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1117、书宝的书名

1117、书宝的书名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时,赵馥灵走进知香院的讲堂,书案上已经堆了三摞稿纸。


    第一摞是已经理顺的教材,按篇目放好,页角压着青玉镇纸。


    第二摞是还要改的,纸上有念儿的字、她的字,还有学徒们抄得歪歪斜斜的字。


    第三摞最厚,全是她和念儿照书宝候选清单抄下的名字,一名一页。


    她伸手把第三摞往旁边推了推。


    纸堆摇了一下,像一座决定今日要不要倒塌的小山。


    “先别推。”念儿立刻扶住,“这一摞有二十个书名。”


    “我看得出来。”她说,“它们现在像是打算一起逃出讲堂。”


    小栗正从门口抱着一卷新纸进来,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那摞纸。


    “我能帮忙吗?”


    “可以。”念儿说,“你把新纸放在书案旁,不要碰那一摞。”


    小栗点点头,把纸放下,又顺手替那摞书名加了一块镇纸。


    那座纸山安静了。


    念儿看着他:“你刚才碰了。”


    小栗低头看着自己放下的镇纸:“我碰的是镇纸。”


    “镇纸压著书名。”


    “那我碰的是镇纸的边。”


    念儿想了一会儿,似乎一时找不到哪个字能把这件事判成不算碰,最后只好说:“你去把手洗干净。”


    小栗转身便走。


    “掌院,手是干净的。”


    “去洗得更干净。”


    小栗跑了。


    她坐在书案前,忍着笑把最上头的纸抽出来。


    纸上的字整整齐齐,像每一个字都已经先拜过堂,再排好队来见人。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书宝已经将候选书名整理完毕。”


    她在心里问:“你是说这一摞?”


    “是。本宝也看见了。”


    “你不是看不见外面的东西吗?”


    小馥停了一下:“本宝说的是书宝传回来的文字。本宝没有看见纸堆,也没有看见它试图逃走。”


    “那座纸山的危险程度,你可以从念儿的声音判断。”


    “本宝听她刚才那声‘先别推’,像是很担心纸散了。”


    念儿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把心里的笑收住。


    “姐姐,你方才笑了。”念儿说。


    “没有。”


    “嘴角动了。”


    “那是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小栗洗手要洗得更干净。”


    念儿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桌上的笔架往旁边挪,空出一片地方。


    “姐姐转述书宝说,若要把教材交给各地学堂,总要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念儿说,“封面上的字也得定下来,不能一直写‘还没想好名字的教材’。”


    “那样倒是诚实。”


    “姐姐。”


    “好,我不说了。”


    她把纸展开。


    讲堂窗外,两名学徒正抬着一只木箱经过。前面那人走得太快,后面那人走得太慢,木箱斜得像一艘在院子里遇上风浪的小船。翠微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尺,神情平静地看着他们。


    “左边高了。”翠微说。


    两名学徒一起把左边抬高。


    “现在右边低了。”


    两人一起把右边抬高。


    木箱在半空中左右一晃。


    翠微又说:“现在两边都很努力。”


    抬箱子的两人不知该继续抬哪边,只好把箱子放下。


    翠微点头:“放得很好。”


    念儿看了一眼窗外,转回来时,眉心已经松开了。


    “翠微在教他们搬箱子?”她问。


    “我在教他们先把箱子放下。”翠微从廊下回答。


    “那为什么要拿尺?”


    “掌院说,搬教材要整齐。”


    “我说的是书页,不是箱子。”


    翠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尺:“现在知道了。”


    她把尺收回袖子里,走进讲堂。


    “那箱子呢?”小栗在门外问。


    翠微转向两名抬箱子的学徒:“你们两个自己搬。”


    “往哪里搬?”


    “你们自己看。”


    翠微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再停。


    念儿抿着嘴,忍住了笑。


    “好了。”她说,“我们先看名字。”


    赵馥灵心里轻轻唤了一声:“书宝。”


    意识里的实验室亮起来。只有郑君珩在附近时,电脑才接得上网。此刻他就在隔壁院里,早上还来讲堂取过一卷稿纸,说要看新帝回信的副本。电脑屏幕上的光因此亮着,像一扇只在他走近时才肯出现的窗。


    书宝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


    “主人,已根据教材内容、用途和读者年龄,提出二十个书名。”


    “二十个都在这里?”她问。


    “是。”


    “你喜欢哪一个?”


    “本宝目前认为,二十个都具备可用性。”


    她看着面前那摞纸:“你喜欢它们,又不满意它们?”


    “本宝并未表示不满意。是主人先前看过三个后,说‘都不像人会拿在手里读的书’。”


    她清了清喉咙。


    “那句话是我说的。”


    “本宝已经记录。”


    “你不要用记录的语气把我说得像一个案子。”


    书宝停顿片刻:“本宝已调整语气。”


    它再开口时,声音仍然一样平稳,只是每个字都像多穿了一件衣裳。


    “主人,以下是二十个可用书名。”


    念儿听不见书宝的声音,只看见她低头看着一页候选书名,神情一会儿专注,一会儿古怪。


    “书宝给了什么?”念儿问。


    “二十个名字。”


    “那我们一个一个看。”


    “好。”


    书宝开始在她心里念,她则把每个候选名读出声来,让念儿也能一起看。


    “第一个,《识己之门》。”


    她抬头:“像一本专门教人找门的书。”


    念儿说:“而且门上还有字,进去之前先得背熟。”


    “第二个,《择路要义》。”


    “像官府发的文告。”念儿说。


    “第三个,《自我明辨指南》。”


    她把那张纸放下:“像一位不肯让人下课的先生。”


    念儿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遮掩。


    “第四个,《人心诸面论》。”


    “像很多面镜子放在一起,照到最后,每个人都在看旁边的人。”


    “第五个,《行止参考录》。”


    她念完,停了一下:“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拿起书的人会先想找一位大人问,这本书到底能不能看。”


    念儿说:“第六个呢?”


    书宝接着念。


    “第六个,《人生选择之书》。”


    “太大了。”她说,“像一本书要替天下人把一生都安排好。”


    “第七个,《心向何方》。”


    念儿看着她:“这个倒是好听。”


    “但我怕有人拿着它走进来,第一句就问我何方有什么好吃的。”


    小栗刚好洗完手,走到门口,听见这句,立刻说:“扬州何方都有好吃的。”


    “你先别回答。”念儿说。


    小栗安静了。


    书宝继续念。


    “第八个,《选择与成长》。”


    她想了想:“这个像是读完以后,还要多长一个人出来。”


    “第九个,《人生方向图》。”


    念儿说:“不能叫方向图。有人看不懂图,会先问图是不是拿反了。”


    “第十个,《一念之间》。”


    她没有立即回答。


    念儿看着她:“这个不行吗?”


    “不算不行,只是很容易叫人以为,做任何决定都要快。可有的人要先停一下,有的人要多看两眼,也有人今天不想选,明天再说。”


    她把那张纸放到一边。


    “第十个,退回。”


    “第十个已记录为退回。”书宝说。


    “你不用这么认真地记退回。”


    “本宝负责纪录。”


    “那你就记我现在有点后悔让你负责纪录。”


    “已记录。”


    念儿笑出了声。


    她用手背碰了一下念儿的手臂:“不要笑得这么大声,书宝会记。”


    “本宝已记录掌院笑出声。”书宝说。


    念儿立刻收住笑,双手整整齐齐放到桌面上。


    “书宝,这件事不必记。”


    她把书宝那句“已停止纪录”转述出来。


    念儿盯着她:“它到底有没有停?”


    她心里说:“书宝?”


    “本宝停止纪录掌院笑出声。”


    “那你为什么还回答?”


    “本宝是在确认主人收到回应。”


    她将书宝的答话再转述了一遍。


    “你看,”念儿说,“连书名都还没定,这本书已经开始管我们了。”


    “它不是管我们。”她说,“它是替我们留下很多不必留下的事。”


    “这差别在哪里?”


    “差别在于,我们知道它不必留下。”


    念儿点点头,又低头看那些候选名字。


    书宝继续往下念。


    “第十一个,《看见自己》。”


    “太像我对着镜子说话。”她说。


    “第十二个,《知心与决心》。”


    念儿皱眉:“两个心在一起,会不会打架?”


    “第十三个,《人生岔路考》。”


    她抬起头:“谁考谁?”


    “本宝暂无说明。”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不妙。”念儿说,“要是有人没选好,难道还要重考?”


    “第十四个,《所思所行》。”


    “像一册帐簿。”她说,“翻开来左边记心里想什么,右边记脚往哪里走。”


    小馥说:“主人,帐簿确实是很适合记下左右两边的东西。”


    “你不要替帐簿说话。”


    “本宝没有替帐簿说话,本宝是在说明帐簿的用途。”


    “第十五个,《心路拾遗》。”


    念儿说:“像是路上掉了东西,捡回来放进书里。”


    “第十六个,《自选其途》。”


    她看了一眼字面:“这个又太像一句要人快些走的命令。”


    “第十七个,《望见前路》。”


    念儿轻轻念了一遍:“倒也不坏。”


    “可未必每个人都想望见前路。”她说,“有时候只想先看清眼前的门槛,别一脚踩空。”


    念儿说:“那我们就不能叫《门槛之书》。”


    “不能。”


    “第十八个,《选择的学问》。”


    小栗在门口举手:“这本书读完会不会考选择题?”


    “不会。”念儿说。


    小栗放下手:“那我还是可以读。”


    “第十九个,《心有所向》。”


    她念完,忽然觉得这名字太像一封情书。


    念儿看见她的神色,问:“怎么了?”


    “我怕君珩看了,以为是我写给他的。”


    念儿笑了:“那他会喜欢吗?”


    “他可能会先问,我向哪里。”


    “你向哪里?”


    “目前向着这堆纸山,希望它们不要倒。”


    “第二十个,《由心而行》。”


    她把最后一张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来。


    “这个也不差。”


    念儿说:“可是你还是不想用?”


    “有点像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才可以由心而行。这本教材是给站在门前的人看的。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只是想先把门看清楚。”


    书宝安静了一下。


    “主人,二十个书名已全部读完。是否要再提供一批?”


    “先不用。”


    “是否需要将现有书名依好感排序?”


    “也不用。”


    “是否需要——”


    “书宝,先停。”


    电脑那头安静下来。


    她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


    念儿把二十张纸重新叠好,叠到一半,发现其中一张倒了过来,便转正了方向。赵馥灵看见,却又见她将有字的一面扣了下去,忍着笑,在心里把这情形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照您说的,她转正方向,却把字扣下去了。”


    赵馥灵听了又笑出声。念儿停住手:“小馥说什么?”


    她看向那张纸,笑道:“她说,你转正了方向,却把有字的一面扣下去了。”


    念儿立刻把纸翻回来。


    “纸上只有字,哪里算反?”


    “翻过来就看不见字了。”


    “那我刚才是在看背面。”


    “你看懂背面了吗?”


    念儿无言以对,只好把纸放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吸了些潮气,外面的竹影在上头轻轻晃动。院子里的木箱总算搬走了,两名学徒空着手回来,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没问箱子最后去了哪里。


    翠微又出去看他们搬箱,跟着回来时,已从袖里取出那把尺。


    赵馥灵回到桌边时,纸上薄薄的墨气先碰到了喉咙。那一瞬间,她喉头微微一紧,像在冬天推开一间久未开窗的藏书房,里头的纸页把一整年的安静都攒住了;随后那点干燥的气息才落到鼻尖,像旧书被人捧在手里,翻页时扬起的细尘。她辨了辨,才认出那是墨汁、纸浆,还有一缕淡淡的檀香。


    “稿纸是昨天新送来的?”她问。


    念儿点头:“新送来的纸,书宝的名字也是今日刚写下来。两样东西凑在一处,倒像它们彼此也不认识。”


    “名字一旦写上去,纸就认识了。”


    “那得先有名字。”


    她刚要回答,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见初抱着一叠裁好的纸走进来,高高的纸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先往左挪了一寸,又往右挪了一寸。


    “见初,你看得见路吗?”念儿问。


    “看得见一点。”见初说。


    “那你为什么还挪来挪去?”


    “我刚才看见翠微姐姐拿着尺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要量我。”


    翠微站在讲堂另一侧:“我量过木箱了。”


    见初立刻抱紧纸:“那还好。”


    赵馥灵把他手里的纸接过来:“这些是要给教材做封面的?”


    见初点头:“我裁了几张厚的,放在里面当样子。念儿姐姐说,封面要留空,不要把字挤得太满。”


    “你做得很好。”


    “我只裁了纸,字不是我写的。”


    “裁得整齐也是做得好。”


    见初把眼睛弯了一下。他看见桌上那叠候选名字,便问:“这些都是教材的书名吗?”


    念儿说:“是书宝想的。”


    “书宝呢?”


    “在姐姐那里。”念儿说,“你看不见它。”


    见初没有再问,只帮赵馥灵把接过的纸放好。


    见初抽出其中一张厚纸,想比一比封面大小。念儿把二十个候选名推到他面前。


    “你也看一看。哪个名字让你想拿起来读?”


    见初低头看字。


    他看得很慢,每看一张便把嘴唇轻轻动一下。有时候念到一半就停下来,有时候看完又回头看一眼。


    “这些都很像很会读书的人取的名字。”见初说。


    “那你觉得什么名字不像?”念儿问。


    见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厚纸放在桌上,转身去扶被风吹起来的一叠散页。窗缝里钻进来一阵风,几张薄纸掀起来,擦过桌面,飘到地上。


    小栗眼明手快,扑过去按住一张。


    那张纸正落在他手掌下。


    “我抓到了!”小栗说。


    另一张纸落在翠微脚边。翠微抬脚,纸往旁边滑了一寸。她弯腰捡起来,放到桌上。


    “我也抓到了。”翠微说。


    小栗看着她:“我抓到的比较多。”


    翠微看了一眼他手掌底下那一张,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一张。


    “你抓到一张。”


    “一张也比没有多。”


    “是。”


    “那你说我抓得好吗?”


    “你抓到了。”


    小栗想了想,觉得这句话确实没有说错,便很满意地把纸交给念儿。


    见初把散页一张一张收回来,又拿起方才放下的厚纸。


    他说:“纸可以拿在手里,书也可以拿在手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的话太大声,又把声音放低。


    “可是路不能让书替人走。书可以放在手里,路得自己走。”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那两名学徒正好抬着空木箱回来,一人走得快,一人走得慢。木箱在他们手上晃了一下,这回没有歪。


    翠微站在一旁,手里的尺垂了下去。


    见初低头把最后一张散页叠好,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他把纸放到厚纸上,还用指尖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


    念儿看着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书可以放在手里,路得自己走。”


    “我刚才就是这样说的。”见初说。


    “是。”


    “那可以拿来当名字吗?”


    念儿转向赵馥灵。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桌面上那二十个写得整整齐齐的名字。那些字各有各的道理,像二十个人同时站在门口,每一个都想替路取名。


    “你愿意让这句话放在封面上吗?”她问见初。


    见初愣了一下:“我说的话可以放在封面上?”


    “可以。”


    “那要写我的名字吗?”


    “如果你想。”


    见初把手指从纸角收回来,想了一会儿。


    “我不想写我的名字。”他说,“我只是刚才看见纸飞起来,想让它们先回到桌上。”


    赵馥灵点了点头:“那就不写。”


    念儿低头看那句话,拿起笔,又停住。


    “姐姐,这句要不要改短一点?‘路得自己走’也许可以单独放在封面上。”


    “可以。”她说,“可是见初说的那整句,也有他自己的意思。你觉得哪一种更像这本书?”


    念儿看向见初。


    见初摸了摸厚纸边缘:“我觉得整句比较像我说的。只剩后半句,好像前面那半句不重要了。”


    “那就用整句。”念儿说。


    “你确定吗?”赵馥灵问见初。


    “确定。”见初说,“不过封面不要太挤。我刚才裁的纸,字放得下。”


    “好。”赵馥灵说,“用你说的这一句。”


    她心里问:“书宝,记下来了吗?”


    “本宝已记下。教材书名为《书可以放在手里,路得自己走》。来源为见初口述。”


    念儿拿起笔,在封面厚纸上慢慢写下那句话。


    写到“路”字时,笔尖有一滴墨落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念儿停了下来。


    “糟了。”她说。


    见初伸手,指了指墨点旁边的空白:“这里还能写。”


    念儿看着那滴墨,往旁边移了一点,接着把句子写完。


    她没有把墨点抹掉,也没有另换一张纸。


    见初拿起封面看了看,说:“墨点像一扇小门。”


    念儿问:“哪里像?”


    “门上有一点黑。”见初说,“可能是门没擦干净。”


    翠微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要擦吗?”


    “不要擦。”念儿说。


    翠微点头,伸手从桌上取走一块干净的布,折好放在旁边。


    “你不是说不擦吗?”念儿问。


    “我没有擦。”


    “那你拿布做什么?”


    “预备着。”


    念儿看了她一会儿:“放回去。”


    翠微把布放回桌上,折痕仍然整整齐齐。


    小栗凑过来看封面:“我觉得墨点像一粒豆子。”


    “你不要往上面加东西。”念儿说。


    “我没加。”


    “你手上有墨。”


    小栗低头一看,食指上果然沾了一小点黑。他默默把手藏到背后。


    “你是不是刚才按纸的时候沾到的?”


    “我抓到的纸很有用。”小栗说。


    念儿没有责备他,只把一张废纸递给他:“先把手指擦干净。这张是不用的。”


    小栗擦得很仔细,擦完把纸折成小方块,想放进袖袋。


    “那张是废纸,不是纸团。”念儿说。


    小栗又把纸展开,重新放回桌上。


    “我可以把它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


    “那先放在这里。等你知道了再拿。”


    小栗把那张纸放回原处,像是把一件尚未想好的事安置好了。


    讲堂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念儿把新封面和那二十个候选名字放在一起,翻看了几遍。她没有把旧名字撕掉,只是让它们各自留在纸上,再把新封面放到最前面。


    “姐姐,这样是不是就定了?”她问。


    “见初选择让那句话放上封面,我们也觉得它合适。就先用这个名字。”


    “先用?”


    “以后这本书若有新的内容,再一起看要不要改。”


    念儿点点头:“我喜欢这样。”


    她心里说:“书宝,将书名存进教材文件。”


    “已存入。”


    “不要把那滴墨也存成书名。”


    “本宝只记录书名,没有记录墨点。”


    “你刚才不是记下见初口述吗?”


    “那是来源,不是墨点。”


    “很好。”


    小馥说:“主人,书宝今日已完成二十个书名,并收录一个由见初提出的书名。”


    “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二十个都没用。”


    “本宝没有如此表示。”


    “但你说得像。”


    “本宝可以调整为:书宝今日完成二十次尝试,最后有人说出了一句合适的话。”


    “这样好多了。”


    “本宝已将前一版本删除。”


    她抬起眼。


    “你不要把对话弄得像帐房先生在清点豆子。”


    “本宝不会。”


    郑君珩走进讲堂时,念儿正把封面放在镇纸底下,防止墨迹未干被风吹起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堆,又看向那张新封面。


    “书名定了?”


    “定了。”她说。


    “叫什么?”


    念儿把纸递给他。


    郑君珩低头读了一遍,指尖在纸边停住。


    “这句像是有人把一条路放在掌心里,又很快收回去了。”他说。


    见初有些紧张地站在桌边。


    “是我刚才说的。”他说。


    “说得好。”郑君珩说。


    见初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又看向那滴墨:“这一点也是书名?”


    念儿说:“那不是书名,是刚才落下的墨。”


    郑君珩点头:“那它写得比我还稳。”


    她看着他:“你这是在称赞墨?”


    “墨没有把自己写成书名。”


    “它只是没来得及。”


    “那就更谦虚。”


    见初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郑君珩把封面放回桌上,没有碰到还未干的墨迹。


    “新帝那边若要看教材,”他说,“这个名字也能送过去。”


    “书名是见初说的。”她说。


    “那就把这件事也写进去。”


    “他不想署名。”


    “不署名也可以说明是学堂里的人说的。”


    见初抬起头:“那样可以吗?”


    “可以。”念儿说,“书里不一定非要把每句话都写出是谁说的。这句话留下来就好。”


    见初点点头。


    窗外的光又往前移了一些,落在封面上。那滴墨还没干,圆圆的一点,像一个没有完全画上的记号。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前一日桌上的半开门卡。门还是画在那里,门外的人也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念儿把封面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问见初:“你还想改哪里吗?”


    见初摇头:“不改了。”


    “好。”


    小栗从旁边探出头:“那我可以在背面画一粒豆子吗?”


    “不可以。”念儿说。


    “我可以画得很小。”


    “不可以。”


    “那我画在废纸上。”


    “可以。”


    小栗立刻把方才那张废纸取过来,找了一支短笔,埋头画豆子。


    翠微站在一旁,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小栗手里的纸。


    “掌院,封面完成了。”


    “嗯。”


    “豆子也快完成了。”


    “那不是教材的一部分。”


    “小栗说要画得很小。”


    “你不用替他报告大小。”


    翠微安静地点头,转身去收桌上的笔。


    书宝的声音在赵馥灵心里响起:“主人,教材书名已保存。”


    她看着封面上的字,回了一声:“好。”


    念儿把那张半开门卡取来,放在教材旁边。卡片上仍只有一扇门,没有锁,也没有路标。


    见初低头看了看门卡,再看了看书名。


    他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是先有门,再有路。”


    没有人替他回答。


    窗纸外的竹影静了一下,桌上的纸角也静了一下。那一刻,讲堂里所有人都停着手,只有小栗笔尖在废纸上慢慢转了一圈,画出一粒比真的豆子还大的豆子。


    那扇门没有替任何人决定方向。


    纸上的路,也还等着人走。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