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1174、告别翠微

1174、告别翠微

    她醒来时,先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甜,像夜里含过一小片蜜,还没化完。


    她把气吸深,肩膀慢慢松下来。那甜意里有干燥的木头味,像冬日里打开一只收了许多年的箱子,里面放着晒过太阳的衣裳,箱底还藏着一枚忘了取出的桂圆核。


    是昨夜梳头时,翠微替她抹在发梢的桂花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还留着昨夜梳开的松散,枕过的一侧已乱了一点。


    “主人,窗纸在响。”小馥说。


    “你听见风了?”


    “方才您醒后,窗纸响了几回,听着是有风。您睡得如何,本宝不能只凭这个知道。”


    “那你要叫我起来吗?”


    “您已经醒了,要不要起来由您决定。本宝不是掌院,不能把每件事都排进今日的进程。”


    她睁开眼,对着帐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了。”


    “本宝一直有。”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翠微的声音。


    “先放下。那只箱子不是给你们抬的。”


    一个学徒小声说:“可是翠微姐姐,箱子上写着‘搬’。”


    “那是我写给馥兰看的,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我们已经搬到廊下了。”


    “那你们再搬回去。”


    “搬回原处吗?”


    “不然呢,搬到水里去?”


    廊下传来几声憋笑。


    她坐起来,掀开帐子。


    “翠微又在安排箱子了?”


    “主人,据本宝听到的内容,翠微正在安排箱子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箱子目前对此没有异议。”


    “箱子要是有异议呢?”


    “那就由馥兰记在帐上。”


    她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地晨光,薄得像一层还没揉开的米粉。昨天收拾出来的箱子靠着墙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各种纸条。有些字是馥兰写的,工整,清楚。有些字是翠微写的,笔画俐落,像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派了差事。


    这些箱子多是分类后留院或入库的,并不等于全都能随她过门。随身要带的东西另放,能带多少,尚不能因为装了箱便当作有了答案。


    “衣裳,三箱。”


    “书,两箱。”


    “香具,另放。”


    “这一箱写的是什么?”她指着最靠近廊柱的一只箱子。


    翠微正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帐册,抬头看了一眼。


    “杂物。”


    “里面全是你的东西,怎么叫杂物?”


    “因为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名字。”


    “那你要找多久?”


    “只要没有人在旁边问,我大概很快就能想出来。”


    旁边几个学徒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正在研究地上那条缝。


    她走近了些,往箱子里看。里头有一叠旧布,两只木盒,几个没有配对的香囊,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开某扇门、但已经没有谁记得是哪扇门的钥匙。


    “这把钥匙也要带走?”她问。


    “不带。”翠微说。


    “那就不用放箱子里。”


    “放外面怕丢。”


    “它是哪里的钥匙?”


    “还待查。方才从抽屉里那两把旧钥匙中拿了一把来比,另一把没动。等理好,仍放回去一起留院查。”


    “不知道还怕丢?”


    翠微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神情十分平静。


    “万一哪天想起来,却找不到,会很麻烦。”


    “那你打算把它放进一只写着杂物的箱子,等哪天再想起来?”


    “是。”


    她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原处。


    “那这只箱子先叫‘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翠微想了一下,从帐册里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几个字,贴到箱盖上。


    学徒看着那行新字,念出来:“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与其他对象。”


    “清楚了。”翠微说。


    “非常清楚。”她说。


    “我也觉得。”


    “那你们还笑什么?”


    学徒们迅速收起笑声,动作快得像这一刻只是刚好有人咳嗽。


    翠微把帐册合上,交给馥兰,转头看她。


    “小姐今日起得早。”


    她挑了挑眉。


    “你叫我什么?”


    “小姐。”


    “我如今是王妃。”


    “我知道。”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只是从嘴里经过,没有在心里停留。


    “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那是因为平日里旁人都在。今早院子里只有自己人,我就想这么叫。”


    “既然只有自己人,还要这样站着回话?”


    帐册已在馥兰手里。翠微空着手,走到她跟前。


    “不站着回话,难道坐着?”


    “我又没叫你坐。”


    “那就是站着。”


    “你总有理由。”


    “是小姐教得好。”


    她笑了,转身走向廊下。


    翠微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小姐,您头发乱了。”


    “只是刚起来。”


    “是。”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笑。”


    “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院子里今天没有那么大的风。”


    “那就是我昨夜没睡好。”


    “昨夜半夜你还起来看箱子,我倒听见了。”


    翠微看她一眼。


    “小姐连这个都听见了?”


    “你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你把箱盖打开时,木头响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下次我注意。”


    “不用注意。你要是把箱子也搬上床,我大概还是会听见。”


    “床放不下。”


    “你总算承认了。”


    她们走进屋里。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一只木梳和两根发簪。妆匣已经收进箱子,梳妆台上空了许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比放满东西时更显眼。


    翠微把房门掩上,取来木梳。


    “我替小姐梳头。”


    “今日?”


    “今日。”


    “明日也能梳。”


    翠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的木梳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梳齿之间留着几根发丝,她用指尖一根一根挑起,放到一旁。


    “明日也能梳。”翠微说,“只是小姐今日还要忙着告别,明日又要走。要好好梳,就趁今日梳。”


    她没有再推辞,坐到梳妆台前。


    翠微站在她身后,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分开,再拿木梳从发尾慢慢梳起。


    第一下,梳齿碰到一处小结。


    翠微停住,没有用力。


    “这里打结了。”


    “我睡着时大概翻了身。”


    “嗯。”


    “你不要把它梳断。”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我每次都没有梳断。”


    “那是因为我的头发很坚强。”


    “小姐的头发确实比许多东西都坚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暗示我最近掉了不少头发?”


    “我是在梳头。”


    她抬眼看镜子。


    翠微仍低着头,神色认真,像眼前这一小撮发丝是需要仔细清点的库存。


    “翠微。”


    “是。”


    “你今天一直很忙。”


    “要收的东西不少。”


    “这些箱子昨晚还在屋里。”


    “昨晚不算今天。”


    “你把事情分得真清楚。”


    “不清楚就会把东西装错。”


    “你装错过什么?”


    翠微顿了一下。


    “上次把一只以为空了的大匣子放进了茶叶箱。”


    “那只匣子里不是装过茶叶?”


    “是。”


    “那有什么错?”


    “那大匣子先前装过茶叶,搬到一半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小匣子,并没有全空。”


    “小匣子里有什么?”


    “一枚旧发簪。”


    “发簪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不算错。”


    “可是茶叶箱里多了三层东西。”


    “那也是一种收纳。”


    “小姐,您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我只是觉得,能找到就好。”


    翠微的手停在她发间。


    她从镜子里看见翠微的眼神落在她头上,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放回心里。


    木梳继续往下。


    她闻到那股柔软的甜,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再吸一口,肩膀松开来。那味道让人想起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日头落了,仍有一点暖留在布里,抱着时不会烫,只叫人想多停一会儿。


    桂花油。


    “昨夜那点油,今晨闻着还很明显。”她说。


    “今日风大,发尾容易散。”


    “我刚才还说,院子里没有那么大的风。”


    “院子里没有,外头有。”


    “你刚才还说是我头发乱了。”


    “也可以是外头的风。”


    “翠微,你这样说话,连风都要替你背一半的责任。”


    “那我下回让风负责少一点。”


    “风要怎么负责?”


    “我把窗关上。”


    “今晨窗纸一直响,小馥也说听见了风。”


    翠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是它先提醒小姐的?”


    她心里一动。


    “你也会接着想到小馥?”


    “小姐才提过。奴婢并没有直接听见它。”


    “你刚才说得很自然。”


    “小姐说过小馥住在你心里。我没有问它住在哪里,也没有问它在做什么。”


    “你记得倒清楚。”


    “小姐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今日的记忆力比本宝预估的稳定。”


    “你不用跟她比。”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本宝没有要比。”


    “你刚刚那句听起来就是在比。”


    “那是主人听出来的。”


    她差点笑出声。


    翠微的手立刻停下:“扯到了?”


    “没有。”


    “那小姐为什么笑?”


    “想起一件事。”


    “好笑吗?”


    “算是。”


    “那就好。”


    “你连我笑什么都不问?”


    “小姐想说自然会说。”


    她从镜子里看着翠微,没有答话。


    木梳沿着发丝慢慢往下。每一梳都轻,却梳得仔细。翠微先从发尾梳起,再逐寸向上。她的手指没有碰痛她,梳齿也没有扯住头皮。


    从前她总觉得梳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累了就坐下,翠微在她身后替她把发丝理开。她看书,翠微梳头。她闻香,翠微梳头。她想事情想到忘了时间,翠微就在旁边等着,等她回过神,再把梳子从发尾放下去。


    有时候她会说:“轻一点。”


    翠微便轻一点。


    有时候她会说:“快一点。”


    翠微便快一点。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翠微就按照自己的速度,把一头乱发梳成整齐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安静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并不会永远留着。只是知道归知道,人总会觉得还有下一次。


    “小姐,这里有一根白发。”


    翠微把一根发丝轻轻挑起。


    她看着镜子。


    “拔掉吧。”


    “不要。”


    “为什么?”


    “拔一根,会再长出更多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拔。”


    “留着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说得像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我的想法。”


    她笑了。


    “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好。”


    “那就留着。”


    翠微把发丝放回去,继续梳理。


    屋外有学徒跑过,脚步急促,立刻被馥兰叫住。


    “箱子不能从门槛上推过去!”


    “我们没有推!”


    “那箱子怎么自己往前走?”


    “我们扶着它走。”


    “你们扶着它走,为什么两个人在后面?”


    “前面没有地方站。”


    馥兰沉默了一瞬。


    翠微看着铜镜,说:“小姐,我去看看。”


    “梳头还没完。”


    “那就让箱子先停下。”


    翠微放下木梳,走到门外,朝廊下抬高声音。


    “箱子放下。”


    几个人同时答:“是,翠微姐姐。”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咚”。


    馥兰说:“我让你们放下,不是让你们把箱子丢下去。”


    “我们没有丢。”


    “你们只是让它很快地接触了地面?”


    “对。”


    “今天不要再替我搬任何东西。”


    外面安静下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翠微回到屋里,拿起木梳。


    “小姐笑什么?”


    “你刚才那句‘箱子放下’,他们放得很干脆。”


    “他们听话。”


    “听得太听话了。”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你还要替箱子辩解?”


    “箱子没有错。”


    “方才那只箱子也没有异议?”


    “没有。”


    “那我替它谢谢你。”


    “不用。”


    翠微重新站到她身后。


    “今日要不要编辫子?”


    “先梳完再说。”


    “是。”


    她把头发梳到最后,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将发丝分作几股,开始编起来。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让你替我梳头吗?”她问。


    “记得。”


    “那时我头发乱得很。”


    “是。”


    “你怎么不客气一点?”


    “小姐当时问的是实话。”


    “那你当时也可以说,乱得不多。”


    “那不是真的。”


    “你这样很难讨人喜欢。”


    “小姐喜欢我。”


    她怔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翠微。


    翠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的风向。


    “你倒是挺有把握。”


    “小姐若不喜欢我,就不会让我替你梳头。”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梳得好。”


    “那也算喜欢。”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觉得可以。”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小馥说:“主人,依照翠微的说法,梳头技艺与被喜欢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你不要替她记成规矩。”


    “本宝已经记下来了。”


    “删掉。”


    “本宝尚未确认您是否认真。”


    “我很认真。”


    “本宝正在判断。”


    “小馥。”


    “已删除。”


    她知道小馥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写进任何册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笑。


    翠微将最后一股发丝编好,绕在发后,拿一根素木簪固定。


    “好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


    翠微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铜镜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照出木梳、木簪,还有桌上那只空了的妆匣位置。


    停在那一瞬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外头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不急,也不重。


    像有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


    “你明日还要替我梳头吗?”


    翠微垂下眼。


    “明日一早,小姐要收拾行李,王爷也会过来。若是小姐要梳,我就梳。”


    “那明日出发的时候呢?”


    “明日小姐就要走了。”


    “所以呢?”


    “到了那边的头发,小姐得自己梳。”


    “我梳得不好。”


    “小姐可以慢慢梳。”


    “你以前总说慢慢来。”


    “因为小姐有时候急。”


    “我什么时候急?”


    “很多时候。”


    “你讲得像是你从没急过。”


    “我也急过。”


    “什么时候?”


    “小姐把香油放在炭火旁边的时候。”


    “那次我只是要把它拿近些闻。”


    “它差一点就太近了。”


    “最后也没有怎么样。”


    “所以我只急了一下。”


    她看着翠微,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翠微的手有些粗。掌心留着薄薄的茧,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平常藏在袖口里,不细看便不会留意。


    她没有问那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只是把翠微的手拉到自己掌中。


    “你明日也梳。”


    “好。”


    “明日出发前若还来得及,你也梳。”


    “好。”


    “如果我到了那边,头发乱了怎么办?”


    翠微看着她。


    “小姐可以找一把梳子。”


    “找不到呢?”


    “那就用手指梳。”


    “梳不开呢?”


    “就绑起来。”


    “绑歪了呢?”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认得小姐。”


    她鼻尖有些发酸,便低下头,假装在看翠微的手。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没有什么都想好。”


    “那你想好了什么?”


    翠微没有回答。


    她反手替翠微把袖口拉平。翠微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方才搬箱子时留下的。


    “你今天一早就搬东西,现在还替我梳头。”


    “搬东西不难。”


    “梳头也不难?”


    “不难。”


    “那什么难?”


    翠微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正在把那句话藏进一个不太容易打开的箱子里。


    最后她说:“剁葱。”


    她怔了怔。


    “剁葱?”


    “是。”


    “剁葱有什么难的?”


    “葱会跑。”


    “葱不会跑。”


    “会。放在案板上时不会,切到一半就会。”


    “那你把它按住。”


    “我按住了。”


    “然后呢?”


    “刀就不好下去。”


    “你剁葱剁得这么辛苦?”


    “剁得不辛苦。”


    “那你说它难。”


    “因为剁完还要洗刀。”


    “这跟葱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葱跑了,刀就要多洗一次。”


    她看着翠微,慢慢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跟我说,往后你不会替我剁葱了?”


    “不是。”


    “那你是在说什么?”


    “小姐要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奴婢剁过的葱加起来,都够您吃一年了。”


    她的笑意停了一下。


    翠微依然站在她面前,神色平常得像是在回报库房里的米还剩几斗。可是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像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安静。


    她看着翠微。


    “一年?”


    “是。”


    “这些年你是剁了多少?”


    “没数。”


    “那你怎么知道够吃一年?”


    “厨房的人说的。”


    “谁说的?”


    “我问过。”


    “你还特地问了?”


    “他们说的是这些年加起来,拿来逗奴婢,并不是今日剁好一年的葱等着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翠微握住的手。


    “你剁的葱,我什么时候吃过?”


    “很多次。”


    “我怎么不记得?”


    “小姐吃饭时没有一口一口问葱是谁剁的。”


    “那你应该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等我走了才说?”


    “小姐还没走。”


    她抬起头。


    翠微说得没有错。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翠微仍站在面前,院子里还有箱子、帐册、搬不完的东西,今晚还会有一顿围炉,明日才是分别的日子。


    可有些话明明还有时间说,说出口时,仍然像已经走到门边。


    她伸手抱住翠微。


    翠微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那个拥抱很安静。


    没有谁说别哭,也没有谁说不必难过。


    屋外有人提着一篮青葱经过,鞋底在廊下蹭了一声。馥兰远远喊了一句:“不要把青葱放到香料箱旁边!”学徒答:“知道了!”紧接着又有人问:“那放到哪一箱?”馥兰的声音再次传来:“青葱不进箱!”


    翠微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从翠微怀里抬起头。


    “你笑了。”


    “没有。”


    “肩膀动了。”


    “是小姐抱得太紧。”


    “我明明抱得很轻。”


    “那就是外头的风。”


    “今天这院子里的风,替你做了很多事。”


    “它忙。”


    她又笑了。


    翠微替她理好衣襟,回到梳妆台旁,把木梳放回原处。


    “这把梳子,小姐带着吧。”


    “这是你的梳子。”


    “是知香院的。”


    “你每天拿来梳头,就是你的。”


    “小姐也每天用。”


    “那也可以留给你。”


    “小姐若到了那边,没有梳子怎么办?”


    “我可以用手指梳。”


    “那就先把这把带着。”


    “你不是说可以找一把梳子?”


    “找一把不如带一把。”


    她拿起木梳,摸了摸梳背。那木头已经被手掌摩挲得很滑,梳齿间有几处细小的磨痕。它在她头上来回走过许多次,没有留下多大的声音。


    “那你呢?”


    “我还有别的梳子。”


    “哪一把?”


    “在我的妆匣里。”


    “妆匣不是装进箱子了吗?”


    翠微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向门外。那只标着“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与其他对象”的箱子,就在廊下。


    她跟着看过去。


    “你的梳子不会也在那里吧?”


    “不在。”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刚才收拾过。”


    “你刚才不是说有些东西一时找不到名字?”


    “梳子很好命名。”


    “那把梳子现在在哪里?”


    “在另一只箱子里。”


    “那只箱子叫什么?”


    “日用对象。”


    “里面有什么?”


    “梳子、布巾、针线,还有一只空匣子。”


    “空匣子里有什么?”


    “目前没有。”


    “那很好。”


    她把木梳放到自己掌心,最后还是递回给翠微。


    “这把你留着。”


    “小姐……”


    “你替我梳了这么多年,总要留一样东西在你那里。不是因为我走了你就不能梳别人,而是因为这把梳子本来就在知香院,原本就该留在这里。”


    翠微没有接。


    “小姐要是改变主意呢?”


    “那你就替我收着。”


    “收在哪里?”


    “放在妆匣里。”


    “妆匣在哪只箱子?”


    “日用对象。”


    “里面有空匣子。”


    “那就把木梳放进空匣子。”


    “再把空匣子放进日用对象箱?”


    “正是。”


    “这样收起来,小姐就拿不着了。”


    “若出发前真改了主意,我再来找你。”


    翠微终于伸手,接过木梳。


    她把梳子握得很稳。


    “好。”


    “不要弄丢。”


    “不会。”


    “也不要把它放进葱箱。”


    “院子里没有葱箱。”


    “我只是提醒你。”


    “是,小姐。”


    她站起来,回身看了一眼铜镜,又在走到门边时笑着提了一句,翠微这些年剁的葱竟能算到一年。


    头发被编得整整齐齐,木簪固定在发后。那个样子不像她平日爱的随意,却也不太陌生。她伸手摸了一下簪子,指尖碰到翠微留下的细致手法。


    “梳得很好。”


    “小姐方才还说是因为我梳得好才喜欢我。”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小姐方才说梳头技艺与被喜欢不能混在一起。”


    “不能混是我说的,能混才是你说的。”


    “是。”


    “你倒是记得清楚。”


    “小姐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她看着翠微,想找一句什么话把这句话轻轻接住,却一时没有找到。


    最后她只说:“那你也记得,今天你替我梳头,我很喜欢。”


    翠微低下头。


    “是。”


    “不要又只答一个字。”


    “那我记得。”


    “这还差不多。”


    出屋前,翠微先从廊下的日用对象箱取出妆匣内的小空匣,把木梳放好,再连匣交给馥兰,请她记明留院,收回日用对象箱。她们这才一前一后走到院中。


    院子里的箱子已经重新排好,原先那只差点从门槛上“很快地接触地面”的箱子,四角都垫了布。馥兰站在旁边,正拿笔把箱子的名字改得更清楚。


    “这箱是什么?”她问。


    馥兰翻过帐册。


    “日用对象。”


    翠微说:“里面有梳子、布巾、针线,还有一只空匣子。”


    馥兰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空匣子已经不空了。”


    “里面放了什么?”


    “木梳。”翠微说。


    她看向翠微。


    翠微仍然神色平静,仿佛把木梳放进匣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不是说要留在这里?”


    “是留在这里。”


    “那怎么装进箱子?”


    “箱子不会走。”


    “人会走。”


    “是。”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一名学徒从另一头抱着一篮青葱经过,步子放得很慢,像怕葱又会在半途逃走。翠微看见了,伸手扶住篮沿。


    “拿稳些。”


    “我拿稳了。”


    “你走得像正在护送一位客人。”


    学徒看了一眼篮子。


    “葱很重要。”


    “它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刚才王妃在门边说,翠微姐姐这些年剁的葱加起来,够吃一年。”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那学徒大概终于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抱着篮子站在原地,一脸无措。


    翠微伸手接过篮子,语气平平。


    “说的是从前加起来,今日的葱仍得送进厨房。”


    “放哪里?”


    翠微看了看院子。


    “放回原处。”


    “原处在哪里?”


    “厨房。”翠微把篮子交回他怀里。


    “可是……”


    “青葱没有箱子。”


    学徒低头看了看篮子。


    “是,翠微姐姐。”


    他把篮子抱回厨房去了。


    她看着翠微。


    “你刚才不是说葱会跑?”


    “那只是剁好的葱。”


    “整根的葱不会跑?”


    “目前没有。”


    “那你要不要多剁些,留到明年?”


    “不用。”


    “为什么?”


    “明年有明年的葱。”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便没有拿来开玩笑。


    云散了一些,天光落在屋瓦上,院子里的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翠微站在箱子旁,手上还留着一点木梳擦过的暖意。馥兰重新对帐,学徒也回到各自的位置。没有人说起那把梳子被收进哪只箱子,也没有人问一年后的葱会从哪里来。


    她站在廊下,望着翠微。


    翠微像是察觉了,回头看她。


    “小姐,发簪歪了。”


    “你刚才才替我簪好。”


    “走出门时碰到了。”


    “那你再替我弄好。”


    翠微走过来,抬手替她正了正木簪。


    她们靠得很近,近到她又闻见那股淡淡的甜意。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像坐在家中烧了一整日的炭火旁,抬手碰到一块已经温透的木头。那味道仍旧柔软,像晒过的被褥里藏着一小截秋日,落在指尖上,不肯立刻散去。


    桂花油。


    翠微把手收回去。


    “好了。”


    “这次不会歪了吧?”


    “不会。”


    “你有把握?”


    “有。”


    “那我今天都不动头了。”


    “小姐若是走路,头还是要动。”


    “那我就不走路。”


    “小姐今日还要吃饭。”


    “那我也不动头。”


    翠微看着她。


    “那饭会掉下来。”


    “我可以张嘴接。”


    “小姐,这样不好看。”


    “我现在是王妃,不是靠好看吃饭。”


    “那小姐靠什么吃饭?”


    “靠翠微剁的葱。”


    翠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日这一份葱还没剁。”


    “你说够吃一年。”


    “那是从前剁过的,今日还得另剁。”


    “你现在才剁也来得及。”


    “小姐今日想吃什么?”


    “有葱就行。”


    “好。”


    “不要剁太多。”


    “好。”


    “免得又够吃一年。”


    “好。”


    她们朝厨房走去。


    梧桐叶在廊外轻轻摇动,影子落在地上,一片叠着一片。翠微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手臂上挂着一条干净的布巾。她没有伸手去牵翠微,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她只是走着。


    厨房的门口飘出热气,里面有人正在洗菜,水声一阵一阵。案板上放着一把刚磨过的刀,青葱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翠微把袖子挽起来。


    “小姐先坐着。”


    “我帮你洗葱。”


    “不用。”


    “那我帮你拿刀。”


    “更不用。”


    “我可以坐在旁边看。”


    “可以。”


    她搬了张小凳坐下,果然只看着翠微做事。


    翠微拿起青葱,先将泥洗掉,再一根一根放到案板上。她把刀放稳,切得很细,葱香在空气里散开。她的手腕动得熟练,刀刃落下时发出轻快的声音。


    一片,两片,更多细碎的青绿落在案板上。


    她没有问这些葱能吃几顿,也没有问下一年会不会还有这样的葱。翠微也没有再提那把梳子,没有提箱子,更没有说自己会不会想她。


    只有刀声,和青葱的气味,伴着她们把眼前这一顿饭慢慢准备好。


    案板上的葱末一点一点堆起来,像一小片没有声音的绿色。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