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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阿海

    蔡婆的香铺在身后合上门时,街上的风正好转了方向。


    馥灵先觉得喉咙一紧,像清早推开一扇久未开的木门,门缝里有潮气,也有一点旧甜;那甜意贴着舌根停了一下,最后才辨出来,是安息香。


    香铺里的气味跟着她走了几步,便被街上的水气冲淡了。


    茶壶已还给蔡婆,行李也点好带上。小工手里还拿着蔡婆分赠的那小束干草,神情庄重得仿佛刚领了一桩差事。少年走在翠微身边,眼睛努力望向街对面,没有望提篮。


    他每走几步,就偷偷看一次提篮。


    翠微每走几步,就把提篮往自己那侧挪一点。


    少年又把目光移向路边的茶摊。


    翠微便将提篮也挪向茶摊另一侧。


    少年停下来,看她。


    翠微也停下来,看他。


    “翠微姐姐,”少年说,“提篮是不是怕我?”


    “提篮不会怕人。”


    “那它为什么总是跟着你?”


    “因为我提着它。”


    少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跟着的意思。”


    “是。”


    “那我跟着你,是不是因为你走在前面?”


    “是。”


    “那如果我走在前面呢?”


    “我就走在你后面。”


    少年回头看了看翠微,发现她确实站在自己后面。


    他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翠微也往前跨了一步。


    少年又退回来。


    翠微也退回来。


    “你看,”少年对小工说,“我走前面也没有用。”


    “你可以试着不回头。”小工说。


    少年转过身,认真地面朝前方,走了两步。


    然后他小声问:“她还在吗?”


    “在。”翠微说。


    少年叹了口气,像是对世间的道理又多明白了一分。


    “那我还是跟在你旁边好了。”


    街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挑着一担菜,有人抱着一捆绳索,两个搬货的汉子抬着木箱擦身而过,木箱上沾着河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河岸那边传来船夫的吆喝,声音被风带过来,断成几截。


    馥灵停在路口,辨了一下方向。


    今日要找的,是那封薄信在广州的收信人。动身前,君珩已把当年知道的称呼与旧住处告诉她;岁月过了,收信人是否仍在,还要当面问清。她先照这些线索找路,不能当作已经找到人。


    这一带广州的巷子,比她记得的还会转弯。有些巷子一眼看去笔直,走到中间便被一道墙截住;有些看来窄得只容一人,转过去又能通到很宽的街上。屋檐挨着屋檐,招牌挨着招牌,远近看去,像一群不肯排好队的木头。


    “我们往哪边走?”翠微问。


    “先走到前面那个街口,再问人。”馥灵说。


    少年抬头看了看两侧:“哪一个前面?”


    “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小工说。


    少年仰起脸:“那我们要怎么知道哪一个方向才是要去的方向?”


    小工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他说,“问得很好。”


    “答案呢?”


    “我正在想。”


    “那就是还不知道。”


    “你不能把正在想,说成不知道。”


    “为什么?”


    小工再次张了张嘴。


    馥灵心里的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两人正在讨论方向。根据谈话内容,方向暂时没有因此变得明确。”


    “你也不用替他们下结论。”


    “是,主人。本宝撤回结论,保留方向。”


    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王妃!”


    一个人从人群里快步走来,手臂抬得很高,像怕他们没看见他,又像怕整条街的人都没看见他。


    “阿海。”馥灵认出他,朝他点头。


    阿海停在众人面前,先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这一行人。馥灵向这位旧识说明来意,把君珩告诉她的旧住处说了一遍。


    “你们要去的地方在前头吧?”


    馥灵答:“是。”


    阿海往左指:“那我带路。”


    他指完左边,又往右看了一眼。


    “不对,应该是右边。”


    少年问:“你刚才不是说前头?”


    “前头也没错。”阿海说,“只不过前头有两条路。”


    “那左边是哪一条?”


    “左边那一条。”


    “右边呢?”


    “右边那一条。”


    少年转头看馥灵:“我觉得他很适合带路。”


    馥灵低头看他:“你觉得?”


    “他把每一条路都说清楚了。”


    阿海被这句话哄得很高兴,立刻拍了拍胸口。


    “放心,跟着我走,不会错。”


    翠微面无表情地问:“若错了呢?”


    “那便改走对的路。”


    “若对的路也错呢?”


    阿海眨了眨眼:“那就再改。”


    翠微点头:“听起来有准备。”


    “那当然。”阿海说,“我带路,最要紧的是心里有底。”


    馥灵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知道大概。”


    “大概是哪里?”


    “就是那里的大概。”


    阿海答得极为笃定。


    小工把干草从左手换到右手,低声对馥灵说:“我觉得他和少年能谈一整天。”


    “我听见了。”少年说。


    “我也听见了。”阿海说。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先让阿海带路。若方向不明,可随时询问沿街行人。”


    “你不是说他不会走错?”


    “本宝没有说。是阿海说的。”


    馥灵跟上阿海。


    “那就有劳你了。”


    阿海笑了,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却很熟悉街上哪处要让,哪处能穿。他们才拐过第一个街角,就有两个挑担的人迎面过来。阿海侧身往墙边一贴,等他们过去,再朝后面的人招手。


    “跟我这样走,这里窄,不能并排。”


    “知道。”翠微说。


    “你也贴墙。”


    少年立刻贴在墙上,脸颊挨着木板。


    “不是叫你把脸粘贴去。”翠微说。


    “那要贴哪里?”


    “站在墙边就好。”


    少年退开半步,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刚才没有用额头。”


    小工说:“这件事你每日都能确认。”


    “那我每日都确认一次,免得忘了。”


    阿海带着他们穿过窄巷,到了另一条街。街上摆着几个木架,架上挂着渔网、晒着几束草叶,还有一间铺子门口堆着拆开的木箱。有人在箱旁理货,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慢慢削木片。


    馥灵走过木箱时,鼻腔里忽然涌进一股咸气。她先觉得舌根发涩,喉咙像含了一口没吞下去的水;那味道又像雨后的木船,靠在岸边晒了半日,表面干了,底下还留着河水的凉;她再吸一口,才把其中那一缕甜而厚的树脂气分辨出来,是安息香。


    木箱里装着几包香料,封口处的纸被潮气浸过,微微皱着。


    “这些是海上来的货?”馥灵问。


    阿海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是。有些只是从船上搬到岸边,还没分出去。”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些木箱每日都要在他眼前经过。


    馥灵没有追问货物的去处。她只是多看了一眼那道皱纸,记下纸边沾着的一点棕色粉末。街上的味道一层叠一层,潮木头、麻绳、鱼货、炭烟,偶尔还有从铺子里飘出的甜香。它们并不排队,也不会因为她想分辨,便乖乖停下。


    阿海已经走到前面几步。


    “王妃,这边。”


    “来了。”


    他们经过一处小院。院门半开,里面有人正在晾衣裳。一只木盆放在墙根下,盆沿搭着几件湿衣。一个孩子蹲在旁边,手里握着木勺,正把盆里的水一勺一勺舀到地上。


    孩子的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水已经洒了一半,先停住了。


    孩子也停住了。


    两人互相看着。


    “你在做什么?”母亲问。


    “我在把盆里的水放到地上。”


    “为什么?”


    孩子低头看了看木勺:“地上没有水。”


    母亲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挑一句最合适的话。


    阿海走过时放慢了脚步,小声说:“他前几日才把一篮豆子搬到屋檐下,说外面下雨,豆子也该避雨。”


    “豆子避到了吗?”小工问。


    “避到了。”


    “那有没有受潮?”


    “没有。”


    少年十分佩服:“他做事很有道理。”


    翠微看了少年一眼:“你不要学。”


    “我没有说要学。”


    “你的眼睛已经在学了。”


    少年立刻把眼睛望向街上。


    街上的一只鸡正慢慢踱过去。他盯着鸡看了几息,问:“鸡会不会把自己带到屋檐下?”


    “鸡有自己的路。”馥灵说。


    “那我也有自己的路?”


    “有。”


    “那我可以去买点心吗?”


    “那要看你自己选哪一条路。”


    少年看向翠微手里的提篮。


    翠微把提篮放到另一只手上。


    少年收回目光:“我选跟着大家。”


    “这条路比较直。”阿海说。


    “真的吗?”


    阿海顿了一下:“大概。”


    小馥说:“主人,本宝已记录。今日阿海使用‘大概’的次数,已经足以形成一种带路方式。”


    “那叫什么?”


    “本宝暂时命名为大概带路。”


    “不要替他取名字。”


    “是,主人。本宝撤回命名,保留用语。”


    阿海带他们沿着街面往前。越往靠近河岸的方向走,风里的咸味越明显。河面上停着几艘船,有人将绳子绕上木桩,有人把货一件一件搬下来。远处的声音交错着,有木板碰撞,有人喊话,有船桨拍进水里。


    馥灵跟着那片声响走,忽然听见小馥说:“主人,刚才有人提到一条路。”


    “什么路?”


    “本宝听到他说‘从卖苇席那家旁边过去’。后面的声音被船夫喊声盖住了,无法确认。”


    她循着方才说话的声音看去。那边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张苇席。


    “阿海,那边是不是也能过去?”


    阿海转头看了一眼:“能过。只是路口有一处堆着货,得从旁边绕。”


    “你知道那一条?”馥灵问。


    “知道。”阿海说,“我小时候常走。”


    他带他们转过去,先向搬货的人确认没有挡着搬运,才在铺子旁找到那条小道。道口堆着几只木桶,旁边搁着一捆麻绳。阿海先走到木桶前,抬手比了比空隙。


    “这里能过。”


    他往前钻了两步,衣袖勾住麻绳。


    阿海停下来。


    后头的人也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再回头看众人。


    “这条路以前没有绳子。”


    翠微说:“绳子不认得你。”


    “我认得它。”阿海说,“以前没有。”


    “那今日认一认。”


    阿海小心地把袖子从绳结旁抽出来。他抽得十分专心,脸上连一点笑意也没有。少年在后面伸长脖子看,像在看一件精细的木工。


    阿海终于脱身,往旁边让了让。


    “大家一个一个来。”


    翠微先提篮过去,馥灵跟着。小工走到木桶旁,停下来看了看空隙。他把手里的干草抬高,避开墙角,再侧身穿过去。


    他走出去后,回头看翠微。


    翠微点头:“没有用额头。”


    “我知道。”


    “不要说知道。”少年说,“你要说你看见了。”


    小工愣了一下,点头改口:“我看见了。”


    少年满意地点头,却没有急着钻。


    轮到少年时,他站在木桶前,先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麻绳。


    “我是不是应该先退后?”


    “可以。”小工说。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太多,脚跟险些碰上靠墙的木桶。


    小工回头提醒:“一步就够了,后头也有东西。”


    少年回到原处,重新往旁边挪。他顺利穿过木桶与墙之间,走出去时一脸认真。


    “我没有用额头,也没有踩人。”


    “今日的收获不少。”翠微说。


    “我还没有看到点心。”少年说。


    “这也算收获?”小工问。


    “我知道它还没出现。”


    阿海等人都走过来,才继续往前。他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忽然在一扇院门前停下。


    门前有两块石板,旁边搭着一张矮凳。阿海左右看了看,又退回巷口,瞇眼辨认屋檐下的招牌。


    “怎么了?”馥灵问。


    “我记得是这附近。”


    “你不是常走?”


    “常走的是这附近。”阿海说,“不是这一扇门。”


    馥灵看着那扇门:“那你方才说不会走错。”


    “我现在也没走错。”阿海说,“我们只是还没走到对的地方。”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这句话很能容纳许多情形。”


    阿海摸了摸鼻子。


    “我再去问一问。”


    “我陪你去。”馥灵说。


    阿海摆手:“不用,问街边的人就好。”


    他走到路口,问一名正收拾竹筐的妇人。妇人指了指旁边,又说了几句。阿海点头,回来时神情踏实了许多。


    “要再往前,经过两家铺子,看到挂蓝布的那一户,再往里走。”


    “这次是确定的吗?”少年问。


    “这次是有人告诉我的。”


    “那她也可能走错吗?”


    “她住在这里,不大会。”


    少年看着那名妇人。妇人已经把竹筐收好,正把门边一只小凳搬进屋里。


    “那我相信她。”少年说。


    阿海笑了:“这就对了。”


    馥灵看着他们重新上路,心里忽然有些好笑。她以前总觉得,人在陌生地方要先找出一张完整的图,才能放心往前。现在才发现,大晟的巷子并不打算配合谁的完整。


    有时候,先走到路口,再问一句,也算一种走法。


    她没有拿出牌卡,也没有照生辰或节气推算今日适不适合出门。这只是几个人要去一个地方,几条街巷要靠双脚走过去。若迷了路,便停下来问。若有人说得不清楚,便再问一遍。


    她把“先走到路口,再问一句”的念头在心里说给小馥听。小馥说:“主人,根据目前情况,选项有二。跟着阿海,或是自行询问沿街住户。”


    “你现在是在分析什么?”


    “路线选择。”


    “这不是让人看懂自己的事。”


    “本宝明白。只是路上容易忘记选项固定。”


    馥灵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把那套规矩记着。”


    “本宝负责提醒,不负责替您选。”


    “很好。”


    “若您希望,本宝也可以替阿海列出选项。”


    “不必,他现在正带路。”


    阿海果然没有听见她的心声。他走在前面,正向街角一名卖茶的老者询问蓝布人家的位置。


    老者抬手往前一指。


    阿海回头,朝他们招手:“找到了,是这边。”


    他带他们穿过两家铺子。第一家门口晒着几张草席,第二家堆着木料。再往里,屋檐下垂着一幅蓝布。布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一面不太愿意升起来的旗。


    阿海停在布前。


    “到了。”


    众人站在巷口,看着那幅蓝布。


    布后是一扇木门。门没有关紧,里面透出细细的说话声。阿海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把刚才一路上积攒的自信收了一收。


    馥灵望向他:“是这里吗?”


    “那位老者说是。”阿海答,“我觉得应该是。”


    “那我们还是先敲门。”


    “对。”阿海说,“先敲门。”


    他走上前,抬手敲了两下。


    少年趁着众人停下,眼睛慢慢移向翠微手里的提篮。


    翠微把提篮换到另一侧。


    少年没有追过去,只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你在看什么?”馥灵问。


    “我在等门开。”


    “眼睛可以看门,手留在自己身上。”翠微说。


    “嗯。”少年说。


    “你看见了吗?”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门。


    “看见了,手在自己身上,门还没开。”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工忍不住笑了。馥灵也笑,随即别过脸去,肩膀轻轻一动。翠微仍然面无表情,只把提篮放到了离少年更远的一侧。


    少年叹气:“我只是说出眼前的事。”


    门内有人走近。


    阿海退到旁边,替馥灵让出位置。馥灵没有越过他,也没有催促,只站在门前,等里面的人来开门。


    巷口的风吹过蓝布,布角翻起,又落下。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着。阿海的手还垂在身侧,小工握着那小束干草,少年的手乖乖背在身后。连远处的船声,听起来也像隔了一层水。


    门里传来脚步。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有人正在靠近。”


    “我听见了。”


    “本宝也是听见的。”


    门板上的木纹被日光照亮,门缝里的影子慢慢移动。


    馥灵没有伸手去推。


    街巷把他们带到门前,剩下的路,还得由里面的人自己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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