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乎乎的小狗甫一落地就开始趴在地上四处嗅闻。


    手机还捏在手心里震动，偷瞄了一眼里奥后，她做贼似的急匆匆点下挂断。


    简昭从小就听话，乖乖恪守着周围各式各样的“规矩”。


    包括但不限于“九点以前必须回家”、“在家不允许点外卖”、“不准早恋”、“不准改裤脚”等等。


    因此她在某些和“规矩”沾边的事情上会难得敏锐许多。


    比如现在，她就觉得学长的行为有些越矩。


    经历了上次的餐厅事件，学长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感情的。


    虽然他们明面上并没有说破，但双方就此心照不宣断连是最好的，他为什么又来找她？


    有女朋友的男生应该主动与其他异性保持距离，更何况这个异性还喜欢他。


    简昭微微皱眉出神，那只小狗却不知何时欢快地跑到了里奥脚边，正在试图扒拉他裤脚。


    眼看着简昭没接那电话，里奥同样好心情地蹲下身挠了挠狗下巴，随口问：“你那个朋友打来的？她不是去耶鲁大学联合巡演了吗，看上去还挺闲。”


    “啊，不是她……是上次那个学长。”


    里奥手一顿。


    说到这里，简昭倒突然发现一个bug：“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朋友去巡演了的。”


    “嗯？”里奥反过来露出个诧异的神色：“学校有通告啊。”


    “哦哦，这样。”简昭迅速接受了他的解释，反正她也只是随口一问。


    这时小狗突然抬起两只前爪英勇扑向里奥的手，简昭饶有兴趣注视这一幕，“看来它很喜欢你啊。”


    “明明是调皮捣蛋。”小狗现在才三个多月大，正是爱磨牙的时候，“老师为什么会选金毛？”


    里奥嘴上嫌弃，行动上却放任小狗把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咬。


    他那修长的食指很快沾上唾沫和牙印，亮晶晶的。


    “大概因为它是陪伴犬吧？”简昭回忆起自己买狗时的想法，“感觉你经常一个人，有它陪着你的话，就不会感到孤独了。”


    “……”里奥弓着背垂着头继续逗狗，神色被掩于高挺的眉骨和纤长的睫毛之下。简昭只能看到他后颈的棘突顶起薄薄的皮肤。


    半晌，他真诚道：“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简昭跟着笑了笑。等她注意力从那一人一狗的互动里抽离出来，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哪来的小孩？还长挺萌的。


    简昭先朝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友好地招了下手，随后又将视线丝滑游离到另一个高大身影上。


    但在看清对方长相表情后，她笑容凝固，同时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爸呀，怎么长得跟个黑熊精一样。


    对方留着极短的黑色寸头，深棕色皮肤、厚唇、宽鼻梁，整只耳朵鼓囊而扭曲，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硬结节和沟壑。


    在简昭观察他的时候，他也一样在用那双锐利警惕的眼扫视她。


    但和简昭那怂包般的眼神不同，对方的气势简直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睫毛登时紧张地扇啊扇。


    里奥恰好在这时瞥了一眼简昭，下一秒就被她缩脖子的样子可爱到，有些哑然失笑。


    怎么胆子那么小。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揉搓小金毛头，没再抬头，只用温和的嗓音叫了声：“泰隆。”


    被叫到的那个黑人立刻低下眼不再看简昭，回：“在，怎么了？”


    “自我介绍一下。”


    泰隆一愣，片刻微微收了下颌，卸去大半戒备姿态：“我叫泰隆??布恩。从特种作战队退役后就负责先生的安保工作。”


    特种兵啊。


    难怪。他那耳朵上的伤痕看上去就像是和人无数次近身缠斗后、在地面上摩擦留下来的。


    邵文华耳朵上似乎也有一点，只不过不太严重。


    “别害怕，老师，他只是长得吓人。”里奥差不多和小狗玩够了，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另一个小朋友是我叔父的儿子，来我们家做客的。或许待会儿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啊，我晚上有实验课，饭就不吃了。然后我的东西也收好了，昨天谢谢你收留我啦。”简昭依旧婉拒。


    她还是要回去。


    “老师比我想象中要更倔呢。”里奥笑。


    简昭很明显只是表面上好说话，实则到现在为止，他稍微多靠近她一点她就会立刻弹射起步跑掉。


    他说那话时声音放得很轻，以至于简昭没听清：“什么？”


    “没事呢。”里奥摇摇头，“我尊重老师你的一切选择。”


    说完他冷漠地递给泰隆一个眼神。


    泰隆颔首，立刻就带着小孩绕到另一侧上楼去了。


    简昭目送俩人离开，礼貌性夸赞：“这小朋友看上去很乖啊。”


    “你喜欢他？”


    “可爱的小孩谁都喜欢吧。”


    里奥一时没说话，很艰难才忍住把对方丢出去喂鳄鱼的冲动：“是因为他眼睛也是蓝色的吗？”


    闻言，简昭还真认真想了想：“有这个原因吧，眼睛很漂亮。”


    “那老师为什么不看看我的。”里奥说，“我的更漂亮。”


    ？


    简昭莫名其妙转回头望过去：“你跟你弟弟比什么？”


    “弟弟？”


    他也配？旁支家族的二婚子而已。


    但后一句话里奥没说。他只轻轻嗤笑了一声就揭过话题：“说起来我有个东西还没给老师。”


    说着，他朝简昭勾勾手。


    简昭狐疑地打量他一眼，还是耐不住好奇，朝他靠近过去。


    他真的好高，看她时总是居高临下。


    其实每当俩人站一起时，简昭都很想提出一个不情之请——想让他帮忙看看她头顶到底有没有秃。


    最近学业压力有点大，头发一把把掉，唉。


    可还没等她真的问出口，耳侧发丝突然被轻柔的力道拨弄至耳后，然后一枚小巧的夹子被别了上来。


    里奥的指腹划过她鬓边，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昭昭，我念得对吗？”


    昭昭。


    他用的中文。


    简昭在这一瞬间有些耳热。她不自觉捏了下自己耳垂，强作镇定点头：“很标准，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很适合你。”钻石熠熠生辉，里奥满意地弯起眼睛，“昭昭，耀眼的太阳。”


    --


    还没吃午饭呢。


    她怎么就晕碳了。


    简昭晕晕乎乎出门，晕晕乎乎一口回绝了里奥说要亲自送她的话，晕晕乎乎再次上了上次那个司机的车。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丝线似的缠绕不休。


    一路的盎然绿意被窗户上的水珠氤氲得模糊一片。


    她先拐回酒店拿了电脑，再继续朝学校赶。


    到达后，她看一眼时间，发现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干脆脚步一转进了汉堡店。


    “一个芝士汉堡。”到窗口点完餐，她站在了一旁等候。


    但这期间，她总觉得有些目光像针似的直往她身上扎。


    和唐绘竹的聊天暂时中断。简昭屏气凝神环顾一圈，锁定了窗边的几个女孩。


    那几个白女和简昭对上目光，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大剌剌朝她翻了个白眼。


    简昭：？


    她莫名其妙皱眉，紧接着就听到那小团体里的其中一个故意抬高音调道：“我上次陪莱拉来学校的时候见过这个亚洲女生，当时她眼睛就一直黏在莱拉身上，盯着她的裙子看个不停。看吧，现在可不就原样照搬过来了？也不看看自己和莱拉的差距，copycat。”


    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搭腔附和：“老天，真的好尴尬。不会以为穿一样的裙子就能变成莱拉吧？”


    简昭愣在原地，眨了两下眼，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完她们话里的意思。


    她下意识低头，垂眸扫了眼身上的裙子。


    不好看吗？可里奥说漂亮啊？


    虽然她也觉得莱拉高挑明艳，这条裙子在她身上确实更抓人眼球一点。


    但穿得好看归好看，不能就成了谁专属了吧？


    简昭想了想，倏而迎上她们的目光，迈步走过去。


    那群女生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突然就都闭上嘴不说话了，愣愣看着她越走越近。


    到桌子前站定，简昭礼貌性笑了笑：“打扰了，你们刚刚似乎在谈论我，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来解释一下。首先这裙子是别人送我的，我并没有有意模仿谁。二，你们以后最好多关心自己，少关心别人。”


    “哈？”陆陆续续有路人看过来，为首的白女似乎觉得自己被反驳了很丢脸，立刻夸张地感叹，“你知道这裙子多贵吗？你一个亚洲人也……”


    “嗯，我一个人亚洲人也怎么？也配穿？也配有人送我这个？”简昭淡淡道，“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要怀疑你是racist了。”


    对方立刻捂住嘴。


    人种歧视在这里是大问题，谁也不敢摆在明面上。


    半晌，那人嗫嚅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但等简昭转身，她又迅速翻了个白眼，对同伴小声道：“我一定会把这事告诉莱拉，她最讨厌学人精了。”


    简昭可没时间继续纠缠，她拿了餐，一边啃一边把滑落的电脑肩带往上提，同时推开玻璃门面不改色走进细雨绵绵中。


    这节课最难熬。一直到晚上九点半，简昭终于下课。


    正收拾背包，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学长给她打来电话。


    这很反常。


    按理来说她已经挂了他一次电话，他该明白她意思了，怎么还打？


    简昭纠结半天，一直到来电自动挂断。


    她终于叹息一声，回拨过去。


    学长迅速接通。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再是学长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好意思简昭，打扰你了。我今天来你学校这边了，有时间见个面吗。”


    简昭手脚顿时有些冰凉，僵硬回复道：“你女朋友一起吗？”


    学长那边沉默下来，半晌，他说：“我们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