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1175、最后一夜

1175、最后一夜

    厨房里的青葱还没下锅,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想像它的去处。


    “若是今晚吃不完,明日可以煮面。”小栗说。


    “明日也吃不完呢?”阿乙问。


    “后日煮面。”


    “后日也吃不完呢?”


    “那就大后日煮面。”


    小栗想了一想,觉得这个计划很有道理,又觉得自己好像把日子都安排给了青葱,便转头问:“掌院,咱们明年还吃面吗?”


    念儿正将一只小陶罐放在桌上,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明年有明年的饭。”她说。


    小栗点头:“那明年的面呢?”


    “也有明年的面。”


    “那青葱呢?”


    翠微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门口经过,面无表情地说:“青葱还没吃完,你们先不要替它安排后事。”


    小栗立刻把嘴闭上。


    阿乙小声说:“翠微姐姐,青葱没有后事。”


    “我知道。”翠微说,“所以你们也不用忙着替它想。”


    她坐在小凳上,忍着笑,低头看案板上细细的葱末。翠微剁得很仔细,每一刀落下去,都是一小片青绿,堆在木板上,像院子里梧桐树落下来的影子。


    窗外的天色还亮。月亮没有出来,却已经挂在每个人的心里。


    明日就是月圆。


    今晚,知香院要围炉。


    ***


    消息是念儿昨晚提的。


    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想像前年除夕那样,大家一起围炉。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因为那张纸上写着许多安排,从谁搬桌子到谁看火,连添柴都分了三个人。


    她看完,问念儿:“那你做什么?”


    念儿看着纸,沉默片刻。


    “我负责拿着这张纸。”


    “那你要是把纸弄丢了呢?”


    念儿脸色一白。


    翠微站在旁边说:“那就由掌院负责找纸。”


    念儿低头将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像把一件要紧的宝物收起来。


    今日到了傍晚,那张纸果然不见了。


    念儿在讲堂里找了一遍,又在廊下找了一遍。她最后站到厨房门口,望着一群人忙进忙出,手里空空的。


    “姐姐,”她说,“我把纸弄丢了。”


    她抬头看了看念儿的袖子。


    “你有没有摸过?”


    念儿摸了左边袖子,又摸右边袖子,脸上慢慢浮出一种不敢相信的神情。


    纸还在右边袖子里。


    念儿拿出来,摊开一看,纸上沾了一个油手印。


    “这是什么?”她问。


    小栗看着纸,认真地说:“大概是晚饭的印记。”


    “你摸过这张纸?”念儿问。


    “没有。”


    “那手印哪里来的?”


    小栗想了想,往自己身上看了一圈,最后望向手里的烧饼。


    “我也不知道。”


    翠微把烧饼从他手里拿走。


    “至少这只手先别碰纸了。”


    小栗望着空了的手,神情十分哀痛。


    “翠微姐姐,这是我今晚的第一个烧饼。”


    “你刚才吃了两个。”


    “那是开胃。”


    “现在呢?”


    “现在胃已经开好了。”


    “那就留给别人。”


    小栗看着烧饼被翠微放到桌上,转头对阿乙说:“我今日的胃,开得很有成果。”


    阿乙拍拍他的肩膀:“你替大家开了。”


    ***


    围炉设在后院。


    院里早早便架起了炭炉,炭烧得稳,红光藏在灰里,偶尔迸出一星火。长桌从廊下搬出来,摆了几只小凳,又添了两张长木板。念儿说人多,凳子不够,于是大家去找;找回来的除了凳子,还有一只矮脚的小几、一张缺了角的长凳,以及一把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竹椅。


    阿乙把那张缺角的长凳放到她面前。


    “王妃坐这里。”


    “这里缺了一角。”


    “缺得不多。”


    “那我坐上去,它会不会缺得更多?”


    阿乙看了看凳子,又看了看她。


    “那我先坐。”


    他一屁股坐下去。


    长凳发出一声低响。


    阿乙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若无其事地说:“这张凳子不适合王妃。”


    “它适合你?”


    “它刚才也说不适合我。”


    “凳子说话了?”


    “没有。它只是声音很大。”


    翠微将竹椅放在她身旁,手掌往椅面上一按,试了试稳不稳。


    “小姐坐这张。”


    “那你呢?”


    “我站着。”


    “今晚围炉,你站着做什么?”


    “照看火。”


    “念儿安排谁照看火?”


    念儿立刻看向袖子里的纸。


    “纸上写的是……”


    “你不用找纸。”她说,“你想让谁坐着,就让谁坐着。”


    念儿抿了抿嘴,转身叫住正在搬桌子的阿乙。


    “阿乙,你去坐着。”


    阿乙一怔:“那桌子呢?”


    “我搬。”


    念儿伸手去抬桌沿。


    桌子才移动半寸,翠微便走过来,从另一头稳稳接住。


    “掌院,”翠微说,“你坐着。”


    “可是桌子……”


    “桌子有四只脚。”


    两人把桌脚落稳,翠微才放手。念儿听了,像是被这句话安慰到,慢慢坐了下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今日桌子承担了院中多数人的工作。”


    她也在心里答:“至少它不会把纸弄丢。”


    “桌子没有袖子。”


    “这倒是它的优点。”


    院子里一阵忙碌,没有人注意她嘴角动了一下。


    ***


    郑君珩来得晚些。


    他从院门进来时,手上拿着一个长形木匣。学徒们本来在争一只煮栗子的陶盆,看见他,立刻安静了一瞬。


    阿乙最先开口:“殿下带了什么?”


    “琴。”


    “今日要弹琴吗?”


    “不一定。”


    “那它要坐哪里?”


    “琴不用坐。”


    阿乙看了一眼木匣,像是第一次想起琴没有腿,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为什么?”郑君珩问。


    “凳子已经不够了。”


    郑君珩看了看院里那一排高低不一的凳子,说:“琴可以放桌上。”


    “那桌子要搬吗?”


    “桌子旁现在有人坐。”


    阿乙低头看向念儿。念儿正坐在那张桌子旁,膝上放着她的安排纸,像一位守着桌子的官员。


    阿乙立刻说:“那琴还是站着吧。”


    “琴也没有腿。”郑君珩说。


    阿乙又想了一遍,终于叹气:“今晚很多东西都不适合参加围炉。”


    木匣被放在廊下。


    他没有打开,只把手在匣面上停了一会儿,随后走到她身边。


    她看了那木匣一眼。


    “琴今晚也要吃饭吗?”


    “不吃。”


    “那它带来做什么?”


    “陪我们。”


    她抬眼看他。他的神情很安静,没有把话说得沉重,也没有把笑藏得太深。


    她便没有追问,只替他把竹椅旁边的位置留出来。


    翠微恰好端来一只陶碗,见那位置空着,便将碗放下。


    翠微顺手把一张小凳推到竹椅旁。


    “殿下坐这里。”


    郑君珩看着碗:“这是给我的?”


    “是。”


    “里面有什么?”


    翠微看了一眼:“汤。”


    他拿起筷子,发现里面是满满一碗青葱。


    翠微说:“小姐说有葱就行。”


    “这是给小姐的?”


    “本来是。”


    “那我拿了她的?”


    “殿下若想吃,可以再拿一碗。”


    “这碗呢?”


    翠微看着他。


    “殿下若喜欢,也可以吃。”


    她在旁边说:“你吃吧,我可以再盛。”


    郑君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几个学徒全盯着他,像在等待一场关乎全院葱运的裁判。


    他咽下去,说:“很好。”


    小栗立刻点头:“那我也要一碗。”


    翠微另盛一碗,往他那边一推。


    “先把你开好的胃填满。”


    小栗的脸上露出英雄终于得到认可的神色,接过碗时,手比方才接烧饼还稳。


    ***


    天色慢慢暗下来。


    炭炉的火旺了一些。汤锅架在炉上,锅里冒起细细的白气,米酒的甜和烧炭的干暖混在一起。长桌上陆续摆满了菜,蒸饼、煮栗子、豆腐、炖菜,还有一大盆刚剁好的青葱。


    每个人手边都有一只碗。


    她低头闻见热气,喉咙先轻轻一紧,肩膀随后松了下来。那股暖意像冬日进门时,家里有人刚掀开锅盖,热气贴着脸过来,连手指都想往碗边靠。再仔细分辨,先是柴火干燥的气息,接着是米酒微甜的气味,最后才浮出一点被热汤蒸软的葱香。


    汤锅里的葱。


    念儿坐在桌子对面,正替每个人分菜。她分得十分认真,每一碗都先看一眼,再看一眼人,最后又看一眼锅里,像是怕谁的那份多出一颗栗子,会引起一场长久的争端。


    “姐姐,这一碗给你。”


    她接过碗,里头有两颗栗子。


    “念儿,为什么我的有两颗?”


    念儿看了看她的碗,神色严肃:“这一颗是我分的,另一颗是小栗刚才放进去的。”


    小栗坐在桌子另一头,立刻说:“我看王妃那碗比较空。”


    “我的碗里有汤。”她说。


    “汤不算。”


    “那你碗里那么多栗子,怎么算?”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发现里面确实比别人多。


    他一脸坦然:“我的碗也比较空。”


    阿乙说:“你的碗里堆得像一座山。”


    “那是山谷。”


    “山谷为什么装满栗子?”


    “因为山谷很富。”


    翠微将一只空碗放到小栗面前。


    “把山分一半给大家。”


    小栗把碗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我可以捐一颗。”


    “两颗。”


    “一颗半。”


    “栗子没有半颗的意思。”


    小栗看着桌上的刀,慎重地问:“有的。”


    翠微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小栗立刻把两颗栗子放进空碗,分给旁边的学徒,还把碗推得很远,像是怕自己的山谷再度遭受侵略。


    大家都笑了。


    笑声绕过炭炉,落在屋檐下。院子里有一阵安静,接着又有人讲起前年除夕的事。


    ***


    那年围炉时,外头下着雪。


    她记得大家讲过,有人把门开了一次,雪风灌进来,吹得炉火往旁边偏。学徒们慌忙拿木板挡风,结果木板挡住火,也挡住了半桌人的脸。


    那时候阿乙还小,抱着一碗热汤,汤里只剩一颗栗子。他怕别人抢,便把碗抱在怀里,最后连汤带栗子一起洒在衣裳上。


    小栗今天听见这件事,睁大眼睛问:“阿乙哥哥,是真的吗?”


    阿乙说:“不是。”


    她说:“是真的。”


    阿乙转向她:“王妃也看见了?”


    “那一回我没在炉边,是后来听大家讲的。”


    “那怎么知道?”


    “大家都说过。”


    “那一定是大家都记错了。”


    小栗看着阿乙胸前的旧衣裳,又看了看他现在的样子。


    “阿乙哥哥,栗子洒在衣裳上,会不会黏住?”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


    “因为我没有洒。”


    “那是谁洒的?”


    阿乙顿了顿。


    “汤自己洒的。”


    小栗认真点头:“原来汤以前也会跑。”


    翠微把桌上的汤匙放下。


    “汤没有脚。”


    “它可以流。”


    “那是因为你把碗打翻。”


    “小馥,你说呢?”她在心里问。


    小馥答得很快:“主人,依照已知描述,碗是倾倒的,汤是流出的。阿乙的袖子是受害者。”


    她差点笑出声。


    阿乙听不见小馥,只看见她低头,便问:“王妃在笑什么?”


    “我在想,汤那天一定走得很匆忙。”


    阿乙指着她:“连王妃也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阿乙眼睛一亮。


    她补了一句:“相信你没有故意洒。”


    阿乙又垂下肩膀:“那也不算全信。”


    “能信到这里已经很好了。”


    桌上的笑声再次响起。


    ***


    后来,念儿叫大家各说一件今年记得的事。


    “不用挑大的。”念儿说,“小事也可以。”


    小栗立刻举手。


    “我记得今年有一次,阿乙哥哥把晒干的陈皮放到香房,自己拿了橘皮去晒。”


    阿乙说:“那是因为我认错了。”


    “你把陈皮拿去吃了。”


    “我以为那是橘皮。”


    “陈皮和橘皮看起来也不一样啊。”


    阿乙想了一想:“那时候光线不好。”


    “是正午。”


    “正午的光也有不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


    “我看错的时候。”


    小栗把手放下:“这个故事不好笑。”


    阿乙说:“那你换一件自己的事。”


    小栗想了想,说:“我记得今年有一次,掌院找纸,最后纸在袖子里。”


    念儿无奈地看他:“那是今日的事。”


    “今日也是今年。”


    “你说得对。”


    小栗十分高兴地坐回去,像是替今日争取到了进入往事的资格。


    轮到念儿时,她没有急着开口。她看着桌上的碗,看着碗里浮着的青葱,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记得大家都在。”


    这一句话很轻。


    桌边的筷子声停了停。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成别的意思,也没有问念儿想起了什么。她只是伸手,替念儿把快滑下桌边的碗往里挪了一点。


    “现在也都在。”她说。


    念儿低头笑了一下。


    “嗯。”


    有人添柴,炭火发出细小的声响。橙红的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见嘴角的笑,也照见那些不说出口的停顿。


    郑君珩坐在她身旁,没有碰那只木匣。


    他手里拿着一只空碗,指尖轻轻沿着碗缘摩挲。她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便把一块蒸饼放进他碗里。


    “这个不用分山谷吗?”


    他问。


    小栗立刻抬头:“蒸饼不算山。”


    “那算什么?”


    “算平原。”


    “平原也富吗?”


    “看谁拿。”


    “那你拿?”


    “我拿一半。”


    翠微另取一块蒸饼,放到小栗面前,切成了四块。


    小栗看了看,说:“这是四个山谷。”


    “这是四块蒸饼。”翠微说。


    “翠微姐姐,你总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


    “那我为什么有四个山谷?”


    “因为我切了。”


    “那我可以选一个比较富的吗?”


    “可以。”


    小栗挑了最大的一块,咬了一口,认真地说:“这个最富。”


    阿乙看着他:“你刚才才分了栗子。”


    “栗子和蒸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蒸饼比较大。”


    “那你还是很有道理。”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先收下了。”


    翠微把剩下的蒸饼收进布篮,放到桌子中间。她没有看小栗,小栗也没有再伸手,两个人彼此都当作刚才那场蒸饼分配已经顺利结束。


    ***


    月光升起来时,院子里的火正好烧到最稳。


    屋瓦上落着一层清亮的白,梧桐叶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炭炉上那口锅已经见了底,碗里的汤也喝得差不多。有人靠着柱子,有人坐在门槛上,学徒们把袖子卷起来,围着火光烤手。


    她坐在郑君珩身旁。


    两人中间放着一只小碟,碟里剩下最后一颗栗子。


    小栗从远处看见了,身体动了一下。


    翠微没有转头,只说:“那颗是王妃的。”


    小栗停住。


    “我没有要拿。”


    “你已经站起来了。”


    “我只是想看看。”


    “坐着也看得见。”


    小栗慢慢坐回去,脖子却还伸得很长。


    她把那颗栗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


    小栗的脖子立刻缩回去。


    她转手把栗子剥开,分成两半,一半放进郑君珩的碗里,一半放进小栗面前的碗里。


    小栗看着那半颗栗子,双手合起来,像是接到一份极重的赏赐。


    “王妃,这个很小。”


    “你不是一直说山谷可以很富?”


    小栗望着那半颗栗子,郑重地说:“这是山谷里的金子。”


    郑君珩把另一半送入口中,说:“那你可要收好。”


    小栗把半颗栗子一口吃了。


    “我收进肚子里了。”


    “那就拿不出来了。”


    “所以很安全。”


    翠微在旁边收碗,平平地说:“这是我今日听过最安全的藏法。”


    小栗觉得自己受到了肯定,坐得更直了。


    那一瞬间,火光停在他鼻尖上,月色落在桌沿,满院的人都像被定在原地。念儿手里还拿着一只空碗,翠微的袖口沾了一点水,阿乙嘴角挂着一粒饭,郑君珩的手搭在碗边,而小栗挺着胸膛,正为自己那座已经消失的山谷感到骄傲。


    她望着这一幕,没有急着说话。


    火上有一颗炭裂开了,轻轻一响。


    夜里的风沿着廊下过来,带着一点凉,吹得火舌往前跳了一下。


    “姐姐,”念儿忽然问,“前年除夕之后,你们还围过炉吗?”


    “围过。”


    “那次大家也都在吗?”


    “大多都在。”


    念儿点点头,低头将空碗叠起来。


    “那今晚呢?”


    她看向院子里的人。


    “今晚也在。”


    念儿没有再问。


    ***


    后来,学徒们收拾桌子,馥兰把剩下的菜分好,叫人送进厨房。阿乙想帮忙端锅,却被翠微拦下。


    “你端那盆栗子。”


    阿乙看看锅,又看看栗子。


    “为什么?”


    “锅重。”


    “栗子不重。”


    “所以你端得动。”


    阿乙抱起栗子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翠微,这盆比我想的重。”


    “那你想得太轻了。”


    小栗从旁边探头:“阿乙哥哥,你那盆里有山。”


    “那你来端。”


    “我的山已经收好了。”


    “收到哪里?”


    小栗拍了拍肚子。


    阿乙低头看盆,立刻把它抱得更紧。


    “我的山不给你。”


    “我不要,我有自己的山。”


    “你那座已经没有了。”


    “我还有肚子。”


    “那不是山。”


    “现在是平原了。”


    翠微从他们中间走过,手上端着锅,步子稳得像火从来没有烫过她。


    她看了一眼两人。


    “谁再替自己找地形,谁就去洗碗。”


    阿乙和小栗同时低下头。


    “是,翠微姐姐。”


    念儿将安排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


    馥兰走到她身边,问:“掌院,明日的事还照纸上安排吗?”


    念儿摸了摸袖子里的纸,说:“不用了。”


    “那照什么安排?”


    念儿抬头看了看桌边剩下的人,笑了一下。


    “照大家都在的安排。”


    馥兰没有说话,只把她手里那叠碗接过去。


    ***


    夜深了一些,围炉的人渐渐散开。


    学徒们抱着空盆回屋,馥兰收起帐册,念儿把自己手边那张凳子搬回廊下。翠微拿布巾擦桌面,擦到一半,发现桌角上还有一点葱末。


    她用指尖捻起来,丢进旁边的小碟。


    “这些明日还能用吗?”她问。


    “那一点就不必留了。”她说。


    “小姐不是说有葱就行?”


    “有葱也要看有多少。”


    翠微看着碟里那一小撮葱末。


    “这些不够一口。”


    “那就留给明日的蚂蚁。”


    “院里没有蚂蚁。”


    “那它们正好不用争。”


    翠微把碟子拿起来。


    “我倒掉。”


    “也好。”


    “小姐明日要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若是没有葱呢?”


    “那就吃没有葱的。”


    翠微点点头。


    “明年的葱还没长。”


    她看着翠微,想起白日里那句“明年有明年的葱”,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嗯。”她说,“先吃今晚的。”


    翠微将桌面擦干净,把布巾折好,放到木盆旁边。她收拾得和平日一样仔细,像桌子明日还要再迎接一桌人,像院子里的炭火不会只剩灰,像每个空碗都还有下一次盛汤的时候。


    郑君珩走到廊下,将那只木匣抱起来。


    他没有把它打开,只抬手掀去匣面上一片小小的炭灰。


    她看着他。


    “你今晚不弹吗?”


    “不弹。”


    “那你还抱着它走?”


    “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他把木匣放在廊下靠墙的地方,手指在匣角停了停,才收回来。


    她没有再问。


    院子里已经空了许多。炭炉还留着火,桌面擦过之后,月光落在上头,映出一小片淡淡的白。几只凳子已经搬回原处,另几只仍散在后院,像是谁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有事,便把它们留在了那里。


    她站在廊下,听见屋里有人说笑,又听见门板轻轻合上的声音。


    最后那口锅也被搬走了。


    火光照着空下来的桌子,照着那只没有打开的木匣,也照着翠微刚才擦过的地方。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饭粒,没有葱末,只留下一点炭火烘过的暖意。


    月亮升到了屋脊上。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能带走的东西,原来没有想像中那么多;可一个地方留下来的东西,却常常比桌面看上去的多。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