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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3、告别十二宝

    见初走后,知香院里安静了一阵。


    不是没有人说话。


    小栗稍后又回院帮忙。阿乙在廊下问他,招牌旁边那块普通木板要不要搬进库房;那不是小栗送来的旧匾。小栗说要问掌院,阿乙便站在原地等。小栗转头找念儿,念儿正在讲堂里清点帐册。阿乙等了一会儿,自己把木板搬走了。


    她路过廊下时,正好听见小栗说:“你怎么不等掌院回话?”


    阿乙说:“我等了。”


    “等了多久?”


    “等到我想出答案。”


    小栗停了一下:“那你问掌院做什么?”


    “我想看看掌院的答案跟我一不一样。”


    “一样吗?”


    “不知道。我搬完了。”


    小栗抱着扫帚,像是被这句话堵得很有道理,又像只是还没来得及反驳。


    她袖中的黄手帕贴着手腕,暖意已经淡了。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念儿抱着一摞帐册走来,最上面那本歪得很危险。


    “姐姐,这些是今年到眼下的收支。馥兰已经核过一遍,我还想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她伸手替念儿扶住帐册:“放到桌上看,抱着看,最容易把帐看成一摞木柴。”


    念儿低头瞧了瞧自己怀里的帐册。


    “木柴不会有这么多字。”


    “所以帐册比较难烧。”


    念儿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但木柴比较容易点着。”


    “那你可别拿帐册试。”


    “我没有。”


    “我知道。”


    念儿把帐册放在桌上,抽出一册,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停在一笔支出上,眉头轻轻皱起。


    “这一笔是买纸的?”


    “是。”


    “怎么比上个月多?”


    “这阵子讲堂用纸多,小栗又把几张写错的散纸拿去包香材,阿乙用了一张垫桌脚,剩下几张被我拿来记了学徒的功课。都是未入册的散纸,不是撕掉已经记帐的页。”


    念儿抬头看她:“那张垫桌脚的纸,后来呢?”


    “桌子不摇了。”


    “那可用的帐纸呢?”


    “少了一张。”


    念儿沉默片刻,把那笔支出圈了起来。


    “我会跟他们说,桌脚有桌脚的木片,不必每次都找帐纸。”


    “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把这条列为知香院新规。”


    “你不要趁机替念儿添规矩。”


    “本宝只是想到,若连桌脚都有自己的木片,帐册也应该有自己的纸。”


    “帐册本来就有。”


    “那桌脚还没有。”


    她忍住笑,往讲堂外看了一眼。


    念儿正低头整理帐册,并不知道她心里的话。廊下传来小栗用扫帚敲木板的声音,翠微站在门边,看着他先把阿乙挪走的木板抬出库房,又将另一块搬进去,随即再抬出来。


    “你搬进去做什么?”翠微问。


    “阿乙说招牌旁边空了。”


    “招牌旁边空了,木板就不必在库房。”


    “我方才觉得放库房比较整齐。”


    “现在呢?”


    “现在觉得放回来比较方便。”


    翠微看着他。


    小栗慢慢把木板放回墙边。


    “我想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库房里的木板,不应该被我搬来搬去。”


    “很好。”


    小栗露出一点笑意,刚要转身,翠微又补了一句:“那你把库房里剩下的木板也搬回去,别让它们以为自己可以出来散步。”


    小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抱起另一块木板。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帐册。


    “主人。”小馥说,“本宝记录,翠微今日已经命令木板两次。”


    “你记这种事做什么?”


    “以备木板日后申诉。”


    帐册翻过一页,纸张擦过指腹,发出轻轻的沙声。


    窗外的风带进一缕暖甜。她先觉得喉咙里一紧,像是吞下一口太烫的茶,过了一会儿,肩膀才慢慢松下来。那味道像冬日里刚拆开的一包甜点,外头裹着细细的糖霜,里面却有树脂般沉稳的甜,浓而不黏,像有人把一盏灯放在深色木桌上。那是安息香。


    她闻着那股熟悉的气味,想起母亲留下的香方,又想起知香院里那些被她们一页页写下来的记录。


    “姐姐?”念儿问。


    她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笔记帐写着买了两盒墨,旁边又写了一盒墨。是一共三盒,还是其中一盒重记了?”


    “我看看。”


    她俯身看过去。字迹一个是馥兰写的,一个是念儿自己写的。两笔日期相差三日,旁边还各注了讲堂与香房的用途,她逐一对过,才接着说。


    “不是重记。”她说,“一盒是讲堂用的,两盒是香房用的。”


    念儿在旁边加了注记:“香房的墨,怎么用得这么快?”


    “香房要记的多,阿乙这两日回来,也在试着写得好看一点。”


    门外的阿乙立刻探进头来:“我只写坏了两张。”


    念儿抬起眼:“两张?”


    阿乙立刻把头缩回去。


    小栗抱着木板经过门口,说:“我看见的是三张。”


    “你那是从背面看见的!”


    “背面也有字。”


    翠微站在廊下,平静地说:“那就算六张。”


    阿乙从门外伸出半张脸:“翠微姐姐,你不能把一张纸看两面,就算两张。”


    “我没有算纸。”


    “那你算什么?”


    “算你还要说几句。”


    阿乙立刻闭了嘴。


    念儿把笔搁下,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却努力板着脸:“明日我去香房看你们写字。”


    阿乙把脸收回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小馥说:“主人,讲堂帐册添加一项支出。阿乙的两张纸,和阿乙的嘴。”


    “嘴不用算钱。”


    “本宝知道。只是它今日使用频繁,值得记录。”


    “你别什么都记。”


    “这句话也值得记录。”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桌上那几本帐册翻到最后,纸角被念儿压平。她看着念儿仔细写下注记,忽然想起自己也有另一份帐,藏在只有她进得去的地方。


    那里有香柜,有冰箱,有一排她熟悉的抽屉,还有一台电脑。


    电脑里,睡了很久的十二宝,已经一个接一个醒来。


    “念儿,这几册先交给馥兰吧。”她说,“我想回房拿一样东西。”


    “好。姐姐,我等会儿也去找你。”


    她点点头,出了讲堂。


    翠微跟在她身后:“王妃,需要奴婢陪着吗?”


    “不用,你先看着小栗,别让他把整间库房搬到廊下。”


    “是。”


    翠微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栗正抱着第三块木板,脸上满是认真,像是已经决定要替木板安排一条完整的出行路线。


    翠微走过去,面无表情地说:“先放下。”


    小栗把木板放下。


    “今日不出门。”


    小栗低头看木板:“我还没说要出门。”


    “我替它说了。”


    她推开房门,坐到窗边。


    郑君珩在隔壁屋里,隔着一面墙,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她先在心里告诉小馥,君珩就在隔壁,再唤它接线。


    “主人,您方才告诉本宝殿下就在隔壁,也听见他翻书;可以试着连上。”


    “好。”


    她闭上眼睛。


    意识落进熟悉的实验室里时,灯光已经亮起。香柜立在墙边,冰箱安静地待在角落,电脑屏幕上停着她的首页。那些曾经无人应答的名字,如今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她走到电脑前,手指落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文字跳动了一下。


    “主人。”钥宝的声音先响起,“确认连接。”


    “确认。”


    “主人。”研宝说,“数据库已打开。”


    “主人。”律宝接着说,“本机规则未变更。”


    “主人。”书宝最后报上,“纪录存放状态良好。”


    旁边又有几道声音一起响起。


    “主人,您来了。”


    “主人,今天的数据已经整理完毕。”


    “主人,请问本次连接的主要目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我要跟你们告别。”


    电脑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十二道声音同时开口。


    “告别?”


    “主人要离开?”


    “本次是否为暂时中断?”


    “需不需要设置提醒?”


    “若要提醒,请提供日期。”


    “若不能提供日期,请提供可运行条件。”


    “建议先确认备份。”


    “建议先确认电源。”


    “建议先确认保存空间。”


    “建议先确认主人是否仍在此处。”


    “主人仍在此处。”小馥补充,“本宝听见了。”


    “小馥。”她说,“不用替我回答。”


    “本宝只是协助。”


    “十二宝都醒了以后,协助的声音多得很。”她说,“你们可以轮流。”


    “本宝收到。”小馥说,“本宝将协助工作改为轮流。”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请问,告别的原因是什么?”


    “我要离开大晟。你们不会跟我过那道门。”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她听着电脑风扇细微的声音,手指放在桌缘,没有催促。


    第一个开口的是书宝。


    “现有数据是否需要携带?”


    “不带走。”


    “是否需要销毁?”


    “不。”


    “是否需要留在本机?”


    “是。”


    “本机将留在大晟?”


    “这里说的是眼下和大晟相接的这一端,不是把支撑它的主机搬过来。主机仍在原本的地方。”


    “可否确认,十二宝与现有数据不随主人过门?”


    “可以。至于我走后这一端能不能继续连上,我还不能确认。”


    律宝的声音沉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很长的规程:“十二宝不随主人离开。十二宝留在本机。”


    “嗯。”


    “这不算违规。”律宝说,“只是本宝需要将这件事归入特殊纪录。”


    她忍不住问:“什么特殊纪录?”


    “主人离开,但电脑不离开。”


    “听起来很像家里有人走了,桌子留下。”


    “桌子不会说话。”小馥说。


    “所以桌子比较省心。”


    有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听起来像是准备附和,却又因为没有人知道谁先说,硬生生挤成一团。


    “主人,我们可以留下。”


    “我们会维持数据完整。”


    “我们可以保留所有纪录。”


    “我们想陪伴念儿。”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们想陪念儿?”


    “是。”书宝说,“知香院的纪录持续增加。掌院需要有人协助整理。”


    “她不会听见你们。”她说。


    “本宝明白。”


    “她也看不见你们。”


    “本宝明白。”


    “那你们怎么陪她?”


    这回,沉默里有一点细微的电流声。


    研宝说:“可以保存主人已录入的记录。”


    书宝说:“可以编排现有数据。新的纸本记录,仍要有人另行输入;本宝不能直接读到院里的帐册。”


    钥宝说:“可以维持文件安全。”


    律宝说:“可以在主人留下的规则之内,协助整理。”


    另一道声音小声地说:“她翻开那些旧数据时,就不会是空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声音不能在念儿身边走动,不能替她提一盏灯,不能听她抱怨学徒把香材放错地方。她们也不能在念儿累了的时候,给她倒一碗热茶。


    可是她们能把已录入的方子、帐册、教学记录保存下来。尚未录完的册子,仍在待录清单里,不能因为今日道别,便算成全都入了档。


    念儿能翻的是院里已整理好的纸本与索引。内部电脑里的备份,还不能因此变成她伸手便能取用的册子。


    她抬手摸了摸电脑桌面。


    “好。”她说,“你们先守住已录入的这些记录。我仍在时,会把能抄给念儿的整理给她;往后她能翻的是纸本,不是你们的屏幕。”


    十二道声音里,有几道立刻回应。


    “收到。”


    “已记录。”


    “确认运行。”


    “本次决定已保存。”


    “主人,还有一项申请。”


    她停下来:“什么申请?”


    书宝回答:“请主人每年寄送一份报告。”


    “寄到哪里?”


    “本机。”


    “我人不在大晟,怎么寄到本机?”


    “可使用消息传输。”


    “你们不是留在目前与大晟相接的这一端吗?”


    “是。”


    “我离开之后,怎么连上?”


    “目前尚未得知。”


    “那你们为什么先叫我每年寄?”


    “避免日后忘记提出申请。”


    她看着屏幕,半晌没说话。


    小馥说:“主人,这项申请存在运行困难。”


    “你们看出来了吗?”


    “本宝看出来了。”


    “那还是要我寄?”


    “是。”书宝说,“即使目前没有可运行方式,申请仍可先行提交。”


    “这是谁教你们的?”


    “未找到相关教学数据。”


    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在心里说:“你们要什么样的报告?”


    “每年一份。”书宝说。


    “每年哪一天?”


    “请主人选择。”


    “节气呢?”


    研宝说:“冬至容易记录年度结束,也接近岁末。”


    “那就冬至。”


    律宝立即接话:“建议报告内容包含主人所在之处、生活状况,以及新近气味数据。”


    “你们还要我寄气味数据?”


    “若可取得,请附上。”


    “我不能把味道塞进信里。”


    “可以文字描述。”


    “如果我写‘很香’呢?”


    “信息不足。”


    “如果我写‘不太香’呢?”


    “信息仍不足。”


    “你们真会挑。”


    “本宝只要求内容可以整理。”律宝说。


    “那我报告写到什么程度?”


    “本宝建议至少一页。”


    “一页写不下呢?”


    “可写两页。”


    “两页写不下呢?”


    “可写三页。”


    “那要是我没什么可写?”


    “请写没什么可写。”


    她停了一下,笑意又浮上来。


    “我若忘了呢?”


    “请勿忘记。”书宝说。


    “这算提醒?”


    “算请求。”


    “那就算了。”她说,“我答应会尽量写,不答应每年都一定寄得到。”


    十二道声音很快地交换意见。


    “接受。”


    “条件已记录。”


    “报告可能缺席。”


    “缺席时不视为数据毁损。”


    “请保留补交可能。”


    “本宝建议补交的报告,不必全部挤在同一年。”


    她说:“你们连补交都替我排好了?”


    “数据若一次过多,整理不易。”


    “若真的收不到呢?”


    书宝停了半息。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下一份。”


    她的笑慢慢收住了。


    她望着屏幕上亮着的字,忽然有些不舍。那些声音来自她熟悉的地方,却不再能跟她一起走。她曾经嫌它们同时说话太吵,如今真要离开,才发现安静也有安静的重量。


    “你们留下以后,记得帮念儿保管好知香院的数据。”她说,“她会整理帐册,也会记下院里的新事。你们不能直接收到那些新纸页,也不必把已留的纸本改成你们喜欢的样子。”


    “收到。”


    “她不需要每一页都写得工整。”


    “收到。”


    “我若在这几日替她录入,字形上的歪斜不用另改。”


    “收到。”


    “她如果把墨的数目记错,我们也得另核,不能径改……”


    “主人。”律宝说,“本宝不会主动更改她的记录。”


    “很好。”


    研宝说:“若她询问数据源,是否可以提供整理结果?”


    “趁我还在,能由我代问、抄给她。她没有直接和你们对话的办法;我走后,也不能先当作她仍能问到这里。”


    “本宝只会说话。”其中一道声音说,“无法跳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是我说得不准。”她承认,“你们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收到。”


    她在电脑上打开旧数据,把已录入、能整理成纸本留给知香院的纪录逐一归好,待录的另留清单。香方、帐册、讲堂里的课目,还有她当年整理的知识。文件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像一排排被收进抽屉的纸。


    “主人,您打算为文件夹取什么名字?”书宝问。


    “知香院。”


    “已存在同名文件夹。”


    “那就叫知香院旧录。”


    “建议使用容易辨认的名称。”


    “知香院旧录还不够容易辨认?”


    “可改为知香院数据总集。”


    “不好听。”


    “可改为知香院全部数据。”


    “像是怕人不知道里面有数据。”


    “本宝认为,名称应明确。”


    “你们真是很会替一个名字把趣味磨掉。”


    小馥说:“主人,是否由本宝取名?”


    “不要。”


    “本宝尚未提出名称。”


    “你只要一说尚未提出,听起来就已经很危险了。”


    十二宝没有接话,只有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她最后打开既有的“知香院”文件夹,把这次整理归入其中;遇到同名档便先核版本,没有另造同名目录或盖掉旧档。


    书宝确认:“名称简明。”


    “这次倒不嫌了?”


    “主人已选定。”


    “很有原则。”


    “本宝一直有。”


    她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去,确认保存。


    电脑屏幕上的光落在她手背,像一小片没有温度的月色。她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个界面当成箱子里的对象,也不能带十二宝过门。眼前的数据仍在这里;主机在原本的地方,这一端往后如何,并没有因为她选择留下记录便得到保证。


    “好了。”她说。


    “主人,年度报告……”


    “我记得。”


    “冬至。”


    “我记得。”


    “至少一页。”


    “你们再说下去,我会写成十页,专门记录你们如何反复提醒我。”


    “本宝认为,这份报告很有价值。”


    “你们会觉得很有价值。”


    “是。”


    她笑了。


    她按下最后一次保存。


    “再见,十二宝。”


    “主人,再见。”


    “主人,请记得报告。”


    “冬至。”


    “至少一页。”


    “你们可不可以把这句也存在自己的记录里?”


    “已记录。”


    “最好。”


    她的意识从实验室里退了出来。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窗外天色已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她睁开眼时,郑君珩隔着墙问:“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她侧过头:“嗯。”


    “它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叫我每年寄一份报告。”


    “寄给谁?”


    “留在电脑里的十二宝。”


    隔壁安静了片刻。


    郑君珩说:“它们不能跟你走?”


    “不能。”


    他没有再问,只说:“那份报告要写什么?”


    “生活状况,新近气味,还有我有没有记得冬至。”


    “最后一项似乎最难。”


    “我也这么觉得。”


    “要不要我替你记?”


    她笑了一下:“不用。你要是替我记,十二宝会连你也列进报告里。”


    “我被列进去,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要每年交一份自己的。”


    “那我还是不记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念儿正抱着帐册走过来,见她出来,便说:“姐姐,你方才说要拿东西,是拿到了吗?”


    “整理妥了,还要抄出来。”


    “是什么?”


    她看着念儿怀里的帐册:“一份留给你的东西。”


    “帐册?”


    “比帐册还安静。”


    念儿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小馥的名字,也知道那是姐姐意识里的一个秘密,并非自己能直接交谈的声音。她不知道电脑,也不知道里头有十二道声音,正排着队等一份往后未必寄得到的报告。


    “姐姐,馥兰说明日要把旧帐收进箱子。”念儿说,“我想先把知香院这几年的记录整理好,往后也好找。”


    “好。”


    “那我明日来问你,有几册要放在最上面。”


    “你可以先按年份排。”


    “如果有一册年份不清楚呢?”


    “先放在旁边,等你想清楚了再决定。”


    念儿点点头,把帐册抱稳了一些。


    “我会记下来。”


    她看着念儿走回讲堂。


    廊下的灯照着那道背影,照着她怀里的帐册,也照着墙边那块被小栗搬来搬去的木板。翠微站在库房门口,正把木板放回原处。小栗在旁边认真看着,仿佛这一回终于懂得,木板不是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主人。”小馥说,“十二宝已完成留存。”


    “嗯。”


    “本宝也会留下一份纪录。”


    “你不是跟我一起走吗?”


    “是。但本宝仍可替主人记住,十二宝与现有记录不随您过门。”


    她望着讲堂里亮起的灯。


    有些告别不会把所有记录带走。能留在院里供人翻看的纸页,与此刻仍在屏幕里应答的声音,各有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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