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地魔陵三主身在何处?解折所说的,统领了六成魔兽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到底谁是魔兽行动背后的指挥官?
咚咚两声。
李希夷循声望去,只见林皎不知何时入了洞天景,倚靠在她修炼的石洞敲了敲。石壁凹下去两个深坑。
林皎戴着无边眼镜笑,“还玩镜子呢?偷懒?”
李希夷早就适应了她毒舌的风格,一下子朝她扑了过去。
“师尊您来了!快,帮我看看,是不是千秋宝鉴故障了?”
林皎也适应了她偷袭的风格,灵巧躲开。李希夷只觉手上一轻,千秋宝鉴已到了林皎手上。
林皎拿过千秋宝鉴,她翻了几次,情况没变化。强如林皎,也无法使千秋宝鉴照出地魔陵的情况。
俗称,抓瞎。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李希夷:“连师尊也不行啊?”
林皎:“说了别叫我师尊。”
“好的,皎皎大王。”
林皎叹了口气。
她擦拭镜面,又试了几种重启千秋宝鉴的咒法,排除所有可能的情况后,她把银镜还给了李希夷。
“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林皎:“地魔陵……也有穿越者。”
千秋宝鉴不惧时空,可看前生后世,只有穿越者,凌驾于规则之上。千秋宝鉴难窥其行迹。
“而且,那人有所防备。”-
地魔陵主洞内。
魔兽奔忙,命主端木泠忙着写就防护指令,防备有人利用法器刺探此间的情报。
“解兰舟你能不能让我很缓口气儿?我很忙的。”
端木泠在命簿上写指令,过于霸道的指令造成了反噬,她七窍中流出血,又因不死人的禀赋而快速恢复。
解兰舟盘问命主,找不到错漏。
他自己也未能想到,朝夕之间,十三境变了天。魔渊封印被破,魔兽倾巢而出,解折不翼而飞。魔兽却分为两批,一批游荡,一批训练有素,听从端木泠的指挥命令,以雷霆之势迅速席卷了十三境,成为各境人士的心腹大患。
“你的意思是……解折指引你做了这一切?”
端木泠:“嗯呢。”
“解折指使你,让一个魔修变成许年华的样子,动摇池青道,让池青道以剑意劈开了魔渊?”
“嗯呢。”端木泠搁下笔,拎起书册吹了吹,“你不是找人去钩吾山验证过了吗?”
解兰舟斜倚在软榻上,面上困懒,闻言脊背却一硬。
的确,这么些年,他和郁雾在仙门埋下了不少魔修暗桩。
即便他们告假暂别圣儒堂,他们安插在钩吾山内的魔修卧底们也会传回消息。
池青道铸下大错,被公开处以刑天之罚,解兰舟也通过魔蝶看到了,确有其事。
各境魔兽传来的好消息更是不断。
但解兰舟依然不信。
但是,他的好“大爹”解折不找他,转而找同为魔道的端木泠作为代言人,这也在解兰舟意料之中。
解折无比厌弃他。
解折当初剥离身上的极恶部分,随水送出魔渊,就没再想找回来。而且,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解兰舟曾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哗啦一声。
床围被解兰舟的魔气腐蚀,连接处融化,床围倒了下去。
端木泠斜眼过来,“又发什么癫?“
解兰舟只关心一件事,“解折呢?”
“跑了。”
“他能指使你,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端木泠毫不怯场,她趴在桌上,“癫公啊你。他向我单向发指令,我又不能联系上他!他是主谋,我是属下,他不告诉我他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他的下落啊?”
解兰舟微微眯眼看着端木泠。
那目光有如实质,凝结成有毒的能污染人的雾。
端木泠摊手,挑眉,一边嘴角提起来,似笑非笑。
“拜托,解折知道你要去杀他,吞并他,夺取他的力量。他会主动暴露自己吗?”
静默片刻。
解兰舟倏然一笑,那一笑温暖得能驱散地魔陵地洞中长年的潮湿气。
“那倒是。”他说,“慢慢找吧。从长计议。”
解兰舟下榻出去,在狭长曲折的通道中行走,听着自己脚步撞在洞壁上的回响。
洞壁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一旦有魔气经过,自会发亮照明,若有灵气经过,则会自动攻击。解折一步步走过去,魔气侵染下,洞壁随之亮起,驱走他眼前的黑暗。待他经过后,魔气熹微,洞壁的光渐次熄灭,徒留他身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那就这样吧。解兰舟想到。
命主端木泠有问题。但那又怎样呢。
他和端木泠,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找到解折。
在解折现身前,由端木泠驱使魔兽,搅乱时局,多有趣啊。
解兰舟漫思时,眼中掠过洞壁上陈旧积灰的设施。
是灯盏。
两边洞壁每隔几步就悬着灯盏,从前,每日有专门的魔修负责来添加灯油。
这是五百年前始祖魔解折定下的规矩,据说是怕他心爱的某个凡人女子看不清路,会摔跤。
真是够腻歪的。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解折跟个眼珠子似的护着人,不让旁人知晓,连那女子的大名都捂得严严实实,还是那些魔兽听到过只言片语,解折是唤她作……
微微?
解兰舟伸手触摸那油腻腻的旧灯盏,拿起灯签子时,积起一阵灰尘。
“喂。喂!”郁雾一巴掌拍到解兰舟脑门上,解兰舟雪白的额头露出红色的巴掌印,他看清来人是郁雾,眸中疯狂色消解,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郁雾皱眉看解兰舟的手,“你没事儿又扎手玩?”
解兰舟垂眸,看见自己抓灯签的右手血淋淋的,他方才走神,太用力,铁灯签扎破了手指,他都没发现。
他笑嘻嘻地把灯签拔·出来,血溢满指腹,“不小心。”
郁雾一脸“我信你个邪”的表情,问:“你从阿泠那来的?”
“对啊。”
郁雾沉吟,“你觉不觉得……阿泠不太对劲?”
话头一开,连日来积压在郁雾心头的担忧,就化作流水而出。
“老早之前,我来极北草原看她,她就老嚷嚷肚子疼。追溯到更早之前,是她下魔渊失踪,我去魔渊寻她……”
向来毒舌的郁雾,陈述过往却很有条理。
也许是这些事,他在心中想了无数次。
可郁雾说完,定神看见解兰舟靠在洞壁上。那处洞壁因他强烈的魔气而熠熠生辉,背光站的解兰舟,脸色陷在某种昏暗里。符文的光辉照不清解兰舟的脸色,但他睫毛在眼下照出两扇阴影,优越的五官线条也在鼻侧翼投出漂亮的阴影块。
解兰舟用修长纤细的手指玩转着灯签,弄得满手血,指缝里都是。
玩杀人利器一样。
郁雾来火了,去拧他的耳朵“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老不死的东西,倚老卖老跟我演耳背?”
解兰舟没躲,疼得龇牙咧嘴。
郁雾松了手,“你少装。”
“我听了,你担心阿泠,你喜欢她,那你去说。”解兰舟揉揉自己发红的耳朵,“拧我有什么用?”
郁雾一个“你”字卡在嗓子眼,肩膀一垮,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聊起公事,“阿泠负责魔兽部署,我还是负责管束十三境的卧底魔修。最近我会密切关注好钩吾山的魔修,以免让仙门察觉。不过,钩吾山紧缺人手去猎杀魔兽,短期内不会严查的。”
“你看着办吧。”
解兰舟放权惯了,不在意这些。
反正他的第二形态,从无败绩。
真的出什么差错的话,他打服对面就好了。
当然,他能继承解折的力量,实力更上一层楼,那会更完美。
郁雾一错眼的功夫,就见解兰舟窜到了数步之外,一片黑暗里。只有解兰舟下蹲的那圈是有光亮的。
光源是半片洞壁,还有解兰舟小腿跟前的……一株蓝蘑菇。
那蓝蘑菇是有毒的,会让人产生幻觉,不过魔修不太怕,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那蓝蘑菇实在美丽,孢子缓慢地四散,幽蓝色的光芒星星点点,在黑暗中漂浮。
解兰舟采蘑菇去了?
郁雾有时候觉得他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有时觉得他什么都懂,只是不愿意认。
“你想吃毒蘑菇了?”郁雾问他。
蹲着的解兰舟起身,后背撞在在洞壁上,身无力地弓着,他像是支撑不住,脆弱得屈膝坐下。他闻声扬起头,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郁雾,你信前世今生吗?”
郁雾一镰刀飞出去,停在解兰舟眼前。
解兰舟完全没有躲避的动作,郁雾这才发现他是认真的,不是犯贱。
郁雾收回蟾影,反手挂在背后,“轮回转世,的确是有的。”
解兰舟摇摇头,“不是转世。是……重来一世。”
否则怎么解释同样的时间线上,发生的事变得不同了?
李希夷……也不像梦中那样喜欢他……依赖他了?
“呵呵,你做梦的功力真可以。”郁雾拍拍他的肩,“多做点梦,梦到魔道统一十三境。记得告诉我。”
解兰舟笑起来,眼中闪过妖异的光,细看又只是符文的光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不信。”解兰舟肯定道,“我也不信。”
说完,他折下那朵蓝蘑菇,送入口中吃了下去。
郁雾被他一连串动作惊到,抓住他肩膀摇晃身体,也不见解兰舟吐出来,郁雾骂了几句,“有毒的啊!”
解兰舟被他摇晃身体,摇得头发散乱,表情内敛,眼神疯狂。
“有毒也吃。”
要死,就一起死。
不爱他的话,至少……陪他一起去死。
他会先去死的-
“那边……也有穿越者。”林皎一锤定音。
李希夷诧异道:“啊?会是谁?”
林皎:“你不是有系统?让你系统调下资料。”
印灵一头扎入资料库去了。
趁着这间隙,李希夷将书册记录翻到西方十境被占领的那页,“师尊,他们建望星台,设借月鼎,建坛设鼎的,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林皎淡淡扫一眼,“这个人,望星借月,想成神啊。”
成神?李希夷听愣了。
“师尊,细说。”
林皎懒得说,“你去问解折,这个他最了解。”
李希夷恭维她,“就知道,没有您不知道的事儿!”她再次庆幸,自己没有死犟,顺势而为同林皎合作,借其势,而非与其为敌。
林皎不为所动,只点她,“你少多管闲事,别把自己搭进去了。等你的剧情过完,咱俩换魂,此间事了。”
李希夷点点头。
林皎的意思,是让她保护好自己的身心,勤加修炼,多多破境。
李希夷拿出海螺,联系远在一发入冥的解折。
没等她问,解折先稳稳当当发话了,“我大约三月后能恢复,届时会把四成魔兽组织起来,躲到人少的地境。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们杀人。”
李希夷反倒为他的主动“从良”愣了愣,只呆呆道了声“好”。
须臾,解折听她说起望星借月事,遂答:“修仙有三种层次的法门。顶层法门,只有远古时期有,即人生而禀赋天地道,生而成神;中层法门,出现在中代时期。那时五浊染世,道衰,人生来没有神身,但有天人身体,筋骨强盛,可借星辰之力入经脉,继而修炼成神;最低级的法门就是现在,灵气衰微,人身多病短寿,要依赖天地灵气,一步步炼气筑基,突破境界修仙,还得担忧破境的雷劫,渡劫失败就会身死,成神,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所谓的望星借月,就是修士效仿中代时期,引星辰力重塑经脉。人立于望星台,伏身借月鼎。人身上接星月,下引地脉,磅礴力量流转于肉身中,由此成就天人之身,迈向成神境。”
“微微,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李希夷:“没有。你讲得很清晰。”
“不过,望星借月要成功,条件严苛。必不可少的,就是集一族愿力,才能吸引来神明一顾,成就望星借月的道局。
“愿力?”
“就是类似念力东西。”解折拿自己举例,“我就是天魔体。恶念的愿力,复活了我……成就了我。”
不然,作为人族的他,早该死在崖下、白骨朽烂了。
李希夷消化着这些说法,意识到一个细节,“望星借月,需要在十三每境都建坛设鼎吗?”
她用千秋宝鉴观察过,魔兽肆虐的地块内,有选址、准备坛鼎的痕迹。西方十境的情况并非个例。
海螺那头,解折的呼吸窒了窒,“没那个必要。 ”
他用手摁了摁发疼的咽喉处。锁骨窝呈现出不规则的按压红痕。
“除非……这个人,要吸取十三境愿力,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李希夷的海螺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第182章
“微微?喂?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她赶忙又把海螺捡起来,吹吹灰,告诉解折自己这边没事,只是手滑了。
“阿折,你觉不觉得这很像……”
解折沉浸在“阿折”这个称呼中,兀自回味。他自恃收拢四成魔兽,不害人这一步算是做对了。微微果然对他减少了芥蒂。
于是紧张引起的喉咙痛不复存在,他的喉头转而发痒。
他心思起伏,听李希夷唤了好几声“阿折”,才恋恋不舍地回应她。
“抱歉,我走神了。”
李希夷重复自己的猜测,“吸取愿力,创造新的世界。阿折,你觉不觉得这很像……”
“隐界?”解折点破了她的想法,“你怀疑无情剑?”
无情剑道如今的传承人,只有池青道一人。而池青道破开魔渊后失踪,时间也对得上。
但是按照解折的说法,统御六成魔兽作乱的,是一个女人。
或许是她猜错了吧。
“我先挂了,你好好休息。”李希夷单切断海螺的通讯。另一道声音在脑内炸响。
【宿主,我查到了!】
印灵调出角色面板,李希夷看到了地魔陵旗下的角色资料。
月主郁雾不变。
但另外两人的资料,引起了李希夷的注意。
【命主,端木泠/池界春。禀赋不死人,自愈能力强;法器命簿,可书写他人命运,不知不觉影响其重大抉择,继而一步步改写命运……】
【魔修,巫溪/许年华。擅长摄魂术……】
李希夷一目十行,瞳孔震颤,斜杠啊……
斜杠,她可太熟悉了!
上一个斜杠【晓兰焰/池星野】她还记忆犹新。
印灵忍不住大喊,【对上了,都对上了!】
印灵恍然大悟,李希夷也恍然大悟。
十多年前,池界春因疑似打开魔渊,而身死姜水,一代剑修陨落。其道侣许年华后追随她,殉情于姜水;
三年前,魔渊意外裂缝,魔婴命令命主端木泠引导逃出的魔兽,沿姜水作乱,最终为池青道镇压,裂缝也修补成功。
也许就是那时,出了什么意外。
池界春、许年华从魔渊中逃出,已死之人,附他人身体而生,一体双魂。
三年,命主端木泠,也是池界春,伙同许年华布局成熟,方才有了吞天之变,有了十三境共同的魔兽乱世的危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解折说的那个女人,就是蛰伏在魔渊下的池界春!
池界春、许年华复活,估计他俩的情况和池星野差不多。也是完成心中执念后,才会魂飞魄散。池界春那样的天之骄女,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消亡?
所以……池界春才想出望星借月的方法,想锤炼出天人体,固住自己的神魂。
再不济,望星借月失败,池界春也能通过吸取十三境生灵的愿力,打造一个属于她的新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池界春,拥有制定规则的力量,与神无异。
难道还会受魂魄消散的影响吗?
届时,她就算得上夺舍成功。端木泠不复存在。
李希夷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池界春要实现其志,不知道还要搭进多少人的命。一时,李希夷忧心忡忡,恨不得立马出关,去找解折问个清楚。一时又保持住了冷静,她尚在林皎给的特训之中。她还得突破天仙境,到达金仙境,才经得起到时归一境的林皎与她换魂。
否则,哪怕换魂成功,她继承了林皎的力量,也会受不住而死。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渡劫-地仙-天仙-金仙……
金仙境,细分道行仙、照行仙、精行仙、绝行仙等多种修炼道,有所成后,才会到达归一之境。
李希夷叹了口气,又投入轰轰烈烈的修炼之中了。
……
境界飞升一级又一级。
李希夷这时知道自己这“新灵根”的妙处了。
自从知道林皎和楼望月是母女关系,李希夷就猜测过自己新造的灵根有问题,于是直言问了林皎。
林皎也敢做敢当,“她给你换个屁的灵根,你体内的灵根,本来就是你的。只是你不会用。”
李希夷向她说起灵根的副作用,需要双修破境。而自己误打误撞用祝由功法解开了副作用。
林皎心情好,慷慨解惑。“有失有得。这灵根的妙处……弱在双修,也强在双修。”
少情少欲之后,修炼也会比别人更加突飞猛进。
李希夷:“所以我现在修炼如有神助,还是托了灵根的福?”
彼时,林皎躺在躺椅内晒太阳,躺椅一摇一摇,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怎么说呢?你该感谢你体内那股阳气。是那阳气助你破境的吧。拿的谁的?有两股,还同源?”
李希夷立马捂住她的嘴,“皎皎大王,别说了!我也是有隐私的!”
林皎促狭地笑了声。
李希夷算是明白了,她不是废灵根。是需要借力的灵根,借到好势,潜力无穷。
解决了副作用,现下有个好师傅,简直无敌了。
她翻翻日历,算算自己的剧情死亡节点,恰在半年后,于是她倍加珍惜此刻的机会,更加努力、专心地修炼。
……
床头,千秋宝鉴被斜放在枕边。
椭圆形的镜面上,各色景象随风而生,随风而灭。
画面显示,十三境的人从未放弃抵御魔兽。
万金社大发魔兽财,万金社的法器既可以卖给正道修士,也可以卖给魔修。星术署在平民中极受欢迎,风雨飘摇之际,人们热衷于算.命、卜卦、预测、趋吉避凶,为自己找到活下去的力量。除此之外,最高兴的莫过于追魂庙的鬼修们了。
魔兽为祸,死伤多。
鬼修各个都吃撑了。他们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是免费获得修炼资源的。
鬼修犹嫌不够。
他们许诺保护凡人,魔兽当前时,他们直接把凡人当口粮一个个丢出去的。
防御魔兽的前线,是靠人命堆出来的。
远远从高处望去,那由绳结连起来的人墙,乌乌泱泱如同蚂蚁前行,哭声、哀嚎、咒骂、求饶混在一起。
而主宰他们生死的人,站在城墙上。
主宰他们生死的魔兽,站在护城河外。
身前身后皆是死路。
直到剑光从天边劈下,天幕上,剑光似瀑布流泻,将无数魔兽吸入其中,而后留下空茫茫的大地。
逃过一劫的凡人,跪倒下来,涕泗横流,“是无情剑——”
战场再如何残酷,到最后,都要靠池青道的隐界,彻底杀死魔兽。
李希夷从危险的秘境中伤痕累累地出来,一出来就看到了这宝镜转播的画面。
池青道是做了英雄。
但那些无辜死去的凡人,难道就必死吗?
总要这样赌命。
赌有没有修士善良,愿意救他们一把?
赌无情剑来得快,还是魔兽来得更快。
心头盘桓着难以言说的压抑感。李希夷用手顺抚胸口。
这样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她想。
得让他们有自保之力。
她要出去,做点什么。
既然看不得。
那么,她至少要做点什么-
“来了?”林皎挑眉看向门边。
李希夷立在门槛外,拜了一拜,“弟子希夷,特来辞别。”
林皎本戴着眼镜在看书,只有李希夷刚来时,她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林皎低头,久久无言。似是看书,而那书页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李希夷在门边沉默以对。
良久,林皎问:“魔兽的烂摊,你非要管吗?”
没等李希夷回答,她就继续说:“有解折在,总是不会出大问题的。最后魔兽会在可控范围内。无非就是新的秩序,替代旧的秩序。魔道、仙道各占一半罢了。”
“你穿来的这本书里,魔婴带领魔兽作乱,男主无情剑力挽狂澜,你会死,这些都是必走的剧情。”
“剧情早已定好,必然发生。”林皎终于抬起头,“你只能顺势而为,李希夷。”
“希夷知晓。”李希夷不卑不亢道。
可她倔强的神色,早无声地说明了她心中的答案。
哪怕剧情是必然的,她也要试一试。
试一试救下那些凡人的命。
“随你去折腾吧。”林皎烦躁地合上看到一半的黄书,“别把自己提前整死就成。我是不会管你的。”
李希夷提了提唇角,声音也软了,“希夷知晓。”
林皎更加烦躁,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拿捏的感觉了。
“还杵那干什么?赶紧滚。”
李希夷浑身架子一下子松散,她把着门框,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师尊,您还有最后一项,忘了教我了。”
“哈?”
“教我压低修为啊……”李希夷道,“您想想,我现在这么强,出去不成显眼包了?总得低调,总得隐藏实力吧。喂……不打脸……”
黄书飞向了门边-
林皎还是将隐藏修为的方法授予了李希夷。
李希夷实际的修为已在金仙后期,择的道行仙一路。道行仙旨在悟道,证悟与实修并行,是最稳妥的修行。
她的境遇屡变,怕心境不稳,走火入魔,于是选了此道。
既稳健,又强大。
李希夷将修为压在渡劫巅峰期,而后十分谨慎,包头蒙脸地跨出了城主府。
一出结界,她见外头黑压压一干人,俱都看了过来。
“出来了出来了!时间分毫不差。”
“就是她啊?这头包得就剩一对眼睛露在外面,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没错,肯定是她。”
“这可是帝燕城主广发传讯,引以为豪的关门弟子!城主可说了,谁能打败关门弟子,她就赠秘籍一匝,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那我们得快点了。只限今日接受挑战!”
李希夷听得冷汗涔涔。捧杀,林皎这招,绝对是捧杀!
搁这出关就锻炼她来了。
李希夷忍不住拉了拉蒙面的黑巾,回身往城主府里去。
城主府结界锃亮,不放她进去!
被结界弹飞的李希夷,重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聚集而来的挑战者们:……
“这才渡劫巅峰,城主不会是诓我们吧?”
李希夷冒着腰,举起手,打招呼,“吃了没?”
迎接她的是暴风雨般的攻击。
【wc。逃吧。】系统发出了嘹亮的喊声。
第183章
钩吾山,医修堂。
木乃伊状的人扶门而出,气喘吁吁。
这人从头到脚包着纱布,就剩鼻孔、眼睛这些窍孔还能露在外头,正是鏖战了一天一夜的李希夷。
李希夷扶着门框回首,问医修,“玄素师姐,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李希夷松了口气,确认清楚,距离她离开帝燕城,过了二十四时辰了。城主替她下的“关门弟子求挑战"战书,也算是到期了,没人再来挑战她了。
不过,她以身诠释了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
回仙山这一路,她这帝燕城主关门弟子的名号,算是打响了。
以后她的行住坐卧,被关注度都拉满了。
怎么不算林皎对她的另一种保护呢。在真正的死亡剧情点到来之前,林皎并不希望她出事,继而影响之后的换魂逃离此地。
“希夷,你不再歇歇?累了一天,也晚了。”苏玄素掀帘,从后院走到前店来,怀里抱着木质水盆。一盆的污血水。她一只手掀帘不方便,水盆又重,苏玄素只好稍稍倾斜身体,将木盆抵在腰侧,以免水盆翻倒。
“我好着呢。”李希夷跑过去接过水盆,倒入解折配置、赠给苏玄素用以净化魔血的药水,“千凡师姐,她身体好些了吗?”
提到这个,苏玄素就忍不住微勾唇角,“好多了。体内的魔血还有一些残留,过段时日,就能完全痊愈。”
吴千凡重伤之时,为魔血感染,这是钩吾山内的魔修暗中所为,找人说理都没处说去。
还好她们加入了一发入冥,不仅有暴雪晶,还得到了成员的指点,能将吴千凡从魔道上救回来。
那姓解的成员,年纪轻轻,对魔道却研究颇深,恐怕来历也不简单。
苏玄素想起那漂亮的少年,真心实意道:“还得多谢‘解叔’。”
李希夷憋笑憋得眼珠发红,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
“解叔?你们都这么叫他?”
“是有尽带头这么叫的。”苏玄素点点头,“是有些叫老了。不过为表敬重。”
李希夷笑个不停,功德都要笑没了。
那可是始祖魔解折。这会儿倒好了,成了她麾下御用军师了。
估摸着他也是怕自己的身份露馅,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才认下了这不三不四“敬称”。
提起解折,李希夷就想起要事了。
她得回一趟一发入冥,看看解折恢复得怎样,也得当面问问他望星借月的事,还得旁侧敲击问问前些年他在魔渊下的事。池界春夫妇堕入魔渊,算算就是那时候了。
李希夷想定,同苏玄素道别,而自己先回一发入冥去。
御镯飞行时,她特意用了镯子特性,起了层薄雾,掩盖自己。隐约察觉有道剑光飞速掠过,月华一般向着医修堂的方向去了。
李希夷坐在镯子上,揉了揉心口。
总觉得那剑光有些熟悉。倒像是……池青道的剑气……
末了,她哑然失笑。
如何就能这么巧了?-
医修堂。苏玄素换完最后一盆污血水,洗好木盆,晾在檐下。她听见响动,改蹲为站起。
“希夷,怎么又回来了?落了什么?”
苏玄素一回身,入目是高身量的男子,银发如月,偏偏脸面手足皆有石青色的“天”字罪印。
她心里一跳,“灵均仙君。”
池青道哑声说了句,“她方才果然在。”
“才走不久。”苏玄素木木道。
池青道有太多问题要问。为何李希夷对外说在赤霞山闭关,而实则在帝燕城出关?还摇身一变成了神秘又强大的帝燕城主的弟子?
听一路传闻,她短短时间,已有渡劫巅峰修为,只比他差一境,进步甚大。
但她遭人挑战,说是受伤来找医修。
池青道才从一线战场回来,一口气没歇,马不停蹄就来医修堂找人。
他垂首,还是错过了。
“她有说,她去何处吗?”
苏玄素有意隐瞒一发入冥的存在,摇摇头,“她没说。”
“那劳烦你,下次李希夷再来,劳烦你告诉我一声。”说话时,池青道摩挲着剑柄,低眉垂眼,有种说不出的卑微。
医修堂省吃俭用,入夜灯也只点半边。苏玄素望池青道,便也觉他的形象明明暗暗。
高傲仙君,银发闪烁着光泽的,无鞘之剑也是雪亮的。腰侧,剑芒流转。像一尾温柔的小鱼,在宽慰追随自己的主人。
可他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
苏玄素心中一叹。她知道内情虽然多,可她入了一发入冥的伙,又承了组织的恩,便不能忘恩负义地泄密。于是她知道再多,都不能说。
池青道,真的只是把李希夷当作弟媳吗?
李希夷是一发入冥的冥主,李希夷与魔道也有干系,而池青道是最恨魔道的,来日事发,夫兄与弟媳会不会有兵戎相见、反目成仇的一天?
苏玄素预见某种悲剧的可能性,试探问:“灵均仙君,为何如此关怀希夷?”
“她……她曾是我挚友,也是星野的道侣。星野走后,我该照拂她的。”
这样支支吾吾的说辞,苏玄素听了都想笑。
“仙君说的是。”
感情之事,她如何又能叫得醒一个装睡的人?-
界碑柒拾贰。蛋形基地内。
李希夷窝在其中一处房间内,盯着房门发呆。
夜已深。
她还缓不过来。
李希夷伸出手,摸着床榻一侧的墙壁,另一边,是后半夜主动搬过去的解折。
她回来本是盘问解折的,闹晓得反而被他好一番折腾。
解折先拉了她,缠着要她同睡,否则他自己一人睡不着。
李希夷话还没说一句,就叫他拉入房内,房门被反锁。门闭的瞬间,陈留有尽的笔也甩过来了,笔尖撞在门上,划出墨痕,而后笔落在地上。
房内。
解折将她带倒在床,一层层拆她身上的纱布,还郑重亲她那些早就有所好转的伤口。表情很纯很虔诚。
他未行逾矩事。
却叫李希夷浑身不自在,脖子到脸全涨红了。
“阿折,你……”她每每开口组织,便叫身上一处又一处的痒意逼了回去。
解折在她上方,抬手缓缓抽去她身上最后一根包缠的纱布,抛掷在榻下。
凌乱的纱布堆叠,像蛛丝盘绕在地面。
床榻上,解折紫色的眼睛清亮,目光将躺着的李希夷来回逡巡数遍,确认她没有受什么重伤。那些纱布看着吓人,想来只是她掩人耳目,不欲再惹人注目,来与她这帝燕城主关门弟子一决高下。
解折心中发笑,只觉一颗心化软了。
怎么看她都觉得可爱。
李希夷穿戴齐整,被他盯得忍不住脸红,在枕上偏过头去。双手下意识抱住两边大臂。摩挲
解折敛眉,故作不知,捉住她一边手腕,将她手臂压向枕头一侧。自己俯身下去。
痒意落在李希夷肩头。她颤了下。
左肩有前一日一名武修锤击的淤伤,但只是皮外伤,所以她没多管。
如今,有吻落在其上,让她觉得又痒又疼。
偏始作俑者还在装无辜,解折侧头靠在她心口,听了听又抬起头,认真望着她。
“心跳得好快,微微,你在害怕吗?”
李希夷赧然,“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解折低头,再次吻上那处肩膀的淤青,轻轻地用嘴唇碾压。
李希夷咬唇不说话,并没有落入他的语言陷阱中去,更羞于承认。
解折轻笑一下,轻咬住她发青的皮肤舔舐,感受到齿下的颤栗、升温,他语气里压抑着某种满足感。
“不用怕,我不会用魔气治疗你的伤口。所以……你也不会被魔血污染……”
美少年乌黑的长发,随他的动作而铺散在李希夷身上,那乌发像丝绸,又像砚台里的墨,在她身上流淌。
李希夷着恼,连他的头发也拂得她发痒又战栗
她忍不住双手摁住他脑袋,制止他别再乱动。
解折又哪里是真正听话的,索性侧头,将耳朵压在她手心蹭蹭。他一侧耳朵上的长白羽耳坠晃荡,刮擦着她手心的皮肤,加剧痒感。
李希夷猝然松手,她深呼吸几下,一只手都忍不住扶住床边的墙。
解折则撑着手起身,跪在床上俯视她。他紫色的眼睛含光潋滟,白羽耳饰轻晃,看上去无辜又纯洁。
说话又很温柔,似是央求,“微微,陪我睡会儿吧。”
他说着就将手伸向了李希夷的手,五指沿着她的指缝插进去,直至十指相扣。
李希夷用空闲的一只手捂住双眼,一时只觉脑子昏昏沉沉,“行。”
她真是服了他了。
到底为什么……解折会比五百年前要表现得有安全感多了?
是笃定她仰赖他的那四成魔兽,所以不会轻易与他分开吗?
温柔的、坚定的,随便她如何,他都不怕了。
她闭关,她成长,她消失。解折都心态很稳定,放她自由,只在基地等她回来。
李希夷听见身侧有东西压下,而后带着温度的怀抱拥了上来。解折睡在床外侧,将她抵墙而拥。
实在是占有欲很强的拥抱。
李希夷跟挑战者们打了一天,这会儿确实累了,听着头顶解折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中间迷迷糊糊,她惊醒,发觉解折收拾东西,搬到另一个房间去。她耷拉着眼皮起身,“你去哪儿?”
“去隔壁。”解折走到床前,托起她的脸,轻揉她的太阳穴,“困成这样?还点头呢。睡吧。我不吵你了。”
李希夷就在他手腕力气的引导下,重新倒在枕上睡去。
眉心似乎被什么濡湿一下,一触即分-
纤细的五指压在墙壁上。
李希夷盯着自己的手发怔,她有些回忆起来了。五百年前,还有现在。
解折靠近她太久,会虚弱,变成刚从魔渊下醒来的老样子。
李希夷猜到他实力的衰退,与自己有关。并非完全是由于魔渊镇压的缘故。
他们少不得分开些。不能走太近。
聚少离多的,但两人都不习惯。
解折是才想起五百年前的事儿,她是从五百年前回来才不久,身体记忆还记得与解折朝夕相处、互相扶持的过往。
总之,怎么处,怎么都别扭。
胡思乱想之际,李希夷收回手,不自觉想起了另一张和解折肖似的脸,魔婴解兰舟。
说是“父子”,其实……解兰舟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解折的切片。
是解折丢弃的——魔性纯粹恶的一面。
他们的确相似,但有一点极大的不同。
李希夷恍恍惚惚想起来,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同样是紫色的眼睛,解折的眼珠微微朝上,有种冷冷的厌世死感。可后来遇见她后,他的眼睛一直是亮晶晶的。
而解兰舟……眸色更深,是紫到发黑的瞳色,亮光照不进去。只有偶尔同她在床笫之间,他的眼睛才会泛出一点正常人的光彩。
白色的一面。
黑色的一面。
他们是同一人的两面……吗。
第184章
钩吾山,主峰,蜃楼宗。
李希夷在里间等候山主楼望月。
十三境全线爆雷,楼望月忙得焦头烂额,天刚亮就得起来理事。
李希夷候在内间,隐约听得殿内激烈的讨论声,无非是魔兽压境,形势严峻。而钩吾山作为仙门代表,成了众人的希望,出力再多,别人都嫌太少。
【这是被架起来了。】她撑着下巴,在一旁翻看书册。那是她借助千秋宝鉴整理出来的前线魔兽讯息,或许能对钩吾山除魔有帮助。
印灵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剧情走到了,谁也拦不住的。】
李希夷复盘完前线咨讯,往前翻去,发现了不少折角页。
她有点强迫症,把折角页抹平,而后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这是……】
【是宿主你回忆的原书内容啊!】印灵也惊了,【我怎么也给忘了?】
该说不说,还是“凄夜桐”和“李希夷”两套角色系统打架的原因。
李希夷翻阅这些折过角的书页,她对这些剧情毫无印象。要不是其中的字眼提到了池青道、池星野等,她都无法把人名与人脸对上。
融合凄夜桐的意识,对她的记忆仍有影响。
这是……她在极北草原回忆的话本子……物是人非了。被她用来记录剧情重要内容,后来因为凄夜桐的意识影响,她逐渐淡忘,用来记录魔兽攻击的细节,歪打正着……还原了一路的剧情。
一页页翻过去。
到底是书写人生,还是人生早定,一直就是一本写完的书、一部拍完定好的电影。
她所经历的一切,只是本该发生的?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翻阅。
这一看就入了迷。
李希夷看一页,撕一页,撕下的就顺手放到火盆里烧尽。
不知不觉,那本她想上交给山主的书册,就只剩下半本。前半本涉及剧情的,大都被她撕去毁掉。
翻到她穿越前夕的原书内容时,李希夷忍不住眼睛一亮,手都差点被火燎了一下。
【人皇剑!】她催促印灵,【快看看和你那边的剧情节点对不对得上。】
两边一比对,李希夷原本对原书的记忆,和系统的判定相同。
人皇剑,是扭转最后战局的关键。
但是话本上的提示,比系统更具体。
人皇剑,并不一定要认世子宋昭扬为主。它只要认主,就会为主所用。
李希夷大松一口气,“怎么解决魔兽,总算有方向了。”
恰在此时,楼望月拖沓着步子走进来,先接了郭葵递来的手巾擦擦手,敛去眉眼间的不耐烦,强撑笑脸道:“微微久等了?找我什么事儿?”
李希夷看得分明。知晓楼望月辛苦,只是碍于林皎的缘故,楼望月对她比之前还要客气上许多。
“山主议事辛苦了。 ”李希夷迎上去,递出半本话本子,“我带了前线的资讯,不知道有没有用。“
楼望月收来翻看,神色好了很多。
“小葵,你再整理筛选筛选,给众人都发下去。多条讯息,少死一人,都是我们赚了。”
打发走了郭葵,楼望月一面请李希夷坐下喝茶,一面悠悠道:“母亲……城主同我说过了,凡事你放手去做,钩吾山会尽力配合。只一件,你得保证了自己的安全。”
这话旁人听得云里雾里,李希夷和山主却是心照不宣。
“自然。”李希夷乖顺道,“除魔事重,我也会顾好性命的。”
喝了一会茶,李希夷要告辞,不料楼望月将她拉回来,“急什么,再陪我坐会儿。”
李希夷知她有话说。然而楼望月只是喝茶,精致的脸氤氲在雾气里,狐狸眼情绪不明。
好一会,楼望月试探道:“你出关来,见到灵均没有?”
“还未见过夫兄。”
楼望月低头刮两下茶盖,撇去浮沫和碎茶叶。
“见到了他,你兴许是会怨恨我的。”
李希夷勾勾唇角,“因为刑天吗?”
楼望月把茶杯放回小几上,定定地看了李希夷半晌。是了,母亲亲自教导希夷,不会让她不晓关外事。
母亲总是很严苛的。
楼望月看半天,没看出李希夷脸上有什么伤心、悔痛,更别提对仙门有怨怪了。
楼望月心中诧异,“你对他无情?”
室内无声,一时只有残风裹着雪片,打在门槛前。有扑进室内的,为温度所融化,化为大理石地面上的一块块水痕。
李希夷忠于自我地回答了。
“并非无情。”-
走出山主殿后,李希夷置身天地间,忽觉脸上毛毛的,抬手去揉,揉碎了脸上的雪渣。
她惊讶地仰头,看见漫天风雪,在灰蓝的天空中飘卷。
“……下雪了。”
道行仙不惧寒热,闭关数日,她习惯了洞天景内虚幻的四季,回归现实的第一日,她对天气的变化都迟钝了。
李希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接住旋转飘落的一朵雪花。
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修仙,变强大这件事。
离开山主殿后,李希夷出发前往执事堂。
执事堂可查阅前线战况,她已决定好自己去哪境的哪条战线帮忙。
快到时,要上一段阶梯,一团雪落到脚下来,她往后两步,将将好躲过。
“师姐,我们我们……”打雪仗的弟子看见她腰间的令牌,面色惊疑不定,“师姐该不会就是昨天出关的……帝燕城主关门弟子?”
李希夷笑笑,从地上抓起一捧雪,一团,扔了回去。
对面的弟子懵了,反应过来后,对方也笑着同她打起了雪仗。
不用术法,只用原本的力量。
李希夷也是完胜。还得感谢林皎对她的魔鬼式训练。
雪团打在人身上,碎雪炸开来。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隔着雪幕,她忽然眼神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极北草原。
每年下雪,她和池青道都会打雪仗。那时的她,很不喜欢与人发生冲突,别人打她她也笑,别人护她她也笑。
池青道会走到她身前,帮她挡那些雪球。
银发青年偶尔顿首,回头,会低声对她说:“不要再笑了。”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顿住,变得无措,“青道哥哥……”
“不开心的话,不要笑了。”
是池青道鼓励她做自己的。“大哥哥”,是引导她的那根准绳,曾经也算是她前进的信仰。
还好,现在,她是她自己的信仰了-
走向执事堂的路上,池青道发觉雪越下越大。
凡有阶梯处,必有弟子上上下下地踩雪玩。或是彼此团起雪来,打起了雪仗。
隔着覆雪的灌木,池青道已听见前方打雪仗的欢声笑语。
有道女子的笑声,他听来,音色十分耳熟。
耳熟得他的记忆盒子一晃,漏出些漫长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轻松记忆来。
陌洲,极北草原,每年冬天都下雪。
李希夷总拉着他一起打雪仗。
可她的个性,就爱逃避冲突,不想得罪别人,即便打雪仗,她也总是呆呆的慢几拍的样子。谁的雪球砸到她头上,她就擦擦掉;她的雪球总也不敢瞄准对面,很难砸到人。偶尔砸中了,全靠对面接得好。每到这时,她就跑到对面,拂去对方身上的雪,带着尴尬的笑意道歉。
仿佛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这时池青道会拉住她的手腕,一把拽回来,“休战暂停,继续啊。”
而后他毫不留情地投入雪球战。
思及此,池青道忍不住轻轻嗟叹。
他不保护她的话,池青道怀疑她简直会被当皮球一样,给人踢来踢去,她都是好脾气地笑笑。
池青道抹了抹脸上的碎雪,余光瞥见自己的手背,整个人一僵。
冷白赛雪的手背皮肤上,也攀爬着小篆天字罪印。丑陋又狰狞。
他的五指瑟缩了一下。
他记起来了,刑天罚中,此处受过拶刑,罪印由此留下。
其实,受刑天,他是害怕的。
他不害怕刑罚本身,那是他劈开魔渊应受的惩罚。
他只是害怕……这些印记,他害怕李希夷会嫌弃他。
他想见到李希夷,又害怕真的见到了……会看见她嫌弃的眼神。
……
“围攻师姐!她太厉害了!快,我们都打她!”
阶梯上传来弟子们的高呼,池青道皱皱眉,抬脚往前走,想要去帮忙。
一帮男的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事儿?
池青道抬头时,正看见阶梯上落单的女修。
女修刚从打雪仗中恢复,白皙的脸庞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看着就气血充沛。
“好了,不打了。你们赖皮啊。”
李希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她目光游移,与阶下人相触时,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嗓子干得有点说不出话。
阶下站着银发的青年。
他的头发比从前更短,近乎寸头。头发的长度,不足以绑出一个麻花细辫垂在侧颈,因而李希夷第一眼还觉得发懵。
就是最熟悉无比的人,身体先一步认出了他,而眼睛还未认得出。
她看了他有一会。
视线扫过他身上各处明显无比的罪印。
池青道攥紧拳,放下手,拉下衣袖去遮盖手背的罪印。
而便于除魔作战的衣袖,长度很短,他怎么拽都挡不住罪印。
他在这种徒劳的尝试中,感到羞恼。
星野至死都是最美的脸、最美的样子。
但他不是了。
突然有点恨,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死在最美最爱她的时刻,爱就该凝结在那一刻,永不消逝。
池青道只能低下头,再低。弯曲的后颈骨,骨珠一节节,像要顶出皮肤。
而阶上传来了李希夷淡然打招呼的声音,“仙君,近来可好?”
强烈的恶心感攫住了池青道,他感到心脏要从肚腹里被呕吐出来。
他宁肯她嫌弃他,怨憎她,也不希望是这样陌路的疏离感。
之前,池青道想象过很多次她出关后,他们会如何交谈,但里面从来都没有这一种。
青梅竹马陌路人。
池青道朝着她走去,他稍稍仰头望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昔日情意的蛛丝马迹。
他走了多久,就看了多久。
但是,没有。
李希夷脸上没有多余的感情。
不舍的、怨恨的、哀愁的。
她已经释怀了。
只有他留在原地。
那种恶心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池青道走近后,要躬起身体,才能对抗那种呕吐感。而强烈的不适,催生了魔心的运作,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会很伤人,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让她和他一样在意、一样难受。
至少……不要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啊——
“听说你到了渡劫境。现在,你破境还会……”池青道难以启齿,问出来也觉得自己的心脏发紧。
李希夷已然明了他的问题。
她现在破境,还会需要双修吗?
“不会了。”
李希夷往阶梯上走,脚步轻巧,鞋履不沾雪,“我很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有能开玄牝之门的祝由功法,她破境只易不难。
如今的她,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怎么说,可能还得感谢池青道给她的元阳吧,能助她修炼事半功倍。
李希夷觉得好笑,池青道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以为她会觉得羞耻吗?
池青道下意识追上去,“解决了?怎么解决的?找谁解……”
他变得啰嗦。
李希夷猝然转身,两个人差点相撞。
池青道矮了李希夷好几个阶梯。
李希夷俯身,贴着他的耳朵低语。
“你、管、我。”
池青道瞪大了眼睛,像一个无法消化复杂语言的孩童。
但他了解李希夷,感知到她的确生气了。于是魔心被强压下去。
“微微,我不是那个意思……”
而李希夷完全没再理睬他,兀自拾级而上,去往执事堂了-
执事堂。
东面一整面墙是十三境的地图。
动态的任务牌挂在墙上,按照战线分布。
李希夷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东方第九境,昪朝管辖的地界。
任务牌不少,按照紧急程度,分为绿、黄、红三色,红色任务牌的任务最紧急。她一眼看到了高挂在第九境最上方的任务——保护昪朝八十一皇子。
“噗——”李希夷正喝水,一口水全喷出来。
她……她怎么记得宛平公主和她透露过……
昪朝老皇帝不能生了?
她杀死太子赵韫竹后,老皇帝从不能生变成生了八十一个?
第185章
李希夷悄咪咪摸出文心牌,开始给宛平发消息。
赵元回秒回,连发了几十条消息过来。
李希夷快速扫视,看得目瞪口呆。
消息阅后即焚,李希夷的震惊难以消逝。
因魔兽肆虐,赵元回作为不可多得的修士战力,早已回昪朝支援去了。她给李希夷科普昪朝“八卦”。
之前,太子赵韫竹重病,回到昪朝后,不久就死了,尸骨变作一副蜕皮的皮囊。众人这才知晓,太子早已死去,且被千面魔取代。
太子居然与魔道“勾结”!怕仙门怪罪,这事叫老皇帝压了下来。
然而,自那之后,老皇帝就有些灰心丧气。
自己最看重的杀出重围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老皇帝夜夜宿后宫,接着就一年抱二三十个娃。
李希夷:孩子遍皇宫。但里面没几个他亲生的是吧?
宛平解释说,太子一死,老皇帝没亲儿子了。各方势力就都动起来了,想从皇权中分杯羹。
而且,老皇帝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妃子们给他戴绿帽子。他甚至会鼓舞宫妃们内斗。宫妃与姘.夫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斗得头破血流。
七十来个孩子,没几个能活过一年的,血雨腥风不消说。
其中,只有那股势力是最稳定的——南阳王。
南阳王在原书中号称最强官.一.代,反正他们宋家门生官员遍天下。朝廷里到处是宋家门生。
谁坐皇位都无所谓,只要听话。
他们宋家是顶级的世家,可以幕后操纵皇位上的人。
远程治.国。
当初太子赵韫竹是宋家押宝的下一任皇帝,可惜命不好死了,下一位“太子”是谁,昪朝权力中心开始了新一场的角逐。
宛平因为是公主,又入得仙门,拜了池青道为师,一般人还残害不到她。
不过,宛平回去后,一面除魔,一面看自家人斗得不可开交,也是头疼得很。
【那这个八十一皇子是……?我接了任务,说要保护他。】李希夷取下任务牌后,继续敲字。
【小八十一啊……】千里之外,宛平才从战场下来,摘了防止魔血流进眼睛的头巾,【他是老头亲生的崽!】
八十一皇子,同其他皇子不一样。
他是老皇帝用邪术弄出来的亲生儿子。
体弱多病,但司天监亲批,此子承载天命。
于是八十一皇子成了众矢之的。
就连进攻第九境的魔兽队伍中,也有魔修发出了战书,本月十五日之前,势夺下八十一皇子,以作祭旗!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了两边争夺士气的象征品。
李希夷此行,就是要从魔道手中保住八十一皇子。她接下任务就开始清点行装,规划路线,准备出发。由于魔兽入侵,各境的通道遭到破坏、拦截,因此要去东方九境,她没法全程坐飞舟,只能一段飞舟,一段灵兽,险将将到达了昪朝都城。
刚下灵兽,李希夷将灵兽牵到专门的喂养点,用文心牌给宛平发了消息。
不多时,长空中剑影袭来,宛平疾飞降落,从剑上跳下来,一把熊抱住李希夷。
“微微,你可算来了!”-
池青道跟李希夷跟到执事堂。像透明人一样被她忽略掉。
他看着李希夷接任务,看着她收拾行装出发。
他完全入不了她的眼。
池青道悲哀地意识到,他连弥补的机会都微乎其微。心操控着身体,想要追上李希夷的背影。
然而袖中通讯法器一亮,又有求救令签发来,求无情剑灭杀魔兽。
池青道改变自己的脚步方向,先去救人。
他心中紧张,但相信李希夷。渡劫巅峰的她,能担得起事儿。
只要,她不走外道。
不要像他,走上魔道……-
昪朝都城。皇宫。
李希夷穿梭在红墙碧瓦间。
她到达都城半日,宛平作导游,领着她逛了半日,才从山庄逛到正式的皇宫。
皇宫内苑,宛平领着李希夷,穿花游水,一趟看下来眼花缭乱。
李希夷都得停下来闭一会眼睛,免得金碧辉煌闪疼了眼。
“微微,怎么,我没撒谎吧?我家可比钩吾山的小别苑富多了!”宛平自豪道。
之前,两人在钩吾山结下友谊,宛平总说要带李希夷到家中玩。这回可算是践诺了。
李希夷:“好好好,很富,非常富,特别富,超级富。”
宛平得意得恨不得叉腰。
得意之余,宛平忽地想起什么,脸色肃然起来。她牵住李希夷的手,狗狗祟祟低声道:“你之前……在春山别苑托我保管的那把剑……”
宛平紧张地看着李希夷。
彼时,宛平在瀑布中苦修,如今还记得李希夷把剑交给她时的问话。
“宛平,你想当女皇吗?”
说话这会,李希夷正在享受宛平推荐的皇家温泉,两个姑娘泡在温泉池里,外间还有八个面首等候。
李希夷把眼睛上湿敷药料的布摘下来,露出一双朦胧秀气的眼睛。
“我这回正为了这个来的。”
她朝外使了使眼色。
宛平会意,屏退了外间所有人,只留下她们二人相对。
李希夷这才施施然看向宛平公主。
“赵元回,你想当女皇吗?”
水声哗哗,宛平在温泉中朝她疾游来,宛平用潮湿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宛平公主什么都没有说,但李希夷看见了她眼中的渴望。
宛平表面骄纵以自保。
但宛平是想的。公主想成为女皇。
宛平感到掌心满是对方呼出的湿润气息。因为温泉蒸腾的热气,于是那呼出的气息已不显得多么热。
可宛平的心跳得很快,浑身发热。
她听见李希夷的轻语,诱.人程度不亚于一个彻彻底底的魔。
“你想,那就够了。”-
两人泡完温泉,外头日过三竿,宫女向宛平禀报,“南阳王世子求见。”
宛平面带红润,擦了擦侧边碎发上的水珠,“他来干什么?”
李希夷笑道:“我也去见见。”完全是一副凑热闹凑趣儿的女儿情态。
宛平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便知这宋昭扬是李希夷约来的了。
“让他客殿稍坐。”
话是这样说的,真与宋昭扬碰上面时,宛平主动说自己除魔受了轻伤,先去休息养伤。她聪明地给李希夷和宋昭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待宫女上完茶,李希夷和宋昭扬相对落座。
宋昭扬扬手祭出隔音的法器,还朝外看看,确认宫女黄门们都退远了,他才敢压低声音开口。
“我没有向父王捅出你和魔勾结的事。”宋昭扬暗含责怪,“你为何还来皇朝?”
千面魔所化的“赵韫竹”突然死了那会,宫里不知道多乱。
李希夷没说话,慢悠悠吃完一盏茶,手边还拿本闲书,不定时翻两页。
宋昭扬伸着脖子看,只看到那上面画了些竹简,每片竹简上有图案,但鬼画符似的,分辨不出是字是画,更别提理解其义了。
但李希夷显然看得懂。
那是她誊抄下来的识海中的竹简,有海纳百川术复刻来的术法。一旦领悟,她就可化为己用,借助巨阙千钧令使出。
另外,本身令牌中蕴含的衍阵,她也可以进行改写,创造自己的术法。
宋昭扬对此全然不知,因此看她愈觉得她神神秘秘,自己心中不免忐忐忑忑。
半晌,李希夷离开座位,走向对面的宋昭扬。
宋昭扬下意识想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可李希夷的动作快过他的动作。
他还没察觉,头顶已经落下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把他压回了座位上。
宋昭扬双膝发软,战战兢兢望她。
李希夷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那种奖赏式的微笑。
宋昭扬一慌张,他的话就忍不住多了起来,“诶诶诶,不见血,不杀人。”
“我只是发发牢骚。绝不是对您本人有什么意见。”
“我——您还不知道吗?除了好点小色,能有啥胆子。”
“您可是冥主!”
“小的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李希夷欣然道:“如果我让你除去小八十一呢?”
宋昭扬表情凝滞,“……你认真的?”
李希夷没说话。
宋昭扬牛马脸,“行,老子去。”
“去?”李希夷这才慢两拍地按按他的头顶,“去你个头。”
宋昭扬第一时间抱住自己的头,“先说好,我的头不能离开我的脖子!”
他宴席上见过别人处理鲜虾,那真是一掐一拉,去头食用。
李希夷拍拍他脑门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仍旧挂着训狗式的微笑,“逗你的。”
“我我保护八十一皇子还来不及,对不对?”
她收回手,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换了个懒散的姿势靠进去。
宋昭扬留在原座上直咽口水。真恐怖啊。
这才多久,他连元婴的边都没摸到,她就渡劫期了。深不可测。
从小就听父王说,机缘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如今才知,父王讲得太真了。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个女的要做什么事。她太沉得住气了。
“回去吧。明日再会。”-
第二天。
宋昭扬就把自己传家的令牌带来了。
他一大早到的,宛平还在招待李希夷吃菜点丰富的早茶。
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式,核桃松子蘑菇熬制的七宝素粥,天鹅状的果子油稣、蟹黄馒头、美容养颜的荔枝汤、艾草红豆糕、鸡丝面……满桌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
李希夷吃不过来,宛平还帮她挟菜,抬手拈了天鹅酥,送到李希夷嘴边,“微微,吃这个,甜的,不腻。”
这一番和谐景象、饭香四溢中,宋昭扬猝然而来。
甫一照面,两边都有点面面相觑。
第186章
当着宫人的面,宋昭扬看到李希夷,奴性大发,险些一个滑跪过去。
李希夷故作惊诧,“世子殿下来了?”她笑着推推身旁的宛平,“人家找你的。”
宋昭扬想不通这女的怎么这么能演。
不过,他也从惧怕中冷静下来,与宛平寒暄见礼后,坐下来加入吃早茶的队伍。
一看桌上这菜色,再开两桌都够,宋昭扬忍不住嘀咕,“你怎么不把御膳房搬过来伺候她?”
宛平白他一眼,“闭嘴,不爱吃,滚桌下去吃。”
宋昭扬立刻闭嘴开吃。
吃完了,只剩下三人在场,宛平想借故离场,李希夷拉住了她。
宛平便又坐下来。
宋昭扬送上令牌。
李希夷:“这什么?”
“宋家传家令牌。”宋昭扬解释道,“我爹活着,凭此令能号宋家一半门生。”
“那如果你爹死了呢?”李希夷好奇道。
宋昭扬敢怒不敢言,整张脸都皱巴了。
宛平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两声道:“那就能号令宋家所有门生了。”
李希夷明白了,这就是宋家势力的传承和象征。
她眨了眨眼,从自己腰侧捏起巨阙千钧令,令牌系在腰上,她捏起来转着玩。
“我有一块了。还要你的令牌干什么?”
宋昭扬深感奇耻大辱,差点拍案而起。
侮辱他可以,侮辱宋家不可以!
李希夷瞧着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拿起桌上的宋家传家令,转头送给了宛平。
高压锅版宋昭扬熄火了。
李希夷站起来,走到宋昭扬和宛平中间。她弯下腰,抬起手臂,左右手臂分别揽住了宛平和宋昭扬的肩膀。
她压在宋昭扬肩膀的手,缓缓发力。宋昭扬的一侧肩膀受不住力量,一点点地沉下去。
“大家都是自己人。世子,你说是不是?”
她满是一副大家都是好朋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风范,“棋盘上,共赢最好。”
宋昭扬已然明白,她要宋家支持和帮助宛平上位。
李希夷那天真的笑容,压在他肩膀不断施压的手,让宋昭扬觉得两股战战。
宋昭扬又开始口干舌燥,不停地咽口水,“当然。那是当然。”
……
宋昭扬走后,李希夷觉得吃撑了,在前院里走来走去,说是消食。
宛平打量着手中宋家的传家令牌,抬头对李希夷说:“你吓唬他。”
李希夷不以为意,“贱人有贱人的治法。”
宛平:……
这个人用饭瘫又没睡醒的脸,说这种恐怖的话合适吗?
宛平遮住了自己的眼,而后移开手,看到的李希夷还是老模样。
“你再说一遍。”
“贱人有贱人的治法。”
“说得对。”宛平自己给自己调理好了。不由自己失笑,“你生来就是黑心的。骗过我们就不说了。”
“你之前……是不是把自己也给骗了。”
李希夷抬抬眼,太阳升上去,阳光变得刺眼了。
“或许吧。”她说。
——宋家当然不做赔本的生意。陈留有尽给到宋家的阵法、基建帮助,明七曜跟南阳王牵线搭桥的暴雪晶生意。那才是南阳王对儿子参加什么“一发入冥”、对儿子听人号命而睁只眼闭只眼的原因。
那么宋昭扬知道这点吗?
怎么会不知道。
父子一脉相承,都是扮猪吃虎的好料子-
定下了宛平夺位的最大后盾,即宋家,那谋权夺位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至少前朝这块的话语权,完全不用担心了。
接着,李希夷将宛平拉入洞天景,开始教她用人皇剑。
负有人族愿力的上古剑,若非千门大比,钩吾山是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李希夷回忆话本里的记载,“你画这个符,到时滴入人皇血,让此剑认你为主。”
“此后,人族气运,系于你身,直至你寿尽。”
宛平认认真真学习,闻言蹙眉,“人皇血?我们去杀……呸,我们去取谁的血?父皇吗?”
“啊……忘了说了。”李希夷解释道,“人皇,是寄托着民众厚望的皇族之人。”
宛平:“那我怎么成为人皇?”
李希夷摩挲下巴,
原书里,是男主池青道帮助世子宋昭扬,获得了人间最大的威望。
宋昭扬那货色,修仙不行,混日子一流,很差一人,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当了回“人皇”。
主要是靠池青道出计谋帮他造势。
这也不难仿。
“你打败魔修,拯救八十一弟,于魔兽压境中力挽狂澜,拯救昪朝于水火,自己不求一针一线,美名远扬。这威望不就够了?百姓将会对你寄予厚望。”
“啊?”宛平懵了,“你怎么不说我拳打魔婴,脚踩始祖魔,称霸第九境呢。”
李希夷认真思考了下,她能使点手段,让解兰舟、解折配合出演。
“也行啊!”
“行你个什么行。我不行!”-
协商之下,两个姑娘还是采用了保守方案,来为宛平公主制造声望。
当务之急,是保护好八十一皇子的安危。
李希夷与十位负责保护皇子的修士碰头,安排了轮值。
其中两位修士都是化神期,接了保护任务过来,算是胸有成竹的。哪怕魔婴亲临,他们也能应付一阵,大不了死一存一,总能保住一个小小的婴儿。
之所以昪朝再向钩吾山求助,是因为魔修发来的挑衅。
这月十五之前,魔道必夺八十一皇子,杀其祭旗。
老皇帝好不容易弄出这么个亲生儿子,又是老来得子,宝贝得不得了。
李希夷前去宫中熟悉情况,发现一整排的宫殿,每间宫室里都有一个婴儿和专门的乳娘。她数了数,总共有八个。
老皇帝爱子心切,安排了这么多皇嗣,以期扰乱魔修的视线。
魔族要花些时间,才能找到真正的八十一皇子。
中间的时间差,也足够正道人士做手脚,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李希夷看着襁褓中含着手指的婴儿,这就是八十一皇子,与其他几间宫室的婴儿,差别不大。
但昪朝联合仙门,对他的保护措施周全至极。
每间宫室内,昪朝花大价钱配备了祭坛。圆形的祭坛上,悬置着黄金打造的星轨。每日需要投入上品灵石来维持灵珠在星轨中的滚动状态。有魔物隐藏魔气靠近时,灵珠会第一时间发出红光警示。
据说,是因为始祖魔身负星辰力,所以他的子民都会受到其影响。
星珠感应,即有魔子。
这个星轨祭坛,最克制的,就是千面魔-
李希夷自带的封灵椟,只能感应比较弱小的魔兽。要分辨是否有伪装类魔物靠近,还得依赖星轨祭坛。
想定后,她在摇篮旁盘腿坐下,静心入定。
今夜不知怎么,某种战斗直觉,让平日轻松入定的她,难以静心。
一面是环境吵闹。
一入夜,小皇子的坏毛病就凸显了。他很是难带。
他必须要看护的人抱着他摇来摇去,否则会大哭大闹。乳娘抱他起来,他就会降低哭声,但只要乳娘不摇晃他,他依然哭闹。
乳娘不得不强忍睡意,自己睡眼惺忪,抱着这婴儿在床榻前来回走,口中哼着哄睡的童谣。
相比其他安静的宫室,李希夷觉得她所在的这间,是个相当明显的目标。
另一面,李希夷自己思虑甚重。
有个矛盾点,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想,魔道早知有星轨祭坛,为何魔修们还会发出嚣张的挑衅?
这不是魔道自己送菜上门吗?
这时,她耳畔的童谣声止,下半夜的乳娘来换班,上半夜的乳娘先抱怨起来。
“好老货,这当口才来换我。又迟到。哪天你男人灵堂里蜡烛都烧尽了,你还没睡醒呢。”
换班的乳娘也骂:“就你嘴贱。猴急猴急,急着投胎,我第一个下铲子埋你。”
两边骂了起来。
恐生变故,李希夷睁开眼,瞧那两个乳娘嘴上骂,但手上换抱孩子的动作很利落,面上也是嘴角压不住笑意,并非真动气。只不过是两个人太熟,互相损习惯了。
没什么大事。
下一瞬,李希夷倏然变色,豁然而起。
两个乳娘吓一跳,不敢动作,“仙师,有魔物来了?”
小皇子感受不到怀抱的摇晃,立刻娇气地嚎啕大哭起来。
李希夷祭出千秋宝鉴,心念速动,镜面上画面不断切换。
乳娘瞧见,有宛平公主正在安睡的寝殿,有高悬金字匾的南阳王府,还有仙气飘渺的青山……
这仙师在找什么呢?仙法灵得和传说里的妖怪差不多。
终于,古镜的画面凝固住,停留在了御书房。
一切如常,黄门宫女侍守,殿内灯烛未歇,老皇帝还在批阅奏折。青石砖、花椒墙保温的地龙起作用,他只穿单衣,渴了饮一口手边的当归羊肉汤。
下一班的宫人无声无息地换班了。
正常到老皇帝什么都没发现。
而游廊拐角,立着一个人。一个李希夷熟悉的人。
乳娘惊道:“仙师,到底怎么了?”
李希夷脸色一沉,果然,魔修声东击西,杀老皇帝去了!
老皇帝一死,昪朝群龙无首,那么多儿子的爹内斗,到时必将内乱!
地大物博的昪朝不好从外攻破,从内自先乱起来,分崩离析,各占山头。这时魔兽再攻,会易如反掌。
什么杀幺儿祭旗,都是骗人的。
千秋宝鉴在腕间转了一圈,消失了。
李希夷收好古镜,抽身就走。
两个乳娘着急忙慌跟上,把襁褓中的小皇子往对方怀里塞。口中骂骂咧咧。谁都想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责任转移,到时候孩子磕了碰了,总归怪不到没沾手的人头上。
刚到门口,恰在此时,一排宫室内红光齐发,不知从何传来高喊声,“有魔物!”
顷刻间,外面喊杀声一片。
潜入的千面魔放了一把火。在术法的帮助下,火势很快蔓延,火烧连片。一整排宫室都烧起来。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求救,混成一片。近在耳边。
第187章
两个乳娘年纪并不很大,如今眼角垂着泪,却也心中有数。捂住小皇子口鼻,压低他的哭泣声。
小皇子很快晕了过去。
火光中,
李希夷极其冷静,“不想死的话,换衣服,跟上。”
她从芥子囊中倒出早就备好的太监、宫女衣物。又一令牌划在自己手上,洒了血上去。
三人一婴出得门来。
近处横梁烧得倒塌,发出巨响。乳娘们叫起来,紧紧把头贴在李希夷背后。好在到处都是惊呼,她们这还不算明显。
“别怕。”李希夷转了转令牌,廊外泥土黑灰都被风卷到近前,她回身往两乳娘脸上抹了点黑灰,抓乱她们的头发,而后沿着回廊就跑。混入人群中。
外面护卫的官兵,与混进宫的千面魔打了起来。
千面魔擅长伪装,战斗力却不强,也是以身搏斗,两边血溅当场。
皇朝军队训练有素,护城守将一声令下,官兵列队结盾,抵挡住了千面魔的攻势。
“爹爹。”
守将听见自己女儿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只见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男人五指袭来,魔爪瞬间抓去守将五官,放进自己口中咀嚼。
“首一,是首一来了!”
盾阵被撕开一个口子,千面魔涌了进去。
千面魔首一陈清焰,擦去唇边血液,呕出卵胎来,死去的“守将”重新爬回了人间。
陈清焰:“殿下有令,凡是活物,一个不留。”
冷不丁地,他瞧见个熟人。可那女人已经拐过游廊拐角,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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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夷领人跑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她转动手上戒指。
还好来之前,她问陈留有尽要了传送阵。
传送阵启动动静大,夜里发光和探照灯差不多。若是离得近,那简直就是显眼包,明晃晃地提示魔修们,这里有菜吃。
乳娘见脚下光亮起,惊道:“这是怎么了?”
“传送阵。”
“传……传去哪儿?”
“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不要乱动。”李希夷还是不忍心两个凡人真死了,耐着性子,等到传送完毕,才御镯飞往御书房-
公主殿。
宛平这夜宿在殿内,但不敢熟睡。她在前线淌过血,经历了生死,根本就不会掉以轻心。
甚至……连梦中,她都梦见朝自己吞吃而来的兽口。密密麻麻好几排的牙齿,闪烁着锋锐的寒光。
那是她第一次上前线。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血肉横飞。混乱的战场中,连相熟之人的尸体都翻找不到。
皇室雇了许多修士、兵卫、侠客来护卫她。
重金之下,她犯蠢了好几次,都有人保护。
可是魔兽太难对付了。狡猾又强大。
最后……
同伴都死了。因她是公主,所以有人护着她。
那些为她而死的人,也许不必死的。
那一次小战役胜利后,宛平沉默着回到皇朝。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公主,可以骄纵,可以任性,可以坏脾气。
但公主享受了万民供养。
必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有脚步声。
宛平真听见了响动。
宛平从梦中惊醒,提剑而起。
殿内有亮光闪过,却是之前她和李希夷约定好的设立传送阵的角落。
宛平提剑奔去,却只见两个穿着太监衣服的人,脸上沾着黑灰和血迹。但看身形、脖子,能看出来是女人。
其中一个怀中抱着婴儿。
宛平认出襁褓的颜色,是弟弟的。宛平压着剑走近了,冷冷道:“怎么回事?”
从火光惨叫中,骤然置身安全地,两个乳娘忍了一路,这时终于大哭出来。
宛平稳重道:“别怕,慢慢说。”
乳娘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听到李仙师去往御书房,宛平神色凝重。
“魔道狡诈。”宛平盘坐下来,“你们就在这,不要走动。”
她俨然一副保卫她们到底的架势。乳娘暗松一口气,方才讲原委时,她们见公主脸色难看,还怕公主丢下了她们,去帮李仙师呢。
宛平想得很简单。
李希夷既然把八十一皇子送到公主殿,那就是信任公主,能保护好这些人。
毕竟李希夷接取的任务,就是保护小皇子。
李希夷顶在前面,宛平想,那么她就会守好大后方。
剩下的一切,都交予信任-
御书房。
千面魔暴起,伸爪抓向老皇帝的脸。
老皇帝年轻时候也曾征战沙场。生死危机时刻,他反应快,从身旁花瓶中取出宝剑,拔剑奋力一挡。
人族智慧打造的宝剑,竟也抵住了魔兽一击,发出强烈的铮鸣之声。
只不过剑身震颤不已,老皇帝被反震得胸怀疼痛,口吐鲜血。
他借助对室内布置的熟悉而躲闪,仓促间他看见远处火光,看方向是严防死守的皇子们的宫室那片,他立觉心如刀绞。魔族无信,今夜用这声东击西之计,刺杀他不够,难道还是去杀了小八十一?然而还是眼下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老皇帝迅速思索,观察形势,这帮伪装宫人的魔族配合得当,趁着他批阅奏折时刺杀他。但它们来人不多,堵住御书房出口后,就两面包抄,将他往死角逼。中间一道反倒空出来,正是给他逃跑用的?
“莫不是要对朕网开一面?”老皇帝疑惑出声。网开一面起初是古时人君对禽鸟有宽心,狩猎时特意将四面的网撤去三面,给鸟禽出路。
到后世,这却叫人化用成了兵法,包围敌人时,故意留一个缺口,叫敌人往这个方向逃跑,而后来个痛打落水狗。
老皇帝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那魔族们空出来的方向上,徐徐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浆洗发红的弟子服,神态悠然,他怀中抱着只兔子,用作冬日的取暖,他的手不断抚摸兔子的背毛。
乌发以一簪挽起,白纱覆眼,两端系在簪上。
风雪之中,只有那一抹红白相间的颜色,抓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正如月宫仙人,踏月而来。
“魔婴殿下。”
千面魔们暂缓攻势,纷纷在两旁站定,垂首恭迎。
老皇帝认出那人身上穿的是仙门弟子服,心中惊讶,面上故意哂笑:“钩吾山出了内.奸?果真鱼龙混杂、尾大不掉。”
解兰舟走近了,何尝不知老皇帝在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前来。
不过么,他今日心情不好,所以爱多陪人玩一玩。
他略略前倾身体,怀中抱着的兔子,突然变化为一个婴儿。他挟住孩子腋窝,拎在自个儿胸前。那孩子的样貌,赫然是八十一皇子。
“你是不是很担心他?”
“有什么,冲着朕来。”老皇帝身有武力,但灵根极差,因此分辨不出这是魔物还是什么法术,若面前的真是小八十一?
那岂不是父子今日一同栽了。
不,不可能。
保护小八十一的措施非常完善,一排宫室的布置规格都一致,每间还配有星轨祭坛。照理连千面魔来了都分得清,不可能会有人能够浑水摸鱼的。
光是分辨哪个是真皇子,就要费上魔族好一番功夫了。
所以,眼前这个婴儿,一定不是真的小八十一。
解兰舟欣赏着老皇帝多变的脸色,双手一松,婴儿往地上落去。
老皇帝为人父,下意识跨出一步想接住。
那一念魔又化为了普普通通的兔子。解兰舟弯腰,伸出一段手臂,白兔又蹦跳着回到他臂弯里。
老皇帝知道自己受了骗,恼羞成怒道:“欺负幺儿,何以算人。”
解兰舟倏然一笑,即便双眼上覆着白纱,白纱上写着封印咒文,也完全遮掩不住他的风姿。
老皇帝恍神,平心而论,他偌大的后宫,本人阅美人无数,都不得不承认此人的风貌,哪怕搜出九境最美的那批美人来,也无人可出其右。
不过,怎么会生就谪仙的样子,干着畜.牲事。
“不是人的畜.牲。”老皇帝继续骂:“别想诓骗朕,你们找不到小八十一的。”
“我本来就不是人。”解兰舟顺嘴道,“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要找八十一皇子?”
老皇帝一时没摸清他的意思。花白的胡须随着喘息而颤抖。紧紧盯着他。
解兰舟挑挑眉,脸朝向火光升起处。
“全杀光了……谁都可以是八十一皇子。”
老皇帝脸色煞白。是他想岔了。
魔族,根本不会遵守人族的规则来。人玩阴谋诡谲和狸猫换太子,魔直接不陪玩,杀光就是。
这就是力量的绝对差距。老皇帝心气儿散了一半,瞬间老了十来岁,腿脚都发软。
这一刻,他怕死。
隐隐期盼着自己那天赋异禀、能够修行的女儿,会御剑来救自己。
然而,黑色的夜空中,除了远处的火光,并没有其他光亮。
老皇帝举起剑,作最后的挥舞。
解兰舟懒散一笑,举起小臂,前后动了动食指。
千面魔一拥而上。
解兰舟转过身,皇帝与魔族的求生奋战,便被抛在了他的身后。
计划很完美。
他们在御书房、皇子寝宫两边都大获全胜。
命主端木泠制定的计划,声东击西是第一步,双线并行才是真正的目的。
八十一皇子那边,陈清焰他们会搞定;而老皇帝这边,端木泠怕出纰漏,特意让解兰舟同行,解兰舟迷惑人心的天赋,可以弥补这边的人手不足。
再不济,宫外还有月主郁雾,以为策应。
解兰舟颇觉无聊,赢得太轻易了。
“星如雨!”
清亮的女声刺进了混战中。
千面魔、老皇帝看见自己脚下有疾速扩大的阴影,各自退远,而那东西以千均之势砸了下来,将地面砸出坑来,生生破开了千面魔的包围圈。
那声巨响,有如火.药炸山之势。
也算唬住了千面魔一时。
解兰舟认出了那道嗓音,背影一僵,身体先于思考,他猝然转头看去。
第188章
果然是李希夷。
他心里有如擂鼓。想法很多。她怎么会来?
她认出他没有?
还好自己还听了端木泠建议,在眼上戴了封印纱。免得战时情急,打出第二形态来,会进入很长时间的重伤状态。
但是遮住眼睛……够吗?微微会认出来的吧?毕竟他们曾亲密无间过。
解兰舟这时开始怨恨自己懒。
怨恨自己懒。
今日出门不当回事,套着圣儒堂弟子服就来了。他穿习惯的衣服,就不爱换。他记得梦里,他每次卖惨穿这身旧衣服,李希夷可心疼他了。
魔婴的脑袋里乱得很。
一众千面魔化作的宫人,与他们的殿下想的事完全不同。
他们看着砸落的巨物,辨认出这竟是块令牌。
但不管怎么说,是这女修落令,为老皇帝挡下一击。
李希夷略略回首,看见身后的老皇帝伤痕累累。若是救治不及时,他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难说。
作为皇帝,他的运气不算好,碰上了魔兽乱,但深夜批阅奏折,让公主亲上前线……起码他心里还有百姓。
千面魔重新调整阵型,包围住李希夷和她身后的老皇帝。
“乾坤事了!”令牌收缩化形,结成重盾,李希夷用小臂穿进握把,挥动盾牌冲乱千面魔的包围圈。
千面魔们互相看看,脑内传音,沟通战略。
接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李希夷作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不知为何,颇为团结且配合有度的千面魔们,像被点了定身符,同时顿住了动作。
他们迥然相异的面貌上,出现了同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抓住这个机会,李希夷奋力推了老皇帝一把。
“腿脚还有力气的话,跑吧。”
老皇帝本能地跑了出去。
距离没拉开多少,千面魔还有追的机会,可他们看了看老皇帝的背影,又开始互相使眼色-
老皇帝气喘吁吁,身上的伤随着跑动涌血。
他不知道为何魔族没有追来。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卯足了力气逃命。
路上遇见前来关怀的宫人,他理都不理,直接远离。
谁知是人是魔。
一时,老皇帝冷热交加,知道自己失血太多了。
本来,他可以先去公主殿的。公主殿离御书房更近,跑过去更快,他也能及时找太医。或者宛平给他施个什么仙法。
可老皇帝中途不知脑子犯了什么浑,他还是记挂他幺儿的安全,于是改转方向,去往起火的宫室。
半路,跑到御花园,他喘气如牛,耳中轰鸣,眼里血光一片,终究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人倒下了,视野反倒清晰了。
今夜真没什么亮光。没有星星,月光也看不见。
老皇帝想起他年轻时候意气风发,要做个开创盛世的皇帝,感情上亦风流无度,私下与朋友炫耀要自己睡遍天下,哪知道会有无后的报应来。
真是……死得不甘心。
没有光亮的夜晚,老皇帝半路死在了御花园的土地上-
御书房内,李希夷还在与千面魔们对峙,她蹙眉看着他们变来变去的表情,猜测他们脑内传音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是,兄弟们?是我听错了吗?】
【魔婴殿下要我们装不认识他?】
【何止啊?不许伤这个女修……我是魔啊喂。】
【他为什么让一念魔变成他的样子?】
【这你就不懂了。以假乱真。殿下英明。】
解兰舟调整好心情,看见兔子一念魔变成了他本人的样子。这下,御书房内就有两个“路海”了。
他这才故作镇定地转过身,一念魔变的“路海”也跟着转过去。
书房内仙魔两方对峙着。
解兰舟不敢抬头。
这些时日,魔渊的封印被破,兵荒马乱的。仙门、地魔陵都忙成一团。
趁着李希夷闭关,他可劲儿地干坏事,抻了两下衣衫,才没有那么心虚了。
一副轻松的、妥妥的反派风范。
旁边的一念魔版“路海”也跟着摆姿势。
一念魔不知主人要干什么,主人的确一认出李希夷就老实了。但主人却吩咐千面魔和它一起打配合,混淆视听,想要骗过李希夷,掩饰主人是魔婴的事实。
这矛盾的心理,实在让一念魔费解。
虽然主人强烈的执念,让它吃得很饱。
一念魔听话地跟着解兰舟做动作,但忽然自个儿的身形脸蛋都扭曲起来,就要幻化成李希夷的模样。
**的。一念魔骂了句脏话。
真人不就在对面,它主人也要满脑子是那个女修吗?
真想打开主人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一念魔无助地努力维持人形。但它无法控制主人的念头,于是不可避免地形态崩坏,要变成主人无比渴望的那个女修的样子。
强烈的对抗感,令一念魔感到绝望。
下一秒,一念魔的压力骤然消失,它被重新吸纳进了解兰舟的身体里,得以逃脱。
因为解兰舟已经抬起了头。
跨出了第一步,解兰舟就诡异地感觉好多了。
现在,李希夷看到他了,看清楚了。
彼此面对面,视力正常的话,她一定看清了他的样子。
出乎解兰舟的预料。
李希夷望着他的目光,是漠然的。
她不为所动。像是完全没认出他。
解兰舟看见她杏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慌乱的只有他自己。
李希夷当然不意外。正是不久前,她在千秋宝鉴里搜检到解兰舟的身影,认出他来,才知道魔族的目的并非仅仅是夺皇子。
而是同步杀掉皇帝。她才能及时赶来救人。
御书房内的氛围变得奇怪了起来。
若是互不相识,
男女对视,能这样无言地互相盯这么久?
千面魔们十分懂看人眼色,纷纷退远开来,集合到门槛边守住门。这女修显然是魔婴殿下的旧识,说不定还有几分情分在。
表面室内安静。实际上千面魔们的脑内传音已经是聒噪一片。
【不愧是殿下,女人缘就是好。】
【要是我长成殿下那样就好了。呜呜呜。可惜我不敢去扒他脸上的皮。】
【省省吧,阿巴,你带瓜子了吗?】
阿巴没有理睬同伴。
【不对啊,我觉着,这怎么像闹掰了的情况。】
【殿下的脸色看着好差。跟着我,退远点,一会殿下发疯,拉我一把。】
解兰舟的脸色很白,他皱眉,很是不解。
为什么?现在御书房只有一个“路海”了啊。李希夷为什么不惊讶、也不打招呼,更没有骂他。
为什么不叫他路海。
兰舟。
哪怕路娇娇。
解兰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求救声此起彼伏;近在咫尺的对面,他只看见一个无言的……曾经的枕边人——
李希夷。
李希夷终于有了动作,她调出衍阵,结盾的令牌缩小、变形,变得重新可以被她纳入掌中。
可她垂下眉眼,还是未吐一字。
只看见李希夷这一个微动作,解兰舟就想通了。
他同微微有什么好较劲的。
本就该是他让着她的。上一世、这一世,不都如此么。
他们好一阵不联系,没见过面,一见面就是敌人。
何尝要到如此地步,这般冷待对方?
她不敢相认的话,那他先跨出一步好了。
解兰舟往前走,可能紧张太久,人也跟着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微微……”
昵称刚叫出口,他就看见李希夷的嘴唇动了动。
“怨三三。”
令牌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直朝解兰舟的面门而去。
他怔在当场。
吃瓜的千面魔们挺直了身体,有个还给门槛绊倒了,摔在外面。慌慌张张爬起来,加入了保卫魔婴殿下的行列。
千面魔这时不再戏笑,打起精神,围打李希夷。
反应最快的千面魔拉了一把解兰舟。
但失败了。
解兰舟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令牌毫无阻挡地击穿了他的侧脸,来回数次。
他苍白的面颊上满是鲜血,洞穿的疮口疮面很大,他捂住半边脸,但血还是不停从脸颊、齿缝里冒出来,他的几颗牙被粉碎了。
牙疼,疼得他倒抽冷气。
怎么会这么疼。
他的语气受伤极了。
“微微,我是……”
李希夷不等他废话,收回令牌,掐一个净诀,令牌光洁如新,而后再次被她甩出。
令牌表面,衍阵线条变化。
【莲劫·业火红莲。】
海纳百川术发动,她复制的红莲宫术法,作用于一圈千面魔。此法让魔族体内全身的血液沸腾,而后血液冲体而出。
千面魔还未近前,魔血已从皮肤表面炸开。
魔血炸开,那场面属实不好看。
李希夷面对意料中的场景,紧握住令牌。
十几个千面魔在眼前炸血,她想要完全不沾到血,有些困难;想到丹修的先例,她怕自己被魔血感染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
她也怕这些魔兽一恢复,定要士气高涨地报复回来 。
索性……她不当人了。
“【鬼术·兵解】。”
千面魔的肉.体比常人要强,血脉愈合的速度极快,几乎瞬息之间,十数双魔爪朝李希夷抓去。
“退下!”解兰舟喊出声的那一刻,只见所有巨爪抓了个空。
众目睽睽下,活生生的女修原地消失,化一团黑气,从他们的肩头越了过去。
解兰舟、千面魔都愣住了。
片刻后。
“那……她是鬼修?”
解兰舟当然知道她不是鬼修。他脸色微沉,他冲着鬼体追了出去。
李希夷鬼体化后,整团鬼体滑不溜秋,穿越在廊道之中,惊倒一片奔逃的宫侍。
千面魔紧跟解兰舟,前来追击于她。
鬼体忽前忽后,忽高忽低,有时绕过廊下的宫灯,有时又附着在房檐上,等魔族追来时,鬼体猛地坠击,唬人一跳后又飞速飞远。
倒像在故意逗弄着魔族们玩。
即便如此,解兰舟仍紧追不舍。
渐渐地,他们一行被引入人烟稀少之处,四周林木丛生,竟是皇家别苑。那女修对皇宫地形格外熟悉。
千面魔们自觉不对,远远看去,火光熄灭,宫室那头有人前来驰援灭火。水镜里传来队友们的提醒,仙门修者已至,他们该退了。
千面魔们跟不上魔婴,屡次传音,都得不到解兰舟的回应。心中正焦急。却见前方鬼体钻入树丛中,翕忽不见了。
第189章
树丛中,鬼体化时间过去,李希夷恢复人形,就地打了个滚儿,再起身时,已有人穿过树丛扑来。
是解兰舟。
李希夷丝毫不乱,“血瞳术。”
黑暗中,千面魔们燃起了魔火,于是黑漆漆的别苑变得亮堂起来。
与此同时,他们看清了那个女修,身边立着他们的魔婴殿下,魔婴殿下一动不动,像是提线木偶般站在她身前,垂着头。
情况不明。
李希夷将解兰舟往前推了推。她特意引人来此,一来免伤无辜,二来她主要防备的还是解兰舟。
这家伙邪门,保不齐有什么后手。她只能先下手为强。
如今解兰舟受了血瞳术的控制,她可以放开了同千面魔缠斗。
千面魔见魔婴已受控,也顾不得什么“不得伤害此人”的命令了,都拿了真本事出来迎战。
蓝色的魔焰如鬼火,悬垂在皇家别苑的半空中。
千面魔身形极快,出手快准狠,一张张迥异的脸,在魔焰边出现又消失。
另一种亮光穿梭在魔焰之中。
那是一块令牌。
那令牌千变万化。完全叫人料不到下一招会出什么。
千面魔吃了几回亏,每每听到那女修念什么招式名,就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女修有时真出招,有时不过喊一嗓子吓吓人。她见他们上了套,只露出浅浅的一点笑意。
千面魔:……
侮辱性极强。
“可恶!”
于是原本要撤退的魔兽,被李希夷挑衅,越打越窝火,都卯足了劲猛打。
……
半炷香后。
地上稀稀拉拉倒了一地的千面魔。
就剩一个动作慢点的,还勉强站着。他一面摆手,一面后腿,“仙子……不是,我……”
李希夷没搭理他,她走回解兰舟身边,单手抓住他的肩膀,准备把人丢回给魔兽。
如若有魔兽来,她也能把解兰舟当盾牌时。
她的手刚触及解兰舟冰冷的红衣肩膀处,这时她察觉不对,解兰舟不知何时挣脱了血瞳术的控制,反手上摸,紧扣住她的手腕。
李希夷猛地缩手后退,一令牌砸了下去。
解兰舟从令牌下爬起来,整个人血淋淋的,五脏六腑俱受重创。一念魔在他体内来回奔走,修补身体的损伤。
起身后,解兰舟不急着反攻,视线追着几步之外、与他面对面的李希夷。
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面庞无辜又柔弱,好像没什么机心的兔子。
然而,她手边收回的血淋淋的令牌,昭示着她并非如此单纯。
“微微,你……你打我?”解兰舟说着委屈得含了眼泪,“你不是说,我是魔,没关系的吗?”
昔日在春山别苑,她明明不介意他是魔的。
李希夷微微眯起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时还要完成攻略任务,如今她攻略任务完成,也没兴趣再演下去。
解兰舟只觉一颗心揪紧了,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良久,他忍住一抽一抽的心脏疼,勉强笑道:“你……你方才使了鬼修的、血修的术法,有其他人知道吗?这些宗门,不许别人旁听旁修的,
那些宗门知道吗 ?”
“或许……你会有危险的。”
这话听来是种关心。
李希夷用手指触摸着令牌表面,用指腹去确认衍阵的准确性。
下面这个术法,她很久不曾复习,所以格外谨慎。
但她仍旧微笑着说话,“我管他们开不开心,喜不喜欢。管好我自己就够了。”
她已经学会了。不要再依赖别人。
每个人来了都会走。
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把心神都浪费在外界、外人身上。
闻言,解兰舟的表情变得狰狞又受伤。他努力收敛住自己心底的恶念,笑着朝她伸手,“和我回地魔陵吧,我不会让别人再伤害你了。”
回应他的是一道剑光。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解兰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竟然会无情剑道的剑诀。
凛冽的剑光,劈砍向了失去行动能力的千面魔,虽然威力不如池青道施展的,但一道砍去,所及之处,千面魔惨叫着原地化作齑粉。
其他千面魔都被激得弹跳起身,奔逃至魔婴身后,他们看向李希夷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畏怯。
真恐怖。
无情剑道,是真能灭杀魔兽的。
那伤是致命的,无法治愈的。
这是必须要撤的了。赶紧传讯给后方、其他千面魔。必须要撤了、
千面魔本来就少,死一个少一个。
现在始祖魔解折下落未明,无法救治或重塑魔兽,他们只有自己爱惜自己的份。
皇宫外,月主郁雾了解了情况,通过水镜回复他们。
“你们先撤。魔婴,交给我。”
千面魔纷纷应命逃去。
李希夷举起令牌要追,此时却被解兰舟拦住了。
“微微,你的对手是我。”
李希夷眼睁睁看着千面魔逃远,只得恨恨放弃。海纳百川术难以连续使用,需要有一定的间歇,此时她只有令牌护身,不能再使用无情剑道的杀招。
真是那些魔兽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
李希夷将视线转回解兰舟这边,二话不说,开始攻击。
解兰舟嘴上说是对战,其实是单方面挨打,他根本不还手的,只躲远。
李希夷攻击密如雨,他身上的伤好了又生,雨后春笋般。
血腥的对战场面,是他在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这时的他并不是傻子了。她分明认得他。却装作不认识。
李希夷也发觉他不在认真打架,而是在搞她心态。
弄得她胜之不武似的。
她冷笑一声,下手更狠。
解兰州咬着牙硬受,赌气极了,愣是一声不吭。在春山别苑,在属于他们的小屋里不是说过不介意他是魔的吗?
就这样站队仙门,问也不问就对他动手?
他……他那些日夜的伺候,都是白费的吗?
心绪激动下,解兰舟甚至开始分不清,那些他反复翻出来反刍的记忆,到底是真是假。
是梦中而来。
还是今生所历。
到底是谁混淆了梦与现实。
连情也混在一处。
他知道身上的伤越来越重,眼前模糊一片,脑袋轰鸣。然而他还不肯逃,勉力睁着眼睛,视线追逐着那抹模糊的倩影。
因失血过多,他忍不住跪倒下去。双手撑在地上,以头抢地。
郁雾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解兰舟差点被仙门的人打出了第二形态。
“蟾影——”
郁雾飞身而来,先甩出镰刀,镰刀过处,灵光如月光般温柔,笼罩住解兰舟。解兰舟身上的伤口加速愈合。
他人再停在解兰舟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郁雾看清眼前人,“是你?”
竟然是李希夷。
仓促之间,郁雾还是按照命主的提醒,施了易容之法。这样哪怕在仙门遇到熟人,也不至于被人认出他是圣儒堂的二师兄。
李希夷故作不知,“看来你认得我。”
郁雾方知失言,撇开自己的身份不提,回身背起解兰舟,“他曾做过你的长随,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何必下手重到如此地步?”
“是吗?攸聿师兄果然饱读诗书,一副慈悲心肠。”李希夷施施然掐了个净诀,除去自己道袍上的解兰舟的血。她像是完全没看到对面郁雾难堪的脸色。
郁雾不再装下去,“你是得了机缘,麻雀变凤凰。难道也忘了,你不得修炼时,为人耻笑为人欺压?”
月主是擅长往别人的软肋上插刀子的。
李希夷理了理衣袖、衣领,抬手托发,一簪到底,挽了个八字髻。
“家中夫兄所言,魔道当诛。”她抬眼道,“我……深以为然。”
这一句话下去,郁雾就感到背上的解兰舟受了刺激,又开始挣扎着要爬下来。
郁雾深感不耐烦,“老不死的,安分点。”
忽地一道身影袭来,赫然又一个“李希夷”。
这李希夷梳着少女发髻,看上去天真无邪。
郁雾躲闪不及,挨了一下,肩膀叫其洞穿。
他睁眼看了数次,又丢下解兰舟,与那新来的“李希夷”频频交手,方发觉那栩栩如生的“李希夷”,是有实体的。
忽地,原先的八字髻李希夷又执令牌朝他攻来。
一来二去,郁雾左支右绌,身上挂了不少彩。
这战斗风格令郁雾感到诡异的熟悉。
神出鬼没。
连使用丝线的方法,都一模一样。
郁雾意识到什么,惊道:“傀儡师?”
李希夷动作未曾停顿,然而她看见远处飞来的几道光影,那是发现魔气异常而来的钩吾山修士。
她收回傀儡“李希夷”,果断地藏回芥子囊。
郁雾站定,捞起解兰舟,这是必撤了。
他最后看了李希夷一眼。
李希夷微微垂着眼帘,连眉毛都无辜地下垂着。
一声颤抖的质问,插入她和郁雾的无声对峙间。
“你同傀儡师,是什么关系?”解兰舟问道。
解兰舟有点猜测但实在不愿相信。
几年之前,极北草原。
那个少女傀儡,将一杯酒倾洒在姜水之河畔,以祭奠她的旧主解折。
——魔道,傀儡师。
那时他们说了什么?
傀儡师说,有人成婚……而傀儡师不愿他们前去搅扰……
李希夷与池星野成婚的日子,他记得,正是同一日。
怎么会。
解兰舟的心跳加速,心脏跳跃到要从喉咙口吐出来。
他亲手……虐.杀了抚养她长大的……奶奶。
为什么和梦里不一样?梦里她的奶奶明明死于魔兽潮。
而他自己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解兰舟的瞳孔颤抖,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此间说话时,未及李希夷回答,有修士已经降落,前来助阵。
李希夷改了主意,一副谦虚姿态地拱手,“前辈们,魔婴、月主在此,晚辈愿尽绵薄之力,留下两大魔首。”
固容甚早的诸位剑修,布下剑阵困人。
围困之中,郁雾扔出蟾影。
镰刀飞至半空,仿佛某种信号。
有地动山摇忽起,瞬时冲乱了剑阵。
半空中,八卦金阵以蟾影为中心,旋转起来,以一圈又一圈的圆形扩散开来,覆盖了皇宫上空。
李希夷在基地见过陈留有尽描摹此阵。
那是个耗费巨甚的传送阵。便是陈留有尽,没钱的时候也不敢画,但他又喜欢其中奥理,所以经常随手画着练习。
那图案玄妙又吸引人,故而李希夷记得很清楚。
“是传送阵!流星天穹门!”她出声提醒,“躲开!”
无数魔兽从金阵中纷纷洒洒坠落,一个个跳下。
身如流星,坠落于天穹。
魔兽群落了地,将皇宫淹没,开始了它们的厮杀。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反复给池青道拉仇恨
第190章
血战过后。
昪朝皇宫到处是血液的腥臭、腐尸的恶臭。
流星天穹门耗损巨大,维持了不过十来息就自行消失了。月主借此机会,带走了魔婴并遁逃出城。
传送而来的魔兽们,在皇宫饱餐了好几顿。
修士们将魔兽一次次重创,李希夷从中帮忙,而后便是发讯等无情剑前来彻底灭杀魔兽。
李希夷并未暴露自己会用无情剑道。她能复制旁人术法,若是轻易暴露,难免引来灾。
池青道很快赶来,灭尽魔兽后,他马不停蹄,又用传送阵奔赴下一个战场。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更谈不上认一认在场有没有他认识的人了。
这对李希夷相当友好。
大战过后,她去往公主殿,见到了宛平和乳娘。
宛平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身体动了动,她起身去看李希夷,见李希夷满身是血,问道:“呆鹅你没事吧。”
情急之下,她说出了以前习惯的称呼。宛平心中发怵,今时不同往日了,李希夷实力远超于她。
“没事。都是别人的血。”李希夷退远一步,将手中提了一路的物体抛了出去。
圆滚滚的头颅,滚到了其中一个乳娘的脚下,她惊得跳起来。
那头颅似鬼似兽,浑不似人了。
是魔兽。
两个乳娘战栗不已。
李希夷:“记住,今夜是谁护住了八十一皇子。你们俩,都是证人。”
二人频频点头。
这时,恰逢无情剑道的余晖还照耀在半空,李希夷用令牌仿其光辉。
于是,在战后的皇宫,世人眼中的虹光祥云聚在公主殿。
“服下此丸,今夜破境。”李希夷将林皎赠予她增长修为的灵药,送了一颗给宛平。
宛平不疑有她,知道她为自己造势,顺从地坐下,就地开始凝神,消化丹药中蕴藏的庞大灵力。
当夜,宛平公主破境。
公主受命于天,解魔兽之围的传闻,翌日,很快传遍了昪朝都城的街头巷尾。
宛平取出人皇剑,黯淡的剑身,终于因她的血,而发亮了-
一夜纷乱。
老皇帝的残尸被发现。
不日,老皇帝宾天的消息传开,葬礼隆重。而皇位空悬。
公主殿内。
当乳娘终于能安下心查看八十一皇子的状况时,一颗刚安下的心,又窜到了嗓子眼。
她呼唤自己尝尝与之斗嘴的另一个乳娘。
“你……你看看……这孩子……怎么……没气儿了。”
闻言,李希夷同刚破境的宛平互视一眼,而后同时跨步,去往襁褓边。
襁褓中的婴儿脸色青白,了无呼吸。
两人用术法测试许久,最后向乳娘摇了摇头。
很讽刺——昨夜动乱,八十一皇子是活活吓死的。
李希夷同宛平用眼神对话,她们只觉得天意如此。省却了她们除去最强力的竞争对手的功夫。
尽管,宛平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
如若弟弟真的挡了她的道,她不会犹豫。哪怕是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稚子下手。
李希夷垂眸叹道:“他的确承载天命。”
她抬眼看向宛平公主。
宛平露出了几不可察的笑容。
“天命已经转移至公主。”
不过这天命,原本就属于女人-
宛平还是安葬好了小八十一。
即便她和李希夷,谋划成功,将人族愿力转移到了她身上,她们对这个孩子的怜惜也同样是真实的。
……
在宋家的支持下,宛平坐山观虎斗,看着皇嗣们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厮杀,她再黄雀在后,一举登基。
而后,她举行了泰山封禅。
泰山高处,有一人皇鼎,赵元回将人皇剑插入鼎中,激起圣光沐浴。整座泰山,万物恢复生机。与此同时,昪朝地界内,八十一座圣鼎同时被点亮,朝拜者无数,受圣光沐浴的人,百病皆消。
至此,暗中蠢蠢欲动的人,都只得心悦诚服。
赵元回,成为当之无愧的当代人皇-
在泰山封禅之际,李希夷正在山中别宫之中,避开人群,翻看千秋宝鉴。
连日来,她忙于人皇剑择宛平为主,无暇顾及其他琐事。
然人闲下来,那夜惨烈的战斗景象就不住地泛上来。
流星天穹门,浩浩荡荡的魔兽雨。
那样恐怖的法阵,是为了掩护月主、魔婴逃跑。
李希夷努力适应那些凡人在她面前惨死的景象,一次次握紧拳头,呼吸困难,直到对此麻木。
一次次回忆中,一个画面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流星天穹门开启之前。
解兰舟在郁雾的背上,用颤抖的声音,向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同傀儡师,是什么关系?”
他的表情,实在太奇怪了些。
那是种混杂着震惊、内疚、难以置信的抗拒表情。
此时此刻,李希夷陡然意识到某件事。
这件事让她感到恐怖。
她开始翻千秋宝鉴,宝镜随她纷乱的心绪变化。先显现出小五怎么死的,而后就是翻到了……奶奶成柔的身影。
她看见了……五百年前的成柔,杯酒洒姜水。
不,那是成柔做的傀儡。
李希夷一面看,一面手在抖。
中天九泉罩。
解兰舟结茧破卵后的第二形态。
……
她逼着自己看,忍着作呕的冲动看。
直到她的十指都扣住了镜框,用力到镜框嵌入了她的皮肤和血肉。
不同于分傀术。
丝线傀儡,才是奶奶最厉害的术法。
这就是……
这就是为什么在皇宫中,他看到她用五百年前成柔学过的丝线傀儡术,会那么惊讶的原因。
月主、魔婴……不只是认识魔道傀儡师,而是……与傀儡师交过手-
宛平褪去封禅的重服,换了常服进别宫,便看到李希夷在桌边照镜。她走近一看,略微惊讶道:“这镜子这样扎手的?”
镜框都陷入了李希夷十指之间。她的十指都血淋淋的了,她都毫无所觉。
镜面恢复了一片银色,什么也照不出来。
李希夷用灵气修复伤口,漫不经心地收起了千秋宝鉴。重新看向宛平。
宛平总觉得她的表情,并非漫不经心。倒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去找谁复仇。
宛平不敢拂她的逆鳞,主动道:“我有今日,全仰赖你的帮助。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直说。”
“我要你与我立下心誓。”
“来日若我召唤你,你必须要聚集人族愿力,助我一臂之力。”
心誓结完。
李希夷保护八十一皇子的任务已经失败,不过抵抗魔兽、保护皇宫,也可将功折罪。
临行前,她想起宛平的修为,“你日后如何修炼?”
“放心吧。我有法子。”宛平忍不住倒起了往日的苦水。
昔日池青道收她为徒,用苦修法让她修行,指点她的剑术。
其实,无情剑对她算得上倾囊相授。可惜无情剑道太过强横 ,门槛极高,她多少次仿其形,都不得其要领,开不了隐界。她还是靠着池青道、昪朝的面子,另外四处游学于各大小剑宗,自己加以吸收悟道,才成为今日一个像模像样的剑修。
李希夷听后笑了笑,“人皇剑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人皇剑。”
宛平视之为忠告,她按住侧腹的并不完全安分的贴身小剑,“我知晓。我不会怠于修炼的。”-
地魔陵。
洞内摆放着书案、剑架和床榻,还有一壁的书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有十岁状的小女孩坐在书案后,她提着笔,悬而未落,墨汁顺着笔尖,一滴滴坠落在书册的纸页上。
她黑色的眼珠微微上翻,眼白中有蚂蚁大小的黑字浮现、快速滑动。
而后,这些黑字倏地消失了。
她口中开始缓慢地喃喃自语。
“人皇剑,愿力……”
这与望星借月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人就那么多,愿力有限……她的后路,可不容他人染指。
于是,毛笔尖端落在了满是墨点的纸面上。
【人皇剑,百年之内,不得……】发力。
端木泠的手腕发力,写命未成,手却完全不受控制,百般颤抖。似有两股力量在对抗,笔尖在纸上乱划,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字。
终于,端木泠放下了笔。
她的眼神平静,表情却似笑非笑。
“端木泠……事已至此,你还在反抗吗?”
有脚步声从洞口而来。
俊美青年走到书案边,俯身看了看,观一叶已知秋,他伸手为“端木泠”揉捏太阳穴,含着些微的笑意,“她还是不完全听你的话吧。”
寄居在“端木泠”身体里的池界春冷冷道:“你有主意?”
许年华淡然笑笑,放低手臂,翻出新的一页。
“这有什么?让一个人痛苦的办法,可不止一种。”
“她太能忍痛了。天杀剑在她腹中如此搅扰,她也忍痛至今。”池界春道,“她连自己都不在乎。”
许年华仍旧淡淡,眼中划过一丝狡黠。
“春,还记得以前我说过的吗?”他道,“要让人最痛苦,折磨他本身还不够,要去折磨他最在乎的东西……或者人。”
池界春有些迟钝地领悟了,“你是说……月主?”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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