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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7、退钱的那天

    天刚蒙蒙亮,知香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昨日的消息传得快,却有人只记得王妃住在此处,误把院门当成领款处。翠微正在门旁粘贴新写的指路纸:退还银钱在昨日的岸边桌案,凭据不齐者到押册处查问,院内不收钱,也不代领。


    她隔着半扇门往外看,最前面的人站在一张小板凳旁,板凳上放着菜篮;后头有人牵着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一只布包攥在手里,像是怕银子听见人声,趁乱自己长腿跑掉。


    队伍一路沿着街边拐出去,拐过卖豆腐的摊子,又在一棵老槐树下折了个弯。


    她看了片刻,问翠微:“昨日来对帐的人,也有这么多吗?”


    翠微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排队的人。


    “没有。”


    “差多少?”


    “昨日我们看见来对帐的人,没有此刻等着退钱的人多。”


    “我是问差几个。”


    “差很多。”


    她回头看翠微:“你这个回答很稳妥。”


    “多谢王妃。”


    “我不是在夸你。”


    “那便不多谢了。”


    院里的小栗抱着一叠要送到岸边的空白纸跑过来,差点撞上门框。她赶紧把脚步收住,纸却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从她怀里滑了一半出去。


    阿乙伸手救回最上头那几张,剩下的落在地上。


    “你抱的是要填领款记录的空白纸,不是稻草。”阿乙说。


    小栗蹲下来,一张张捡:“我知道。稻草不用折得这么齐。”


    “你若把纸弄脏,就得回去换干净的。”


    小栗捡纸的手一顿,接着更快了。


    “那我宁愿抱稻草。”


    “稻草也要你自己捡。”


    阿乙和她将落地的纸拾齐,拍去浮灰。沾泥的另放,阿乙回屋换了干净纸补足原来那一叠,才用布带束好交给她。


    “阿乙,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更难?”


    “因为你每次都能把事情做得更难。”


    她披上外衣,走出门去。


    清早的风有点潮。街口的人声还没完全醒,肩膀倒先被那些等候的背影挤得紧了一下。她吸进一口气,喉头慢慢松开,像清早揭开蒸笼时,白雾迎面碰上来的那种暖;里头有水气,有一点清凉,最后才辨出薄荷与甘草的气味。


    馥兰的凉茶摊已经支在巷口,木桶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一摞粗瓷碗。她一手拿葫芦瓢,一手摊开帐纸,脸上的神情比平日算整院开支时还要专注。


    “馥兰,”她走过去,“你怎么把摊子摆到这里来了?”


    馥兰抬眼看她,手上没停,从桶里舀出一碗茶,递给排在最前头的妇人。


    “人多,口干。”


    妇人先看清两文一碗的木牌,付了两枚铜钱,才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馥兰又低头在纸上记下一笔。


    “你这是做买卖?”


    “算是。”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我也在帮忙。”


    “一边帮忙,一边收钱?”


    馥兰把那两枚铜钱放进木匣,声音平平:“退钱也是商机。”


    她看着那只木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读书时学过的许多道理,都没有这一句来得有力。


    “你把凉茶卖给等着退钱的人,不怕他们觉得你趁火打劫?”


    馥兰看了眼桶上的牌子。


    牌子写着:凉茶一碗,两文。


    “我卖得比隔壁茶摊便宜一文。”


    “那你为什么不写出来?”


    馥兰拿起笔,在牌子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比隔壁便宜一文。又在背面写了一句,朝着她晃了晃:退钱也是商机。


    她看着新添的字,问:“这样会不会太直白?”


    “不会。”馥兰说,“大家一早排队,没有多余的力气猜。”


    小栗抱着纸走到她们身边,盯着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馥兰姐姐,这一文是从隔壁退给我们吗?”


    “不是。”


    “那隔壁知道自己少赚一文吗?”


    馥兰抬起头:“你今日若有空,可以去告诉他。”


    小栗立刻把怀里的纸抱紧。


    “我忙得很。”


    阿乙从后头经过:“你方才还说,抱稻草也行。”


    “稻草不会叫我去隔壁。”


    阿乙伸手将小栗怀里歪出去的纸拍正,替她把布带重新束紧。


    “这些是要交给韦大人的,拿稳。”


    “我拿得很稳。”


    小栗刚说完,最上面一张没束牢的纸便滑了下来。


    阿乙低头看着那张纸。


    小栗也低头看着那张纸。


    “它是自己滑的。”小栗说。


    “纸没有腿。”


    “所以它才滑得不快。”


    翠微走过来,弯腰把纸捡起,看纸角沾了泥,便换了一张干净的交还小栗,把脏纸另收。阿乙再点过一遍,这才替她束妥。


    “你若再让纸自己走,今日便由你把它们全送到押册处。”


    小栗挺直腰背:“翠微姐姐,我忽然发现,纸是很懂事的。”


    翠微看了小栗一眼:“你也是。”


    小栗受了这句称赞,脸上刚露出笑,翠微又说:“偶尔。”


    她的笑停在一半。


    阿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偶尔也好,总比没有好。”


    小栗低头把纸理齐,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懂事的人,也可以偶尔喝一碗凉茶。”


    “你今日已经喝过了。”馥兰说。


    小栗一愣:“我喝过?”


    “你早上路过摊子时,把试茶的小半碗喝完了。”


    “那不是试茶吗?”


    “你那半碗,一共喝了三口。”


    “第一口试味道,第二口试温度。”


    馥兰把一只空碗放回桌上:“那最后一口是试什么?”


    小栗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试我还渴不渴。”


    “你不渴。”


    “现在又渴了。”


    馥兰将帐纸往自己身前拉了一点:“先把纸送去。”


    小栗叹了口气,跟着阿乙抱纸往岸边走。


    翠微将指路纸贴牢,又把领款地点当众说了两遍,人们才依序沿街往码头去。赵馥灵也沿着指明的路走去。馥兰先请人等一等,盖好茶桶,由院中帮手抬着摊物跟去,改在岸边巷口摆下;原来的价牌仍挂在桶旁,没有另加价。


    ***


    韦知章一早便在岸边设了桌案。


    昨日未能退完的银钱,按人家名册收在押册处。城南寄存的那一箱也已于昨夜取回,差役将交接清单、封条与帐目分别核过,今早才运到岸边,等各户带着凭据来领。新取回的木箱与昨日封妥的余款匣排在桌后,旁边是帐册、笔墨与几名差役。桌前空出一块地方,让领钱的人依序上前。


    韦知章坐在桌案后,先核看名字,再看凭据,然后才让差役从木箱里取银。


    每户人家领到的钱都要当面数过。


    少一文也不行,多一文也不行。


    昨日有人领回银钱后,仍站在那里数了三遍。今日队伍里的人带着布袋、竹筒,还有人在腰带里缝了两层暗袋。看来大家都吸取了教训,银子不该放在太容易被人拿走的地方。


    最前头端茶的妇人,是昨日那户尚未核清帐目的领款人。昨日下午登记后,她便带着菜篮回去,今日才来领款。


    她的菜篮放在脚边,篮子里的菜叶还沾着水。她没有挤到桌前,只在队伍里安静等候。


    她看见那妇人时,没有上前询问,也没有多看她怀里的布包。妇人昨日已把自己的话说得清楚;今早核过补来的记录,才排队领回属于她的银钱。


    她把视线移开,望向桌后。


    韦知章正在翻看帐册。


    白衣人站在一旁,手上没有锁链,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差役看着他,他便站着。有人经过时瞪他一眼,他也没有躲。那张脸比昨日更白,眼下有一圈疲色。


    她想起昨日他答应留在押册处,等每一户领钱时在旁说明。


    他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也没求谁替他说情。


    桌案上有一册新添的领取记录,每户领完,核数按印,韦知章便落一笔,经手交付与见证也各留名。墨迹还没干,翻页时要小心吹一吹。差役忙着递银、收凭据、记下领款,手脚都很快,却不敢快到省略哪一步。


    排队的人没有抱怨。


    他们只是等。


    队伍长得看不见尾,衣袖挨着衣袖,菜篮靠着包袱,孩子的手牵着大人的手。偶尔有人踮脚往前看,看到前面仍有一排人,便又把脚放下来。


    “今日来领款的人真不少。”阿乙站在她身旁,小声说。


    “你以前也去买过符?”


    “没有。只是街坊昨日也在说,还有人没领到。”


    小栗从桌案另一头探出头:“我也听说了。买符时,大家怕买晚了就没有;今日大家怕来晚了,银子被别人先拿走。”


    阿乙说:“银子有名有姓,不会被别人领走。”


    小栗看了看木箱:“那木箱呢?”


    “木箱没有名字。”


    “那它若被领走怎么办?”


    “你想替木箱排队?”


    “我想提醒大家,木箱也要看好。”


    翠微站在小栗身后,平静地把她往桌角外带回半步。


    “你先看好自己。”


    小栗又探出半张脸:“我一直很安全。”


    “你方才差点撞上桌角。”


    “那是桌角没有让我。”


    “桌角先在那里。”


    “它站得太久,难免有些任性。”


    翠微没再理小栗,把一只空竹筒放到桌边,方便领钱的人装银。


    “竹筒是公用的,数清后倒进自家钱袋,再还回来。”翠微说。


    小栗看了看竹筒,悄悄把自己的袖口压住。


    阿乙问:“你袖子里藏什么?”


    “没有。”


    “你袖口鼓起来了。”


    “袖子里有风。”


    “风会鼓成圆的?”


    “今日的风,可能比较圆。”


    翠微伸手。


    小栗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木勺。


    “我只想试试,这个能不能舀银子。”


    “银子不是凉茶。”馥兰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我也没说要喝。”


    “那你拿木勺做什么?”


    “看它能舀几文。”


    “拿去舀茶。”


    “可是茶要收钱。”


    馥兰看着小栗:“你方才不是说还渴?”


    小栗想了想,把木勺交给翠微。


    “我现在不渴了。”


    “很好。”翠微说,“木勺也不用舀银子了。”


    翠微将木勺交还馥兰。小栗把空空的袖子拢好,站得格外端正。


    ***


    第一户领到银钱时,日头才从屋脊上露出一点。


    差役照著名册念出姓名,来人把凭据放在桌上。韦知章核过,再将银钱推到桌面中央。


    “请当面清点。”韦知章说。


    那人双手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钱少,也不是因为钱多。他大概只是怕自己再一次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一枚一枚地数。


    数到最后,又从头数了一遍。


    韦知章没有催促,差役也没有催。


    最后,那人将银子装进自己的布袋,打了个结,低头朝桌案行了一礼。


    韦知章说:“凭据收好。若日后有疑问,仍可来押册处查问。”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出人群。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后头的人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像一条又长又慢的河,走得不快,却始终在流。


    她站在旁边,看着一户又一户的人上前。


    有个老汉把一张凭据从帽子里摸出来,纸被汗浸得有些软。他解释说,怕放在怀里不小心弄丢,才塞进帽子。差役接过来时,先把纸在桌面摊平,才交给韦知章。


    韦知章看过名册,抬头问:“你家共领回多少?”


    老汉说了一个数。


    差役取出银钱,放在桌面上。


    老汉低头数了两遍,第三遍才停。他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收进腰袋,一份交给跟他同来的媳妇。


    媳妇把那份用布包好,塞进袖里。


    老汉看她一眼:“这回放袖里?”


    “放袖里。”


    “别再放帽子里。”


    “你上回不是说帽子最稳妥?”


    “上回我也说过,咱家的鸡会下双黄蛋。”


    旁边的人忍不住笑了。


    老汉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把帽子重新戴好,像终于替那张凭据找到了更合适的位置。


    她转过身,让出桌案旁的路。


    白衣人一直站在差役旁,听着每一户报出名字与数目。他没有插话,只有遇到记录不清时,才把当时的情形说明白。


    “那一家带了三张符。”他说,“其中一张是替已经离开扬州的亲戚买的,银子由他们付。”


    韦知章再向领款人核清代付的说法,对过旧帐,差役才在名册上添明,没有另算一份给那位亲戚。


    “这户原先说过两次数目不同。”韦知章问。


    “第一回报数时,把另付的押金也算进去了,第二回只说符钱。”白衣人说,“帐册两笔分记,退还时要一并核实,不能漏退。”


    韦知章看了白衣人一眼:“你记得很清楚。”


    白衣人垂下眼:“那时候我很怕别人问。”


    这句话落下,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桌上有一片树叶被风吹过来,停在帐册边缘。差役伸手拿开,叶子背面的水珠映了一下光,随即落到地上。


    没有任何人因为白衣人说了什么,就立刻原谅他。


    领银的人仍然要数,仍然要确认;有人看他时,眼里仍有怒意。那些东西都还在,和银钱一样,不能拿一句话抵掉。


    她站在稍远处,没有替谁说情。


    她也没有替白衣人求一个好看的结局。


    桌案上每笔帐目照着凭据走,人的心情却不会因此变成一笔清楚的帐。有人收回了银子,有人收回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只想尽快回家,去把菜卖掉。


    这些事情都不必急着归到同一个答案里。


    ***


    辰时过后,凉茶桶空了一半。


    馥兰将院中帮手送来、已煮好晾凉的薄荷甘草茶添进桶里。她做得俐落,像往帐册里添一笔一样准。


    有人接过凉茶,喝完后问:“还有吗?”


    馥兰指了指桶:“有。”


    “我再买一碗。”


    “一碗两文。”


    那人从袖袋里摸出钱,正要放下,忽然停住。


    “你说便宜隔壁一文?”


    “是。”


    “隔壁一碗三文?”


    “是。”


    “那你今日卖了多少碗?”


    馥兰看了一眼帐纸:“不少。”


    “这些等着领钱的人,都喝你的茶?”


    “口渴的人喝。”


    那人又看了看排得不见尾的队伍,点头:“你这买卖倒是选得好时候。”


    馥兰收下铜钱:“我选的是天气。”


    她在帐纸上记了一笔。


    那人端着茶走了。身后又有两个人走到摊前,一个买了一碗,一个只问价钱,问完便站在旁边犹豫。


    小栗也站在摊边,眼睛盯着碗。


    馥兰抬头:“你还渴吗?”


    “我现在是替大家问。”


    “大家是谁?”


    小栗指了指队伍。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看她。


    她把手指收回来:“大家都很忙。”


    “你也很忙。”


    “我在帮忙看凉茶。”


    “看凉茶不收钱。”


    “那我帮忙看钱。”


    馥兰把木匣往自己身边移了半尺。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阿乙从旁边经过,笑道:“你今日帮了许多忙。”


    小栗看他:“你有没有看见?”


    “看见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喝半碗?”


    “不可以。”


    “你看见得真仔细。”


    翠微接过阿乙手里的空竹筒,转身送回桌案。


    “小栗今日喝过半碗。”翠微说。


    小栗立刻替自己辩解:“那半碗是早上的。”


    “早上到现在还没过去一日。”


    “可是我的口渴变了。”


    “变成什么?”


    “变得更清楚了。”


    翠微把竹筒放好:“你若再说下去,凉茶便要变成白水。”


    小栗闭上嘴。


    她闭得很努力,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


    日头升高后,队伍仍没有短下去。


    有些人领完便走,有些人留在不远处,等同村的人领完,一起回去。老人把布包塞进怀里,年轻人把银钱藏进腰带,孩子则被大人交代了好几遍,不能在街上说家里今日拿回了多少银子。


    一个小女孩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木箱问:“娘,那里还有钱吗?”


    她母亲低头说:“那是别人家的钱。”


    “我们家的呢?”


    “已经在娘这里了。”


    小女孩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木箱:“那木箱什么时候回家?”


    母亲摸摸她的头:“木箱要留在这里。”


    “它不想回家吗?”


    母亲笑了笑:“它大概没有家。”


    小女孩认真想了想:“那它今天很忙。”


    “是啊。”


    那孩子把手放进母亲掌心里,没有再问。


    她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走远。


    人群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事。有人怕家里缺粮,有人怕欠下的人情,也有人只是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跟家人解释,银子找回来了,心里那道不安却还没走。


    她不能替他们把那些话说完。


    她只能看着他们把银子拿回去,看着他们沿着街道慢慢散开。


    韦知章一直坐在桌案后。


    他的袖口沾了墨,案角堆着已经核过的凭据。差役换了两次班,凉茶也添了两回。白衣人没有离开,依照韦知章的要求,在每户领钱时站在一旁。


    到近午时,韦知章终于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栗抱着另一叠纸来到桌边,看到那些已经记满字的帐册,忍不住问:“大人,今日要写多少张?”


    韦知章说:“写完今日领取的人数。”


    小栗看了看队尾,脸色渐渐变了。


    “那我先去找更多纸。”


    “你先把手里这叠放好。”


    “放在哪里?”


    “桌上。”


    小栗把纸放下。


    “这里?”


    “是。”


    “那我可以先歇一会儿吗?”


    韦知章看小栗一眼:“你方才不是说要找更多纸?”


    “我只是担心纸不够,并不代表我喜欢搬纸。”


    韦知章低头翻过一页帐册:“这话很诚实。”


    小栗一喜:“那我可以歇一会儿?”


    “不可以。”


    小栗的喜色立刻收回去。


    “大人,诚实的人也没有好处吗?”


    “有。”


    “什么好处?”


    “你下回不必再解释。”


    “这个好处听起来不像好处。”


    阿乙拍了拍小栗的背:“至少你少说几句,大家耳朵可以歇一歇。”


    小栗抱起空茶碗:“那我去帮馥兰收碗。”


    “收碗要洗。”馥兰说。


    小栗把碗放回桌上。


    “我想起来,韦大人那里还有纸要送。”


    “你方才已经送完了。”阿乙说。


    小栗看向她,神情凝重:“那我去找新的事情做。”


    翠微面无表情地将一摞空碗推到小栗面前。


    “新的事情在这里。”


    小栗低头看着碗,像是看见了一座没有山路的高山。


    “我觉得自己还是适合送纸。”


    “纸已经送完。”


    “纸怎么能这么快就没有了?”


    “它们都在桌上。”


    小栗抱起空碗,叹了口气。


    “我忽然很想念那些纸。”


    ***


    午前,今日到场的最后一户领完银钱。


    那户人家来了两个人,老人手里拿着凭据,年轻人扶着他的手臂。差役照名册核过,取出银子放在桌上。


    老人一枚一枚数完,年轻人又数了一遍。


    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眼,老人把银钱收进布包,认真地向韦知章道谢。


    “不是谢我。”韦知章说,“这是你们的钱。”


    老人仍点了点头:“该谢的,还是要谢。”


    韦知章没有再推辞。


    白衣人站在一旁。差役请那户人核数按印后,将原凭据核注交还,让他们收好,才把留存的领取记录收进匣中。


    韦知章翻到名册末页,逐项查过已领取的记录。


    “今日到此。”他说。


    差役将木箱合上,重新封好。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几片被踩皱的草叶,还有一只掉在桌脚旁的布袋。


    翠微弯腰拾起布袋,转身问:“谁掉了东西?”


    队伍里的人都已走远。


    她将布袋交给差役暂存。没过多久,一名妇人匆匆回来寻袋,先说出袋子的样式,又说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今日的凭据和一把家门钥匙。差役请她报姓名,核对凭据及记录都相符,才把袋子交回。


    “我方才还以为把家门钥匙弄丢了。”妇人接过布袋,捏着袋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袋子找回来了。”翠微说。


    妇人连声道谢,这才离去。


    小栗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日丢了袋子,又找回来了。”


    “是。”阿乙说。


    “若是丢了银子,会不会也找回来?”


    阿乙看向小栗:“那要看丢在哪里。”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把两只手都拿出来。


    “我没有丢银子。”


    “没人说你丢了。”


    “我只是先说清楚。”


    馥兰把凉茶桶盖好,木匣也收进布袋里。


    她走到馥兰身边:“今日卖了多少?”


    馥兰报出一个数目。


    “你都记下了?”


    “每一碗都记了。”


    “连小栗试喝的半碗?”


    “记了。”


    小栗立刻转头:“那半碗也算钱吗?”


    馥兰说:“算茶。”


    “可是我不是买的。”


    “所以记在你名字下,试茶半碗,赠饮,不收钱。”


    小栗神情一肃:“那我什么时候还碗?”


    “碗喝完便还,不必等有钱。”


    小栗想了一会儿,转向阿乙:“你有没有空?”


    阿乙往旁边走了一步。


    “你不是很会做事吗?”小栗问,“能不能先替我洗上?”


    “不能。”


    “翠微姐姐呢?”


    翠微看着小栗。


    小栗把目光转向韦知章。


    韦知章正收起帐册,听见这句,平静地说:“借过的碗,自己记得还。”


    小栗叹了一口气。


    “今日大家都在教我记帐。”


    馥兰把一只小碗推给小栗:“最后半碗也请你喝,不算工钱。你若愿帮忙,把自己用过的碗洗了便好。”


    小栗接过碗,愣了愣。


    “这算不算又欠一笔?”


    “不算茶钱,只要记得还碗。”


    小栗喝了一口,清凉的茶滑过喉头,她眼睛微微亮起。


    “那我就慢慢喝,让这只碗多陪我一点。”


    “凉茶放久了,味道也要散的。”馥兰说。


    小栗立刻仰头喝完,放下碗,转身去搬洗好的木盆。


    阿乙笑着跟上去:“帐结得真快。”


    “我只是尊重茶。”小栗说。


    “你也尊重洗碗吗?”


    “我正在学。”


    “学得如何?”


    “很慢。”


    翠微将最后一只空碗叠起来,稳稳地放进木盆。


    “你若愿意,再帮我洗几只。”


    小栗看着那一叠碗,没有再辩解,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


    午后,岸边终于安静下来。


    韦知章把今日的帐册收好,交给差役带回押册处。白衣人仍站在桌旁,没有问什么时候可以走。


    韦知章对他说:“今日的领取记录已收齐。后续若有人持凭据来,仍要依册查验。”


    “我会留下。”白衣人说。


    韦知章点了点头。


    “你随差役先回押册处,仍候查问。”


    白衣人跟着差役离开时,走得不快。他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话,最后只是低头行礼。


    她没有问他明日还会不会来。


    他也没有说。


    人走了,木箱收了,桌案旁还留着几圈被瓷碗压出的水痕。凉茶摊收拾完毕,馥兰把帐纸折好,塞进袖中。


    她望着巷口那条空下来的路。


    早上排队的人站在那里时,每个人都想快些轮到自己。等银子领到手,脚步又慢了下来。有人回家,有人去早市,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把布包藏得比昨日更深。


    银子一文一文回到各家,路却还是各自的路。


    她没有把那张帐册拿来替谁作证,也没有把今日的笑声当成谁已经放下。


    凉茶桶里剩下最后一点薄荷香,风从河面吹来,将它带过空桌,吹向街口。


    馥兰把木牌收起来。


    木牌背面那句“退钱也是商机”,被她擦去了。


    木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像一笔生意结束后,还没干透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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