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酉时初,驼队走进了沙州。
城外的路被薄雪覆了一层,驼蹄踏过去,雪沫沾在蹄缝里,没走几步便又抖落。驼铃一声接一声,混着城门附近的人声,听起来比平日热闹,也比平日更容易让人走神。走在队伍前头的斥候举手示意,后面的人便跟着慢下来,马鼻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雪下得很薄,薄得像有人在赭红色的地上撒了一把糖粉,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的土。城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转圈,转得有点晕。
一个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角,仰头看灯笼转了半圈,便也跟着转了半圈,差点把自己转进旁人的腿间。母亲把他拎回来,顺手拍了拍他的背。他显然觉得这个游戏颇有前途,两只脚还想再动,被大人一把按住。
进城前,她才在避风的驿亭换上藕荷色大袖衫,外头仍罩厚披风。骑在马上时,袖口收在披风里,不让宽袖缠住缰绳。
衣袖随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收紧的袖口。她的手握着缰绳,指节被冷风浸得微白,马背上的鞍具却暖着,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度。行李里的东西一路颠簸,衣裳也跟着颠簸了许多日,这件却仍旧整整齐齐,像是专程等着今天才肯露面。
这件衣服不是她自己带的。是馥兰从行李最底下翻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外头还包了一层油纸,进城前一天,馥兰递给她,只说了一句:
“上元,要穿好看的。”
馥兰说这句话时,手里还捏着帐本,目光从衣裳上掠过,又回到帐页,仿佛穿得好看也是一项得算进进程里的事。
“我们在赶路。”
她原本想提醒馥兰,队伍今日依旧要入城,安置马匹,清点行李,还有一堆没做完的事。这些理由排在心里,听着很有道理,说出口却像是在跟一件衣裳讲规矩。
“上元,”馥兰说,“也在赶路。”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商量的意思。馥兰把衣裳往她手里一放,转身就去核对行李,留她一个人抱着那件衣裳,连反驳都得先找个地方把衣裳搁好。
她想了想,没有辩得过。
她最后还是换了衣裳。大袖衫穿起来比平日行装繁复,袖子在身侧垂下去,走路时得留意不让它卷进马鞍与缰绳之间。她试着把手臂收得端庄些,没多久便发现,端庄这件事比骑马还费心。
大袖衫外面,罩一条银泥披帛,发上插了一支珍珠步摇,马每走一步,珠子就在她鬓边细细地响一下,叮,叮,像一个很守规矩的小铃铛。额间点了一粒淡金的花钿,眼尾一抹极浅的桃粉,是翠微在驿站,用一根手指蘸着,替她抹上去的。
翠微做这些事时,脸上仍是平日那副安静神情,指尖却很稳。她抹完一边,端详片刻,再抹另一边,没有多说一个字。赵馥灵曾想问她这样是不是太淡,翠微已经把手指擦干净,转去收拾行囊,留下一面铜镜作答。
她在心里将翠微替她选的淡妆说给小馥听,它才答:“主人的妆面,适宜保持安静。”
她在心里问:“妆面为什么要安静?”
“避免抢走步摇的工作。”
她握着缰绳,差点被这句话逗笑,及时把那口笑意咽了回去。步摇倒是毫不介意,仍旧每走一步便叮一声,认真得仿佛真有差事在身。
右手背上那块烫伤,痂已渐渐脱落,留着一圈淡粉的新皮。白布拆了,换成一截细细的素绢,系在腕上,结还是他打的那种,又平又稳。
她的拇指不自觉地在绢结旁停了停。马往前走,袖口随之摆动,素绢护在袖边,被遮住一半,只剩一小截白,贴在藕荷色的衣袖边上。
小馥在她脑子里,安静了整整一条街,才开口:
“建议记录:您的步摇,从城门口到这里,响了一百三十一下。”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耳边那一串细声仿佛忽然被小馥拿出来逐个点名,连她都忍不住想确认一路上究竟走了多远。
“你数这个做什么。”她在心里说。
“它比骆驼的铃铛有礼貌。”
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把嘴角压住。旁边的郑君珩偏过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了。
她把目光转向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被风迷了眼。大袖衫底下,她的手指却悄悄捏了一下衣料,提醒自己别再被小馥一句话带偏。
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大概是风吹的。
小馥很识趣地没有接话。她倒是更想知道,若真是风吹的,为何风只挑一边耳朵吹。
***
驿馆的后院不大,一排马厩,一口井。
院墙上结着一层薄霜,井沿旁有几道新鲜的水痕。马匹被牵进马厩,鼻息与草料气息混在一起,斥候们低声交接,各自检查鞍具与兵器。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带起地上的雪粒,落在石板上便化成小小的湿点。
石翊的马车停在后院最里侧的车棚,斥候守在门口,车帘放下,没有人说话。馥兰把行李点完,把帐本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得比平常快。
帐本被她抱得很紧,边角抵在手臂上。她跨过院里一块松动的石板,步子没有慢下来,簪子上的流苏也跟着晃了一下。
“去哪?”顾泽问。
顾泽手里还拿着一段缰绳,问话时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已经做好了再追一段路的准备。
“寺门。”馥兰说,“有人欠我一本帐。”
她把话说得简单,脚步却比刚才又快了一些。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将它交给旁边的人,才跟上队伍。
“欠帐的人,”阿乙小声说,“通常不会挑上元还。”
“莲生法师不算通常的人。”馥兰说。
阿乙想了想,点点头,仿佛这个解释足以把所有疑问都记进某本帐里。
寺门在崖脚,离驿馆不过一刻钟。天已经暗了,路上全是人,提着灯的,抱着孩子的,牵着羊的,往同一个方向走。孩子手里的灯,是萝卜掏空了做的,里头一小截灯芯,亮得一抖一抖,像捧着一只刚睡醒的萤火虫。
那灯的外皮削得不算平整,灯火透出来时,一道亮,一道暗,孩子走得快,它便颤得更厉害。牵羊的人走在旁边,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孩子立刻把灯举高,神情紧张得仿佛羊才是今晚最不能靠近灯火的人。
这里不要票。
整座城的人,都在往山脚下挤,挤得理直气壮。
人群挪动得时快时慢,前头的人停下,后头的人便跟着停下;再往后一点,有人抬起脚想跨过水坑,落地时却只挪出去半步。阿乙被人流带得往左偏了偏,手里还拎着东西,先低头看一眼有没有撞坏,再抬头看前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若是这也要收票,”小馥在她脑子里一本正经地说,“票券大概得印得比帐本还厚。”
她把手背掩在披帛下,心里回了一句:“你是想提醒我,前头很挤?”
“我是想提醒您,帐本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笑。阿乙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手上,以为她是被人群挤得不舒服,便自觉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很快又被人群填满。
寺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僧衣旧了,袖口磨出毛边,眉毛全白,鼻头被风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新帐,腰间绳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算盘。
那把算盘随他呼吸轻轻晃着,算珠在木框里碰出微不可闻的一声。他把新帐托得很稳,纸页在夜风里掀起一角,又被他的手掌按住。
莲生法师。
他看见他们,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等。
台阶上覆着薄雪,莲生脚边却有一小块被踩得干净。他站的位置恰好能避开人群往来,手里的帐也没有被碰皱。馥兰一路走到他跟前,视线先落在他怀里的帐本上,再落到腰间的算盘。
馥兰走到台阶下,停住。
两个人隔着三级石阶,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旁人若眨一下眼便会错过。顾泽却看得格外仔细,像是等着他们谁先把话说得客气些。
“帐。”馥兰说。
“帐。”莲生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伸手,各往前靠到同一阶边,把怀里的帐本递到对方手里,换得干脆利落,像两个市集上交换暗号的人。
帐本交换时,纸页在夜风里翻动了一下。馥兰的手指按住封面,莲生也把新帐往怀里收好,彼此动作熟练得让顾泽更困惑了。
顾泽站在后面,张着嘴:“他们,不先说一句,一路辛苦吗?”
“这就是一句。”阿乙说。
阿乙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朝顾泽的下巴比了比,提醒他收一收。顾泽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是想找一本帐来核对这句话到底算不算一句。
馥兰已经翻开了莲生那本,指尖顺着栏线,一行一行往下走。莲生也翻开她的,眉毛一点一点,往上扬。
人声从他们背后流过,灯影落在帐页上,几次被路人的衣角遮住,又几次亮回来。两人看帐的速度都不慢,偶尔有一根手指停在某一行,便停得极准,仿佛纸上哪里有一粒细沙,也能被他们捻出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
“损栏,”馥兰说,“胡饼,十五文。”
“是您走之前那一顿。”莲生说,“贫僧留着,往后当范例。”
顾泽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把手里的东西握紧了些。他大概很庆幸自己没有在这个时候拿出什么需要记帐的对象。
“算盘,”莲生又说,抬起自己那把让她看,“珠子磨亮了三档。”
“每天用?”
“每天用。”
莲生说话时,指腹从腰间的算盘边缘轻轻掠过,像是在确认那几颗珠子仍在原位。馥兰低头看帐,手指移到下一行,语气仍是平平的。
“学费,”馥兰说,“照付?”
莲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数,放进她手心:“是贫僧自己的学费,记在上月。寺里公帐另算。”
铜钱在馥兰掌中碰出几声脆响,她一颗一颗收进荷包,连钱串尾端都理顺了。顾泽伸长脖子,似乎想看清铜钱数目,立刻被阿乙用手肘轻轻顶了回去。
馥兰把钱收进荷包,点了点头,神情很庄严,像刚签完一份条约。
“他们,”顾泽小声说,“是不是,很高兴?”
阿乙没有立刻答话,先看了看馥兰,再看了看莲生。莲生还在整理手里的帐本,馥兰则把荷包收好,姿态端正得很。
“是。”她说,“你看馥兰的肩膀,松了半寸。”
顾泽也跟着看了一眼,慎重地比了比两边肩膀,似乎真打算把那半寸记下来。阿乙把脸转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替他补充这笔帐该记在哪一栏。
***
两人核毕,先把帐本换回各自主人的手里。
“王妃,”莲生走过来,向她合十,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素绢上,“手怎么了?”
莲生的目光停在素绢结上,没有伸手碰她。他双掌合起来,袖口露出磨薄的边,神情比方才看帐时柔和了些。
“抢了一点火里的东西。”
她说得轻,右手却仍收在袖口旁。素绢结留在腕侧,避开新皮。她转手时仍有些发紧,没有揉它。
“抢到了吗?”
“抢到了。”
“抢到了就好,手也得顾着。”他说,没再问,转身指了指手里的帐,“这本新帐,多了一栏。”
莲生把帐本往她面前翻开,手指托住书脊,让页面不被风掀走。新的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新栏的字比旧栏深些,墨早已干透,栏与栏之间留得整齐。
他把帐本翻给她看。
进、出、损、供养,后面,多了一栏,墨还很新,只有一个字:
押。
那字写得端正,不大,却落在栏首最醒目的位置。她看着那一笔一画,指尖没有碰上去,只沿着纸边停住。
“开这册起,”莲生说,“寺库进的每一包香,都附一张押条。蜡封,印记,进库时对一次册,对上了,记进这一栏,对不上,退。”
他的话音不急,目光仍停在帐页上。旁边有人提灯走过,光落在纸上短短一瞬,把那个新字照得更清楚。
“退多少了?”
“十一包。”莲生说,“同一个卖主送的,封蜡式样相近;退件因押条与入库册对不上,不是只看蜡就定了假货。”
她点点头。
她的指腹在帐页外侧轻轻一扣,纸张发出极轻的声响。莲生将帐本往下翻了半页,露出右侧纸边。
“纸边,”莲生又说,“贫僧多刻了一个缺口。”
她低头一看,帐本右侧的纸边,一排小缺口,进上,出下,损中,如今最靠底的位置,又多了一道,刻得很深,很稳。
纸边的缺口整齐得像一列小小的齿痕。她的目光从旧缺口移到新的一道,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指在那处停了一停。风吹动帐页,新添的纸边便跟着颤了颤。
“还有一件事,”莲生说,眼睛弯起来,“那一页抄本,三天前到了。”
“辟众恶?”
“是。”他说,“商队比各位早到三天。商队的骆驼,不押人,也不必等顾施主上驼。”
顾泽愣了一下,才听懂,脸瞬间红了:“我现在,自己上得去。”
阿乙低头看了看顾泽的腿,又迅速把视线移开,神情端正得近乎刻意。顾泽把肩膀挺直了些,像要当场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与骆驼之间的关系已经恢复正常。
“那一页,”莲生说,“贫僧请人裱了,挂在库房门口。每个进库的人,抬头就看得见。”
“库房门口若再挂一张帐,”小馥在她脑中说,“进去的人就要先学会把头抬稳。”
她在心里回道:“那不是正好?”
“是。进帐之前,先把姿势记清楚。”
她垂下眼,掩去一点笑意。顾泽仍忙着替自己正名,阿乙则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
说话间,天彻底黑了。
街上原本摇晃的人影慢慢停下来,提灯的人将灯举得高些,孩子们被大人往身边牵近。风从城中吹过,掠动衣袂与灯穗;远处有一声短促的呼唤,随即被人潮吞没。
人群安静下来。
她的手指从披帛边缘松开,抬眼望向崖壁。灯火尚未显现,眼前只有赭色的石壁伏在夜里,轮廓沉沉地压住了天光。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崖壁上,第一盏灯,亮了。
周围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像水面落下一粒小石子,在安静的人群里漾开。站得靠前的孩子往上一指,手里的萝卜灯也跟着歪到一旁,灯芯仍稳稳地亮着。
和七月那一晚,一模一样。
很小,很黄,在巨大的黑暗里,像一粒刚醒来的萤火。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沿着崖壁往上爬,往两侧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面赭黄色的崖,都亮了。
光从崖面一点点铺开,先落在凸出的石角,再漫过凹下去的纹路。每一盏灯都隔着一段距离,火光聚在一起,便将原本沉暗的崖面映得明亮。灯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崖上的石纹时而清晰,时而隐去,像一幅被火光慢慢展开的长卷。
可是,不一样。
她把视线从崖面移向下方,沿着人群间露出的一段木梁往上看。先看见栈道边缘的一线光,再看见光与光之间留出的空隙,逐渐接成另一条路。
今夜,栈道沿线也有灯。一串一串,安在离木梁留空的石龛与带罩灯座里,从崖脚绕向高处,火光在风里摇,像有人,在崖壁上,用金线绣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崖下的人,全都仰着头。
前排有人把孩子抱得更高,后排的人也不再往前挤。灯影映在一张张抬起的脸上,有人眼底亮着火,有人眼角映着红光,连鬓边的白发都被照出了一层暖色。
没有人说话。
连刚才还在吵的孩子,也张着小嘴,手里的萝卜灯,忘了晃。
那孩子的母亲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灯扶正。孩子还望着崖上,嘴张得更圆了些,萝卜灯在他手里安安稳稳,倒比先前乖巧。
她站在人群里,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油布包贴着心跳。
指尖隔着衣料碰到胸前的布面,油布包随着她呼吸起伏,轻轻顶着掌心。周围的人声远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与崖上灯火的摇晃各走各的节拍。
她的喉咙先松了一点,肩头也跟着落下去;那股气息贴近时,让她想起冬日里晒暖的厚衣,收起来之前仍留着日光的温度。
风从崖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又厚又暖的安息香,里头,混着灯油烧起来的芝麻味。
她闭了一下眼睛。
灯火的暖光隔着眼皮浮起一片柔和的红。她没有抬手去碰胸前的油布包,只让掌心停在原处,呼吸慢慢沉下来。
这一阵随风来的气息里,她没有再辨到那缕腻凉的甜。不能因此说所有货都已无虞,可今夜此处,确实不同了。
她睁开眼,步摇在鬓边,轻轻晃了一下,珠子碰在一起,细细的,一声。
“又一下。”小馥说。
她的目光仍在崖上,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在心里说,“你可以闭嘴。”
“已经闭了。”小馥说,“这一下,是补上的。”
她在心里答:“补得很准。”
“谢谢主人。”
***
“七月十六那一晚,”莲生看着崖壁,忽然开口,“贫僧记了灯帐。”
他的声音不高,旁边的人却都听见了。馥兰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指尖仍搭着算珠;顾泽从崖上收回目光,侧过身看他。
“点了多少?”
她看着莲生,等他说下去。崖上的灯仍在风中摇晃,光落在莲生眉间,把那片白映得微微发亮。
“九百八十四。”
顾泽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弹得太突然,阿乙手里的东西差点跟着晃出去。阿乙赶紧扶住,顾泽也赶紧把脚站稳,两个人各自忙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莲生。
“多少?!”
顾泽这一声问得又高又直,附近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他连忙把声音放低一点,脸上却仍写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地方坐下。
“九百八十四盏。”莲生说,“油用了二十三斤半。贫僧不记味道,记油。”
莲生说完,指尖在腰间算盘上轻轻一碰。算珠微动,又很快停住,仿佛那个数目早已在他心里排好队伍,不必再点第二遍。
馥兰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停住,抬起头,看着顾泽,眼神复杂。
她拨算珠时,手腕极稳,几颗算珠前后移动,发出清楚的脆响。顾泽盯着算盘,身子微微前倾,仿佛只要看得够用心,数字便能自己变得容易些。
“四十一,”她慢慢说,“乘以二十四。”
“是……九百八十四。”顾泽的声音在发抖。
顾泽念完,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显然没能在这件事上提供更多帮助,便又默默收回袖中。
“你那天,”阿乙慢慢地说,“说,感觉对了。”
“首席,”顾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首席的感觉,是对的。”
他说得庄重,仿佛那句话是从某个重要的典籍里抄来的。阿乙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敬佩倒不像全是假的。
“建议记录,”小馥在她脑子里,一本正经,“顾泽的算术,这一次,有人替它背书。”
她看着顾泽仍紧闭的眼睛,在心里说:“它是运气。”
“是的。”小馥说,“但请不要告诉首席。”
阿乙等人流松开些,才挨到顾泽身侧,揽住他的胳膊,压着兴奋喊:“师父!你是神仙!”
阿乙抱得很实在,顾泽被晃得肩膀一歪,袖口也跟着扬起来。他睁开一只眼,看见阿乙满脸激动,又把那只眼闭上,像是觉得现在睁眼会有失身分。
顾泽被晃得站不稳,一脸茫然又得意,像一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被抱起来的猫。
阿乙松开手后,顾泽把衣袖理了理,站得比方才更直。小馥在她脑中安静了一会儿,显然正把“感觉对了”与“算术背书”分开收好,免得两项混成一本帐。
***
人群渐渐往两侧散。上栈道的另由寺人分批引路,雪水滑处暂不放行。
灯火沿着栈道向上延伸,获准上行的人扶着木栏,前一批过了转折才放下一批。崖下仍留着一些人,有人抬头,有人把灯放低,为身旁的孩子照路。夜风带着寒意从人群之间穿过,衣袂摩擦,木阶偶尔响起一声轻微的吱呀。
莲生没有走,站在她身边,看着崖壁,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那位青衫居士的供养入帐,七月以后,没有再添。”
她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崖上灯火仍在,栈道上的人影却渐渐稀疏。那条弯曲的亮线从崖脚一路向上,尽头隐进夜色里。
“嗯。”
她的回答很轻,指尖仍搭在胸前的油布包上。
“那七张牒,”莲生说,“写的是为亡母供养长明。我回头将牒、入库香两和出库簿分开核。那批以他名义入的香,出库都记往崖后;长明灯的油帐,没找到相应支用。哪些真送进各窟,还得问清经手。”
他说到亡母时,声音没有变,却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慢。她的视线落在石阶边缘,灯影从那里掠过,照亮薄雪下面一点褐色的石面。
她没有说话。
莲生也没有催她。他把掌中的帐本合起来,手掌覆在封面上,纸页在掌心里平平地压住,帐本的边角仍旧整齐。
“牒是真的,”莲生说,“字是真的,写字的人,那时候,大概也是真的。不能让一个愿空在那里。所以贫僧另以自己的钱添了油,供养栏记这笔收入,灯油支用再记出帐,不算回他原先那笔。”
她低头看着地面,手背上的素绢被袖口遮住,只在腕侧留下一线白。夜风从衣袖间钻进来,她的手指收拢,按着胸口的掌心却没有移开。
他抬起手,指向寺门旁边,那只石砌的灯台。
那座灯台不高,石面被风雪磨得平滑,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灯台周围没有旁的东西,火光静静映在石面上,照出一圈很淡的暖色。
台上,一盏很小的灯。
火苗不大,石台的挡风壁却护得稳,只在罩内轻轻晃。
她朝那盏灯走近半步,停下来。灯盏边缘有一点黑痕,灯油沿着内壁落下,凝成一道浅浅的光泽。火苗在灯芯上立着,光落到石台,没有照远,恰好照亮灯盏周围一小圈地方。
“那一盏,”莲生说,“是补的。”
她看了那盏灯很久。
风掠过灯台,灯火向旁边偏了偏,又慢慢回到原处。她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边缘被火光映得模糊,与灯台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然后转过身,朝郑君珩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她说得很轻,身旁的人听不清楚。郑君珩却看向她,没有追问她的意思,只把视线往她方才望过的地方移了一下。
他没有问,点了一下头,朝后面的斥候,抬了抬手。
斥候应声走开,脚步踩过石阶上的薄雪,声音很快被远处的人声盖住。郑君珩的手放下来,袖口在风里轻轻一动。
***
石翊被带过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石阶上留着零星的脚印,灯火照着空下来的路面。远处仍有人沿栈道往上走,影子被火光拉长,落在木梁之间。
没有绑,没有枷,青袍外头,披着一件别人给的旧斗篷,念珠的那一颗,握在掌心。两名斥候,一左一后,隔着三步。
他走得很慢,斗篷下摆擦过衣袍,沾上些许雪水。握着念珠的那只手藏在身侧,指节露出一点,手背上青筋分明。两名斥候没有催促,只跟着他的步子往前。
他走到石灯台前,站住。
石翊低下头,视线落在灯上。火苗照着他的袖口,也照着他掌心里那颗念珠的边缘。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珠子仍有一小截露在指缝间。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盏是什么。
莲生也没有说。
莲生站在石灯台旁边,没有看他,只将双手收在袖中。她也没有往前走,披帛垂在手肘旁,被风带起一角,绕过她的手腕,又落回原处。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一小团火,看着火苗,在风里,偏了一下,又站直。
很长一阵,没有任何声音。
远处,崖上的近千盏灯,一盏一盏,亮着。
那些灯火隔着距离,映在夜色里,远看时连成一片,近看时仍各有各的光。栈道上的人影逐渐往上移,崖下的石灯却仍亮在原处。
他的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灯火镶成的崖,步摇在鬓边,一声都没有响。
珠子垂在她鬓边,安安静静地停着。风把披帛吹起一角,银泥在灯光里闪过细细一点亮色。
身边,郑君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披帛的边上,轻轻,替她把被风吹起的一角,压住了。
崖上的灯仍沿着木梁,弯弯曲曲地亮着;石台上的那一盏,照着石翊低垂的手。两处火光隔着一段夜色,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
457、崖上的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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