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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7、农场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念儿就来找赵馥灵。


    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纸,纸上画了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有两排架子,架子上画着几个小圆圈。


    赵馥灵看了一眼:“这些圆圈是什么?”


    “花盆。”念儿说,“我想先画好,再照着摆。”


    小栗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我还以为是几个没有擦干净的铜钱。”


    “你昨天把铜钱放在水盆里泡了一夜。”念儿说,“它们现在比你还干净。”


    小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我在测试水会不会自己把铜钱洗干净。”


    “测试结果呢?”阿乙问。


    “铜钱干净了,我的手没有。”


    翠微从旁边经过,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可以测试自己去洗手。”


    小栗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正在收集对照数据。”


    “你先去。”翠微说。


    小栗去了。


    他走得很快,像怕翠微改变主意,连他的手一起拿去洗。


    念儿把图纸摊在桌上,又指了指院子后面另一间待用的小屋,不是昨日学徒们整理的那间。


    “姐姐,农场的房间可以放在那里吗?”


    那间屋原先堆过空竹篓和几张旧木板,收拾出来以后,地方不大,倒很敞亮。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出了屋门,就是后院,墙角有几处土,还有一片她们平日很少去看的空地。


    “可以。”她说,“不过,要先分清楚一件事。”


    念儿立刻拿起笔,准备记。


    “我说的农场,不是把屋子变成真的农田。”她说,“也不是要大家在屋里种出一座山。这里是放工具和记录的地方,真正要移出去的,是我那边农场里的一部分花。”


    念儿的笔停住了。


    “姐姐那边的农场?”


    “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可以把它说得更简单。比如,您那个不在这里的农场。”


    “这样听起来更像我欠了别人一座农场。”


    “本宝只负责整理语句,不负责替语句消除债务感。”


    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没有说出口。


    念儿看着她:“花真的能移到后院吗?”


    “能。先移几盆。不是全部。”


    她没有追问那个农场在哪里,只把图纸上画出的圆圈改成一个个小盆,旁边留了些空白。


    “那我们先看看后院适不适合。”


    “先看看。”她说。


    她走到后院,伸手推开木门。门旁原有几株薄荷,叶子随风轻晃。


    喉咙先松了一点,肩膀也跟着松下来。空气里有湿土的气味,像雨后有人把菜畦翻开,让埋在底下的泥重新见了风;里面还有一点青叶揉碎的清新,最后才辨出是薄荷。


    后院的土比她想得松,靠墙的地方有一片日光,另一头还留着阴影。墙角生了几株不起眼的草,翠微蹲下去看了看,没有伸手拔。


    “这里有草。”她说。


    “有几株。”赵馥灵说。


    “要拔吗?”


    “先不用。等花盆摆进来,再看它们会不会挡路。”


    翠微点头,站起来。


    她刚才蹲下的地方有一片泥,裙角沾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表情没有变,顺手把一旁的扫帚拿起来,像准备把自己也扫干净。


    “翠微。”念儿说,“扫帚不是用来扫衣裳的。”


    “我没有扫。”翠微说,“我在估算它能不能扫得动。”


    她把扫帚放回墙边,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院子里的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像是都想笑,又都记得翠微刚刚还在旁边。


    她请念儿和学徒们先在廊下等,独自回到待用小屋,关上门,让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意识里的实验室仍是原来的样子。垂直农场的灯光落在一层层架子上,白亮、平稳,没有日头移动,也没有后院那样忽强忽弱的风。四季可以模拟,温度也可以调整,可花朵照样要按真实的日子长。它们不会因为灯光整齐,就赶着提早开花。


    她在架子间看了一圈,挑了六盆已经长稳、正开着少量花的香雪球。它们是此前陆续种下的,并不是今日才催出来。


    花盆不大,盆口的枝叶还不拥挤。叶子看起来精神。这里光和暖都较稳定,却不能只凭这一眼,就替外头每一盆花作比较。


    舒服不是坏事。只是舒服不会自动替每一株花,长出同一种气味。


    她先在本机找出六盆的生长记录,核对盆号,逐项在心里念给小馥。


    “小馥,帮我把刚才念的日期再排一遍。”


    “本宝只知道您提供给本宝的数据,也只会依数据整理。这几盆花的日期在记录里。”小馥说,“播种、移盆、抽芽,都有记下。没有记的部分,本宝不会替您补。”


    “好。”


    “此外,本宝要提醒您,您选的这几盆不是同一天播下的。”


    “我看见日期了。”


    “您看见的是纪录,不是本宝看见的。”小馥说,“本宝看不见花盆,也看不见花。”


    她照先前移盆的方式,将六盆逐一移出。离开意识里的农场、睁开眼后,先确认它们都稳稳放在桌上,才把门打开。


    念儿和阿乙进来,将妨碍取放的旧木板搬开。小栗也洗完手回来,两只手举在身前,像刚从一场严格的验收里通过。


    他们一转头,便看见桌上那六盆花。


    小栗的眼睛立刻亮了。


    “花来了。”


    “先别碰。”她说。


    小栗把手收回去,动作快得像那些花盆忽然有了牙。


    念儿走近桌边,却没有伸手,只看着几片叶子。


    “这些就是从姐姐的农场来的?”


    “是。”


    “那里种花,跟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光比较稳,温度比较固定,也没有后院这样的阵风。”她说,“花有花的生长速度。我可以调节环境,但不能叫它们今天还是芽,明天就开花。它们也不会因为住在舒服的地方,就一定比外面的花更香。”


    阿乙看着花盆:“那移出来以后,会不会比较香?”


    “不一定。”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把一部分移出去,不是要证明哪里比较好。”她说,“只是让它们换个环境,再看看。风、日光、土和我们浇水的时候,都可能让它们有不同的样子。每一盆也有自己的状况。”


    “所以要记下来。”念儿说。


    “对。记日期,也记我们看见的变化。不确定的地方就留白。”


    她把一张空白纸摊在桌上,记下盆号、花名和照院里历本写的移出日。原来生长记录中的播种日另留一栏,照本机时标原样抄,不假装两边的日期已能换算。


    “这些日子不是拿来猜人会怎么样的。”她说,“只是把事情照发生的先后排好。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移盆,什么时候长出新叶,按实际记录来。中间没有记到,就空着,不要用好看的话补上去。”


    念儿认真地点头,在纸上抄下第一盆的日期。


    小栗凑过来看。


    “那我也要写。”


    “你想记什么?”念儿问。


    “我想记花今天有没有注意到我们。”


    阿乙看他一眼:“花没有眼睛吧?”


    “我又没有说它用眼睛注意。”小栗说,“也许它用叶子。”


    “那你看见叶子怎么了?”念儿问。


    小栗想了想,伸手指向一盆花:“它刚才没有动。”


    “因为没有人碰它。”阿乙说。


    “这就是它在保持镇定。”


    翠微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放在桌边。


    “它保持镇定的时候,你最好也保持距离。”她说。


    小栗看了看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念儿在那张纸上写下“小栗想看叶子有没有变化”,没有写“花注意了他”。


    小栗看见了,倒没抗议,只点点头:“这样写比较像是真的。”


    “因为那是真的。”念儿说。


    念儿拿出昨晚赵馥灵另画好的五张纸牌,放在桌上。这套另有纸套,没有改第二房那六张。五幅图依次是窗、路、桌子、一个站着的人,以及一个内里留白、框外画了小笔的框。这些纸牌没有暗藏的答案,拿的人自己挑,自己说看到什么。


    “我们今天不是要替花选命运。”她说,“也不是要替谁选事情。只是要看看,大家照看花时,习惯先做什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个说法比‘花的命运’安心。花的命运目前主要是被小栗盯着。”


    “他只是在看。”


    “本宝没有说他在做坏事。方才听见您叫他先别碰,只是在接您的话,不是真看见他的手。”


    她没有理小馥。


    “牌上有几个固定的选项。”她对孩子们说,“你们自己挑一张,再自己说它让你想到什么。不是挑完以后,就被它定成某一种人。人的习惯会跟着事情和心情变,不是贴在额头上的字。”


    “那我挑留白的那张。”小栗说。


    阿乙说:“空白也要你自己说。”


    小栗低头看着那张框内留白的纸牌:“我看见一块还没写字的地方,旁边有一支笔。我想先问问大家要写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写。”


    “这是你看到的。”她说,“别人不用照你的答案。”


    阿乙挑了那条路的牌,说他会先看旁边的人往哪里走,再确认自己是否看漏了什么。念儿挑了桌子的牌,说她常先把东西放整齐,事情才比较容易开始。她说完又看了看桌面,伸手把纸的边角抹平。


    “翠微呢?”小栗问。


    翠微看着剩下的牌,挑了一张窗。


    “我看到窗。”她说。


    小栗等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把窗打开。”


    “你没有想别的?”


    “我想过风大不大。”


    小栗很严肃地点头:“这就是翠微姐姐的完整答案。”


    “你少替她补字。”念儿说。


    翠微把桌上的水盆往内挪了一点,免得有人经过时撞到。


    “我有时先看,有时先做,也有时会先问。”她说,“今天是先看花盆稳不稳。”


    “那就照你自己说的记。”她说,“不要把人塞进一个字里。”


    念儿逐一问过大家要不要留下这些话,愿意的才分开记下来。她没有把它们改得漂亮,也没有在旁边画上对错。


    记录写好后,大家开始整理要用的东西。


    这间屋子不会装上实验室里那种灯,也不会把一切都弄成整齐的格子。众人放了几个木架,留一张桌子给记录,也空出墙边的一段地方,让人进来时不必先绕过一堆盆子。


    六盆此时都还在桌上。念儿原先打算全放室内。


    “屋里比较不怕风吹。”她说。


    “有些花可以留在屋里,有些可以移到后院。”她说,“我们不需要一次把所有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可以一部分留着,一部分搬出去。”


    阿乙看向后院:“怎么分?”


    “先看每盆花现在的状况,也看它需要什么。这不是照某个人的习惯,决定花应该去哪里。”


    “那由谁挑?”念儿问。


    “一起商量。每一盆也可以先放一段时间,再看要不要换地方。”


    小栗举手:“那我可以挑一盆放在窗边吗?”


    “你想挑哪一盆?”她问。


    他先看桌上的花,又看向窗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指向一盆枝叶比较密的。


    “这盆。因为它看起来不怕我看。”


    “花不是因为不怕你才放那里。”翠微说。


    “我知道。”小栗说完,立刻把嘴闭上,又重新说,“我是说,我想看这一盆。”


    念儿在纸上记下他选的盆号,先标作留室内窗边,没有记那盆花的心情。


    “我也想搬一盆去后院。”阿乙说,“想看看风会让叶子怎么动。”


    “那你挑。”她说。


    阿乙看了几盆,最后选了另一盆。他问过她那盆原先的生长记录,又看了看后院日光落下的位置,才把它捧起来。


    翠微立即伸出双手,从底下托住花盆。


    “我自己可以。”阿乙说。


    “你可以。”翠微说,“我只是怕你捧得太靠近叶子。”


    “我没有碰到。”


    “现在还没有。”


    两人一起把花盆移出屋子,动作比一个人端得更稳。


    念儿也挑了一盆,说她想放在有阴影的地方。她没有说那盆一定适合,只说想从那里开始看。她把这句话写在纸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小栗指着另外预备留在室内的两盆之一:“这盆给我。”


    “你刚才已经挑过了。”阿乙说。


    “我不是要挑第二盆,我是要跟它说一声。”


    他蹲在桌边,很认真地对那盆花说:“你暂时留在这里。外面有风,里面有我。你自己想一下。”


    “花不会自己搬。”翠微说。


    小栗站起来:“那我替它想完了。它留下。”


    “你不是说让它自己想吗?”阿乙问。


    “我只是先跟它商量。”小栗说,“商量完,还是我决定。”


    “那不是商量。”翠微说。


    小栗想了一下:“那我收回最后一句。这盆先留在屋里,之后再看。”


    “这次像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她说。


    “那我可以去浇水吗?”


    “先等我们把盆放好,再看土干不干。”


    小栗双手背到身后,往后站了三步。


    “我正在练习等。”


    “你站得很像一个被罚不准碰花的人。”阿乙说。


    “我是在让大家看见,我真的没有碰。”


    “大家已经看见了。”念儿说。


    六盆香雪球,三盆留室内,三盆移后院;每盆的盆号与位置都记下了。


    众人把三盆留室内的安置在能得自然光的位置。阿乙先前捧出去的那盆,已放在日光会短暂照到的位置;念儿选的再移到墙边阴影,另送一盆到靠近屋门的地方。后院三盆没有排成一条笔直的队伍,都留着取放的空隙,方便观察,也方便遇上天候变化时搬回去。


    大家忙了半晌,后院看起来仍然像原来的后院,只是多了几片叶子。


    她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肩膀先感觉到风,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又放松。风吹过土面,带起一点潮气,像翻开一页晒过半天的书,纸面还留着昨日的湿润;几片叶子摩擦时,又添了清青的气息。那里有泥土、有草叶,也有几朵花很淡的甜,最后才辨出是香雪球。


    “它香吗?”小栗问。


    “有一点。”她说,“但和屋里闻起来不一样。”


    “哪个比较好?”


    “现在还不知道。”


    “那要等多久?”


    “照花自己的日子看。也照我们记下的日期看,不用为了答案把它催快。”


    念儿先把五张纸牌收齐放回原纸套,才在另一张纸上记下这时候闻到的气味,又加了一句“很淡,靠近才闻得见”。


    小栗凑近她:“你为什么不写很好闻?”


    “因为那是我自己觉得的。”念儿说,“我写我闻到什么,不替别人写。”


    小栗想了想,走到另一盆花前,没有凑得太近。


    “我闻到土。”他说,“还有一点像有人把青菜洗过,放在篮子里。”


    “你闻到的是你自己的感觉。”她说,“可以照这样记。”


    阿乙闻了另一盆,说闻到一点清气,但说不出像什么。翠微站在旁边,只说:“土是湿的。”


    “你没有闻到花吗?”小栗问。


    “我闻到土。”翠微说。


    “那土也可以记。”


    “我已经记了。”念儿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今日的气味记录目前包括湿土、洗过的青菜、清气,以及翠微的土。”


    “最后那个不是气味。”她在心里说。


    “是翠微的原话。本宝不能擅自替她加上形容词。”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栗看她:“姐姐笑什么?”


    “笑你们记录得很仔细。”


    “我也可以记姐姐在笑。”他说。


    “可以。”她说,“但记得先问我。”


    “姐姐现在答应了,我记。”


    念儿把那句话记在另一张纸上,特地没有写上“姐姐很开心”,只写“姐姐笑了一下”。


    屋里的桌子擦干净了,架子也摆好了。桌上放着日期、花盆的来处和每个人亲口说出的观察。屋外那几盆花没有立刻给出什么答案,风来的时候叶子晃了,风停以后又安静下来。


    “姐姐,这间房要挂什么名字?”念儿问。


    “农场的房间吧。”她说。


    小栗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后院。


    “可是农场在姐姐那里,房间在我们这里,花有一部分在外面。”


    “所以名字要怎么挂?”阿乙问。


    小栗想了一下:“挂在屋门上,写‘花先住这里,其他的以后再说’。”


    念儿笑了:“门匾太长了。”


    “那就写‘先看看’。”


    “这个倒可以。”阿乙说。


    念儿在纸上写下“农场的房间”,又把那几个字放在标题的位置。她没有急着说这间屋子已经做好了,只把笔放下,留出旁边一小块空白。


    “今天先到这里?”她问。


    “先到这里。”她说。


    “下一步呢?”


    她看向后院。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盆沿上落了一小片薄薄的泥。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对念儿说,“你可以先记几日,也可以先问大家想不想改屋里的安排;要留白,也可以留白。”


    念儿看着纸上的空处,没有急着落笔。


    院里的风又吹了一次。


    花没有说话,记录也还没有写完;可是那几盆花,已经各自在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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