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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6、第一课:嗅

    第二日,讲堂里的桌子被挪到了两侧。


    正中只留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小香炉。炉身不大,青铜色已经被人摸得温润,炉盖上有几个细孔,白烟从里头慢慢浮出来,不急着往上走,先在桌面盘了一圈,才散进屋里。


    念儿站在矮几旁,两手交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已经教过许多堂课的掌院。


    她的袖口沾着一小点香灰。


    翠微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伸手,替她拍了两下。


    念儿回头看她。


    “谢谢。”


    翠微点头。


    “掌院今日很端庄。”翠微说。


    念儿一听便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立刻发现那点灰已经被拍得更开,像一只小鸟在靛青布面上摔了一跤。


    翠微又伸手,替她拍了一次。


    这次,那只小鸟摔得更完整了。


    “翠微。”念儿说。


    “掌院。”


    “你先不要替我拍。”


    翠微收回手,神色不变:“是。”


    讲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念儿的耳朵微微红了,却没有把袖子藏起来。她站回香炉旁,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正式课程的第一课。大家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闻一支香,说说自己想起了什么。”


    船夫立刻坐直了。


    “只能想一件吗?”


    “想几件都可以。”念儿说。


    “那我得先想想,哪一件最要紧。”


    “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她说,“不是比谁想得多。”


    船夫点点头,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像是受命去扛一条缆绳。


    她站在一旁看念儿主持,没有急着插话。


    桌上的香是一支普通的檀香,刚点上不久。香脚立在炉孔里,火头藏在灰白的香身中,没有明亮的火焰,只有一点暗红。旁边摆着一只小扇,免得烟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去。


    今日仍有十二位成人学员,来的面孔和昨日不全相同。另有三名随家人来的孩子,坐在门边旁听,没有混进十二个名额里。


    今早来的农妇把年幼女儿带在身边,女儿便坐在母亲旁边,两只脚碰不到地,便一下一下地晃着。先前来过的年轻农妇坐得离门近些,手放在膝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回去。两位书生坐在一起,其中一人带了自己的笔墨,还特意把砚台放在桌角,像是准备把香气抄下来。船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衣,腰间还挂着绳结。寡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两名小吏挨着坐,一人袖中藏着笔,一人袖中藏着一本薄册。


    此外还有一位木匠、一个替人看船的老汉,和两名住在城西的妇人;其中一人是木匠的妻子。木匠的小女儿与寡妇的女儿也随家人来,和农妇的幼女一样在旁听的位置坐着。


    他们没有被要求说自己的姓名,也没有被要求把昨天留下的纸拿出来。


    眼下每个人只是坐在这里,等那支香烧出一点味道。


    “先别急着说。”她开口,“让香气到了,再看自己想到什么。若什么也没想到,也可以直接说没有。”


    书生提笔:“那我能不能记下香气如何到了?”


    “能。”她说。


    书生低头写了一句,念儿低头看了一眼。


    “你写的是‘香气自炉口而出,受风势所移’?”


    “是。”


    念儿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小扇。


    “那你闻到了什么?”


    书生抬起头:“我还在等。”


    “香都到了。”船夫说,“你不如先让让,莫挡着它。”


    书生默默挪开了半个身子。


    念儿憋着笑,抬手示意大家靠近些。


    她先走到香炉旁。


    香气入喉时,她的喉头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味道有一种安静的干燥,像下雨天收进屋里的木柴,外头还带着潮意,里头已经暖了。再细一点,像有人把一间老屋的门推开,屋里没有急着招呼客人,只把木头和岁月的味道一并留在那里。


    她再辨一辨,才说:“檀香。”


    “那是香名。”念儿说,“你想起了什么?”


    她看了念儿一眼。


    念儿的脸上写着“掌院正在带课,掌院没有走神”,但她的手已经偷偷抹向袖口那只被拍歪的小鸟。


    “一间下雨天的旧屋。”她说,“门刚推开,里面有干木头的味道。”


    念儿点头,转向众人。


    “接下来,大家一个一个来。只说自己看见的、想到的。别人的话不用接,也不用把它说成一样。”


    她把小香炉挪正,仍放在矮几中央。


    第一个上前的是农妇。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在香炉旁停了一下。那香气落进鼻子里,她的肩头先缩了缩,像是怕冷,随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我家灶房里晒干的柴。”她说,“刚把门打开那阵子,还没生火。”


    她女儿立刻仰头看她:“娘,家里哪有这么香的柴?”


    农妇低头看着女儿:“你平日只记得柴会刺手,哪里记得它也有味道。”


    女儿想了想,点点头,像是这件事确实有几分道理。


    “你想到的是灶房里的柴。”念儿说。


    农妇点头,回到座位上。


    第二个是她的女儿。


    孩子踮起脚,差点把鼻尖碰到炉盖。翠微从旁边伸手,将她的衣领往后拎了一寸。


    孩子没有回头,只是整个人被衣领拎得往后晃了一下。


    她站稳了,低头去闻。


    她的鼻子先皱起来,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风从里头吹过。她想了一会儿,说:“像阿娘箱子里的木梳。”


    农妇怔了怔:“我的木梳没有这么香。”


    “有。”孩子说,“你每天放在那个小布袋里,布袋也有木头味。”


    农妇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没有反驳。


    第三个上前的是年轻农妇。


    她靠近时,双手仍放在身前,手指互相勾着。香气使她鼻翼动了动,接着,她的喉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


    “像晒谷场边上的木架。”她说,“太阳晒了一天,傍晚人都走了,木架还留在那里。”


    念儿问:“你最先看见什么?”


    “一排木架。”


    “那就先记下木架。”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人催她把那个傍晚讲得更清楚。年轻农妇坐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交握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四个是书生。


    他走到香炉前,姿势像要向一位年高的先生行礼。他先闭上眼,吸了一口,随即睁开,眉毛微微抬起。


    “像书房里的旧书架。”


    他将这句话记下来。


    “书架上有什么?”船夫问。


    “书。”


    “你不是说旧书架吗?我以为架上有鱼干。”


    书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会有鱼干?”


    “船上什么都可能有。”船夫说,“尤其是谁忘了收走的东西。”


    “那你这回想起什么?”念儿问船夫。


    船夫忽然坐得更直,仿佛整个讲堂都在等他交代一件大事。


    他走到香炉前,吸了一口气。


    先是眉头松开,随即眼睛一亮。


    “酒。”


    “哪里的酒?”小吏问。


    “我欠的那坛酒。”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书生把笔停在纸上。


    念儿看着船夫:“你是想起酒香,还是想起那坛酒?”


    “我想起酒铺的门。”船夫说,“那天我说,等下一趟船回来就还钱。后来我下一趟船回来了,又说下一趟船。”


    “那你现在想起的,是酒铺的门,还是欠钱的事?”小吏问。


    船夫想了想:“门上有一块木牌,写着‘先付钱再取酒’。我每回都看见它,每回都觉得它写得不够客气。”


    “它已经很客气了。”另一名小吏说,“若是我写,会写‘不付钱者请勿靠近’。”


    船夫回头:“你那样写,酒还卖得出去吗?”


    小吏把袖中的笔收了收:“至少少一个欠钱的。”


    “我不是欠钱。”船夫说,“我是尚未完成付款。”


    念儿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笑出声,只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免得自己拿不稳。


    船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字写得歪,写到“酒”字时,最后一笔拖出去,像一条没绑牢的船绳。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船夫想到的先是酒铺,再是未完成的付款。”


    “你不要替他把那句写得像帐房文书。”


    “本宝只是在整理。”


    “整理得很像要去催帐。”


    “本宝没有催帐的功能。”


    “听得出来,你也没有替人说好话的功能。”


    小馥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本宝可以学。”


    “先不用。”


    她走到香炉旁,替船夫把纸压平。船夫没有因为众人笑他而不自在,反而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折,慎重得像收下一张酒铺的赦令。


    寡妇是下一个。


    她站起来时,没有先看香炉,只看着桌面。等她走到香气最浓的地方,才微微侧过脸。


    香气贴近鼻端,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手掌也收进袖中。过了一会儿,那股紧意松开,她抬起眼。


    “像我家那只旧柜子。”她说,“我以前把冬衣放在里头,衣服取出来,袖子上会留一点木头的味道。”


    她没再往下说。


    念儿也没问柜子还在不在。


    “你想起了冬衣。”念儿说。


    寡妇点点头,回去坐下。她把袖口理了一下,像是真的有件冬衣搭在手臂上。


    接着是第一名小吏。


    他上前时先看了香炉一眼,又看了矮几的腿。


    “你要先闻,还是先检查桌脚?”船夫问。


    小吏不理他,俯身吸了一口。


    “像衙门里的旧档架。”他说。


    书生立刻抬起笔:“旧档架上有文件吗?”


    小吏说:“有。”


    “你看见了哪一份?”


    “看不清。”


    “那你看到什么?”


    小吏沉默了片刻:“看到架子上有一格歪了。”


    船夫大笑:“又是歪的。”


    小吏转头看他:“架子歪了,文件就会滑出来。文件滑出来,所有人都要找。”


    “你看,”她说,“你先看见了架子,接着才想到文件会滑出来。”


    小吏低头,在纸上记下来。


    另一名小吏闻完,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眼睛盯着炉盖上的孔,鼻子微微动了动。


    “我想起一扇窗。”


    “窗框歪了吗?”船夫问。


    “没有。”小吏说。


    “那不太像你们衙门的窗。”


    “那是一扇合上的窗。”他说,“外头有人在扫地,我在屋里听见扫帚的声音。”


    “你不是闻到了香吗?怎么还听见扫地?”书生问。


    “我闻到香,才想起那扇窗。”小吏说,“窗关着,扫帚的声音从外面过去。”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没有写那扇窗是什么模样。


    书生看了看自己的笔尖,终于把“香气自炉口而出,受风势所移”那句放到一旁,另外写了“合上的窗,窗外扫地声”。


    “这样才像你自己的话。”她说。


    书生看着纸,低声道:“我原先以为要记香。”


    “你记下自己闻香时想起的事情,也可以。”


    “那我先前写的呢?”


    “那是你看到烟往哪里去了。”


    书生想了一下,竟也没把那句划掉。他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炉字,像是要把它留作证据。


    木匠接着上前。


    他闻得很快,鼻子动了一下便退开。


    “一间木作坊。”他说。


    船夫立刻接话:“里头有没有窗框?”


    “有窗框。”木匠说。


    小吏抬头看他。


    木匠又说:“不过我没有看它歪不歪。”


    小吏低头把袖中的笔拿了出来。


    “你要记下来?”书生问。


    “我想记住今日有人闻到香,没有检查窗框。”小吏说。


    船夫拍了一下膝头:“这件事值得记一笔。”


    木匠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木作坊里还有刨花。刨花落在地上,踩上去会响。”


    “你先说的是木作坊,后来才看见刨花。”念儿说。


    木匠点头:“嗯。”


    轮到看船的老汉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拍门声。


    众人都转过头。


    一个年纪尚小的学徒探进半张脸,手里抱着一个木盆,盆里堆着用来熏香的香灰。他看见满屋的人都望着自己,脚步一下停住。


    “掌院,我……我端错了。”


    念儿看着他手里的盆:“你原本要端去哪里?”


    “香房。”


    “那你怎么端到讲堂?”


    学徒看了一眼木盆,又看了一眼香炉:“我看见这里有人闻香,以为要添灰。”


    翠微站在门边,伸手接过木盆,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你现在要去哪里?”念儿问她。


    “香房。”


    “盆里的灰呢?”


    “送回香房。”


    “那学徒刚才就是从香房拿了灰,才端错来这里的?”


    翠微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盆。


    “是。”


    “那就放回原处。”


    “是。”


    她转身往香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念儿。


    “掌院,这盆灰若放回原处,是放在原来那个位置,还是放在香房如今的位置?”


    念儿张了张嘴。


    学徒忍不住笑了。


    念儿望向她。


    她咳了一声:“先放在香房里,不要放在讲堂里。”


    “是,掌院。”翠微说。


    她端着盆走了。


    老汉还站在香炉旁。他等屋里重新安静,才俯身吸了一口。


    他吸气的时候,眼皮垂了下来,整张脸像被什么旧事轻轻按住。片刻之后,他说:“像船舱里一根旧木梁。”


    “有什么别的东西吗?”念儿问。


    老汉摇头:“就一根木梁。”


    “那就一根木梁。”


    他坐回去时,伸手在膝上拍了两下,像是确认木梁还在原处。


    两名城西的妇人先后上前。


    一人说像她娘家院里的门,一人说像冬日里烧过的柴房。她说门上有一道刮痕,手摸上去会有点扎。另一人记得柴房里放着竹篓,篓子旁边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罐。


    她们说完后,女儿小声问:“一支香真的能想到这么多东西吗?”


    “香还是那一支。”她回答,“想起什么,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孩子低头看着香炉,像是在想炉里是不是藏着许多幅画。


    “那它会不会知道我想什么?”


    “它不知道。”她说。


    小馥在她心里补了一句:“本宝也不知道。”


    她在心里回它:“你今天倒是很谦虚。”


    “本宝向来谦虚。”


    “你上回说你可以学替人说好话。”


    “那也不代表本宝已经学会。”


    “这倒是真的。”


    木匠的女儿不是今日的学员,却坐在门边看了半天。她大约六七岁,两只手一会儿摸门框,一会儿摸自己衣角,最后站起来,走到香炉前。


    “我也能闻吗?”她问。


    念儿看向她母亲。


    那妇人点了点头。


    孩子靠近香炉,吸了一小口,立刻皱起鼻子。她没有说像什么,只是把手掌摊开,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怎么了?”念儿问。


    “我想到爹爹的木尺。”


    “木尺长什么样?”


    “有一道黑线。”孩子说,“爹爹每天都拿着它量木头,黑线被他的手摸得很亮。”


    木匠坐在一旁听着,这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上有木屑,指节间沾着一道黑灰。


    “那把尺还在。”他说。


    孩子点头:“我知道。”


    “你要不要回去看?”


    孩子转头望向母亲。


    妇人没有替她答应,只把手伸过去,让孩子握住。


    孩子想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我还想再闻一次。”她说。


    念儿说:“可以。”


    她又吸了一口,这回没有皱鼻子。


    “还是那把尺。”她说。


    “嗯。”


    “我想回去摸摸看。”


    木匠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替孩子决定,只点了点头。


    “回去时,我拿给你。”


    孩子坐回母亲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香炉里的烟仍在往上走。


    她望了一眼学员与旁听孩子各自写下或画过的纸。


    同一支香,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人闻见灶房里的柴,有人看见旧木梳,有人想起晒谷场,也有人想起档架、窗、木作坊、船舱里的一根梁。纸上的字有些端正,有些歪斜,有些只有短短两句,还有几张纸上留着大片空白。


    它们没有因为写得少,就显得轻。


    最后轮到寡妇的女儿。她此前一直坐在母亲旁边,这回却自己走到香炉前。


    “我想起来了。”她说。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孩子看着香炉:“我想到娘的衣柜。”


    她母亲低头看她。


    “娘的衣柜里有一件衣裳,摸起来很软。”孩子说,“我以前钻进去躲,娘每次都找不到我。”


    寡妇的手停在袖口。


    孩子没有看见母亲的表情,只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后来娘一开柜门,我就闻到衣裳的味道。”


    她母亲伸手,把孩子揽到身边。


    没有人问那件衣裳还在不在。


    她也没有催孩子把纸写下来。


    孩子自己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扇门,门里画了个小小的人影。那人影只有一个圆头和两条短腿,站在衣柜里,像是等着有人来找她。


    船夫看了看画,认真地问:“那她躲在里头,有没有欠衣柜的钱?”


    念儿瞪了他一眼。


    船夫立刻端正坐好:“我只是想起酒铺,不是每件事都要往欠帐上想。”


    “你今日已经想了两次。”小吏说。


    “一次半。”船夫说,“第二次只是听见别人提。”


    “记帐不看你是想到还是听到。”


    “你们做小吏的,什么都要记?”


    “不然呢?”


    船夫摸摸自己的衣襟:“那你们最好别记我刚才说‘一次半’。”


    两名小吏同时低头,在纸上写了字。


    船夫立刻站了起来:“你们写了什么?”


    其中一名小吏将纸往袖里一收:“写了你不想让我们写的事。”


    “这便是衙门的规矩?”


    “这是我自己的纸。”


    “那我能不能拿回去看?”


    “不能。”


    船夫坐回去,转头对念儿说:“这堂课教得好,连人的纸都各有各的主意。”


    念儿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里,香烟已经细了。


    她走到香炉旁,将余下半截香熄妥。香灰落了一点在炉沿,她用小刷子轻轻扫掉,没有把那些纸收起来,也没有问谁说得比较像。


    书生把自己的纸摊在桌上,犹豫了一会儿,将最初那句关于烟往哪里去的话留着,又把“旧书架”写在下面。


    “我原先想把所有人的话都抄下来。”他说。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发现,抄下来也不会变成我的想法。”


    “那你还要抄吗?”


    书生看了看桌上的纸:“要抄我自己的。”


    小吏在旁边说:“这句倒适合记。”


    书生把笔停住:“那你自己记。”


    小吏果然提笔,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行。


    念儿转向众人。


    “今日到这里。你们的纸可以带走,也可以放在桌上。想说的话已经说过,不想写的就留白。”


    大人与孩子们都没有立刻动。


    农妇替女儿收好画过的纸。年轻农妇把自己的字折了两次,放进衣袖。寡妇将那张纸留在桌上,看了一眼,又转身牵着女儿出去。木匠的女儿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香炉一眼,木匠对她说回去会把木尺拿给她。


    船夫把那张写着酒铺的纸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塞进怀里。


    “你回去要做什么?”她问。


    “找酒铺老板。”


    “还钱?”


    船夫摸了摸衣襟,认真思索。


    “先问他那块牌子还在不在。”


    两名小吏一前一后站起来。


    “你先前说要还钱。”其中一人提醒他。


    “我也没说不还。”


    “那你打算何时还?”


    船夫把手按在胸口:“待我和那块牌子谈过。”


    “牌子不会替你付钱。”


    “那得看它写得客不客气。”


    小吏摇着头走了。船夫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像是欠帐的人不是他。


    讲堂渐渐空了。


    桌上的香炉熄了,细烟散得差不多,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木香留在衣袖和窗纸旁。念儿站在几前,望着那些被留下的纸。


    “姐姐,十二位学员,还有三个旁听的孩子,想起的都不一样。”


    “嗯。”


    “方才有一刻,我想把他们说的都记下来。”


    “你后来没有记。”


    念儿低头摸了摸袖口那只被拍歪的小鸟。


    “我怕我一记,就以为自己把他们都记住了。”


    她看着念儿,没有立刻回答。


    念儿慢慢笑了:“所以我只记得,船夫欠一坛酒。”


    “他说那是尚未完成付款。”


    “那我也记得他很会替自己取名字。”


    两人把桌上的茶盏收进托盘。念儿想将已熄的小香炉端起来,炉底烫得她赶紧换了一只手。


    翠微从门口走进来,取厚布垫住,接过仍有余热的香炉。


    “掌院端得很稳。”翠微说。


    念儿看了看她:“你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提醒我手烫?”


    “两样都是。”


    念儿把手指藏进袖子里,走到窗边。窗外有风经过,门口那张纸轻轻掀起一角,木片仍压着它,没有让它整张飞走。


    她回头看了看讲堂里留下的纸。


    有的写着一间屋,有的写着一道窗,有的只画了一个躲在衣柜里的小人。


    香已经散了,纸上的门却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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