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灯回来,已经是三更天。
一路回观香阁,街上的喧闹声隔着几重院墙,渐渐被夜色收了去。念儿先被送回房歇下,灯笼也交给了值夜的下人,只有赵馥灵袖口还沾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观香阁的后院,静得能听见灯花落在纸灯笼里的声音。上元夜的烟花,还在城南一朵一朵地开,闪一下,灭一下,把东厢的窗纸,染成一格一格淡淡的金。
纸灯笼挂在廊下,烛火被穿堂风拨得微微一偏,影子便跟着挪了半寸。赵馥灵跨进屋时,鼻尖微微发痒,喉间浮起一点暖意;那缕淡淡的气息像晒过的被子,收进屋里后仍留着日头的温度,末了才辨出是桂花头油的香。她抬手轻碰鬓边,才想起步摇早已摘下。
阿芷没有睡。
她被扶回榻上,盖了两层被,手炉换了第二回,汤婆子塞在脚边,还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温水,盏沿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值夜的人替她把帐钩放好,退到门外,走时连鞋底都放得极轻,倒像怕惊醒的不是人,而是夜里那点火光。
赵馥灵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已经卸了妆,连发上的珍珠步摇都摘了,换了一身月白的中衣,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把披在肩上的外衣拢好,请值夜的人退到廊口候着,才在床前坐稳。
她不说话。
她知道,老人有话要说。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声音隔着重重的屋檐传进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远处,慢慢数着日子。
那三声鼓音落下后,屋里又静了。赵馥灵将手掌覆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料的细褶,没有催促。她知道有些话要等人自己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旁人不能替她先跨出去。
阿芷终于开口:
“孩子。”
“嗯。”
赵馥灵应得很轻,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木凳腿在地上蹭出短短一声,她立刻停住,免得凳子也抢着插话。
“你今天,问我灯亮不亮。”
“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灯。”阿芷笑了一下,“我想说的,不是灯。”
赵馥灵等着。
她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理,露出手腕上一圈被夜风带出的淡红。那点红色在灯下很浅,她没有去揉,只安静地看着阿芷。
老人的目光,从帐顶慢慢移下来,落在她脸上,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像在水底沉了许多年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我有一个愿。”
***
“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太大。”
“您说。”
“我想把这扇门,关上。”
这一句,说得很轻。
轻得,像在说明天早上想喝一碗粥。
赵馥灵整个人,僵了一息。
矮凳在她身下吱了一声,声音并不大,却把那一息衬得格外清楚。她的手还停在衣褶上,指节收紧,月白的布料被捏出一道深痕。
“门?”
“叫人的门。”
屋里,一片静。
窗纸上的金光,闪了闪,暗下去。
脑子里,小馥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
“主人,我不说话,我听。”
“嗯。”她在心里应。
小馥果然没有再出声。赵馥灵在心里默默谢了它一声,旋即想起它既然听得见,这句谢意也算不上秘密。
阿芷接着说:
“我被叫来。你被叫来。以宁被叫来。”
她把三个人,一个一个,慢慢数过去,像在数三颗珠子。
“够了。”
赵馥灵的喉咙,轻轻紧了。
她将手从衣褶上松开,掌心留着一道被指甲压出的浅痕。灯芯短短地爆了一点,火焰又稳住,屋里没有人去碰那盏灯。
“下一次,闻香堂断代的时候,”阿芷说,“我不想再有人,站在香前,点起半支香,赌有谁会被叫来。”
“我想让他们教。”
“不要叫。”
***
赵馥灵沉默了片刻。
她先看了一眼阿芷搁在被面上的手,又看向那盏小灯。灯罩上有一处折痕,火光落在那里,影子便分成了细细的一道。
“阿芷。”
“嗯。”
“您在岛上,跟我说过三根手指头的规矩。”
“记得。”
“一支香,两头点。”她轻声念,“不能选时间。门只会关,不会开。”
“是。”
“可是,”赵馥灵说,“既然门只会关,每一次叫人,叫完了,那一扇门,就已经关上了。”
“对。”
“那您说的,要关的,是哪一扇?”
阿芷看着她。
赵馥灵没有挪开目光,只把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留了空隙,像把一个问题放在桌面上,让它有地方停稳。
看了一会儿,她笑了。
那个笑,很浅,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亮的一个。
“问得好。”
她将搁在被面上的手稍稍抬起,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张开。
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努力伸直。赵馥灵看着那只手,没有替她扶住,只将身子坐稳,让阿芷自己把每一根手指摊开。
“门,是香开的。”她说,“可是,点香的人,是人。”
“我见过的叫人,总在传承快断、有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这是不是唯一的条件,我也不敢说。”
她收起一根手指。
阿芷说话时,眼睛仍望着赵馥灵,收指的动作却很慢,仿佛每一节骨头都需要先商量过,才肯听从。
“只要世上还有人,走投无路,”她说,“就还会有人,想去点那半支香。”
她又收起一根。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她掌心。掌纹交错,细得几乎看不清,却仍牢牢刻在那里。
“只要纸上还有那半张方子,”她说,“后人读到,就会想。”
她把手握成了拳。
拳头收得并不紧,指缝间还留着一点空隙。阿芷将它放在被面上,没有再动。
“我想关的,不是香开的那一扇门。”
“是人心里,那一扇。”
屋里,没有声音。
只有远处城南的烟花,又炸开一朵,闷闷的一声,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门板。
火光透过窗纸亮起,照着床帐上垂下的一道细线。线头在光里停住,纹丝不动,片刻后,金色才从窗格上慢慢褪下去。
***
“您要我,怎么做?”
赵馥灵问。
声音很轻。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一直把背挺得很直,肩膀也绷着。于是她让肩头稍稍松开,免得连一句话都像在交代什么差事。
“我也不知道。”阿芷诚实地说。
她把拳头,慢慢松开,重新放平,看着自己的手背。
“我是研究员。”她说,“习惯了先问证据,后问信仰。”
“我没有证据,说关上一扇门,这世上就真的少了一扇。”
阿芷的手背被灯光照出淡淡的青色。她翻过手掌,又看了看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手里还有什么能交出去。
“可是,”她停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赌过一次。”
“赌赢了。”
赵馥灵的指尖在膝上动了一下。她没有打断,等阿芷把话说完。
“所以,”她说,“我想再赌一次。”
赵馥灵看着她。
“赌什么?”
“赌,”阿芷说,“两头的人,都在这一边。”
这一句话,说得很慢。
赵馥灵的呼吸,顿了顿。
她想起念儿在祠里,与她握着手,一个闻深,一个闻细,两个鼻子,听见彼此,烟弯下来,散成金灰,那一次没见有人被叫来,她与念儿也没察觉明显的失嗅;可这还不是往后都不会付代价的保证。
那时她的掌心贴着念儿的手,孩子的手小小的,握得却很紧。她记得自己的指腹有些发麻,也记得那一瞬间,心口像被谁轻轻按住,连纷乱的念头都停了一停。
“共鸣。”她轻声说。
“对。”阿芷点头,“那一次,是意外,是你们两个,在危急的时候,碰巧做到了。”
“这一次,”她看着赵馥灵,“我想请你,故意做一次。”
“故意?”
“做一支最后的香。”阿芷说,“最后,是说我们不再拿叫人续代,不是说一支香就能封住世上的门。先不点那半支旧香,只从同席闻香、互相教起。前一半由你调,后一半由愿意接的人,在同一个地方接上,都是用鼻子,一句一句说给对方听。”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想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一遍,却又怕重复得太快,便只握住自己的手指,将掌心的温度留住。
“然后呢?”
“然后,”阿芷说,“我们不叫任何人。”
“我们只是,”她轻声说,“把方子,交给下一个。”
“用教的。”
“用活着的口。”
***
赵馥灵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一小会儿,可是,那一小会儿,她的脑子里,掠过了很多东西。
床头那盏小灯的火苗,轻轻摇了一下,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摇得一高一低。
光落在帐沿,床脚,还有矮凳下方一小片磨旧的地砖上。灯火不曾熄灭,屋里的人也都没有动,只有墙上的影子被风推着,慢慢歪向一侧。
娘亲留给她的那一张帕子。
残页上那句“待你来”,写得那么温柔。
她想,娘亲在最后那一夜,点起那半支香,是不是也在赌?
赌一个陌生人,会在另一边,接上去?
而她,真的接了。
她被叫来的那一夜,究竟有多少念头、多少不得已,还没有全弄清;可留下来的代价,她已经看见了。
阿芷想要的,是让以后的人,不必再走投无路。
“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她抬起头,诚实地说。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低下眼,也没有急着把答案补上。屋里那盏灯照着她的脸,眼底还有烟花留下的一点亮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阿芷点头。
她点得很轻,两侧的白发擦过枕边,细软地散开一些。赵馥灵看见了,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枕上,动作放得极慢。
“那……”
“那就当我们,”阿芷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上了一堂很大的课。”
“教学不亏。”
赵馥灵愣了一息,噗地笑出声。
眼泪,也跟着笑,掉了出来。
她忙抬起袖子擦脸,擦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穿的是干净的中衣,转而用手背去抹。结果眼泪抹开一小片,整张脸更像是没擦好,只好再抹一次。
“您这个口气,”她哽咽,“像小馥。”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开口:
“我必须声明,这是对我的诽谤,因为,我的口气,比她的更有道理。”
赵馥灵抹着眼泪,笑得更厉害了。
她在心里回它:“你这句也很像在上课。”
阿芷听不见小馥,只从她又哭又笑的神情猜到一点,也跟着笑:
“它在骂我?”
“它说,您抄它。”
“那我赔它一碗粥。”
赵馥灵捂着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小馥吃不着那碗粥,这笔赔礼,只好先欠着。
阿芷笑过之后,抬手摸了摸被面,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也妥善放好。赵馥灵仍坐在凳上,眼角泛红,却终于能好好呼吸。
***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短得很,咳完便停了。赵馥灵转头望向帘子,先前留在门外的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好。
赵馥灵抬头。
帘子外面,贴着门缝,有一个黑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根被人遗忘在那里的柱子。
“以宁。”阿芷头也没回,淡淡道,“进来吧。”
帘子被轻轻掀开,温以宁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捏着半块橘皮,脸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很。
她探得很有分寸,半个脑袋进来,肩膀还留在外头,仿佛只要有人问起,就能立刻把这一半也收回去。手里那块橘皮被她捏得微微皱起,清苦的香气淡淡散开。
“我、我路过。”
“路过,贴着门板?”
“我怕,”温以宁小声,“你们说到一半,没人记录。”
赵馥灵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橘皮,忍住没问她究竟是路过了几次,才把它捏成这副模样。帘子被她带得微微晃动,她却还站在门槛边,不知该不该再近一些。
“记录什么?”
“历史。”宁师说得很认真。
阿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
“那你记好了:今夜,阿芷说了一个愿。”
“是!”
温以宁立刻站直,手里那半块橘皮也跟着举高了一点。她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手上没有笔,便很快把橘皮放回掌心,低头看了看,神情严肃得仿佛那东西真的能写字。
赵馥灵的嘴角动了动。她在心里对小馥说:“她的记录工具,至少很有香气。”
小馥答得一本正经:“主人,橘皮不是笔。若她坚持使用,我建议先找一张纸。”
“还有,”阿芷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这个愿,不是命令。”
赵馥灵与宁师,同时怔住。
温以宁刚才挺直的肩膀慢慢放下,手指也不再攥着橘皮。她看着阿芷,嘴唇微微分开,没有出声。
“不是规矩,不是遗言,”老人慢慢说,“只是一个老人,上元夜睡不着,乱想的。”
“你们想做,就做。”
“不想做,”她看着赵馥灵,“也可以。”
屋里,静了一息。
床头的灯火落在被面上,照出一片温黄。赵馥灵的手停在膝上,温以宁站在帘边,橘皮躺在她掌心,没有再被揉皱。
赵馥灵看着这个,瘦得像一捆柴、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的老人,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要求。
她是在,把一件很大很大的事,轻轻放在她们掌心里,然后,把手收回去,让她们自己选。
赵馥灵望着那只安静摊在被面上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往床边挪近一步,握住那只放在被面上的手。
很轻。
很凉。
“阿芷。”
“嗯。”
“我想做。”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和香,”赵馥灵说,“后一半,由谁来接?”
阿芷没有立刻回答。
赵馥灵握住她的手,没有催问。温以宁也站在帘边,手里那半块橘皮被她拢进掌心,安静得连衣袖都没有再动一下。
窗外,烟花的光,又闪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映着的,不是金色。
念儿方才被送回房,一度睡下,这会儿又醒了,提着熄了烛的兔子灯,跟端热水的下人走过廊前。杏黄的衣影掠过门口,没有往里探。
“你说呢?”阿芷轻声问。
338、阿芷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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