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667、父子

667、父子

    宫道走到尽头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追上来,先向郑君珩行礼,又向赵馥灵行礼,才将召回的话写在纸上,双手奉给他看。


    郑君珩读过,赵馥灵才听内侍说:“陛下请七殿下与王妃回偏殿一趟。”


    郑君珩停下脚步。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回答。


    “父皇还有事?”他问。


    内侍垂着眼,一面答,一面补在纸上:“陛下只说,请殿下留下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听起来不多,却是宫里最难估量的份量。她收起自己的猜测,等郑君珩决定。


    郑君珩望着那名内侍,沉默片刻,说:“走吧。”


    偏殿就在前面。


    屋里烧着炭,暖意压在地面上。靠墙的小案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没有星石,也没有那只匣子。皇帝坐在案前,衣冠仍整齐,神情也和平日一样,只是案上摊着的几份文书都合了起来。


    他抬手,屏退殿中伺候的人。


    内侍领着宫人出去,最后一个退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担心少了谁便没法让这间屋子顺利运转。


    门阖上了。


    案边仍有方才备下的纸笔。皇帝把纸摊开,说话时便将句子写下,等郑君珩读完,再接下一句;郑君珩也一面答、一面落笔,将写好的纸转过去。长句写得慢,茶热时没说完的话,茶温了才接上。赵馥灵坐在一旁,听两人各自说出亲笔写下的句子,没有替谁省掉中间的停顿。她后来答话时,也将自己的话逐句补在纸上,等郑君珩读过,再往下说。


    皇帝看看郑君珩,又看看赵馥灵。


    “王妃也坐。”


    “是,陛下。”


    她坐在一旁,留意到郑君珩没有立刻坐下。


    皇帝也看见了。


    “你不必站着。”


    郑君珩这才落座,位置与她隔了一张小案,恰好在皇帝对面。


    两人都坐得端正,像是各自面前放着一卷等着批阅的公文。


    案上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热气。


    皇帝伸手拿起一只,喝了一口。


    郑君珩也拿起茶盏。


    父子两人同时放下。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两声轻响,一前一后,像两名不太熟悉的乐师各自试了一下琴弦。


    皇帝清了清喉咙。


    “方才的事,朕不再提。”


    郑君珩说:“好。”


    “朕不是叫你回来继续谈星石。”


    “我明白。”


    “那你知道朕要说什么?”


    “不知道。”


    皇帝看着他。


    “你倒是答得直接。”


    “父皇问的是我知不知道。”


    这称呼落下来时,皇帝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有出声。


    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那口茶里忽然多出一道需要慎重处理的折子。


    “你一直这样叫朕。”


    郑君珩的神情没有变:“是。”


    “朕不是在怪你。”


    “我也没有以为您在怪我。”


    “那你以为朕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皇帝只是望着郑君珩,像在等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问的话。


    最后,他说:“朕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下。


    郑君珩没有接话。


    赵馥灵也没有替他接。她能从气味里分辨炭火、茶水和皇帝衣袍上淡淡的沉木气息,能听见两人的声音,却不能替谁补上没说出口的话。


    皇帝的手搭在茶盏旁,指尖仍停在那里。


    “朕习惯问事情。”他说,“问你做了什么,打算如何处理,事情是否妥当。这些话,朕说得多。”


    “嗯。”


    “至于别的,朕不太会。”


    郑君珩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


    “您不必勉强说。”


    皇帝眉心一动。


    “朕不是要你替朕解围。”


    “我没有替您解围。”


    “你每次说‘不必’,都像是在把门关上。”


    郑君珩抬眼看他。


    “那是因为有些门,不能由您替我开。”


    皇帝的神色沉了些。


    赵馥灵的肩膀微微绷紧。她没有挪动,也没有劝他们放软语气。那些话听来不舒服,却是他们此刻各自站着的位置。


    隔了一会儿,皇帝说:“方才朕问,若朕坚持,你仍不答应。”


    “是。”


    “你说,即使朕是你的父皇。”


    “是。”


    “朕当时听着,只觉得你是在拒绝朕。”


    “我是在拒绝那件事。”


    “两者有什么不同?”


    郑君珩握着茶盏,没有喝。


    “如果我说不同,您愿意信吗?”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即答。


    “朕想听你说。”


    郑君珩将茶盏放回案上。


    “我不肯拿母亲留下的东西去试,不是因为我不认您是父亲。”


    皇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是因为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它不该只因为我们想知道,就被拿来做别的事。”


    他说得很慢,没有提高声音。


    “您是父亲,这件事和我答不答应,是两回事。”


    赵馥灵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殿中的炭火轻轻爆了一下。


    皇帝的手指离开茶盏,放在膝上。


    “朕方才用了父亲的身分,想让你答应。”


    郑君珩没有否认。


    “是。”


    皇帝看着他,似乎在等更重的一句话。


    郑君珩却没有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背挺直,手掌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


    皇帝低下头,看了一眼合起来的文书。


    “朕刚才想的是,只要再试一次,也许就能知道得更多。”


    “我知道您想知道。”


    “你也想知道。”


    “是。”


    “可你仍然不肯。”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朕是不是总把事情变成可以处理的事?”


    郑君珩说:“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总如此。”


    “那你看见了什么?”


    这问题没有半点帝王问话的气势,倒像一个人终于问出了自己最不确定的地方。


    郑君珩看了他一会儿。


    “我看见您很想知道,那颗石头还能做什么。”


    “除此之外呢?”


    “我看见您不想让母亲留下的东西,就这样放着。”


    皇帝的眼睛垂了下去。


    “朕不想她留下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一只匣子。”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他不打算让旁人听见。


    赵馥灵喉头一紧。


    她吸进一口气,胸口那一点紧绷慢慢松开。殿里有炭火的干燥,也有茶汤的清苦,底下还浮着一点温和的木头气息,像冬天有人把手伸到旧书架深处,碰见一截被掌心焐暖的木头;那是檀香。


    她没有把这股气味说出口。


    有些话不是闻出来的,也不是看一眼就能替人判定。她只是坐在这里,让两个人把句子一个一个说完、写完。


    皇帝重新抬眼。


    “你想让朕怎么做?”


    郑君珩答得很快:“不要再问那颗石头能换来什么。”


    皇帝皱起眉。


    郑君珩看着他,补了一句:“至少,不要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就要我交出它。”


    皇帝说:“朕可以答应不逼你。”


    “这不是我在要您答应的事。”


    “那是什么?”


    郑君珩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因为不把您当父亲,才说不。”


    皇帝没有说话。


    这次的安静没有像殿外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它仍然沉,却没有逼着谁立刻做出什么。


    皇帝把手收回来,放在案上。


    “君珩。”


    郑君珩抬头。


    “朕刚才想问你,这些年你有没有怨过朕。”


    郑君珩的眉梢动了一下。


    “您现在问吗?”


    “现在问。”


    “您希望我回答什么?”


    “朕希望你说实话。”


    “那我现在说,您能听吗?”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


    “朕会听。”


    郑君珩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我不想在今天说。”


    “好。”


    “不是不回答。”


    “朕明白。”


    “您不明白。”


    皇帝停住了。


    郑君珩看着他,语气仍然平稳:“您只是愿意先不追问。”


    皇帝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


    这句话落下来,连赵馥灵都微微一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他愿意先不追问。”


    “嗯。”


    她看着那张暂时空下来的纸,唇角松了一点。


    皇帝似乎察觉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笑意,朝她看了一眼。


    “王妃觉得此事很好笑?”


    “不是,陛下。”她说,“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口,比批一份文书难。”


    皇帝点了点头。


    “朕批过不少文书。”


    郑君珩说:“父皇批文书时,不会问它愿不愿意。”


    赵馥灵低下头。


    皇帝看着郑君珩,眉间原本那道严肃的线,松了一点。


    “你是在说朕不会说话?”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意思差不多。”


    “那父皇可以按自己的意思理解。”


    皇帝一时无言。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没有否认。”


    她差点又笑出声。


    皇帝将茶盏转了半圈,盏底摩擦木案,发出极轻的声音。


    “朕想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朕该跟你说什么。”


    郑君珩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有。”


    皇帝抬起头。


    “那时候你想听什么?”


    “我不记得每一次想的是什么。”


    “那你记得什么?”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一瞬,又往远处去了。门没有响,没有人进来。


    “我记得,有些时候我不想听道理。”他说。


    皇帝望着他。


    “那你想听什么?”


    “一句普通的话。”


    “例如?”


    郑君珩想了一会儿。


    “例如,问我今天累不累。”


    皇帝的神情有些僵。


    她忽然明白,这句话并不难。难的是此刻问出口,就不再是随便找个话题,而是承认自己曾经不知道怎么靠近。


    皇帝把手指收拢,又慢慢放开。


    “那你今天累不累?”


    郑君珩看着他。


    皇帝看起来也像是刚把一句陌生的话说出口,正等着它落在哪里。


    “累。”郑君珩说。


    皇帝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歇一会儿。”


    郑君珩没有立即起身。


    “父皇,您也累吗?”


    皇帝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反问,停了停,才说:“累。”


    “那您也歇一会儿。”


    赵馥灵垂下眼,望着案上两只茶盏。


    一只离皇帝近,一只离郑君珩近。茶都已经不再冒热气,谁也没有叫人重新添上。


    皇帝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窄缝,没有完全推开,至少也没有立刻关上。


    “你是在叫朕歇着?”


    “您刚才叫我歇着。”


    “朕是你的父亲。”


    “所以您也可以歇着。”


    皇帝摇了摇头,却没有再拿话堵他。


    “你这话倒有些道理。”


    郑君珩说:“只是普通的话,不是道理。”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茶。


    他放下杯子时,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和郑君珩同时动作。


    “朕不太会做父亲。”


    郑君珩看着他。


    “我也不太会做儿子。”


    “你现在不是做得很好?”


    “现在只是坐在这里。”


    “那就先坐着。”


    这一次,郑君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他只是靠回椅背,肩膀比方才低了一点。


    她看见那个细小的变化,却没有替它取名字。


    皇帝转向她:“王妃方才没有替我们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说什么,陛下。”


    “你也不觉得该替君珩说句话?”


    “如果他要我说,他会告诉我。”


    郑君珩侧过脸看她。


    “我没有要你说。”


    “所以我没有说。”她答完,也将这两句写给他看。


    皇帝看了看他们,像是想评一句,最后却只拿起茶盏。


    郑君珩朝她望来:“你在笑什么?”


    她把答话写给他看,又说:“我在想,今日的茶放得有些久。”


    皇帝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盏。


    “朕让人重新送一壶。”


    “不用,”郑君珩说,“这壶还能喝。”


    皇帝看着那半盏温茶。


    “那便喝完。”


    这不是命令,也不像是什么大事。郑君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帝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没有再同时放下杯子。


    外头的日影已经渐渐斜了。殿中炭火仍然安稳,没有再响。皇帝问郑君珩,回扬州前还有没有什么要办的事。郑君珩边答边写了几句,都是眼下的进程,没有谈星石,也没有谈那些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皇帝没有追问。


    他们坐了片刻,才一同起身。


    皇帝没有说“朕命你们留下”,也没有说“朕准你们告退”。他只是看着郑君珩,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也轻声说:“今天就到这里。”


    郑君珩向他行礼。


    “是,父皇。”


    皇帝点了点头。


    走到门边时,郑君珩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皇帝也看着他。


    两人像是都想再说一句,最后谁也没有开口。郑君珩推门出去,赵馥灵跟在他身后。


    门扇合拢,殿内的灯火被隔在另一边。


    小馥说:“主人,今日对话结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听见门关上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次算你说得对。”


    郑君珩走在她身边,没有问她方才在偏殿里想了什么。她也没有问他那句“累”是不是已经说了许多年。


    宫道上,两人的影子并在一起,走过一道门,又被另一道门截开。


    再往前走几步,影子又合上了。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