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知香院外的巷子就吵了起来。
先是木板落地的声音,咚的一下,接着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小栗,你这门板是要开店,还是要把门口的石板砸出一个新店?”
阿乙的声音从巷子里飘进来。
“门板太重,不砸一下,它不肯站好。”小栗说。
“那你把它扶住再砸啊。”
“我两只手都在砸。”
赵馥灵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翠微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楔。小栗站在门板前,两手抵着板面,努力让它不要往前倒。阿乙抱着一根木梁,脸上写着“我只是来看热闹,怎么就拿了东西”。
翠微把木楔敲进门脚。
门板稳了。
小栗松手,站直身子,先看门,再看翠微。
“翠微姐,你真是什么都会。”
“不会的也能先做了再说。”翠微说。
她把木槌交给小栗,转身去搬另一块木板。
小栗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槌,面色凝重:“我忽然觉得,我这店还没开,翠微姐已经替我把开店、关店和拆店都做完了。”
阿乙笑出声,木梁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木梁先放好。”赵馥灵说。
阿乙立刻把木梁抱紧。
“知道了,王妃。”
小栗回头看她,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盆。
“姐姐,你来得正好。看我的招牌。”
小栗指了指门上。
新做的木牌刚挂起来,漆色还没全干。上头写着“栗香小店”,字是小栗自己写的,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像一颗栗子从盘子里滚出去,正好砸在门框上。
小栗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说,“是我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
“很好记。”赵馥灵说。
“我原本想叫‘第二间香店’。”
阿乙把木梁放到墙边:“客人进来,怕是要问第一间在哪里。”
小栗点头:“我也想到了,所以才改成这个。”
她笑了。
小栗这间第二间店,开在知香院往河端口去的巷口。前一间铺子卖的是香料和香方,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便把这间整理出来,专卖那夜香签抄本里记下的香。
不是把原来的香签拆了卖。
那一夜的纸,仍收在知香院的匣子里。小栗抄下每一张上头的香名、用料和记录,照着抄本重新试配,再把做好的香分成小份,装进纸包与木匣。每一份旁边都附一张手写的短笺,写明香材与制法。
小栗把一张抄本放在案头,旁边压着一支短短的木签。
“这是什么?”赵馥灵问。
“试香签。”小栗说,“让客人闻过,喜欢哪一味,再买哪一份。”
“那客人若是都喜欢呢?”
小栗想了想:“那就买很多份。”
“你这想法,很适合做掌柜。”
“我就是掌柜。”小栗挺起胸膛。
他说完,赶紧把胸膛收回去,因为腰间的钱袋正在往下滑。
馥兰拿着帐簿从院里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她低头看了眼钱袋,又看了眼小栗。
“掌柜,今日开张,先把钱袋系牢。”
“我已经系了。”
“你系的是衣带。”
小栗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没说话。
翠微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钱袋重新系好,系得比腰带还牢。
小栗低头试着拉了拉,确认自己没有被钱袋绑在腰上,才说:“这下连小偷都偷不走了。”
馥兰说:“你也拿不下来。”
小栗笑容僵住。
翠微把绳结松开,重新打了一个活结。
“这样可以拿下来。”翠微说。
“翠微姐,你果然什么都会。”
“不会的也能先做了再说。”
小栗看着那个活结,神情里有几分敬畏。
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木架靠墙摆着,架上放了纸包、木盒和几只陶盏。每一只陶盏旁都搁着一张小卡,写着香名和试闻的次序。小栗把香签抄本按香名排好,字迹清楚,一眼看过去,像一列列穿着新衣的学徒。
只是最上头那一排,香名写得太密,底下的纸包又太大,远看只见一堵纸墙。
“客人要怎么取?”她问。
小栗把手伸进纸墙里摸了一下,抽出一包。
“像这样。”
小栗又往里摸了一下,这回抽出一张空白纸。
“这是什么?”
“我刚才拿错了。”
他把空白纸塞回去,又摸了一次,拿出一张抄本。
“这才是。”
“你这店开了,客人自己找香,还要先学会摸墙。”
小栗看着那堵纸墙,沉默片刻,转头叫阿乙。
“阿乙,帮我把架子上那排挪一挪。”
阿乙才刚坐下喝了口水。
“我不是你的学徒吗?”
“是。”
“那我能不能先喝完?”
“能。”
阿乙把碗端起来。
小栗补了一句:“喝完再挪。”
阿乙喝完,把碗放回去,叹了口气,站起来搬纸包。赵馥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对小栗的掌柜之路生出一点忧虑。这店若是开得下去,大概不是靠小栗管人,而是靠大家不忍心看他把自己埋进纸包里。
就在这时,一名妇人走进巷口。
她四十上下,衣裳整洁,袖口却沾着一点靛青。她站在门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店里那几只陶盏。
“这里卖那夜香签上的香?”她问。
小栗立刻迎上去。
“是,夫人。抄本上的香,我都试过了。这些是能做出来的香,旁边有香名和用料,您可以先闻。”
“我不是来买香的。”妇人说,“我想问,这些香签里头,有没有一张说人该做什么?”
小栗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妇人垂眼看着手里的布包,指尖一直捏着包口。
“我在南市有一个小染摊,做了许多年。前阵子有位客人邀我到她的铺子帮忙,工钱多些,也不用天天守着炉子。家里人说,女人做染布辛苦,该换个安稳些的活。我自己也想过,却总觉得像是把摊子留给空屋子。”
她停了一下,像怕自己说得太多,便急着把话收回去。
“我听人说,这里有一整套香签,便想来问问,哪一张最合我。若有一张能替我说一句,我就不用自己想了。”
小栗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叠抄本,又看了一眼妇人的手。
“夫人,这些纸上记的是香,不是替人下命令的话。”
妇人点头,仍没松开布包。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自己想,想来想去,总像在原地转。”
妇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赵馥灵走近了一步。
先是喉咙微微一紧,像含了一口温热的水,吞下去时胸口才松开。那股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染坊后院,雨停后有人把湿布挂上竹竿,风吹过去,布料里还留着一点水气,底下是木桶和草木染料沉下来的青。青气之后,才有微微的甜,像树脂在暖处化开的柔和。那是安息香。
妇人的袖口带着靛青染料,身上则有一层淡淡的皂角气息。她不像是讨厌手上的活。更像是把那份辛苦记得太清楚,清楚到连别人说“安稳”时,她都不敢立刻反驳。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她提到染摊时,声音稳了些。提到去别人的铺子时,话停了,还有一阵布料摩擦声。”
“嗯。”
“本宝不知道她的手怎么动,只听得见那阵声音。”
“我听见了。”
小馥安静了一息,又补充:“本宝原本想说,这位夫人的布包很有意见。”
赵馥灵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拿起桌上的陶盏。
“夫人,要不要先闻一闻?”她说,“不必照香签挑。你可以先看看这几张图,挑一张你最想看的,再说说你看见什么。”
妇人这才跨进门,跟着来到案前。赵馥灵先把陶盏放在桌边,再从抽屉里取出店里另备的一套图卡,正面朝上排在案上。图案固定,都是平常对象:一扇门、一条河、一盏灯、一只碗、一座桥,还有一株长在墙角的草。
没有字,也没有暗示。
妇人看了一圈,指尖停在那条河上。
“我看见一条河,”她说,“河边有个人把布浸进水里。水很冷,那个人却没有缩手。她是在看布染得够不够深。”
小栗在旁边听得很专心,连原本要搬纸包的阿乙都停了手。
妇人看着那张图,嘴角抿了一下。
“我做染布时,最不喜欢别人催我。颜色要沉下去,不是催几声就会沉。客人催得急,我也得等。若是颜色不对,最后还得我自己拆了重染。”
“那位邀你去铺子帮忙的人,平常做事急吗?”她问。
妇人想了想。
“她很急。人也好,肯给工钱,可她说铺子里有几个新手,要我过去教他们。她一忙,就恨不得我替她把所有事都接下来。”
“你听她说这些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先觉得她看得起我。”妇人说,“后来又觉得,若我去了,可能仍是日日替人收尾。”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应,只将案上空处腾出来。
“你带着这件事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先后次序?”
妇人想了片刻,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她写下来的几件事,有染摊上最近的订单,也有对方铺子约她去看地方的日期。她把纸摊平,日期旁边还写了节气。
“我怕忘,便写下来。”她说。
妇人又把那封邀约取出来,放在记录旁。赵馥灵和她一起把纸上的事情排开。先是南市那边一批染布交货,再是新铺子约见,接着是妇人家中要准备的节令祭食。妇人原本以为对方催她立刻答复,其实那封邀约里写的是“入夏前给个回话”。
“你把两件事挤在同一日想,难怪像是只剩一条路。”她说,“这批布交完,还有一段空档。你可以去看一回铺子,也可以先问清楚,她究竟要你做什么。”
妇人看着纸上排好的先后,眉心慢慢松开。
赵馥灵看见妇人放开了布包,在心里将这个变化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手放开了。她刚才也没有再急着找一张替自己作主的签。”
她没有看妇人,只把一只小陶盏放到对方面前。
“这一味是用抄本里的香材做的。先闻闻看,不喜欢就放下。”
妇人俯身闻了一下。
她的肩膀先是往上提,接着慢慢落下。那气味起初像灶旁刚掀开的蒸笼,热气里有一点甜,像冬日里有人把煮好的甜糕放在桌上,还没切开,香气便从布罩底下钻出来。再深一点,甜味不再像食物,反而有些暖厚,贴着鼻息慢慢散开。她看向陶盏旁的抄本。
“这个香名是……”
小栗探头:“是抄本上的名字。”
“我看见了,”妇人说,“我只是想再闻一次。”
她又闻了一下,这回没有皱眉。
小栗想把那只陶盏往她面前推,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夫人,你若喜欢,可以带一小包回去。若不喜欢,也不必买。”
妇人看了小栗一眼:“这一包多少?”
小栗报了价。
妇人点头,从布包里拿出钱来,买了一小包。她把香包收好,仍没有立刻走。
“我去看那间铺子,问清楚做事的时辰,也问清楚我能不能只教人,不替人把所有事做完。”她说,“染摊先照原来的订单做完。之后再决定。”
赵馥灵没有替妇人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将那张图卡放回原处。
“这样听起来,是你自己已经想出一个走法了。”
妇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香包。
“像是先把河边那匹布捞起来,看看颜色。”
“嗯。”她说,“你看得很清楚。”
妇人笑了笑,转身离开。
店里静了一会儿。
阿乙先开口:“她买了一包香,想了一条路。掌柜,你这店做买卖,还送人一条路。”
小栗立刻说:“路不送。路要自己走。”
“那你送什么?”
“我卖香。”
“那香里有路吗?”
小栗想了想:“有时候有,有时候只有香。”
阿乙点头:“那我以后买香,先问里头有没有路。”
“你先把纸包搬好。”小栗说。
阿乙立刻搬起一整叠纸包,故意往上一抛。
纸包在半空中散开,像一群忽然逃家的白鸟,刷啦啦落了满地。
阿乙站在原地。
小栗也站在原地。
翠微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包,面无表情地放回架上。
“掌柜,纸鸟落地了。”
阿乙蹲下来捡。
“是我放飞的。”
“那你就把它们请回来。”
小栗捡起一张空白纸,朝阿乙头上一贴。
“这是请帖。”
阿乙顶着纸,两手抱着地上的纸包,像突然接到一场不太体面的宴席。
赵馥灵笑着在心里说,阿乙头上顶了张请帖似的白纸。
小馥说:“主人,照您这样说,阿乙的脸面倒像先成了招牌。”
“你不要老盯着阿乙的脸面。”
“本宝没有盯。是您说纸顶在他头上的。”
午前,店里陆续来了几位客人。
有人只闻不买,有人看了香签抄本,最后买了两包;还有一个小孩趁大人不注意,把试香签全按顺序排成一条龙,说要带它去河边喝水。
翠微把小孩抱离陶盏,小孩还回头看着那条香签龙。
“它不会喝水。”翠微说。
小孩一本正经:“那它渴不渴?”
“不渴。”
“你怎么知道?”
翠微低头看他:“它没有嘴。”
小孩想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答案,临走还问:“那它怎么闻香?”
翠微没有回答。
小栗说:“它大概是用全身闻的。”
小孩高高兴兴地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往来的人影。新招牌在日光底下,漆面渐渐干了。店内的木架不再像一堵纸墙,阿乙把香包分了层,最上面摆着试香的陶盏,下面才是待售的香包。小栗重新抄了一张价目,写到一半,突然停笔。
“姐姐。”
“怎么了?”
“刚才那位夫人,不是来问香签里哪一张替她做主的吗?”
“是。”
“她最后没有挑一张香签。”
“她挑了河那张图。”
小栗看着河那张图卡所在的一格,点了点头。
“那她挑的还是她自己。”
她没答话。
小栗又低头写价目,写完第一行,拿起纸看了看,忽然把它翻过来。
“怎么了?”她问。
“我把‘试香’写成‘试想’了。”
阿乙伸头看:“也不错。客人进来,先试香,再试想。”
“你别乱改我的招牌生意。”
小栗把纸翻回正面,在旁边补正了“试香”两字。正要接着写,外头一阵风从巷口吹来。陶盏里的香气轻轻浮起,沿着门槛散开,混着纸、木头和刚干的漆,像一个新屋子刚把门打开,先把里头的气息交给街上的人闻。
小栗把笔放下。
“这就算开张了。”他说。
阿乙看了眼门外:“客人呢?”
“刚才不就有?”
“我以为你说真正的客人。”
小栗指指地上那条用香签排成的纸龙。
“那个小孩的娘买了两包。”
阿乙看了看桌上的帐,果然又添了一笔两包香的钱。
“所以那条龙的娘,也成了客人?”
“是。”
“那本店往后要不要请它做招牌?”
“不行,牠没有嘴。”
翠微把最后一只陶盏放好,抬眼看小栗:“招牌已经挂了。”
小栗抬头看着门外的木牌。
“也是。”
小栗笑着把价目收进木匣,又将几张抄本放在桌上。那夜留下的香名与用料,如今有了纸包、有了陶盏,也有了来来去去的人声。小栗没有把那一整夜装进一间店里,他只是把抄本里的一味味香,放在客人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至于客人闻过以后要带走什么,没有人替他们先写好。
小栗的新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扇刚开的门,还没有决定要迎进谁。
1118、小栗的第二间店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