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船离开扬州时,天才刚亮。
昨日下午,郑君珩已将预定行期回复来使,先走水路的船也备妥了。临行前,赵馥灵接回阿乙看守的对象,将三页表另装护套;十三张纸卡留在窄长木匣的夹层,底板和匣盖都合好,裹布放进舱内木箱。a15的小盒另有一格,四牌私匣仍由她带着,没有混放。
河面上有一层薄雾,船头切过去,水声便从两侧慢慢合拢。岸边的柳枝垂着夏日的叶子,被雾气压得低低的,远远看去像一排没睡醒的人,站着送他们走。
赵馥灵坐在船舱里,膝上放着那三页表。
纸张的边角原本便有些起毛,她隔着垫纸慢慢翻看。先前显出的二十二个名字仍看得清楚,正面没有多余说明,只在每一列旁边留了空格。昨晚装护套时,第三页背面一片原来黏连的薄护纸松开,露出页脚几点更淡的字痕;她没有硬揭,只把露出的地方另记下来,预备找郑君珩一起辨认。
她将三页连同垫纸移到桌上,照原先的先后重新排好,一边在心里念出自己标在护套上的页次。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再确认一次,没有哪张被倒着放。
小馥说:“主人,排列正确。”
“你看得到?”
“本宝看不到。”小馥说,“但您刚刚把每一张对应的页次都念出来了。”
“那你还说排列正确。”
“本宝根据您念的顺序判断。”
“你这是把我的眼睛借去用,还要把成果算在自己头上。”
“本宝只是负责分析。眼睛的功劳仍然属于主人。”
她把第一页压平,没忍住笑了一下。
船舱里靠墙摆着一张窄桌。桌子底下有木箱,上头放着笔墨、几册随行的文书,还有翠微清早送来的一小碟糕饼。糕饼一路颠簸,已经从四块变成了七块。
翠微把糕饼放下时,还很认真地数过。
“原本四块。”她说,“现在七块。”
“船上添了三块?”
“不是。”翠微说,“颠碎了。”
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些形状各异的碎糕。
“碎得很有气势。”
“奴婢会让厨房再送一碟。”
“不用了,这碟就很好。”
“王妃,这碟原本是给路上的。”
“现在也是路上的。只是它们分了家。”
翠微面不改色,把碟子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那请王妃慢慢享用七位。”
她在心里把四块碎成七块的情形讲给小馥,连刚听到的“七位”也没漏掉。
小馥说:“本宝建议依照体积,由大到小逐一收用。”
“你先别替糕饼安排命运。”
“本宝只是整理顺序。”
船身晃了一下。
笔架上的毛笔滚了半圈,眼看就要落到桌面。翠微伸手托住,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桌角。她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像是刚才掉下来的不是笔,而是一片本来就该归位的叶子。
“要不要让船慢一些?”翠微问。
“船不是被我催着走的。”
“奴婢可以去问船家。”
“问他能不能慢一些?”
“是。”
“那他若说不能呢?”
“奴婢会问得更慢一些。”
翠微把笔放回笔架,转身出了舱门。
赵馥灵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翠微若去问船家,船家大概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赶紧低头,免得自己又笑出声。她先取出空白草纸铺平,将原表留在一旁,再拿起笔蘸墨,提醒自己别一抖手,把墨点到原纸上。
再看那二十二列名字。
没有一个多出来,也没有一个少掉。每一个字都和她记得的一样,连笔画上的停顿都仿佛在故意跟她作对。
她将第一页最上方的字抄下来。
一笔一画,照着原稿走。
抄到第二列时,船又晃了。墨线从纸上滑出去,尾端斜斜拖了一小截。
她停笔,在心里嘀咕:“第二列末端多拖了一道线。”
小馥跟着说:“主人,第二列末端多出一道线。”
“我看得见。”
“本宝只是提醒。”
“你提醒得很及时,刚好等我已经看见。”
“本宝的反应速度,取决于主人完成辨认的速度。”
她在抄本那道斜线旁点了一个校记,没有再用墨去涂原表。
“这话听起来很像在把责任推给我。”
“本宝不会推卸责任。”小馥说,“本宝只是把责任放在更合适的位置。”
她的笔停在纸上,墨水凝成一个小点。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馥兰。”
“本宝将此评价记录为赞美。”
“我也没说是赞美。”
“本宝根据您的语气判断。”
“你又听语气。”
“本宝听得到您说话。”
她摇摇头,继续抄。
一列,一列。
把名字抄完后,再抄旁边原有的序号与标记。有些笔画很细,她便放慢一点;第三栏仍逐列空着,看不出擦改。
每核完一列,她就在抄本对应的空格下方画一道短线,原表不落新墨。
不是把空格填满,只在抄本的格子下方落笔,像给每一处空白留下一个能找到的位置。
核到第三列时,郑君珩掀帘进来。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有两盏热茶,目光先落在她桌上,再落到她的脸上。
“这是在抄表?”
“嗯。”
“抄完要做什么?”
“先看空格。”
“空格有什么?”
“目前只有空格。”
他将一盏茶放在她那一侧的桌角,另一盏留给自己,都离纸远了一点。
“那你画线做什么?”
“记下空格在哪里。”
他看了一眼那几道细线,没有立刻问下去,只替她把桌上快滑下去的墨碟往里挪了些。
“船晃得厉害?”
“还好。”
“你的字比平常斜。”
“船在晃,不是我在晃。”
“我没说是你。”
“你脸上写了。”
他笑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他身上没有沾到外头的潮气,衣袖里却带进一点干燥木料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先松开,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气味像冬日里有人刚掀开炭炉旁的木箱,木头被暖意烘过,带着沉沉的干香。
檀香。
她低头看着纸,让那股味道安安静静停在鼻间。
郑君珩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在心里和小馥说话?”
她手上的笔没停。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问它问题,眉头都会先皱一下。”他说,“刚才你的眉头皱了三次。”
她抬眼看他:“你连我皱几次眉都记得?”
“这不难。”
“王爷平日里都记这些?”
“不记也没别的事做。”
她在心里笑他守着茶、文书和糕饼,还要说自己没事做。小馥便接话:“主人,王爷此言不实。船舱内有茶、文书和糕饼。”
“你听到了?”
“本宝只能听见主人听到的声音。王爷说的每个字,本宝都听见了。”
她心里说:“那你觉得他是在做什么?”
“本宝依据数据推测,他在努力显得自己很闲。”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便问:“它又说我什么?”
“它觉得你很闲。”
“我确实不忙。”
“它说得很准。”
“我以为它会替你说话。”
“它替我说话的时候,也不一定替我省事。”
小馥说:“本宝记下了。主人希望本宝在适当时候保持安静。”
“没有。”
“本宝收到。”
郑君珩眼里有笑意,却没有再问。他伸手拿起一张抄好的纸,没有碰原稿,只看她新抄的字。
“这些名字,你都认得?”
“每一个都认得。”
“你那边的网站上,也有?”
“有。”
她把笔尖在砚里沾了沾,没看他。
“名字一样,次序也一样。连有些地方留白的位置,都像是照着同一张表做的。”
他沉默了片刻。
“你昨天说,这件事让你害怕。”
“是。”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轻。
那三页纸不是一般的旧物。它们像一个从她尚未出生的年月里伸出来的手,隔着太长的时间,将她熟悉的字一个一个放在她面前。她找不到那只手的来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知道。
她不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成命运。
可眼前这份相似,让她没办法只把它当成巧合。
郑君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桌边,没有去碰纸。
“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先查得动的。”
“若查不动呢?”
“就承认查不动。”
“这不像你。”
“我平常有这么不肯承认吗?”
“有。”
她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像是早就把这个答案放在嘴边。
“那你平常可以少看我一点。”
“那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把墨碟打翻了。”
“我没打翻过。”
“你上回用手肘碰到。”
“那是小栗把桌子移得太近。”
“桌子没有长脚。”
“它是被人搬过来的。”
“所以你的手肘很有道理?”
“很有。”
郑君珩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结论。
小馥说:“本宝判定,桌子的辩护人缺席。”
“你不要总是帮家具作证。”她在心里说。
“本宝只照实记录。”
“桌子也要有自己的意思?”
“桌子没有口述权。”
“那你还记录它?”
“它被主人提起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字。
门外传来几声脚步,接着是翠微的声音。
“船家说,船不能走得更慢。再慢,后头的船就要来问我们是不是在河中看风景。”
郑君珩抬起头。
“船家怎么说的?”
“原话是,若王妃嫌船快,他可以请河水走慢一些。”
翠微走进来,手上多了个小布包。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后,里头是几块重新包好的糕饼。这回每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边缘还特意修平了。
赵馥灵看着那几块形状端正的糕,问:“这是?”
“厨房送来的。”
“为什么切成这样?”
“船上不稳,怕糕饼再分家。”
“这次有几位?”
“四位。”
小馥说:“本宝支持这次的分家制度。”
“那你有没有想过,糕饼本来就不是人?”
“本宝没有将它当成人。”
“那你还跟着翠微叫它们七位?”
“主人把‘七位’转述给本宝,还替它们取了分家的说法。”
“我只是顺着翠微的话说。”
翠微面不改色地看着那碟糕饼。
“王妃若不想让糕饼分家,奴婢可以再切小一些。”
“不用了。这样正好。”
“是。”
翠微把新碟放到桌子另一端,将先前七块碎糕连碟收进食盒,留待稍后再吃。她又取走包糕用过的油纸,没有动抄表的草纸,再看了看那三页表。
“王妃要用水吗?”
“先不用。”
“若用水,奴婢会把水放远一点。”
“为什么?”
“纸怕水。”
“你说得很对。”
翠微点点头,像是得了差事,转身在门边守着。
船舱静下来。
外头的水声一下一下敲着船身,偶尔有船工在甲板上喊话。木板随水势微微颤动,桌上的纸便也跟着动。她在纸角压了一枚小铜镇,接着把抄好的三页叠起来,和原稿分开放。
她画过的线,都留在抄本上;原表的空格里没有新墨。
每一道都短。
每一道都留着一点距离。
她又看了一遍那些空白。
三页的第三栏本来便逐行空着,并不是到了第三页才多出缺字。她要分辨的是,这些看似一样的空白,纸面上是否也同样平整。
她把三页纸并在一起,沿着页边对齐。
第一页第三行的第三栏,空着。
第二页第四行的第三栏,也空着。
第三页第四行的第三栏同样没有字,却有一条很淡的压痕。
她用指腹轻轻摸过去。
纸面上的凹痕很浅,像曾被什么东西压过。她轻声把看到的浅痕说出来,却说不准它是何时留下的,也没有把这点触感当作曾经有字的证明。
“殿下。”她说。
郑君珩低头看过来。
“你看这里。”
他往前靠了一点,视线停在她指着的地方。
“像是有东西压过。”
“嗯。”
“你觉得那里原本有字?”
“我不知道。”
她把手收回来。
在抄本上替空白作记号,不是要替原表补上答案。她只是要让自己看清楚,哪些地方有字,哪些地方没有;哪些地方整齐地空着,哪些地方留下了痕迹。
她把那几个位置重新抄在旁边,逐一标上页次、行次与第三栏,再在心里逐项念给小馥,自己回看原表核过一次。
小馥说:“主人,您念出的抄录位置与刚才的转述一致。原表仍由您自己核。”
“这一次不用你提醒。”
“本宝只是陪着主人整理。”
“那你替我记录这些空格。”
“好的。第一页第三行、第二页第四行,都是第三栏空白;第三页第四行的第三栏有浅痕。”
她停了一下。
“第三页的那一格,你刚才怎么知道有浅痕?”
“主人刚才亲口说有浅痕,再把位置念给本宝。本宝记的是您的话,摸纸的仍是您。”
“你把我的话记得真牢。”
“本宝可以将这件事列入纪录。”
“不必。”
“本宝暂时不列。”
郑君珩忽然问:“你原来那个世界的网站,什么时候做的?”
“在我离开以前。”
“里面也有这些名字?”
“有。名字和排列都在。”
“那张表上有日期吗?”
“昨晚收装时,第三页背面护纸松开,才露出几个字,像是记年符号和节气。我还没认全。”
她将第三页连垫纸翻到背面,让昨晚露出的页脚朝向他。
那处字迹比旁边更淡。像是年号的几个字被水痕洇淡了大半,只剩下后面几个字和一串干支。旁边记着某个月的节气,笔画很小,像写的人怕打扰到纸上的其他字。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
“这几个残字,像我在宫里旧史中见过的一个年号。”
“是哪一朝?”
“是在先朝的帝纪中。”
“大概是哪一年?”
“单看这里还不够。旧史里的年号有几次改元,不能只照着一个称呼往下数。”
她点头。
“所以要看帝纪的年数,再对上干支和节气。”
“你可以看随行的历年纪录。”
“那里有吗?”
“有。此次北上带了几册沿途所用的官历,另有几页帝纪摘要。”
她看了眼桌上的文书。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
“出门总要带文书。”
“那我以为你只带了衣裳。”
“我没有带那么少。”
“我也没说你带得少。”
“你刚才那个眼神说了。”
“我的眼神不能做证。”
“那小馥能做证吗?”
她在心里问:“你能做证吗?”
小馥答得很快:“本宝没有看见眼神。”
“看吧。”她说,“没有证人。”
郑君珩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反驳。
他起身去取随行的帝纪摘要。翠微立刻让到一旁,还不忘把他身后将要滑落的披风往上提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多谢。”
“不用谢。披风若落地,奴婢还要再捡一次。”
“它已经落过?”
“还没有。”
“那为什么要说再一次?”
“奴婢替它先想好了。”
郑君珩将几页文书放到桌上。
“你们两个都很擅长替东西安排事情。”
翠微平静地说:“是王妃教得好。”
赵馥灵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替披风想?”
“王妃常常替糕饼想。”
“那是因为糕饼总是被你们切来切去。”
“奴婢明白。”
“你根本没有明白。”
“奴婢会继续观察。”
小馥说:“本宝认为,糕饼目前最需要的是被食用。”
“你今天怎么一直替糕饼说话?”
“因为糕饼没有办法替自己说话。”
她没忍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船舱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翠微把一块糕饼拿起来,放到小盘里,往赵馥灵面前推了推。
“王妃先替它说话。”
她低头看着糕饼。
“它说它想被吃掉。”
翠微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那奴婢去回厨房。”
“回什么?”
“说糕饼已经找到心意了。”
“不用回。”
翠微依言站回门边。
郑君珩把帝纪摘要摊开,找出相关的年号记录。她则取来官历,翻到标记节气的那几页。两人将纸张平放在桌上,一边对照年号延续的年数,一边把月令与干支记在草纸上。
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习惯把日期排成一列,再把节气、年份和事件放在同一条时间在线。如今桌上没有电脑,也没有能替她自动换算的行事历,只有纸笔、官历和郑君珩记得的宫中纪年。
她先写出表上的年号残字。
再逐一核对帝纪摘要里每一朝的改元次序。
某些年号只用了几年,某些年号则跨过了好几个节气记录。她把每个更换处圈起来,旁边写下年数,再依序往前推。遇上闰月时,她停笔看官历,确认那是月序的变动,不是整年多出一岁。
船行得不快,桌面却总在轻轻摇。
她每算出一段,就用镇纸压住纸角,再用笔尖在两列之间连一条细线。那些细线一开始像散开的枝条,后来慢慢接起来,成了一条能看清楚方向的长路。
郑君珩把椅子挪到她旁边,偶尔指出某段年数在帝纪中有改记,便替她把页码找出来。她重新核过一次,再把数目改正。
“这里多算了一年。”他说。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
“确实。”
“你刚才把改元那年算进两边了。”
“我把它算成两个年头了。”
“所以多了一年。”
“嗯。”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改掉就好。”
她用笔尖把多出来的那一数划掉,重新排列,再将改过的数目和前后相接的年份念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时间串行已重新连接。”
“你怎么说得像桌子底下有条绳子?”
“本宝根据您转述的前后年份,使用了相似的说法。”
“你倒是很会看图说话。”
“本宝看不到图。”
“那你是听我说话。”
“是。”
她望向那几条线,忍不住又笑了。
一旁的郑君珩问:“这又是哪一句?”
“它说时间串行重新连接了。”
“听起来很像官府公文。”
“本宝的用词很清楚。”小馥说。
“清楚得像要让所有人都去重新盖印。”
“若有需要,本宝可以替这张表设计印记栏。”
“不要。”她说。
“本宝尚未开始设计。”
“你先停在尚未开始。”
她继续算。翠微在一旁低声说自己取一块糕,郑君珩也说要一块;她只顾着草纸上的年份,没有抬头。
把已知的节气落在官历上,和表边那一行残存的字相对。再从当时的年号往前推回去,直到那几个干支都能放回合适的位置。
最后,她趁郑君珩仍在身边,进入意识里的实验室,打开电脑的本机旧档,将所存网站文件的创建日期记清,再回到舱中,抄在另一张草纸上。
那一个日期,她原本只当作工作室里的纪录。电脑文件里有创建时间,后来也曾改过几次版面。她把最初那份留存下来的时间点找出来,并未对外说过,也不需要记在任何香方旁边。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另一边,淑妃留下的表格已经被放回她能依序计算的位置。
她先把自己离开原来世界、抵达大晟的那一天,暂作两边对照的同一点,再把网站文件日期与表上候选年份各自往前排。节气只能帮她核月令,不能单靠相同的节气,就证明两个世界走着同一种年月。
“先照这个对照点算。”她对郑君珩说,“两边的时间是不是一样快,我还不知道。”
每一个改元、每一段年数与干支都列在草纸上;那个暂定的对照点,她也圈了起来,没有把它藏进算式里。
她把最后一条线接上。
笔尖在纸上停住。
桌外的船桨声恰好落下,船身顺着水势轻轻滑了一段。纸页的边缘被风掀起,翘成一道薄薄的弧。
那一瞬间,所有纸面都静着。
墨痕、空格、年月、她刚画出的细线,全被天光照得清清楚楚。郑君珩的手停在桌沿,翠微站在帘旁,小馥不再说话。像是一张被按在时间中间的画,连河水都只剩下远远的回声。
她望着那条接起来的线,没有立刻开口。
两百年。
她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按眼前可核的帝纪摘要,那组残字、年数与干支暂时对上一个年份。再依她圈出的对照点排入本机留存网站文件的创建日期,表上所记的年,落在它之前,整整两百年。
不是两百个月。
不是两百个节气。
是两百个年头。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算出来了?”郑君珩问。
她点了一下头。
“若这个对照成立,淑妃留下的表,所记的年份比我的网站早两百年。”
郑君珩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那张草纸,又看向那三页旧表。
“你确定这条时间线是照着年号、年数和节气排出来的?”
“是。”
“若你要再看一次呢?”
“我会再看一次。”
“那现在呢?”
她把最后一笔收好。
“照这个对照点,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但表上的年,是原来那份记录的年,还是这张纸真正写下的年,我还不能一并确定。淑妃留下它,也不表示一定是她亲笔写的。”
她把条件、两边日期和两百年的差值,在心里完整念给小馥。小馥的声音低了些:“主人,本次依您暂定对照所得的差值,二百年,已记录。条件也一并保留。”
她看着抄好的表。
那些名字在纸上整整齐齐,像从另一条时间在线走来,走过漫长的年月,停在她桌前。她以前做网站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船舱里对着一份古老的手稿,在自己排出的时间在线,看见一个早了两百年的位置。
更没想过,那份表上的名字会一个不差地躺在她熟悉的页面里。
郑君珩伸手,把官历合上。
“你想怎么办?”
她望着那几个空格。
“先带着它去长安。”
“除此之外?”
“目前没有。”
“好。”
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桌角的茶盏往她近处推了一点,茶已经不再冒热气,温度刚好能入口。
她喝了一口。
茶味平淡,舌根却有一丝回甘。她将三页原表依次放回护套,抄本另叠一处,画有线条与年数的草纸再放一处,没有将新墨纸直接夹进原表。她把已核完的情形在心里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您已完成抄录与年代推算。”
“嗯。”
“本宝建议,将糕饼也列入随行清单。”
“为什么?”
“它们陪伴了整理过程。方才听见王爷和翠微各取一块,照翠微先前说的新碟四块算,应该还有两位未被食用。”
“不是四位吗?”
“若没有另添或另取,其中两位应该已经不在盘中。”
她转头看向桌面。自己面前的小盘里还有一块,原来的大碟上也只剩一块,合起来正好两块。
“谁吃的?”
翠微说:“奴婢收拾桌面时,吃了一块。”
郑君珩说:“我也吃了一块。”
“你们刚才取糕时说了,我只顾着算,竟没留心。”
翠微说:“奴婢看王妃在抄表。”
郑君珩说:“我看你在算年份。”
“所以你们就趁我没空注意糕饼?”
“糕饼自己没有出声。”郑君珩说。
“那它现在呢?”
“剩下的两位还在。”
“你们称呼它们的方式,越来越奇怪了。”
小馥说:“本宝建议将剩余者列为待食用。”
“不必列。”她说,“我现在就吃。”
她拿起其中一块糕饼。
甜味在嘴里散开,松松的,带着米香。她一边吃,一边把草纸折好,收进一个干燥的纸套里。
船还在往北。
河岸上的村落一个接一个退到身后,水面上的薄雾逐渐散开。前方的路仍然看不见尽头,长安也还隔着几程水路。
她把桌上的抄本收好,手指在那道最后画下的细在线停了一下。
线没有替她回答纸上的空格。
它只是依着她暂定的对照,把两个相隔两百年的日期放到同一张纸上;至于那道对照究竟通向什么,还等着她去问。
有时候,最远的距离,会先从一笔算得出来。
1034、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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