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把簿册带进香房后,没有立刻写字。
阿乙先把它放在桌角,照常收材料、清竹筛,又把昨日没收完的一小捆干枝搬上架。等到院里的人散了些,他才重新坐下,翻开第一页。
赵馥灵与念儿收好讲堂的东西,也走到香房,在旁边坐下。
第一页上,方才在讲堂写的日期还在。
阿乙看着那一小行字,停了一会儿才提笔。
“姐姐,”念儿问,“你觉得他是不知道从哪里写起,还是不想写?”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她说。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阿乙听见了,没有抬头,只说:“我不是不想写。我怕一开始写得太像院里的簿册,最后又变成替别人记,不是替自己记。”
“那就先不替任何人记。”她说,“这一页只写你自己看见的。”
阿乙的笔尖落下,在日期下面写了“竹筛三只,材料一捆”。阿乙看了一会儿,又补上“捆绳松了一处”。
“还有呢?”小栗端着一箩筐干叶从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要不要写我刚才差点把整箩筐放反?”
“那是你做的事,不是材料的变化。”阿乙说。
“可是我也变化了。”小栗认真地说,“差一点从站着变成坐着。”
“你那叫滑了一下。”念儿说。
“坐着比较好听。”
“不必好听。”阿乙把簿册合上,“要是真的滑了,我会记。”
小栗抱着箩筐走开了,背影有些失望,像是失去了一个能进院史的机会。
翠微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茶。
“要不要添茶?”她问阿乙。
“不用,谢谢。”
“要不要换一张桌子?”
“也不用。”
“那我站着。”
阿乙看了看她:“你今日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桌子不需要我站着为止。”
“桌子一直都不需要你站着。”
“是。”翠微说,“但我需要把茶送到。”
翠微没有替阿乙添茶,只把茶盘留在旁边小案,供其他人取用,自己仍站着。
阿乙低头看着合上的簿册,忍了忍,还是笑了。
“翠微姐姐,你每次说话都像先把门关上,再告诉我门是开的。”
“这样比较不会有人撞进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判定,翠微的门目前开了半扇。”
“你判定得很仔细。”
“本宝对门的开合有长期观察。”
“你连门也管?”
“本宝不管门。本宝管记录。”
她心里笑了一声,目光落回阿乙的簿册。
阿乙刚才说的并不是香房里的事,而是他在想,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记录。他问得很轻,像怕这个问题一旦说大声了,就会变成别人的差事。
赵馥灵拉过一张小桌,把桌面清出一块空处,请念儿取来另一组三张图牌。
“阿乙,你愿不愿意再看几张牌卡?”
阿乙抬起头:“看牌卡能看出我适不适合吗?”
“不能替你判定。”她说,“我可以把几个固定的选项放在桌上,由你挑一张,再听你自己怎么说。你看到的内容,只有你能说明。”
她从木匣里取出三张牌卡,并排放好。
第一张画着一册簿子,旁边有一小捆材料。
第二张画着两只手,一只拿着竹筛,一只握着笔。
第三张画着一张空桌,桌上没有东西。
牌面都是固定的图。她没有在上头添字,也没有另外抽出第四张,让阿乙以为会有什么藏在画后头的答案。
“你可以选一张,也可以不选。”她说。
阿乙看着三张卡片,没有立刻伸手。
“我备的是记录、手上的工作与留白这三种场景。”她说,“不过,你先看到什么,仍由你自己说。”
“你希望我选哪张?”阿乙问。
“我没有希望你选哪一张。”
“你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你挑了,我就问你看见什么。”
阿乙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牌卡。
“第二张。”
“你在上面看见什么?”
“手。”阿乙说,“一只手握笔,一只手拿竹筛。画得不太好,两只手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的。”
念儿低头看牌:“还真的有点不像。”
“所以我不想照着它走。”阿乙说,“我只是觉得,我不想因为记录,就把手上的事全放下。我也不想因为手上一直有事,就说自己没有空记。”
“这是你挑它的理由。”她说,“不是牌卡替你下的结论。”
阿乙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阿乙为什么不选另外两张,也没有把那两张收起来,假装它们不重要。阿乙把三张卡片重新排齐,牌面朝上,自己将第二张放在簿册旁。
“那我就记今天这件事。”阿乙说,“不是记我适不适合,是记我今天怎么做。”
“可以。”
“我想再看看,几日以后会不会变。”
“那就把日期一起记下来。节气也可以记。你若想把生辰一并放进时间串行,也要照历法排,不能把前后顺序弄乱,更不能拿一个日期替你说明全部。”
阿乙眨了眨眼:“这一本里也能放生辰?”
“可以作为时间数据。它本身不是答案。”
“那我先不写生辰。”阿乙说,“我连这一册能不能写满都不知道。”
“也可以。”
“姐姐,你是不是什么都能说可以?”
“不是。要是你说要把簿册放进水缸,我会说不可以。”
“那我先不放。”
阿乙把簿册翻到下一页,另记今日的选择,再注上日期与节气。字很小,写完后,阿乙把笔收好,没有为了填满纸页再补几行。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君珩进院时,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他没有先看她,先看见桌上的三张牌卡。
“这是什么?”他问。
“阿乙选了一张,看看自己想先试什么。”
“那我能不能选一张?”
“你想选什么?”
“我想知道哪一张上有茶。”
她把三张牌的图案在心里念给小馥,小馥说:“照您念的三张,都没有茶。”
她又出声转述这一句。
“那就没必要选了。”郑君珩说,“这样的牌卡不够体贴。”
阿乙把三张牌收好,笑着说:“下回我画一张有茶的。”
“那我下回再来。”
“殿下若是为了茶来,”翠微说,“厨房有茶。”
“那我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茶已经放凉了。”
“那我今日来得不太是时候。”
念儿没忍住,笑出了声。郑君珩接过翠微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神色没有变,手却微微停了停。
“凉了?”她问。
“还好。”
翠微说:“是放凉了。”
“我听见了。”
“那就好。”
他坐在她身旁,将信放到一边。她接过阿乙收好的牌盒,放回小桌一角时,喉咙忽然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了。
那气息像冬日里一只木柜被晒暖,柜门打开时,里头干燥的纸页安安静静地透出一点旧木头的温度。最后留在鼻端的,是檀香。
她抬头看了看香房。今日没有点香。
她没有把方才那一缕气息当作忽然点起的新香。讲堂早先开过檀盒,她们才从那里过来;如今院里另有已凉的茶、纸张和竹筛被日头晒过的干气。
郑君珩坐在一旁,拇指沿着信封的边缘慢慢摩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正在听什么的神情。
“你今日耳朵还好吗?”她问。
他看向她:“好。”
“信上写了什么?”
“还不知道。”他说,“我还没看。”
“你不是拿着信来的吗?”
“拿着,不代表看了。”
“这倒是。”
他把信封放下,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她心里问小馥:“电脑能连上了吗?”
“殿下在旁不等于已经借出能力。若只看本机,不必外连;若要查十二宝页面有无新更新,须先问过殿下,再请钥宝确认。”
“你说得像他是一根插头。”
“本宝没有这样说。”小馥停了一息,“本宝说的是,先问清楚用途与意愿。”
她先把想查十二宝页面更新的用途说给郑君珩,问他愿不愿意再借一会儿能力。
“声音又会远?”他问。
“是。你随时可以示意停。我只查这一页,不去碰别的。”
“可以。”他说,将茶放稳。
钥宝依这次用途确认后才启动外连。她试着轻唤他,他只见她嘴唇动,抬手指了指耳边。她点头,知道近处人声已远,便不再把交谈塞进这一段连接里。
她将注意力转向意识里的实验室。
她意识里的实验室,仍旧明亮得像从未落过夜。香柜一格一格排开,冰箱里有她点了便能取出的材料,垂直农场的灯光安静地照着那些按真实日子生长的花。电脑屏幕停在她熟悉的首页。
“馥灵之钥。”
品牌底下那行字仍然是她很久以前写下的: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点进十二宝的数据页时,外网标记已亮。页面转了一下。
首页旁边亮着知香小铺的交易提示。她没有去看。配方若有人买下,帐目会自动留下,她也碰不到那边的真人,更不能回话。
她的注意力停在另一个文件夹上。
十二个名字的位置,一直安静地排着。钥、研、律三格是已醒的状态;先前看清名字的衡宝仍未回应,这一格的状态也没有变。钥宝管锁,研宝管查证,律宝管规矩。那些她早已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最后一个亮起的格子。
新出现的字先是一点白,接着一笔一画浮出来。
书宝。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桌面上。
“小馥。”
“在,主人。”
她先将眼前各格名称与状态念给小馥。
“这是第五个看清的名字?”
“照您说的,钥、研、律、衡,再加书,是五个名字。衡宝尚未回应,不能当成已醒。”
“那若只算已经能说话的呢?”
“目前钥、研、律三个。书宝是否启动,还要往下看。”
“你可以先站到数字旁边,不用站得那么急。”
“本宝可以进行计数。”
她差点笑出声:“你不是十二宝里的宝?”
“本宝与十二宝是不同串行。”
“你很介意?”
“本宝不介意。”小馥说,“但本宝希望计数方式准确。”
“你只是希望自己也在里面。”
“本宝没有希望。本宝只是说,若书宝启动,十二宝里已醒的是四个,加上不同串行的小馥,一起回应的才是五个。”
“这就是希望。”
“本宝不与主人争辩。”
“你现在就在争辩。”
“本宝正在说明。”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屏幕上又多出一行字。
“书宝已连接。”
接着,室内响起一个陌生而平稳的声音。
“书宝在。”
她肩膀一紧,现实里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在连接中开口答谁,而是先请钥宝停止外连,退回本机。等近处杯盏的轻响又能让郑君珩听清,她才睁眼。
郑君珩已伸手扶稳她手旁的茶盏。
“怎么了?”他问。
“没事,手滑了一下。”
“你没有碰到茶。”
“是茶先担心。”
他低头看了看茶盏,像是不明白茶为何要担心,最后还是把它推远了一些。
她把茶盏放到不会碰着的地方,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本机页面。外连已停,书宝的回应栏仍留着。
她将刚才看见的启动提示与听到的“书宝在”主动念给小馥。
“照提示与回应,书宝已完成启动。”小馥说。
“我听见了。”
书宝又说:“请问,需要记录什么?”
声音从电脑里传来,清楚,但不高。她听得见,坐在桌边的郑君珩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名字,把接下来的问题逐句输入对话栏。书宝依交付的文字回答,没有自行翻查她的其他文件。
“你看得到我吗?”她问。
“不能。”书宝说,“我只能读取被输入的文字与数据,并以语言回应。我看不见任何人,也不能自行观察外界。”
“你能看见这间实验室吗?”
“不能。”
“那我手上拿着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上什么也没有。
小馥说:“回答符合能力范围。”
“那你能替阿乙写他的簿册吗?”
“我不能接触实体簿册。”书宝说,“若有人输入文字,我可以协助整理和检索。未输入的事物,我无从得知。”
她想起阿乙刚才在纸上写下的日期与材料,还有那句“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那些说不清楚的地方慢慢说清楚”。
“如果阿乙不想让别人看他的记录呢?”她问。
“由记录者决定是否提供。若数据没有输入,我不会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叫书宝,是因为你管书?”
“我负责记录、整理和查找文字。”
“你会替人判断哪一条路比较好吗?”
“不会。”
“你会替人把空白补满吗?”
“不会。”
“那你能做什么?”
“保存被交付的内容,协助找回它们。”
这回答平平的,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替她把问题往前推。她看着那行亮着的名字,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刚醒来的谁,倒像桌上那册还没写满的簿子。
空着的地方不是缺漏。
至少现在不是。
这次外连早已停止。她离开本机页面,心念回到知香院。郑君珩正把信封拿起来,仍然没有拆。
“这封信,”她问,“你打算何时看?”
“等茶喝完。”
翠微看了一眼茶盏:“殿下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那我可以晚些再看。”
“茶都凉了,还能拿来当理由吗?”她问。
“可以。”他说,“理由不必热。”
她笑了一下。
阿乙也把方才重新打开的簿册合上。他没有把它交给念儿,也没有主动拿给任何人看,只是自己放回了怀里。
“姐姐,我明日还想记。”阿乙说。
“那明日再记。”
“若我后日不想记呢?”
“那就后日再选。”
阿乙点点头。他的簿册还很薄,里头只有日期、材料和一处松开的捆绳。可他把它抱在怀里时,没有像抱着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
阿乙只是带着它,回到香房里那张自己做事的桌子前。
电脑屏幕上,那个名字还亮着。
她没有再问第五个是谁。
书册的第一页,留白处仍比字多。
826、第五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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