼下正好九月,不如晒了做五味脯?


    或是别的法子?


    她起初只是心疼肉,可念头一动,一点私心禁不住冒头——咸腌肉重口,王郎君肯定不会碰,岂不是都能进青青的肚子?给女儿慢慢解馋,多好。


    她打定了主意,等饭后刷完碗筷,收拾妥当,便走到王玄同面前,屈膝跪坐:“启禀郎君,这腿肉分量多,非是一两日吃得完。眼下天气虽凉,放久依旧会变味,丢了实在可惜。民妇愚钝,见识浅陋,在家乡只有一个笨法子存肉,便是拿盐和酱料腌渍,晒成五味脯。郎君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定有更高明的法子,还望郎君吩咐。”


    王玄同垂眸瞥下,见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极尽恭顺,仿佛听凭他吩咐。


    她方才说话的语调也格外低柔。


    他目光似漫不经心掠过青青,开口:“你这法子不错,就照你说的做。”


    卫杨柳心内一喜,面上不显露。


    王玄同悠悠续道:“等五味脯晒好,全收进篓中,我带去学堂分给蒙童。”


    说罢当着卫杨柳的面,看了眼挂着的腿肉,似记下分量。


    卫杨柳心口猛地一哽,堵得难受。


    但她还是把剩下的肉腌了,顺着纹路切条,捶骨、去秽,煮豉下盐,再浸葱白、椒、姜、橘皮,白日里拿到院里去晒,夜里收回。


    月落日升,日复一日。


    秋风将那几排肉条吹得逐渐干瘪,来寻王玄同代写信的流民兵也越来越多,先是同营之人,而后蔓延至邻营、辎重队……


    到后来,不单写信,看不懂凭条、读不通布告,都来请教“童夫子”。


    这日傍晚,王玄同刚踏出学堂,未走出多远,便撞上一伙拎着酒坛的流民兵。


    “童夫子!”


    “童夫子!”


    几声呼喊落下,众人便把他围在当中。


    为首的赵春笋伸手一搭,胳膊径直搁在王玄同右肩,笑得见牙不见眼:“童夫子!今儿营里分下酒肉,咱们凑了个局,您也一道去,千万别推辞!”


    “是啊夫子,赏个面子!”


    王玄同目光极轻地扫过肩头那只手,浅笑温声:“既然盛情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旁的流民兵也搭上王玄同左肩,半搀半拥,把他引到营外一处背风的土坡。已经到了数十名流民兵,篝火噼啪燃着,架上烤着野兔肉,顺带烘黄豆。众人一见王玄同到来,纷纷起身:“童夫子!”


    “好啊,童夫子也来了!”


    王玄同在人群里落座。


    粗陶大碗一字排开,浑浊酒哗哗倾入碗中,四溅飞洒,酒气扑面。


    饮过三巡,土酒的浊气混着肉香在秋风里散开,流民兵们渐渐面红耳热,话匣子打开,天南海北地胡侃。


    赵春笋原是无意扫着,继而不住扭看,最终目光定在王玄同身上,越看越纳闷:“唉,童夫子,您怎么不饮?”


    他拍开个泥封,从坛底舀了满满一碗,递到王玄同面前:“夫子,坐在这野地里吹风,不喝口酒暖身子,明早准得闹风寒。”


    “多谢。”王玄同含笑接过陶碗,余光不动声色觑向碗内,浊黄稠厚,浮着细碎米渣,闻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他一面同赵春笋闲聊,一面极缓放低托着的碗,忽听人扬声喊道:“将军来了!”


    王玄同指尖微顿,循声望去,来人步履生风,却并非李渡,而是其麾下一名姓杜的副将。他大步走近,笑骂一声:“好哇,你们在此喝酒快活,竟不叫上老子!”


    有人嬉笑着起哄:“您如今可是大官,我们哪敢随便叨扰!”


    王玄同重举高碗,将碗沿凑到唇边,咽下一口酒,喉结微滚,面僵一霎后,恢复温和神色。


    “大官?”杜副将嗤笑一声,“搁三年前,老子还在嚼树皮,跟着元帅才有今日这口肉吃!”


    他说着扯下一大块兔肉,大口撕咬,转头瞥见王玄同,不由一愣。


    “这是童夫子!”流民兵们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引荐。


    杜副将听完,朝王玄同举了举手中酒碗:“久闻夫子大名啊,学馆多亏了您,有劳了!”


    王玄同含笑端起自己那碗浑酒,同副将遥遥一碰:“小事一桩,不过略识几个字,尽些微薄之力罢了。”


    “这可不是小事。”杜副将端着碗,挪到王玄同身侧坐下,随手兔骨头丢进篝火里,火星轻轻一跳,“咱们那群小儿,要都能识字……”


    月上中天,酒坛见底,众人依旧兴致勃勃。


    *


    茅舍。


    王玄同不曾说过要晚归,卫杨柳照常备了晚饭。左等右等,不见人影,饭菜便一直焖在灶上温着。


    天色寸寸暗下,秋风萧瑟。青青早就饿了,却一直不说,只时不时瞅灶台,又望门外小路。


    “咕噜——”


    青青小脸一红,忙同卫杨柳解释:“母母,我不饿,是这几天吃得好,肚子养娇气了才这样。”


    卫杨柳心里酸了酸,盛一碗饭压实,再夹些菜肉堆在上头,递给青青:“你先吃。”


    青青手上未接,反而回头,眺向院外。


    “郎君出门前私下同我说了,若回太迟,允我们先吃。”卫杨柳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快吃吧,吃完早点歇息。”


    “那母母呢?”青青仰头看她。


    卫杨柳一笑:“我还不饿。”


    王郎君何曾允过。反倒上回母女俩偷啃骨头,被他狠狠训诫,又重新立了一遍规矩。


    卫杨柳心道:王郎君再冷硬倨傲,也不至于为难一个五岁多,饿极了的稚童。况且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一口没动,守着规矩,若他回来,要追究,要立威,全都冲自己来,她受着便是。


    青青吃饱,过了会儿听话躺下,不多时便听得呼吸均匀。


    卫杨柳借着透窗漏下来的一点月光,静静瞧着女儿——长长的睫毛垂着,似两把小扇,随呼吸轻轻颤动,嘴角还微微上翘。卫杨柳也跟着旋起唇角,帮女儿掖了两回被角,王玄同仍未归来。她得守着,不能睡,索性坐到门边。


    夜色昏昏,远处的屋舍坞堡错落起伏,如勾墨线,又仿佛一座座沉沉伫立的巨石。


    夜风从棘篱的缝隙钻进来,吹得门板啪嗒轻响。


    卫杨柳忽然有些发怔。


    这种等待,太熟悉。


    当年她挺着大肚子,听人传回夫君的死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相信。她就这般,一模一样坐在门边等,翘首期盼、望眼欲穿,攥着那一点点渺茫希望,撑着一份自欺欺人的幻想。


    后来独拉扯青青,半夜女儿嗷嗷哭,她困得眼皮打架,仍得爬起来喂奶。白日里连轴转,忙得没法停下,胸前胀痛如石块,碰一下都钻心。


    不知淌过多少回泪。


    最难那一阵,豆坊盘了出去,她恨极自己的无能,偏又接连数日高热不退。寒天腊月里,一边洗尿布,一边听青青在旁哭得撕心裂肺。她心里一躁,竟只想带着青青一了百了。


    那时候,明明脑子清得跟明镜似的,晓得他早死透了,骨头都烂在江里,却还是怔怔坐到门口去。


    卫杨柳想到这,心口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起身走到案板前,取块生姜,打算给王玄同再添碗暖胃汤。她下刀极轻,可草榻那边仍传来动静,接着便听青青轻唤:“母母……”


    “怎么醒了?”卫杨柳回头,见青青坐起,她笑瞬时敛起,“快躺下盖好!”


    青青重躺回去,紧裹被子,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卫杨柳方才笑着转回身,继续切姜。


    青青望着卫杨柳的后背:“母母,我也想等阿——等郎君回来。”


    卫杨柳手里的菜刀一下切偏,瞬间划开左手食指,血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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