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黑，农村没有路灯，全靠月亮照明。


    李放却觉得眼前有一抹红色的身影，等她再仔细看又消失不见。


    她的手压在门把上，轻轻一压，突然侧后方有一股大力将她拉住，让她因为惯性后退两步。


    抬起头，高大的李明深就站在面前，挡出一片阴影，不用仔细看也知道神情很难看。


    “爸。”


    “嘘。”李明深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嘴里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屋子里的哭声慢慢止住了，此时李明深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深深看了李放一眼，率先往回走。


    李放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差点被他的门夹住，一个闪身钻进门里，贴心地为李明深倒了一杯凉水。


    李明深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低垂着头，似乎在缓神，然后把杯子拂开，他刚要开口，李放马上抢过来话头，“我错了。”


    “你错哪了？”


    “哪都错了。”


    说了像是没说，说话像是放屁。李明深知道她根本没有悔改，看看她的眼神，丝毫没有躲闪和害怕，还带着跃跃欲试。


    两个人久久没有再对话。


    李放稍稍歪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愤怒、无奈，还有，哀伤？


    “我有时候真想你把勇气分给我一半。”李明深开口，嗓音中充满疲惫。


    “李放，我不可能一直在。”


    “你怎么了爸？”李放坐在板凳上，拽着它一点一点移到李明深近前，炕头高过凳子，而且李明深身量本来也不矮，所以李放要抬着头看他。


    让李明深想起她小时候，两个人还不熟悉，他教导李放人情世故，她学不会，然后就这样骑着自己的小马凳子蹭到自己身边来，扎着两个小辫子仰起头找他的脸。


    那时候人没长开呢，脸圆圆的，眼睛也圆，黑白分明，自下而上，很惹人心疼。


    李明深抬手点了点李放的眼皮，触感让李放不由自主闭上眼睛，这双惯会装可怜的眼睛总算是藏起来了。


    “这些东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所以别再去招惹他们。


    “你没和我说过，我不知道。”李放无辜地开口，语气软软的，“你告诉我，我会记在心里的，爸爸。”


    李明深看着她，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一定要记清楚。”


    单是鬼魂，就可以分为自然死亡和枉死的两类，枉死之后怨念大，会化作怨灵作恶，从而积攒怨气，一点点增长功力。


    一般人是看不到他们的，只会以为自己发生了各种意外。实际是有鬼作祟。


    除非他们自愿现身，或者有人开了阴阳眼，否则很难发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现身吗？”李明深问道。他伸出手，抽出李放口袋里的护身符，打开束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李放看着桌子上的一捧灰烬，本来该是一张完整的符纸，耳边响起李明深的声音，“因为他们要害你。”


    今天的女鬼是这样，李放家里当宝贝一样供着的又何尝不是？


    “今天的鬼很厉害吗？”李放问。


    李明深沉着脸点头，“非常。我们明天不知道走不走得了。”


    “遇人不淑啊爸。”李放感叹。


    “彼此吧。”李明深没好气地回，“睡觉去，别在我面前晃悠。”


    “我没动。”


    “动起来。”李明深下逐客令。


    折腾到这时候，其实也没几个钟头可睡。


    李放本以为今天就这么结束了，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发现床尾坐着个人，那人正对着自己，却因为昏暗看不清脸，似乎是个男人的轮廓。


    “你是谁？”李放问道。


    那人看她醒了，嘿嘿发着笑，“你就是，原来是你。”


    他翻来覆去重复着这几句话，别的一概不答。李放听得烦，拿起地上的鞋准备抽他的脸，就在这时，外头的张雅开口叫她。


    “李放，你们醒了吗？出来吃早饭。”


    李放从梦中惊醒而坐，缓了缓神，答应一声，“就来。”


    起床洗漱，缸里的水放了一宿，特别冷，冰得李放一个哆嗦。她随意抹了把脸，跟着张雅去前屋。


    父女俩一左一右，行色如常。先是安安稳稳把饭吃完，又闲聊了几句，李明深这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红包推过去。


    张国伟停顿了一下，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礼轻情意重，你别嫌弃。”


    “还没到时候呢，急什么？”


    李明深刚想开口，张国伟的目光阴恻恻地望过来，深陷的眼窝里，两只浑浊的眼球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我怕到时候忙忘了。”李明深如是回答。


    张国伟并没有碰桌子上的红包，抱着膀子摇摇头，“你先收着，我叫你来也不是为了礼。”


    李放趁此机会观察对面坐着的张雅，发现她看向红包时，面露不悦之色。


    “张雅，我想在村子里逛逛，你陪我吧。”李放开口。


    张雅自然是答应的，“我们村子比较小，没什么看头。不过我可以带你去后山，好像前阵子一直下雨，现在说不定有蘑菇，走吧。”


    李放起身，顺便把准备一起走的李明深按回凳子上，“那我们俩先去，爸，你和张叔好好叙叙旧。”


    随后，顶着李明深灼热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再次路过昨天的苞米地，李放驻足打量，张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情惆怅地说道：“我二哥就是在这出事的。”


    那个喷农药误吸中毒的二哥。李放有印象。


    “节哀。”她随口安慰。


    张雅此刻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嘴角抽搐了几下，才下撇着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她带着李放继续往前走，一边解释，“这些地本来都是要烧掉的，今年壮丁务工的务工，搬走的搬走，人手不够，又耽误到现在，没什么可看的。”她脚步很快，不愧是村里长起来的姑娘，爬在高低起伏的田埂上如履平地，像是一头骄健的羚羊。


    “到了。”张雅扬起头歇口气，面前一座巍峨绵延的大山，一眼望不到头。由于山顶太高，从远处看还有渺渺雾气。


    李放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有些发怵，“咱们不会迷路吧？”


    “不会的，我从小在这长大，经常上山去玩。”张雅信誓旦旦，“我还上去猎过兔子呢。”


    “女侠好身手。”李放称赞。


    她们在山上不知道逛了多久。这种没开过荒的地方并不好走，李放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雾气开始漫延。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她必须更加紧密地跟上张雅。


    这时候的张雅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健谈，只留给李放一个背影。


    脚下被杂草落叶掩藏起来的土坑让李放一个踉跄。再抬头时，发现左前方隐约有几个高耸的土包。


    “那是什么？”她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坟包。”张雅回答，“村子里死了人就葬在这里。”


    李放猜想，这里应该也有张雅家两个哥哥的坟。


    “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李放突兀地讲。


    前头的张雅停下脚步，“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记得你没谈恋爱，怎么突然要结婚了？”李放直言道，“我在高铁站碰见你的时候你都没说，害我没准备礼物。”


    “家里人介绍的。”张雅兴致平平。


    “也是这个村的？”


    “不是。”张雅转过来，神情落寞，“邻村的，我甚至没见过他。”


    “没见过就嫁么。”


    “我爸说了算。”张雅面露难色，“我也没办法。”


    “你要不想嫁，我就带你走。”


    “不行。”张雅摇摇头，“你也看见了，村子周围都是山，交通很不便利，我们没逃多一会，就会被我爸他们给抓回来。”


    到时候迎接她的是什么简直不敢想。


    “可你现在这样……”


    张雅打断她，“真难过，让你参加这样的婚礼。李放，你还是趁早走吧。”


    李放心想，我倒是要走，你爸也不放人啊。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一些，她反应过来，两人在人家坟头前唠起来了，太不礼貌。


    李明深昨天刚嘱咐她别作死，李放察觉不对之后立刻闭嘴，让张雅带她回去。


    回程时还在想，不知道李明深在张国伟那打听到多少东西。也不能全指望他，张雅身上肯定藏了秘密。


    下山的路好走不少，李放和她扯七扯八，谈论起大学时候的往事。


    “你大二那年回家一趟瘦不少，我们都以为你生病了。”李放回忆道。


    “没有啦，家里的农活太多，累的。”张雅笑着解释，“你们没看我晒黑了多少。”


    “哎，你要上哪去？我们到了。”她站在一户人家前，拉住还想往前走的李放。


    “哦，这里的房子长得太像，我有点分不清。”李放挠挠头，顺着她推开的门走进去。


    屋里，李明深和张国伟还在聊着。李放抬眼看过去，正对上张国伟的视线。他笑着开口，声音不大，李放却莫名其妙听得清楚。


    “也该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