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哈特似乎被梅凌的目光牵住，再没能往外迈步，只微微僵硬地坐到院子他们暂时拿来充当椅子的石头上。


    梅凌修掉蛋糕焦边，将它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轻轻推到伯恩哈特面前。


    蛋糕边缘焦黄，内里浅金，切成小块并排放在浅碟上，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伯恩哈特再看向旁边。


    梅凌在边上放了杯覆盆子草药茶。


    干覆盆子泡出的茶汤深红明亮，里面放的野蜂蜜馥郁诱人。


    这些都是作为植物猎人的梅凌亲自采的。


    自从他获得金湖獾一族的传承魔法以来，他总能在山林里找到味道最浓郁，品质最好的采集物。


    看着梅凌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做出邀请的姿势，伯恩哈特沉默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蛋糕入口，糊味果然比闻到时更刺激。


    糊味过后漫上来的是蛋糕的甜。没什么层次感的直白甜味掩盖掉所剩不多的可怜香味，直往嗓子眼里填。


    稍一咀嚼，伯恩哈特感到蛋糕干硬的焦边开始扎嘴，中心处又湿黏地糊住上颚。


    味道和口感都颇为糟糕。


    伯恩哈特将蛋糕咽下，端起药草茶，大口大口地喝下大半杯。


    药草茶的酸度与甜度都非常明亮，覆盆子、药草叶、野蜂蜜等的气味相互交织，非常协调，加上冰魔法赋予的冰爽口感，喝着令人口舌生津。


    非常美味的茶饮。


    伯恩哈特看向面前的蛋糕，尽管草药茶十分开胃，他也没再尝一块的意思。


    梅凌满脸期待地询问：“怎么样？”


    他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灿烂得就像伯恩哈特记忆中的甜樱桃花。


    伯恩哈特看着他，没说话，只伸手轻轻将蛋糕碟往他那边推去。


    “我自己尝？”梅凌的目光顺着他动作移动，伸手拿起一把叉子，“好吧，让我来尝尝咸淡——呃——”


    蛋糕一入口，梅凌举着叉子微微一激灵。


    浓郁的糖粉袭击着他的牙齿，他体会到成为魔法师以来，第一次牙敏感发作的滋味。


    他立即偏过头，想要吐掉，偏偏附近根本没有垃圾桶。


    梅凌最终还是做不出直接吐出来的事情。他捂着嘴巴，站起来，想往堆肥桶那边跑。


    这时，一只捏着南瓜叶的手伸到他面前。


    梅凌瞬间顾不得其他，一把抢过南瓜叶当纸巾，吐掉口中的蛋糕，将叶子包起，往堆肥桶里一抛——


    “女神在上，怎么会那么甜？！！”


    伯恩哈特微微歪着脑袋，一副“你问我？”的表情，看着跟白翅鸦们颇为相似。


    梅凌投降：“是我的错，我想做茄曼刺糖浆的溏心蛋糕来着，没想到一烤，糖浆全融进了蛋糕胚之中。”


    梅凌想仿制巧克力熔岩蛋糕，特地用魔法将茄曼刺糖浆冻成糖浆球，塞到蛋糕糊里面烘烤。


    在他预料中，当他大火烘烤蛋糕糊时，表面的蛋糕糊应该会迅速凝固，等蛋糕熟后，内里的糖浆球刚刚融化，成为完美的流心。


    就是事情完全没按他预料中来。


    表层的蛋糕糊没有迅速变成金黄焦香，内里的糖浆也没成为流心。


    相反，表层的蛋糕糊得厉害，内里的糖浆完全融化，渗入蛋糕胚中，让蛋糕胚甜得可怕。


    梅凌心有余悸地盯着蛋糕碟。


    怪不得白翅鸦们溜得那么快！


    梅凌用舌尖轻碰牙齿，对面前的青年油然生起敬意：“你也不用太给面子。”


    他都吃不下这种蛋糕，伯恩哈特居然将它完整地咽下去。


    伯恩哈特朝梅凌投以淡淡的目光。


    梅凌连忙给他重新倒上满满一杯覆盆子药草茶：“你快喝茶顺顺，辛苦了。”


    伯恩哈特没说什么，端茶咕嘟咕嘟，直接喝完满满一杯。


    梅凌的目光盯着他的喉结，眼里露出笑意。


    等他喝完，梅凌立即给他重新蓄满，直将茶壶倒空。


    伯恩哈特端起第三杯茶喝下两口，似乎终于缓过来，握着茶不再喝了。


    梅凌眼里笑意更浓。


    在刚见到伯恩哈特时，梅凌直觉这家伙浑身都是危险的气息，实力估计是“f”，fathomless级，即深不可测的、实力不明的魔法师或魔法生物。


    魔法等级一般从低到高分为五级，五级之上的第六级是f级，也是传说级。


    f级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普通人一辈子大概率都不会接触到f级。


    梅凌才初级，也就是一级魔法师，在图斯格镇这种偏远小镇，实力已经不算弱了。


    他和这种恐怖的家伙相比，脆弱得像树枝上的鸟雀。


    然而，对上伯恩哈特，梅凌心里已经没有了惧怕的感觉。


    梅凌看看蛋糕碟子，又看看还在默默喝药草茶的伯恩哈特。


    这家伙果然是个清教徒式的家伙，外表看着不好接近，内里最自持守礼不过。


    伯恩哈特察觉到梅凌的笑意，看过来，眉头微皱。


    梅凌眨了眨眼睛，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抱歉，让你尝到这么糟糕的蛋糕，我不是故意的。还要药草茶吗？我再去煮一壶。”


    “不需要。你还要接着做蛋糕？”


    梅凌认真思考片刻，“不做了，我可能不太行。”


    “也没有很不行，如果调整配比，注意火候，小心烘烤，也许可以。”


    梅凌眼睛一亮：“你会烤蛋糕？”


    伯恩哈特想了想，诚实摇头：“我只会烤饼。”


    梅凌：“那也很了不起。蛋糕估计我不太行，我找人学学。”


    在品尝到奇怪蛋糕的第一时间，梅凌立即意识到，想要烤出好吃的蛋糕，并不是凭他以前看过几个配方就能弄好的。


    他得尊重现实，找人认真学一学，省去大量自己摸索的时间，也避免浪费食材。


    制作蛋糕的食材并不便宜。


    灰岩村离图斯格镇比较远，梅凌没打算去找镇上的面包店学习专业的烘焙知识。


    乡村有乡村的社交圈。


    梅凌思考两天，最终背着材料找到莱斯利太太，向她打听蛋糕的事。


    莱斯利太太用悬钩子汁和乳霜饼招待他，两人坐在后院聊天。


    莱斯利太太疑惑：“你怎么忽然想学做蛋糕？”


    梅凌没法说，他想看看能不能复刻出个蛋糕方子帮助纳尔森先生，事情没有做好准备之前，他不想跟任何人说。


    因此，面对莱斯利太太的询问，梅凌只道：“最近尝试烤蛋糕，外面烤糊了，里面没熟，我发觉我可能并不会完整的烤蛋糕流程，就想专门学一下。”


    “怪不得。你想学什么蛋糕？柠檬蛋糕？夹心蛋糕？糖霜蛋糕？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学习制作蛋糕的完整流程，什么蛋糕都行，常见的蛋糕就行。”


    莱斯利太太对他踏实的态度很是赞同：“从头开始学也好。制作蛋糕是一件极需耐心的事，还需要大量练习。”


    “是啊。”


    “如果是这样，我问问埃玛，她以前是厨娘，村里的小康芒斯也正跟她学厨呢。”


    莱斯利太太不太好意思：“我极少在家烤蛋糕，水平还不足以教导别人。”


    对于乡下牧户来说，粗面包才是主食，蛋糕是重大节日里才会出现的珍贵食物。


    莱斯利太太极少烤蛋糕，水平非常一般，且成品不太稳定。


    她建议梅凌直接找厨娘学。


    梅凌这才知道，隔壁村的厨娘埃玛在贵族家里当过厨娘，现在也会接烤面包、烤蛋糕等的活，也愿意教导学生。


    好些人家想将孩子送去大户人家当僮仆，都会先送她那里学些手艺，那样容易应聘成功，成为僮仆后，也更容易被分到厨房做事，从而学到厨艺。


    梅凌朝莱斯利太太道谢，表示回去后考虑好再问她要联系方式。


    夜晚，梅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考学习的事情。


    埃玛教学生收费需要二十五银索纳，可以跟她学三个月，她会教烤肉、炖菜、沙拉、蛋糕、甜饮等全套技巧，材料也由她准备。


    这个价格比镇上的厨师收学生要便宜三分之一左右，可对于梅凌来说，却还是有些吃力。


    他倒不是没有积蓄，只是他受过重伤，一直没能彻底恢复，碍于手头紧张，也没有继续吃药。


    之前为救青鸮，他喝下最后一瓶魔药。


    魔药是让他恢复了一些记忆，实力也提升了些，可要是不继续喝药巩固，价值七金索纳的魔药效力得浪费一小半。


    要是继续喝魔药巩固，哪怕他自己采集一部分药草，只买本地不产的那小部分药材熬药草茶，一个月起码也得五十银索纳。


    以他目前的攒钱速度，他喝两个月没什么问题，要是交钱去学厨艺，可能就有点困难。


    如果能在学好的基础上，将以前记得的蛋糕、炖菜等的食谱复刻下来，就会划算。


    哪怕他送一个食谱给纳尔森先生，剩下的食谱卖掉，也完全可以回本。


    怕就怕，他学完之后，会发现他记忆中的餐食远比他想象中的复杂，他压根复刻不出完整的食谱。


    梅凌辗转反侧，稻草在他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旁边房间里，伯恩哈特躺在黑夜中，隔壁银索纳的碰撞声、呼吸声、稻草窸窣声清晰可闻。


    梅凌明显在忧愁金钱的事情。


    伯恩哈特听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他打开房门，看向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梅凌。


    梅凌眼下果然晕着淡淡的青黑，如冬季冰湖上的淡淡阴影。


    “早。”梅凌打招呼，扫了眼伯恩哈特的装扮，“今天要出门？”


    伯恩哈特：“怎么？”


    梅凌：“你上次让我订的家具，今天能送来。你要有事出门的话，我让人将家具送你房间？”


    作为偏远小镇，图斯格镇上的家具铺里，成品家具少得可怜。


    梅凌要买家具，还得等店主去阿萨罗城进货或找工人赶制。


    哪怕梅凌加了索纳，让店主加急，店主也是今天才能将家具送过来。


    伯恩哈特原本想点头，点到一半，扫过梅凌清瘦的身躯，改口：“等家具送到我再出门。”


    梅凌没多想：“正好你看看家具的款式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换。”


    上午，家具店的店主带着小雇员，送了整整两马车的家具过来。


    新的床，餐桌、餐椅、书桌、书椅、橱柜、立柜……梅凌几乎买了整套新家具。


    新家具没怎么雕花，质地却不错，搬起来沉甸甸。


    胖乎乎的店主带着高瘦的小雇员搬抬着家具。


    梅凌也要帮忙搭把手。


    “你在旁边看着，避免磕碰。”伯恩哈特拦住梅凌，让他站到一边。


    梅凌眨眨眼睛，看着落在篱笆上，目光炯炯监工的白翅鸦们。


    伯恩哈特重复：“不用你，你来指挥。”


    伯恩哈特伸手，轻松将沉重的桌子搬进去。


    梅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剩下的家具，心中一暖。


    白翅鸦们飞到梅凌脚下，第一次觉得伯恩哈特那个大个子还算靠谱：“嘎嘎。”


    家具还没搬完，梅凌约的裁缝铺的人也来了。


    “梅尔先生。”裁缝铺的女裁缝声音洪亮，“我按您预定的日期送床品来了。”


    梅凌平时忙着采集，并不能天天在家，因此特地约了裁缝铺的人同一天上门。


    见她们准时，梅凌说道：“太好了，刚好我家的床铺也到了。”


    女裁缝们：“看到了，我们这就给您搬下来。”


    梅凌从纺织铺里也定下了整套的织品，发帽、睡衣、床单、被褥、枕头、地毯，甚至还有个巨大的，猫窝一样的鸟窝。


    白翅鸦们感觉鸟窝的形状有些熟悉，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梅凌指挥着裁缝们将织品搬进卧室，出来看到白翅鸦们的表情，揉了它们一把，悄悄说道：“我用自己的索纳给你们定的，等你们的树屋做好，再把窝放进去。”


    梅凌老早之前就说过，要给白翅鸦们做个树屋放果园里，一直没能攒好材料抽空做出来。


    白翅鸦们最近天气晴朗的时候都住走廊下，要是下雨，就住梅凌房间里。


    它们也没催过梅凌，没想到梅凌一直记着，当场就感动地“咕咕”叫，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梅凌摸了摸最近一只白翅鸦光滑温暖的脊背：“我说的话我都记得。”


    “咕咕。”白翅鸦们夹着嗓子，纷纷来蹭他。


    家具铺和裁缝铺的人很快就将梅凌订购的货品搬进屋里。


    梅凌检查过后，确认无误，支付尾款，送两家店的人离开。


    他走进屋里，伯恩哈特还在整理房间。


    新的家具床品搬进来，整个屋子里都是木头和纺织品的香气。


    阳光洒进窗户，洒在立柜上，洒在石地板上，洒在地毯上，瞬间有了种历经岁月的沉静感。


    那是家的感觉。


    梅凌站在门边问伯恩哈特：“这些家具，你有想换掉的吗？”


    伯恩哈特摇摇头，扫视房间，低声道：“我很满意。”


    “满意就好。”


    梅凌也挺高兴，不愧是他花了大量时间精力精挑细选出来的家具，伯恩哈特果然喜欢朴实素雅的家具。


    梅凌掏出钱袋，从里面抓了把银索纳出来，仔细数了数，又找出那枚金光灿灿的金索纳，一起放在手心，将手伸向伯恩哈特。


    “你给我三枚金索纳，定制你这边的家具和公用的家具一共花了一百八十银索纳，剩一百二十银索纳，还你，你数数。”


    伯恩哈特的目光落到梅凌柔软手心那堆沉重的索纳上：“你收着，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直接从这里出。”


    “有要添置的东西我直接找你报账。”梅凌将索纳塞给他，“我们一次一次算，免得算混了，说不清。”


    伯恩哈特捏着那堆还带梅凌体温的索纳，不太理解。


    昨天他清楚听到梅凌在为索纳发愁，为什么现在将索纳给梅凌，梅凌又不愿意收下？


    他还找了个正当的理由，一个让梅凌能体面收下的理由。


    伯恩哈特的心思实在太好猜，可能对方在他眼前完全没掩饰过，梅凌一眼就看出这家伙在想什么。


    “人穷志不穷。”梅凌开玩笑道，“朝人伸手伸习惯了，意志力会被磨损的。”


    伯恩哈特看着面前的魔法师。


    魔法师肤色如霜，唇红齿白，眉眼异常生动。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庞。


    但凡他没躲在穷乡僻壤，但凡他态度稍微软和一点，一定会有许多大人物为他发狂，心甘情愿地为他奉上索纳、珠宝、魔核等一切值钱的物品。


    不伸手，只是他不想过伸手的生活。


    伯恩哈特顿了顿，收回手中的索纳，第一次发出邀请：“你想和我出去采集吗？”


    “我对附近很熟，知道一些值钱的采集品的生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