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十三境与魔兽的对战进入了拉锯期。
两边都死伤严重,但魔兽方略高一筹。更有许多族群,自诩“弃暗投明”,投靠了魔兽方,对自己的本族挥起了屠刀。
在战火、背叛、流徙、家破之中,滋生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信仰团体,给人以活下去的希望。其中不乏邪.教,欺骗信众以惨烈的方式自尽,用作增强教主修为的念力。
刚开始,仙门还会加以管束。
时间久了,仙门对付魔兽都自顾不暇,人手不够用,遂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了。
再者,这类团体有坏也有好。
一个名为“一发入冥”的神秘组织,就是被归为“好”的那类。
仙魔大战后,常见一发入冥的信众救助各族,施以援手。哪怕大后方,也有一发入冥提供战斗后勤资源的补给。
这突然出现的宗门,神神秘秘,查不到宗主是谁,也查不到总部位于何处,更查不到坐顶头交椅的几个老成员。
这宗门甚至拿得出不少暴雪晶。
暴雪晶流到市场上,仙魔两方都在抢着买。
仙门用暴雪晶加强法器、迷惑对手,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
魔道则更多用暴雪晶加强自己建设的阵地,防守仙门的来袭。
最受益的第三方,就是一发入冥,赚了个盆满钵满。
一个组织神秘强大,就引发许多猜想,有人说它背后是钩吾山,有人说是地魔陵,又有人说这组织是最会赚钱的龙宫、万金社联手入股,背后操盘建立起来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总部,只有分舵这些表面的修士在代为运营。
众说纷纭。
一发入冥在十三境渐渐有了声望。
钩吾山下,界碑柒拾贰附近。蛋形建筑内。
申请加入一发入冥的人越来越多,审批信、成员名单雪片似的飞来,一篇篇从法阵中飞出。直如放飞白色鸽群。
年轻的阵筑同修者,就这样淹没在一只只“鸽子”里。
陈留有尽就这样身体力行,诠释什么叫做案牍劳形。
李希夷在基地里走过他时,都不免心虚,蹑手蹑脚的。
然而没走两步,她就听见身后上百天没睡的男鬼叫她,“到底你是冥主我是冥主?你真就不管了?”
李希夷忙走回头路,过去将陈留有尽拉出纸堆,又放下好几瓶丹药。
“有尽,我借花献佛了。给,玄素师姐配的提神药。”
陈留有尽扫一眼她顺手牵羊的丹药,镜片后的眸光疲惫但冷冽。
“你只要用不死我,就往死里用吗?”
这话可说重了。李希夷立刻握起拳头,装模作样为他捶捶肩。
“说什么呢,你可是最好最全面的人才。上哪儿都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她示好地象征性地抱了下他的腰,“瞧瞧你都瘦了,腰才这么一把,有什么想吃的,我上去了给你买。”
陈留有尽的脸色好了起来。
这时,他们背后传来房间开门声。
美少年拖着几丈长的卷轴出来,侧头看向李希夷,露出无害的笑容,“微微,能帮我托一把吗?我拿不动。”
解折笑得要多无害有多无害,李希夷可太明白这核善的笑容了。
她猛地松开环住陈留有尽腰部的手。
“来了。”
印灵发出无情嘲笑,【你就这样哄完这个哄那个。】
【闭嘴。TTT。】
待两人合力整理好卷轴,摆放在基地内,陈留有尽也走来一同看。
不久前,解折恢复了与魔兽的链接,恢复了对四成魔兽的控制力。游荡在十一境的四成魔兽,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大迁徙,去到了第四境,在群山环伺的地势内安顿下来,躲藏在山间不知名的山洞内,各自编队,随时等候调遣。
谁也想不到,它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帮人族运粮草。
属实是大材小用。
不过,有第一只魔兽踏出示好的一步,就有愿意接受它们的族群。
即便中间有摩擦,魔兽也不伤人,只是遁逃。
慢慢地,十三境内部分为了两派,发生了争执。争执点在于对魔兽的态度。
有人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见魔兽就灭杀。
有些人却受了这批魔兽的恩惠、帮助,乃至救命之恩,声称魔兽有善恶两方,可以联合善的那部分族群,共同对付恶的那派魔兽。
“它们帮我们搬运粮食、运送伤员、重建房屋,甘愿不收报酬,乃至被误解、被攻击,都没有还手!”
“焉知不是魔兽的诡计!先骗取信任,打入内部,而后再一局从内击破!”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内部的立场分裂由此而生。
如今,一发入冥的基地内,解折展开卷轴铺平,其上是栩栩如生的地形图、魔兽类型能力。
这些卷轴,就是解折根据魔兽的特性,而制作出的对付地魔陵魔兽的办法。
按惯例,陈留有尽也走来一起规划。之前的几次小规模战役,正是他与解折强强联手,大获全胜,打击了那六成魔兽的气焰。
两人合计下来,需得汇总魔兽情况和十三境现有情状战况,来针对性地一一解救。
于是才有了这卷轴。
李希夷低头望着卷轴,“解十三境之困,还得从长计议。”
解折:“难。世人不信魔兽。”
“这有何难。”陈留有尽斜睨解折,阴阳怪气,“我已找人帮你传播开来了。始祖魔爱上人类女子,带领一部分魔兽弃暗投明。”
解折不以为忤,反露出真心的笑容来,“那实在是多谢了。”
陈留有尽的讥刺噎在了嗓子眼。他清了清嗓子眼,努力平复嫉妒的情绪,以公事公办的口气交代近况,“地魔陵也有被我们策反的魔修。我们的人,把他们从地魔陵接出来后,得到了一些情报。”
李希夷问:“什么情报?”
“地魔陵内并非魔婴主持。而是命主独揽大权,魔婴浑浑噩噩不理世事。月主郁雾遭下魔狱,生受折磨不得出。只有命主和她的一名亲信,指挥大局。”
“亲信?”李希夷皱眉,快速地和解折交换了一个眼神,“是男是女?”
“男。”
李希夷轻轻叹了口气。线索又断了。解折说,另外六成魔兽是被一个女人策反并控制的。
或许那个女人藏了起来,藏在幕后做操盘手,也未可知。
“那你们忙吧。我先上去了。”
李希夷收拾收拾,又要去执事堂领任务了。
她挤在泱泱海海的修士群里,低调得像是个合格的仙门下属,又有谁能想到,不久前,她是声名赫赫的冥主。
更别提,她还与始祖魔解折“共谋”,与魔共舞。
李希夷算死日子,原书中她的剧情死亡节点到来前,还能就这么三方走钢丝地玩。
创造麻烦,也解决麻烦,直到无人可以轻视她。
拥有了掀桌的能力,才有上桌谈判的资格。
无间道的快活她算是体会到了。
第192章
李希夷收到池青道的邀约,也是在执事堂。
他当面拦住了她,“九月初三,你能来春山一趟吗?”
李希夷盯了他一会,目光扫视在他浑身遍布的罪印上,一时没说话。
鲜有表情的池青道,在她无声的扫视中近乎羞愧地低下头,“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池青道猝然抬头,面颊生红晕,但很快就消散了。他横起拦人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你会来的吧……微微。”
李希夷笑笑,“什么时辰?”
“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等你。”
“好啊。”李希夷满口答应了。
话毕,她穿过人群,兀自去接取任务了。
九月初三,春山。
池青道天不亮就睁眼了,他利索地翻身而起,提起枕边剑,三下五除二就点灯,候人。
前一晚,他几乎没有睡。
想要诉说的心情,如同烈火一样灼烧着他。他想告知李希夷,自己劈开魔渊的真相,想要告诉她,他对她真正的心意。接下来的日子,他想和她并肩作战,共同除魔卫道。
“这不就是想表白吗?”
池青道征求春序、和鸣等的意见时,和鸣心直口快,说完就捂住嘴了。
春序看着地下,默然叹了声,“……时移世易,若想说什么,真心打动真心。仙君所求,要布置地方、准备礼物,反而是旁道了。”
池青道似乎把这句话听了进去。把他准备的一切都塞回了春山的仓库。
然而,毫无准备,加剧了他的焦虑感、慌乱感。
他提前很久就开始紧张,反复地练习说辞,调整语序。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邪恶,不会让她讨厌。
努力……让她能够喜欢他一点。
天光熹微。
池青道坐在门槛上,看着春山周围,日光升起,照耀青山绵绵。人们陆陆续续起床修炼,人声变得明显,鸟虫鸣叫轻了远了,鸦默雀静
春山一点点披喧嚣。
清晨最早的一束阳光落在他身上,让身上石青色的罪印分外明显。
好像只有他的世界是安静的。
此刻,有一种预感降临在他的头上。
他知道,她不会来-
这一日。
池青道看完了日升日落,看着人来人往,没有挪动过一下。
果然,李希夷爽约了。她甚至没有用传讯跟他解释一个字。
可能是不屑。
池青道弯了弯唇角。
春序、和鸣中间来了好几趟传话,每次带来的消息都不是来客人,而是前线作战的催逼讯。
她们压了又压,想劝劝池青道,可看见他那副坚持苦等的样子,她们也说不出口了。
时辰已经很晚,池青道说:“你们去休息吧。她兴许是有事绊着了。”
和鸣想说什么,春序拉住了她,而后温和道:“是。现在世道不太平,女娘又是修炼有成的渡劫期天才,碰上紧急任务,也肯定是先去救人。”
她们离开后,人声逐渐寂寥,池青道坐在夜风中,感受到次日的霜雾扑在他脸上,冰凉而潮湿。
其实,错的是他吧。
池青道拔剑出鞘,细细地用布擦拭饱饮魔血的行藏剑。
李希夷喜欢的,是那个俊美的正道仙君。
而如今的他,犯下开魔渊的罪,公开受刑天之罚,逐一受下刖、刑、劓、黥、膑等四十九种酷刑之罚,求死不能,又在十三境名声尽失,只剩下一把剑。惩罚过后,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罪印,早已毁容,又如何有脸以这副容貌,去污浊了她的眼?
他这副受尽了耻辱的肉.身,还有早为嫉恨沾染的魔心,何堪与耀眼优秀的李希夷相配?
她的眼中不再有他。
合该如此的、合该如此的……
“合该如此的……”他近乎执着地喃喃,透明的泪水落在剑身。
可为什么还是会不甘心?
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明明,他只是缺少一个反省的机会。
不……他早该死了。这副戴罪之身,还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不过是因为无情剑道。他举剑,只为了除魔。
情绪和记忆反刍上来。池青道只觉得头痛欲裂,对画面里的自己都感到作呕。
他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办法控制这颗魔心。
池青道用力地摁住胸口,剑身回剑鞘撞击出声。
匆匆的脚步声跟着从阶梯上传来。
春序去而复返,“仙君,三境陷落,境中族群发来求救,请仙君速去救援。”
池青道从门槛上站起身,因为坐了太久,他的身体踉跄两下,一时都感知不到自己的两条腿。
“任务牌,地点,多少人。”
春序奉上任务牌,垂首简短地将情况说明。
“辛苦了。”池青道接过她手中的任务牌,快步行进,剑飞足下,他御剑而走。
春序装作没有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十三境已有两境陷落,这消息激起了人心对魔兽的恐慌。
魔兽统一十三境,难道就在眼前了?
此时,钩吾山内,出现了一个活靶子。
昏迷多日的戏广,骤然醒来,他写下血书,为好友仇息申冤。
戏广终于想明白了,仇息被刺杀前,在竹林中说出的那几个字,那个口型是——
五榜、傀儡师。
戏广在好友的遗物中,找到了千门大比斗五榜。五榜上有三个名字发红,李希夷、花无定和张飞。
这说明,他们三是同一人。
花无定、张飞已经失踪、杳无音讯,而李希夷却修为突飞猛进。
“她用的,是魔道的傀儡术!”戏广泣血而言,“她如何几年时光,就从凡人迈入渡劫期!哪怕天仙下凡都不会这么快。定是修炼了魔道邪术!”
说完,戏广最后撑着的那口气也就散了,人就此撒手人寰。
然而,他的指控却成了钩吾山爆.炸性的消息。
在这个人人畏魔的微妙时刻,人们那些对魔兽的恶意,都转嫁到了舆论的中心——新晋渡劫期大佬李希夷身上。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原设定女主黑得没边,连爆马都是她自己安排的。不过上版文案就被敲了提醒了,还是要三观正的
所以女主到结局都会很正。(在钩吾山锤爆仇人,在魔道一手遮天,脚踩池青道这种没法写了……)
第193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戏广没必要为了栽赃陷害,搭上一条命吧。”
“五榜刚定,仇息就在竹林中死了,戏广在旁也昏迷许久。”
“怎么看都很可疑。”
“对啊,她怎么解释,她和另外两人是同一人?”
“说不定是元神化身?”
“那时候她才什么修为?哪有化身?”
议论纷纷,李希夷本人有所耳闻,但无人敢真的对她加以动作。
再怎么有争议,她都是渡劫期修为的大佬,谁冲上去都可能变炮灰。
但是,仙门与魔兽的作战近一年,死伤损耗惨重。战争带来的强烈恐惧、压抑情绪,骤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仙门做不到轻易放过。即便没人真的去挑战李希夷,针对她的不良言论也层出不穷。
有人造谣她是魔修,他们造她的黄.谣,造谣她修为提高来路不正,甚至有她在前线作战,而仙门队友故意让她落单对付魔兽,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李希夷血战归来,满脸是血地去了执事堂。
那些弃她而去的队友,躲在人群中,忌惮地盯着她。既怕被报复,又怕她过强的实力。
那可是上百头魔兽的包围。哪怕是同为渡劫期的无情剑亲至,有隐界帮身,亦是九死一生。
可李希夷……她身上没有伤。
李希夷视线扫过人群,一一扫视那些背信弃义、故意丢下她的队友。有人的视线触碰到她的,立刻心虚地缩了回去;也有的人毫不畏惧地盯她,眼中充满了对魔族的恶意;亦有人眼神躲闪,手捏着衣角,无措又尴尬,这样的人想两边讨好,也希望李希夷不要责怪他们不义气。
人生百态,莫过于此。
李希夷默然地收回视线,她染血的唇角以极微小的角度勾了勾。
这种缄默,不知为何,比她声讨队友、求个公道,要更加惹人恼怒。
有人喊出了第一句。
“魔女!为何你没死!”
有第一个人开了头,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人们胸中的激愤井喷而出。
“她和魔兽就是一伙的!”
“内.奸!”
“诛魔,诛魔!”
哪怕其中有尚存理智的人为李希夷说话,“她都出力杀了这么多魔兽了……”
这种声音太过微弱,声量完全压不住那些声讨声。
到李希夷取下新的任务牌,从执事堂离开时,这些人缓慢地围拢,如同摆尾的蛇,人潮如波浪,堵住了执事堂的出入口。
李希夷被堵住了去路。
她原本想,不回应恶意,恶意就会原路返回。
但……能不能别堵住路啊。
“让一让。”她礼貌地说。
礼貌的态度无法让这些人平静。得不到回应的修士们,更加群情高涨,口中辱骂之词频频出现,用词说法也愈发夸张。
李希夷的手缓缓抬高,落在了腰侧底令牌上。
有人喊道:“小心她的令牌,别让她出手!”
本是一句提醒,却被当作掷杯为号。
一道灵力袭向了李希夷的脸颊。
人群中不少人变了脸色,不由噤了声。
灵刃没有多大的伤害力。顶多是在她脸上割下一个小口子。
但当下不同。
要知道,她刚下战场,身上全是魔血,但凡有一丁点伤口,立刻就会被魔血感染,直接步入魔修之道!
这可是明晃晃的陷害。
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出手阻止。
这招,可以是陷害……也可以,是试探。
试探她到底是不是魔修。
那灵刃飞至李希夷脸侧,速度快得像阳光洒下,眨眼消散。
她没有躲。
侧脸的血痕被劈开明显的痕迹。
众人都望着她,紧张地咽口水,都不敢错开眼,观察她的变化。被魔血感染伤口的人,会经历难以忍受的血脉重塑之苦,这种巨大的痛苦,会明显表现出来。
可惜,李希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恰了个净诀,清理身上的魔血。而侧脸的皮肤,光滑如初。
她哪怕用了方法,压制修为在渡劫期。但她实际的修为早过了金仙,寻常的低微灵力,根本伤不了她的身体。
“她……她没受伤?”
“不,一定她本就是魔!所以被魔血感染,也毫无异常!”
李希夷听到这句,额头生生冒汗,实在是为他们的想象力所折服。
她不欲再与这些人纠缠,甩出令牌,用【鬼术·兵解】脱身,以鬼体从人群中钻出。
与此同时,她用了蜃楼宗幻术,在众人眼中,营造出她原地脚下亮起光亮,而后消失的幻象。
光亮、烟雾迷惑了人们的眼睛。
“她要跑!快抓住她!”
执事堂内乱成一片,最后混战伤害到了他们自身。每个人都挂了彩。
此事一出,钩吾山长老们出面,对此加以申饬和责罚。
而山主楼望月,也将李希夷传唤到山主殿,单独问话。
山主殿内,楼望月听完原委,脸色板了板。
“你就一句不解释?”
李希夷想了想,尽量不带偏颇地说:“大象不会与蚂蚁计较。”
楼望月揉了揉眉角,低头冷声说:“万蚁也可咬蚀掉一座房屋。不可不防。”
李希夷不说话了。她知道山主是为了她好,在点她。
“听说你还是用传送阵逃跑的?”
李希夷点了点头,“是在帝燕城买的传送阵。当时情况紧急,我就顺手用了。”
说是传送阵,总比被别人知道她会百家术法要好。
楼望月心疼李希夷的钱包,“你做任务、上战场拼死拼活的,才赚几个灵石。”
李希夷温婉一笑,“我还有遗产的。星野他……”话未曾说完,她的表情愣了一下,而后不再说下去。
“行了。”楼望月眼神复杂,叹道,“你下去吧。改天我再开一次长庭会议。这件事,总该说清楚才好。”
“是。”-
钩吾山主楼望月,为了证明李希夷的清白,提议再启长庭会议。
各大宗主中,青云剑宗姬武对此最为不满。
他剑宗后继无人,在魔兽对战中折损最大。从前他侥幸得了无情剑道的心法,但传授下去,剑宗内无一人领悟。可反观李希夷,数年来连跨数境。昔日他看不起的凡女,如今拿出手来,是比池青道还要更厉害的天才,怎能叫他心中不失衡?
而且……最要紧的是,有一次在战场上,姬武意外目睹了她施展无情剑道。
哪怕威力只有池青道使出的三分,但姬武自己就是剑修,他分辨清楚了,那就是无情剑道,没有错。
可下了战场,任凭他怎么询问,凭他旁侧敲击还是开门见山地问,李希夷都推说他看错了,自己不会什么无情剑道。
越是如此,姬武就越觉得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定是李希夷偷偷领悟了无情剑道,而不愿意传授给外人!姬武想知道她领悟无情剑道的方法,一直纠缠,但李希夷避而不见,奔赴战场。姬武深感挫败,恨人有,恨我无,更恨对方藏私,姬武益发怀恨在心。
如今姬武得了这样的好机会,能威胁李希夷,自然跳得最高。
他决定了,如果李希夷不将普通人学会无情剑道的方法告诉他,他就把她打成魔!
不能作用于他青云剑宗的价值,那便是没有价值。
楼望月要用长庭会议,启用投票制,帮助李希夷公开澄清恶名,姬武态度很不好地同意了-
长庭内。
除开姬武,其余各宗碍于山主的面子,还有李希夷的实力,也勉强应邀出席。
长桌又进行了延长。在仙魔战争后,有新贵借助战功崭露头角,成立了自己的宗门势力。因战时缺少人手,他们也被仙门圈子接纳,被钩吾山特许参与长庭会议。这些新晋宗门的宗主,年龄、修习法门各异,但都获得了一席之地,桌面上对应摆着他们的席卡,宗门名字和宗主名字都刻在石制的席卡上。
这之中,李希夷以个人之身,得了一把交椅。
但她身前的桌上,没有席卡。因为她不属于任何宗门,她是孤身一人,获得了上桌的资格。
流程进行得很快。
山主楼望月讲述了最近的传言,看了眼李希夷道:“大敌当前,希夷是渡劫期的修炼奇才,不该受此非议。今日把此事分说明白,来日大家还是勠力同心,一起抗击魔兽。”
青云剑宗姬武冷哼一声,斜眼看李希夷,“怎么个分说明白法?她可没说明白,花无定、张飞为何和她是同一人。”
楼望月道:“急什么。”
她调出留影石,托在掌心,“戏广死前,指证希夷会魔道傀儡术,明示花无定、张飞是希夷的傀儡。”
追魂庙主风月寻笑道,“难道还有别的法门,能让三人是同一人吗?”
桌边众宗主们缄默不语,显然是赞同的。至少,在他们的认知里,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法门。
除了始祖魔带出来的亲信,傀儡师所独有的……傀儡术。
据传,此法由解折所创,傀儡师从不外泄。且若无口授身传,无法习得。
姬武嚷嚷道:“就是,五百年来,可曾听闻有傀儡师外的人,能修傀儡术?”
众位宗主,表情各异,有的抬头打量李希夷,有的看楼望月,有的索性开始玩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楼望月顺势把话头接过来,“姬宗主、风庙主所言极是,此法,只有傀儡师本人会。”
“有一次长庭会议,红莲宫主和灵均仙君,曾带回了傀儡师的消息。”说话时,楼望月与在席的易无忧对了个眼神,继而视线落在了“春山池青道”的席卡后,那里空无一人。池青道忙于除魔,未曾列席。
到底是忙,还是不愿……
楼望月的眼眸微微眯起,含了某种危险的野兽般的敏锐。而后,她得逞似的挑了挑细细的眉峰。
李希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手指轻轻抓住了膝上的道袍。
有一次长庭会议?哪一次?是魔渊封印破裂,还是裂缝那次?是……是……
她抓住衣物的手,猛地十指攥紧。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楼望月:“以免有些宗主未曾看过,现在,我将他二人带回的留影石景象,再放一遍。”
她指尖凝聚灵力,点在留影石表面。白色的光晕在青色石头上晕染开来,画面投射在长庭上空的镂金边镜子上,放大了数倍,确保在场每一位都能看到,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会被错过。
那是傀儡师成柔……死后的样子。
偌大的草原之上,废弃的傀儡无数,只有一个曾经面目柔和的老人,以惨烈的姿态,一半身体沉在飘荡的姜水中,一半身体在岸上。
她已经残缺的脸部,有一道歪斜的血痕。
像一个早已变形的微笑。
第194章
画面一幕幕闪过。
桌边已有宗主忍不住低眉别开眼,不想再看令人不适的画面。也有耐受力可以的,以拳挡在唇边,用清嗓子的动作来抵挡呕吐的冲动。亦有事不关己心境稳固的。
但傀儡师那样的死状,实属是超出人性的惨烈。
毋庸置疑,只有魔道,才会有这样不顾体面的虐.杀。
楼望月一览众人神色,诧异地发现,李希夷没有抬头。她心中暗暗赞赏,这孩子还是沉得住气的。
而李希夷本人,低着头,看不出异样。
明明是看过的。
在千秋宝鉴里,她都看过的。她看完了过程,远比仙门搜集到的死状要更残忍。
她的双手在膝上越攥越紧,几乎要将道袍生生撕裂。
呼吸沉重又缓慢。
她有种想要尖叫的冲动,想破坏一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仿佛有烈火在喉咙口来回烧灼,把食管烧穿,让呼吸都带着无法祛除焦味。连带着被烧穿的胸膛,黑色的肋骨森森,每一次呼吸都剧烈疼痛,直到火焰使其麻木。
然而她不能。
李希夷作着默哀的动作,使得她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眼眶发热,那些她想要试图逼回去的泪水,终究还是因为眼眶太满,一滴泪从下睫毛飞坠出去。还好没有在脸上留下泪痕。
她还是把多余的眼泪憋了回去,双手重新放在椅子的两侧扶手上。
通红的指尖,自然地垂搭在扶手的繁复雕刻上。
她听见了楼望月在叫她。
“李希夷。”楼望月严肃道,“傀儡师已经死了。死在陌洲,当是死于魔道内斗。”
“这属于钩吾山的秘密,本不该给你看的。”
“不过,今日情况特殊……傀儡师已死,照理,不会再有傀儡术现世。”
说到此处,楼望月发觉了李希夷恍惚的神色,还有惨白的脸上渗出的汗水,她不由放缓和了语气,“对此,微微,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李希夷抬眼,眼中是模糊一片的白色,她眨了眨眼,主的重影在她视野中逐渐重叠对焦,渐渐清晰。
她说:“既然傀儡师死了,那么再使傀儡术之人,定与傀儡师有关。”
姬武一听,坐不住了,站起来指指点点,“大家都听到了啊,她承认自己与傀儡师有关,还说不是魔道之女?”
虎尾岛主山照林也站起来,魁梧的身体与姬武隔座而对,“唉,说归说,指什么。还没有证据。”
罗刹门门主白云川,不幸坐在他俩中间。两位站起来,在白云川左右都如小山,两人的影子弄得他眼前黑影重重,比旁处都暗了一大片。白云川朝两侧举起双手,状似格挡,“别激动,别打到我。”
圣儒堂主陆亦乘、红莲宫主易无忧等看似拥护山主的人,也是传说中的“情.夫”,都没有搭腔。反而是坐在“梅花鸦 鹤梦”席卡后的梅花鸦主——一只停驻在座位上的乌鸦,用漆黑的眼睛盯着楼望月,看她的脸色行事。钩吾山历代,无论山主是否受人认可或拥戴,梅花鸦都将忠于主峰山主。
这一代,也不例外。
钩吾山内部,楼望月打眼过去,医丹两脉,并作一人,由苏玄素作为代表出席。此人与李希夷关系不错。应当不会落井下石。其他星术署、万金社等估计会保持中立态度,他们一向不爱惹是生非。
帝燕城派来的代表不消说,一定是听从母亲的意愿,会帮李希夷的。
至于新晋的焚火殿、极一楼、龙宫之流,那都是填前线的打手,自然也不会蹚浑水。
这一场长庭会议,从一开始,结果就是注定的。
楼望月是这样想的。
难搞的刺头,无非就是姬武。
只要李希夷说话巧妙一点……
“是啊,我是学了傀儡术。”李希夷看着姬武说。
楼望月胸有成竹的微笑僵在了嘴边。
李希夷站起身,从芥子囊中放出了两个傀儡,摆放在椅子两侧,“花无定、张飞。”
长庭内空气彻底寂静了。这无异于狼人自曝的行为,连姬武都错愕当场,失去了最佳的发难时机。
接着,李希夷单手掐诀在胸中骨前,使用分傀术。她十分熟练,几乎是起动作的瞬间,原身就失去了意识,瘫坐回椅子上,手也随之而落下去。叫人没能看清她施法的动作。
于此同时,靠在椅子一侧的花无定缓缓站了起来。
众宗主不动声色,暗暗都盯紧了他的动作,随时防备着。
暖春时分,阳光穿过长庭的琉璃顶,穿过下方的网格承重木梁,慷慨地洒在长庭内,不放过一草一木一人。
花草生发,墙壁的藤花肆意生长。
花无定站定后,慢慢抬头,于是身后的苍翠烟紫,都被衬得黯然失色。
他往那里一战,就让人觉得美。
随之而生的,是嗜杀欲。
不过,能列席于长庭会议的人,俱都修有所成,能勉强压制住自己的心境,不被花无定的“美”而无限放大了杀欲。
花无定站定后,不再动作;椅子另一侧的“张飞”随机站了起来,他显得憨厚威猛,起身后,他操作双手,灵力从指尖探出,细若蚕丝,扎进最近的叶脉中,须臾,叶脉上已被他用灵力刻下小米大小的字,而叶不破不落。
张飞的双手精确的操控力,已当场证明。
长桌边,宗主们各怀心思,而万金社长崔泊禹自看到张飞起,脸色就很难看,简直坐不住。
这时,卡着大家耐心告罄、准备质问的临界点,瘫坐在椅子上的原身李希夷,醒了过来。
她刚睁眼,就看到了一只浅绿色的小蝴蝶,扇动着脆弱的翅膀,在网格房梁和琉璃顶之间上上下下地飞翔。
小蝴蝶一次次地扑上琉璃顶,撞晕了又飞下来,换个方向再一次尝试。
反反复复地飞翔,它无论如何都飞不出这琉璃穹顶。
李希夷转了转手腕,而另外两个傀儡仍旧行动自如,三个“人”同时在动作。
傀儡之术,着实强大。
宗主们心里这样想,口上要指责,李希夷抢白道:“这术法,简单易学,有人要么?”
看呆了的楼望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微,你是在开玩笑吗。”
李希夷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师尊之一,“没有呀,山主。这个术法,我可以公开教别人的。”
她从芥子囊里摸出一叠折好的四方纸,那纸有半个手掌大小,夹在她纤细的手指间,古朴的棕黄色,充满了神秘感。至少……吸引了好几位宗主的视线。
“这是我偶得的秘法,随便学学,就会了。”李希夷道,“此法只用灵力灵气,亦可催动。我觉得学来方便,还能多分两个人,帮我干活多领两份月俸,我就用上了。”
这解释有些苍白。
听到多领月俸那,星术署长殷明见抿唇,半闭眼,假装闭目养神;而万金社长崔泊禹的脸色好了一些,扶了扶眼镜,含了点笑。
其他宗主敢笑而不能笑,憋在肚子里,脸都绷紧了。
尤其是罗刹门主白云川,双肩抖动。
崔泊禹接话道:“你的意思是,你得到了傀儡术,却不知这是魔道术?”
李希夷点点头,“是啊。”她再次扬了扬手里折叠的纸张。“就记在这上面,有人要么?”
有宗主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跟着她指间的叠纸起落,显然是动了心思。
傀儡术如此之强,若是不用魔气,那不也是一门修道秘法吗?不要白不要。
这李希夷一人用两个傀儡,也没见有什么堕入魔道的征兆,说明使用是安全的。
列席者,谁能不心动。
极一楼主项横是新起之秀,他愣头青道:“我愿一试。”
李希夷露出惊喜的样子,笑着站起身,把纸朝他递过去。项横为表诚意,壮硕的身躯站起来,俯身去接。
他们像是都没有发觉,长桌上的其他人,全部都看了过来,连那只乌鸦都不例外。所有人盯着那张纸,仿佛盯着潘多拉的魔盒。
自己得不到,尚可容忍。
但若教旁人得到了,断断不可。
姬武拍案,“放肆!”
李希夷像是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竟没拿稳纸,纸张从她指间滑落下去。
桌边所有人都动了。有甩法器的,有施法御风的,还有起身拿手去捞的、拿鸟喙去叼的。
李希夷一眼扫过去,每个人眼中都是势在必得,目光有如鹰隼,牢牢锁住了那如叶子掉落的纸张。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手指掐诀,灵气化火。
“火灵风。”
火焰从李希夷掌心而出,火舌舔舐纸张,黑色侵染棕黄色,薄薄的纸张燃烧,化作带着火星的飞灰,落在桌上。
项横怒道:“你做什么烧了它!言而无信。”
李希夷瑟缩了下肩膀,“我……我怕大家争抢。伤了和气。”
楼望月顺势道:“行了,都各回各座,像什么样子。”
秘法已毁,宗主们心有不甘地坐回去。
李希夷重新成为被问责的对象。
“想学的人太多了,为免争抢,我可以一个个教。”她指了指姬武,“要不,姬宗主你下跪谢罪。我就教你好不好?”
陡然被点名的姬武,气得嘴唇发抖,污言秽语将要喷出口。
李希夷吐了吐舌头,“我胡说的。”
她轻轻叹口气,“这都是幻术。”
“什么?幻术?”
不知何时,众目睽睽下,两个傀儡的身影已经不在她椅子边,都消失了。而李希夷指头翻飞,无数张折叠好的纸从她手指飞出,飞向穹顶,而后又自燃成灰,飞灰落到人的鼻尖,灼烫感真实无比,却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任何伤口。
而后,像雪花的飞灰顷刻消失,如同未曾来过。
这一切,简直就是无形的一耳光,甩在了与会者们的脸上。
第195章
他们自诩一宗之主,有的修为也不止渡劫期,却为一个女修的幻境所迷,说出去都丢人。
好几个宗主在炸毛的边缘,楼望月及时道:“我是有缘指点过希夷的修行,她会一些蜃楼宗的幻术。”
白云川噗嗤笑出声,抱臂道:“这是会一些吗?”
他歪头看楼望月,笑意暧昧,“那我也想被指点指点了。”
楼望月看都没看他一眼。
罗刹门,专门收留各门派的叛逃之徒,只留各门派顶尖的叛徒,人数极少,各个都不是好惹的。这回他们也是为了保住十三境的资源,才勉强与仙门合作。门主白云川又怎么可能好相与。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大约他杀掉那些投靠罗刹门的弱者时,也会露出一样的笑容。
楼望月专心保住李希夷,她有意点李希夷,“希夷。不可顽劣,好好说话。”
“的确是幻术。我哪里敢呢。”李希夷轻轻叹了口气,“在秘境里捡到不知名的术法,随随便便就练习,万一走火入魔呢?晚辈固然愚钝,还没有蠢到这份上。”
她口气谨小慎微,然而不久前哄抢叠纸的宗主们,都被讽刺得挂了脸。
“难说。”追魂庙风月寻阴冷一笑,“说不定傀儡是真的,变纸张是幻术。”
“没错。”姬武不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依然咄咄逼人,“你如何会知道花无定的相貌、张飞的手上功夫?”
“传我的谣言,还不许我去问问嘛。”
李希夷状若赌气道,“不信你问问殷署长、崔社长,那真是花无定、张飞?”
突然被点名的殷明见一个坐直了,捋捋胡子,“老夫忙于占卜战局,没见过花无定。”
崔泊禹心向着帝燕城,“ 张飞早已退社,我不清楚。”
没见过。
不清楚。
回答一个比一个官.方,一个比一个置身事外。
姬武被他们这和稀泥的态度,梗得一口老血憋在心口。
李希夷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家都被我唬住了,合着都没见过。”
长桌边,诡异的寂静再次袭来,梅花鸦鹤梦“嘎嘎”几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希夷打了个哈欠,“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未必为虚。说我是魔道,谣言就是这么来的啦……”
“休要混淆视听!”姬武完全没被她带偏思路,“就算傀儡术可修习,不涉及魔气……”
姬武踩住了要害,“但不是人人都有傀儡啊?”
白云川笑眼,双手交叉在膝头,还能补刀,“还得是听从傀儡术调遣的‘傀儡’啊。”
要知道,五百年来,傀儡师独霸一门,并不仅仅是不传授徒弟的缘故。这是天才解折所创的术法,连傀儡的制作过程都是绝密。
后人不是没有试图仿制过“傀儡”,然而难得其如真人的玄妙。
更别提操纵时间久了,傀儡有可能会生出自己的“个性”。
李希夷垂首,“对不起,我不该用幻术的。”
姬武:“是不是幻术,搜身不就知道了?”
李希夷诧异地望着他,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呀,明明我道过歉了”的无辜。
“姬宗主,你在说什么呀?”
姬武简直要被这种厚颜无耻气死。而邻近的宗主有劝他拉他的,也有坐山观虎斗的,时不时楼望月会插上一句,把走歪的辱骂、栽赃澄清一下,还拉回为李希夷洗刷“清白”这件事上。
大部分宗主保持沉默,偶尔搭话。
太阳升上高空,落入长庭,有琉璃穹顶的包裹,长庭内还是热得人发燥。气氛有些压抑。
说实话,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曾经元婴修为的人,就能熟练运用傀儡术了。
难道李希夷她真是天才?
或许她半真半假,也说了真话。那傀儡术真是简单好学的?
在众人的猜忌中,李希夷态度乖顺,默默端坐,一副认错的姿态。
无论攻讦她的人怎么说,怎么挑衅,怎么冷嘲热讽,她都不发一言,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动作都不给。
一个巴掌拍不响。以姬武为首的那批反对派,越得不到回应越生气,喧嚣愈演愈烈,可碍于不能在长庭内动手,最后只得冷静下来。
楼望月趁此机会,重新抓住会议的主持权。她率先发问李希夷,“姬宗主问,仇息死于竹林时,戏广吐血而亡时,你身在何处。”
李希夷听出她的问题具备某种对己方有利的引导性。
“戏广死时,我在魔兽战场,有许多人,可以为我作证。”
“那仇息呢?”姬武逼问。
李希夷凝神思索了一会,仇息之死,她就在现场。的确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过……这锅她不想背。
她的目光飘移,落到了斜对面的万金社长脸上。
崔泊禹浑身一凛。
凭他对“凄夜桐”的了解,她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崔泊禹动了动腿,刚想站起来,就听见李希夷茫然的声音,“那过去很久了,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我看是不敢想起来吧。”
李希夷耸耸肩,“每日我忙于修炼,吃饭都会忘,又怎会记得日日的细节。”
这可真是说不清了。
崔泊禹并未起身为她作伪证。这倒也在李希夷的预料之内。
长庭内的闹剧再次重演。
姬武吼楼望月的嗓子,简直有点破音了,“时值如此危急存亡之际,怎能这般稀里糊涂放过?”
那块特殊的留影石,在长桌上被丢来丢去。
“若那人并非傀儡师,只是生出灵智的傀儡而已?”
“死状虽凄惨,可她身体里是有傀儡线的,不完全是人的血肉。”
“若是金蝉脱壳之计?”
怀疑的矛头直指李希夷,“若她就是傀儡师本人!坐在这里的,就是一个高级傀儡,谁能分辨?你能?还是我能?你能吗?”
姬武用手指着长桌边的宗主们,指完这个指那个。
无人应声。
半傀儡化的“人”,和生出灵智的仿真“傀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同一种存在了。
收获了鸦雀无声的好效果,能说服众人,姬武得意地冷笑。
“傀儡师大奸大恶,如何能不谨慎!”
次啦。尖锐的椅子被重物拖开的声音。
宗主们看去,原来,是李希夷用自己的身体带得椅子偏离长桌边,她人已经站起来,平移出去的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椅子以雷霆之势撞向墙面,而堪堪在椅背挨着墙的一瞬间停住了。
椅背和墙都安然无恙。
只带起一阵猛烈的风。
旁人还来不及惊叹她对灵力的精准控制力,就察觉到李希夷被激怒了。
姬武骂了这么久,她都不为所动,一句傀儡师大奸大恶,就把她激怒了?
或许是忍太久了吧。宗主们这样猜想。
“有人疑我有罪,有人信我无罪,不如,投票吧。”
李希夷重新单手把椅子端回来,自己坐了上去。
她的坐姿不复乖巧,而是闲散。轻巧的一副骨架,整个人薄薄一片,裹一身道袍,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刹那之间,她像变了个人。
“投票?”楼望月咬牙道,“你确定?”
“确定。”
有藤叶落在李希夷道发上,她抬起手撩了撩,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红色的发带尾端落在白色的皮肤上。像蜻蜓点水。
明明衣物发饰都是陈旧的朴素的,但她眼睛里有光,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极了。沐浴在长庭阳光下,她也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光源。旁人只是绿叶陪衬。和这院子里的藤草一样。
可惜了,她还是有些怯懦,咬着干涩的嘴唇。
“山主,能不能……不记名投票?”
原想举手表决的楼望月,止住了已到嘴边的话。
“为何?”
“我怕。”李希夷坦诚地说,“知道谁投票害我。我怕自己会心生怨恨,于修行有碍。”
她说着说着,都带出些自我感动的哭腔,泪眼朦胧地扫视全场,“我不想恨任何人。”
楼望月忽略她话语中的茶香四溢,随手掐下数十片叶子拍出,叶子落到席卡边,“那就请各位宗主投票吧。相信希夷的,在叶子上划一道杠;怀疑希夷的,在叶子上划两道杠。
话音落。
迷雾弥漫在长庭内,一片迷雾中,除了邻座的人,谁也看不清别人的动作。
这是楼望月用了蜃楼宗的幻境,将人覆盖其中。
迷雾散去,意味着投票完成,叶子飞回楼望月手中,她翻过一叠叶子,点名姬武,“姬宗主,你先前说我护短,那么,你来唱票。”
“我来就我来。”姬武猛地起身,“老夫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姬武接过那一叠叶子,清了清嗓子,铿锵有力地唱票。
他的视线落在叶面上,目光闪烁。
“一杠,一票。”
“一杠,两票。”
……
姬武唱票的速度越来越缓慢,中气不足,声音都显得弱弱的了。
他宣布的每一票,前半句,字词都一模一样,宛如他在复读。
“一杠”出现了一次又一次,只有后半句的数量在反复累计。好像“二杠”是并不存在的选择。
姬武越念,停顿就越多,屡次出现吞咽口水的情况。
“一杠,十八票。”
“一杠,十九票。”
……
最为恐怖的是,姬武发觉,他每唱一票,长桌边就有一人抬头,朝他投来视线。这视线胶着在他的身上,直到他念完,那对应的一人就低下头去,等他唱下一票。
他记得顺序。
追魂庙风月寻,
圣儒堂陆亦乘,
红莲宫易无忧,
梅花鸦鹤梦,
……
姬武每唱一票,就有人抬头看过来。
不记名投票,反而能一一对应上。
就像是某种不消言说的默契。
姬武后来只记得擦汗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没有参与投票的李希夷。她调整了下坐姿,抬高右腿放在左腿上,翘起来二郎腿。
她平静地听着姬武唱票,看着与会者抬头表态。
上一世冤枉逼杀她的,如今只能忌惮她,还有被一发入冥收买的宗门,以及被魔修后代渗透很深的所谓“老牌”的宗门。
一个个抬头,应票。
她脸上伪装的怯懦,也随之一层层变淡、卸下。
转变为好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成了光本身。
“一杠,五十八票。”姬武颤着声,念完最后一张叶子票。除开春山池青道未到场,还在赶回来的路上,他这票算作弃权,其余到场与会的……
总共五十八张票,全数唱完。
楼望月宣布,“姬宗主,什么结果?”
姬武冷汗连连,稳了稳呼吸,才没有口吃,“全票通过。李希夷无罪。”
李希夷粲然一笑,翘着二郎腿问:“我可以走了吗?”
第196章
全票……通过!
连最反对的姬武,都脸色惨白。
姬武手里还紧紧捏着最后一片叶子,齿根发冷。
怎么会。
楼望月支持李希夷就算了,这些宗主怎么可能都……
姬武难以置信,想扫视这些宗主,从他们的脸上盯出点心里的想法来,可他自己心虚到抬眼都不敢。
楼望月夺下他手中最后一张叶子票,随后销毁。她好笑又贴心地说:“辛苦姬大宗主唱票了,请回座位吧。”
姬武双脚发软地走回了座位,再没有了先前的气焰,连头也不敢抬。
他一落座,就听见低低的笑声在长桌边此起彼伏,顿时一张老脸通红无比。
他感到后怕。
昨夜,有人深夜到青云剑宗摆放他,以暴雪晶相诱。同时,那人告知他,青云剑宗门下徒弟皆将叛逃,何人何时制造麻烦、何时造成暴动,那计划都在纸上写着。就是最临近的一次半月前封印被破,都在计划书上。
姬武这才知道,没有杠把子的剑修青云剑宗内部,早被蛀成个窟窿了。
那些面上对他恭恭敬敬的徒弟,鞍前马后地端洗脚水,背地里早就想好了瓜分剑宗的毒计。
对方一念之间,就可以让青云剑宗倾覆。
对方也可以当夜就将情报给他,帮助他稳定局势。
唯一的要求,是要求他今日在长庭会议上充当那个反角儿——攻讦李希夷,但不能真的威胁到李希夷。
姬武想到此处,开始忧心,他安排女儿去一个个拔出那些蛀虫,会顺利吗?想到女儿,他有了反抗的勇气和底气,抬头环顾四周。
那一个个笑话他的宗主,笑完之后,俱都披了面具似的,表情难以捉摸。
所以,在场的,全部都被……收买了吗?
陪她演这么一场大戏?
李希夷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长庭内,沉默是无声的弯刀,在座席之间来回切割飞旋。
楼望月看向李希夷,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希夷,你当然可以走了。委屈你了。”
李希夷收起二郎腿,站起身,走向长庭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她的手摸向了身侧的巨阙千钧令。
“等等。”
有人叫住了她。
李希夷回头,“白门主还有事。”
罗刹门白云川仍是笑脸,浓眉大眼,三庭五眼很齐整,一双漆黑点星的眼睛,在小脸上显得尤其大,眼中常含笑,一笑就显出肉乎乎的卧蚕,使得他看上去奶奶的,亲和力十足。
“希夷道友。”他加深笑意,颔首回礼,“你可能不是傀儡师,但你的身份可不一般。”
李希夷面无表情看着他。等候下文。
白云川道:“或许我该叫你……冥主?”
短短两个字,打破了长庭内的尴尬和寂静。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了过去。连楼望月都是一脸错愕,“微微?”
冥主。
一发入冥?
那个突然在仙门大战中崛起的势力?总部高层神秘无比。有用不完的暴雪晶,还能驱使一部分魔兽帮忙抵抗魔兽,救助战争中的伤员的一发入冥?
“怎么会是你?”
李希夷一脸懵。
楼望月:“白门主,话可不能乱说。”
“对。”陆亦乘道,“一发入冥亦正亦邪,又能操控魔兽……”
易无忧温柔附和:“若是一发入冥的创立人,那可就是……铁板钉钉的与魔兽为伍了。”
李希夷还是那副“你在说笑吧”的神情。
“冥主真是低调。不过,我有重要人证。”
白云川早有预料,他起身,开始启动自己花了大价钱买下的小型传送阵。长庭有严苛的保护阵法,禁止与会者兵戎相见,禁止传送阵使用,但传送落点设置在长庭外,是没有问题的。
随着传送阵启动,长庭外最高一级的阶梯上,出现了光芒,光芒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从模糊到清晰,看身形,是个女人。
那女人越走越近,李希夷离长庭出口最近,第一个看清了她的模样。
熟人。
丹修,吴千凡。
吴千凡好不容易从魔血感染中恢复,按照解折的方法,她换血都换了有百来盆,哪怕重新修炼,也是伤了身体的本元。好友苏玄素用了许多固本培元的方法,都没能使她完全康复。
因此,吴千凡朝长庭走来时,脚步悬浮,重心不稳,脸色也极为苍白。整个人显得有种老态的佝偻。
全然没有从前看话本子的活力了。
吴千凡停在了长庭门口,她的目光与李希夷的目光一触即分,吴千凡立刻垂下了眼。
她用右手抓着自然垂落的左手小臂,显得脆弱又自责。
庭院内,白云川笑意又起,“证人来了。山主,可否开结界,请证人入内问话?”
楼望月生气时,鼻尖微微皱起,“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长庭?”
白云川笑意微敛,歪头摸了摸鼻子。
楼望月厉声道:“来者何人,槛外回话。”
吴千凡施礼,“回山主,医修堂,吴千凡。”
名头一出,在场没人认识,楼望月当然不认识这个等级的修士。她听得是医修堂,看向与会的代.表苏玄素,苏玄素紧紧盯着吴千凡,自己的脸色却也相当病态。
楼望月眯起眼,苏玄素这是……作为医修,自己着了别人的道?是中毒?还是中蛊?
此时当众是问不得的。
白云川开始笑眯眯引导吴千凡,“千凡,山主许你回话。你就在门口,将你知道的都说了吧。”
吴千凡的喉咙处,那块骨头上下滑动几次,她说话的声音像是被黏住了。她清了好几次嗓子,声音才变得清楚。
“李希夷,是一发入冥的冥主。”
“几年前,世事太平时,我收到一封密函,邀请我加入一个地下宗门,叫做一发入冥。我本以为是谁的作弄。毕竟医修丹修没少受过这样的挤兑。”
山照林是个急性子,“说重点。”
吴千凡顿了一顿,继续说:“可对方出手大方,函封一块暴雪晶。说是哪怕不去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参加集会,这块暴雪晶就当免费送给我了。”
“我不愿白受人好,就进了密函的传送阵,被传送到了集会的基地。”
白云川补充道:“这就是一发入冥的基地了。千凡,具体说说吧,那里什么样,都有什么人。”
吴千凡紧紧咬住嘴唇,抬头看了白云川一眼。她不敢看李希夷,凄苦的视线追随在苏玄素身上。苏玄素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神色满是冰冷。
苏苏,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吴千凡被苏玄素的视线刺得浑身发疼发冷,她用双手环住了双臂。
事已至此,吴千凡并不后悔。
罗刹门有一种生死苦的蛊虫,进了人的身体,无药可解。中蛊者,只能每月领药延缓发作,一辈子受罗刹门的驱使。直到中蛊者的身体被蛊虫吞噬到千疮百孔。一个好端端的人,站在当场,蛊虫钻体而出,人身粉碎如雕刻,碎成一地的粉。
苏玄素中招后,白云川带她、吴千凡去看过,看过罗刹门一个人走到生命终点的样子。
吴千凡不想苏玄素变成那样。
苏玄素骨头硬,愣是没再理睬白云川,吴千凡不同。经历了魔血感染,她知道作为异类的痛苦。她瞒着苏玄素,还是与白云川合作了。
“基地……基地在水下,很大,是圆的。出入都靠传送阵。”
“每月定点开集会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量很高,很俊。他是阵筑双修,百家法术都略懂一二,还会天文地理算账人情,无有不通的。他是负责一发入冥的日常打理,但他自称不是冥主,只是应冥主之命行事。他让我们叫他陈留有尽。”
极一楼主项横跳起来,“陈留有尽?是不是戴一副眼镜?穿得很风.骚?”
吴千凡点了点头。
“那是我之前的狱友啊,这小子,提前给人捞走了,发达了。”
说完项横及时刹车,自己坐过界域天牢的事,虽然值得骄傲,但也该点到为止。
这突然歪了的重点,被吴千凡的陈述继续下去。
“基地内,逐渐有新成员加入。各个背景都十分厉害。”吴千凡一笔带过,“后来,便是……李希夷来了。”
“陈留有尽说,她就是冥主。”
白云川直面李希夷发问:“冥主?”
李希夷迎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吴千凡的。
该怎么说,吴千凡是讲义气,还是太不讲义气了呢。她连陈留有尽都暴露了,却在描述中隐藏了苏玄素,还在试图遮掩苏玄素与一发入冥的关系。她把苏玄素摘了出去。
楼望月语气冷酷,“微微,吴千凡说的,是真的吗?”
吴千凡应声,抬起头,流泪对李希夷说“对不起”。
李希夷喉头发苦。
被上辈子保护自己的人背叛。就这样突然。世事无常。
【宿主。你恨吗?她摧毁了你信任别人的能力。】
事发突然,她没有时间恨了。
“怎么,都认定我是冥主了?”她笑说,“或许该给我打一块席卡,要不,怎么对得起各位的高看?”
李希夷面上一派淡然,她伸手朝向地面,一块角落里的石头随风被抓入她的掌心。
三下五除二,她用灵力在石头表面雕刻下字样。
【一发入冥李希夷】
她把这块石头放在了自己的席位前,很无辜地开玩笑,“就像这样,是不是?”
那块普通的石头,比不上专门做席卡的石头。凹凸不平的原石,在桌面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白云川鼓掌几下,笑道:“是冥主,若心向正道,没什么不好。”
“可是,若窝藏了始祖魔,就其心可诛了。”
作者有话说:
梦到哪句写哪句。
莫名其妙和第一章 呼应上了,芜湖
第197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骇然,“一发入冥,窝藏解折?”
“始祖魔?”
“李希夷,你竟然窝藏始祖魔?”
吴千凡接收到白云川暗含警告的眼神,示意她如果她不听话,他可以马上让苏玄素死于生死苦虫。
吴千凡马上道:“魔渊封印破除那阵,基地来了个人。起初还做伪装,叫人记不住脸,后来熟悉了就露出真身,是个很漂亮的年轻男人,自称姓解。”
苏玄素冷冰冰开口:“兴许只是同姓。”
“但他能操控魔兽!试问,姓解的,除了始祖魔,谁能操控魔兽?”
这句一锤定音。
白云川:“也可能是魔婴。”
山照林弱弱举手,“可一发入冥操控的魔兽,都在帮助仙门啊。”
“魔兽之乱,始于解折。”殷明见冷静道,“若没有他,就没有魔兽了。”
是,哪怕有侵.犯十三境的恶势力魔兽,也有好的友善的一发入冥旗下的魔兽。
好的魔兽。坏的魔兽。都是魔兽。
白云川适时拉回重点,“先且不论魔兽的好坏,能操控魔兽的。只有魔道之人。”
他冲李希夷挑挑眉,绽开一抹笑容,“冥主,经得起一查吗?”
李希夷扯出笑,“查吧。”
白云川立刻协同楼望月,安排人手,随吴千凡去往一发入冥的“老巢”。
他们调兵遣将,去检验吴千凡说辞的真假,还不敢对“始祖魔”三个字掉以轻心。等确定好人手,集结的人手快速在长庭外集合,黑压压站了一片。就连长庭内的宗主,也大都走出去,负责领队。一个个宗主从李希夷跟前快速走过。
一发入冥收买归收买,威胁归威胁,但如果涉及到始祖魔,那就是原则性的除魔问题了。
比起短期小利,他们更注重……不能让魔道平分了天下。
白云川路过李希夷时,朝她挤了下一侧的眼睛,小声说:“抱歉,故人的请求。一发入冥……两头赚可不行。”
李希夷目光不偏不倚,看似在发呆,却用肯定的语气,问了个问题。
“地魔陵的朋友?”
白云川未置可否,嘴角含着笑走出长庭,加入去搜查、清算一发入冥的大部.队。
一时间,长庭内变得空旷下来,只剩下李希夷、楼望月和另外三位大能。
毕竟是去找始祖魔的,所以仙门点兵点将没留下几个人,全出发去找基地了,怕人带少了,镇不住解折。
李希夷不知道,他们还紧急给赶路回来的池青道,再发催讯,就指着他那一手无情剑道,能对解折造成威胁。
“请山主、希夷道友在此稍候。”白云川礼数周全,“待我们归来,自然还希夷道友一个公道。”
呵,话说得漂亮。
李希夷挨着楼望月坐下,冷眼看着大部.队在吴千凡的带领下,前往界碑柒拾贰的那座山。
时间太紧了。
得赶紧传讯给陈留有尽,让他启动整个基地的传送阵,转移基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希夷蜷缩在楼望月怀里,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她轻轻转动眼珠,扫视留下的另外三人。
地仙级别的钟夜、文善文,两位都是女宗主,钟夜擅长刺杀,穿一身黑,身形利落,眉眼冷酷。而文善文是悟道派,望去一派温和,叫人探不出她的底。
另一位是天仙境的秦游,他一身白衣,腰配酒壶,一副微醺诗兴盎然的模样。
李希夷心中发沉。
她压制修为后,对外显示的修行境界是渡劫巅峰期。因此,轻易旁人动不得他。
白云川这是布局已久。才会布置得如此周密。
美其名曰请她在长庭“稍候”,实际就是看守、控制住她这个人质。留下的三人都是明面上压过她一个境界的。
多一个楼望月,境界虽不如她,但是却指点过她法术,比其他人要更了解她。
而且,蜃楼宗入梦杀,可以越级杀人。
楼望月是教过李希夷的“师尊”之一,可以反制李希夷,乍看还是很保险的。
李希夷坐直,和楼望月快速对了个眼神。一波脑内传音已然完成。
师徒二人的嘴角,默契地同时勾了起来。
“李希夷,切莫乱动。”钟夜直觉不对,抱剑在怀,“免得我剑无情。”
这是不许李希夷有动作了。
文善文打圆场,“好了好了,哪有人木头人似的不动?她不用法术,不联系外界,人都拘在这了,不也无聊得紧?”
这是点李希夷,不要再生是非。
秦游好似置身事外,找出毛笔,在舌尖舔了两口,立在长庭的藤草壁边,挑选自己下笔落诗的位置。
他当然不是置身事外。
李希夷真实的修为已有金仙境,看得出秦游浑身的灵气充沛密实,随时可供他调动。就像充气饱满的气球,还在加气,随时可能爆.炸。
确实是相当稳妥的三人组合。
钟夜擅刺擅追击,文善文擅谈判困人,秦游还能保障越两境压制,简直是万无一失。
不过,再厉害的派系,都怕出了内奸。
此时,楼望月起身,“我去门口透透气,你们看顾着点她。”
这当口,她的动作是奇怪,但楼望月过去后,只是拿出文心牌来玩。
秦游等默默移开视线,这位年轻的山主,喜欢养情.人,是人尽皆知的事。就算干正事时,也不例外。
李希夷坐在原位,半眯眼睛,仿佛已入定。
她的唇边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意。
可惜了,
白云川唯一算漏的。
就是楼望月并不在乎仙门。她是帝燕城主的女儿之一,服从城主的命令,优先级高于什么维护正道。
她会保护李希夷的生命。无论她有无私心,至少表面上,她一定会帮助李希夷。
这是她们俩对帝燕城主林皎实力的绝对认可。
谁都不想惹林皎,弄得林皎发难。
李希夷和楼望月的脑内传音继续下去,李希夷早在方才的拥抱间,将自己的文心牌给了楼望月。
现如今,她传音一句,楼望月帮着发一句。
【这条给陈留有尽。基地被吴供出,立刻启动传送阵,转移基地。】
【这条给解折。我在你房间留的傀儡,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可以用来迷惑视线。多争取点逃命时间。大部.队抓你来了。别睡了。】
【这条给陈留有尽。逃命的时候,记得把解折喊醒。】
楼望月很是安静,接受良好到李希夷不太敢想楼望月小时候怎么在林皎手底下过来的。才会养成这种万事不惊的性格。
她可是窝藏解折,在钩吾山众门眼皮子底下建了自己的势力,还敛财,还会傀儡师的法门,楼望月就没有半点惊讶的。
只有转达文心牌对面人的回讯时,脑内传音才会出现楼望月标志性的撒娇的音色。
【陈留有尽说,传送阵启动了,顶多半个时辰就走,他等你。】
【等屁,让他们先走。】
楼望月开始笑。
这笑声很低,然而在气氛凝重的长庭内,显得很突兀。
文善文皱起眉,楼望月这是和情.夫们聊什么呢。
文善文不喜欢不庄重的人。更不喜欢女人堂而皇之地在公共场合谈论情事,用辞夸张。楼望月就是她最讨厌的那种“轻浮”当有趣的女人。
楼望月感知到了文善文的反感,收好文心牌,重新走尽长庭。
文善文紧皱的眉宇,总算舒展开来。她想,楼望月还算是知情识趣,做事情有分寸。
这时,楼望月已经走到李希夷面前,挽住她的臂弯,“走,你也到门口透透气。”
钟夜、文善文立刻看过来。
李希夷被楼望月挽着,一只手轻轻放在另一只手上,轻点着那只刻录传送阵的新戒指。
思索片刻,她没有转动戒指。
一来,长庭用不了传送阵,还得楼望月掩护她出长庭;二来,她还有事要做。
先前,白云川忽然打断了她,召出吴千凡来。她就把这事忘了,此刻想起来。
李希夷仰起头,望见琉璃顶和木方格之间,那只浅绿色的小蝴蝶,仍旧在不知疲倦地飞,碰撞障碍物,再降落,再飞。
小蝴蝶好像不知道疼,只是一次次地尝试,为什么怎么飞都飞不出去——其实往四周飞一飞,从窗口、从门边,它就能飞走了。
可是它只能看见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漂亮的琉璃穹顶,精致的方木格挡。
蔚蓝色的天空就在咫尺外。一仰头就能看见。
或许它坚信,自己会撞出一处出口来。
看似有选择,其实并没有。
顶着钟夜、文善文威胁不善的眼神,李希夷飞身而起,双手一合,把那精疲力尽的浅绿色蝴蝶,拘在了双手构成的笼中。
而后,她笑弯了眼,“抓到你了。”
摆开了战斗架势的钟夜、文善文,愣在当场,恶狠狠的表情化作茫然。就连秦游题诗的笔,都顿在了藤草与墙壁之间。
李希夷拢着蝴蝶,以灵风让身体降落,而后她小跑着冲向长庭门口,堪堪在门槛内停住脚步。接着,她伸长手臂,分开双掌。
浅绿色的蝴蝶重获自由,懵懵地飞高飞低。
预料中的碰撞感,没有袭来。它头顶不再有琉璃顶,身下不再有木方格,它没了限制。
它茫然地飞了两下,确定不再有“看不见”的屏障,于是奋力飞了出去。
浅绿色的蝴蝶,像清新的树叶,飘离了李希夷的掌心。
“幼稚。愚蠢的弱者本来就该死。”钟夜收剑道,“你今日救了它,来日它照样会被困。”
“来日的事,谁料得着。”李希夷回身,冲钟夜笑了笑。
钟夜自恃冷酷,也感到被那种笑容刺痛了。
文善文不参与这种对话,提醒道:“希夷,你离门口太近了。”
李希夷看向楼望月,对方回她一个认可的眼神。
可以了。
山主会尽全力掩护她离开。
李希夷决定解开对修为的压制,施展咒诀时,脑内传来了“叮”的一声。
【剧情节点:魔兽侵山,已开启。】
【检测到剧情地点有变,请宿主立刻前往一发入冥基地外,完成女配李希夷的死亡剧情。】
第198章
钩吾山。界碑柒拾贰。
白云川领着五十多位宗主,纷纷下山,各显神通。
有请自家弟子结阵搭桥的,亦有分发灵药防止山下毒瘴邪灵的,还有祭出巨大金钟罩将自家人护在其中的。
钩吾山下,什么危险都有。
那都是先人们的旧债。
先人设下护山大阵,将异心人统统封埋入山下土地,用作阵法的动力来源,用以反哺钩吾山的灵气。
百年、千年、万年,尸骨腐烂,怨灵丛生,困在山下黑土内,永世不得超生。
这怨气难绝。
钩吾山的灵气就旺盛不衰。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钩吾山的宗门,将这些浸透了血液的山下土地,一块块地丈量、瓜分。
树下一块块界碑,按照数字,划分为不同宗门的领地。
于是才有钩吾山这些遥遥领先的宗门。
这些有异心、立场不同的族群,就被填入了肥沃仙山的土。
钩吾山对外统称他们为“邪修”。
仙山就是正道。
但假的总是会有纰漏。
复仇的白骨爪也会破土而出,撕扯过路巡视的宗门弟子,用血液填补仇恨的沟壑。
久而久之,山下难以住人,各宗往山上搬迁、活动。
非到万不得已,无人愿意来山下,接受复仇的火焰。
李希夷选择把自己的根据地建设在这,是相当冒险的。
星术署长殷明见望着忙碌的众人,还有山下的迷雾,心里是沉重的。
殷明见年纪长,可护山大阵的由来,是他从长辈那亲口听到,是他作为一宗之主的传人才能知晓的真相。
其余多数人……
在时间的长河里,很多记录都失轶,钩吾山护山大阵的不光彩由来,也在师徒的口口相传中被美化成了封印邪修。
天行有常,因果不空。
星术署里,多少事都在证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殷明见有种预感,或许就在今日,就在众人浩浩荡荡去搜寻、声讨一发入冥,做着生擒始祖魔的春秋大梦的这日,会不会……就是钩吾山灭亡的开端?
他无法占卜后事。
占卜不到,因为他也置身其中。
在一片喧嚣中,讨伐一发入冥的大部.队都下到界碑柒拾贰。
吴千凡很是沉默,只负责领路。就算她说前路没有危险,这些谨慎的仙人忌惮她与魔为伍,也不会尽信。
白云川紧跟在她身后,一旦她脚步慢上一时半刻,白云川就会低声警告她,“你想看苏玄素变成蜂窝?”
吴千凡咬牙继续前进。
不多时,人群穿越迷雾,感到一阵潮湿寒冷。
迷雾之中,蛋形的庞然大物,从水中跃然而出,流畅的冰蓝色线条上,沾染着寒湖的水珠。
在它的顶部,陈留有尽特意让好久没用的特制门亮相了,此门高耸入云,有如南天门,在迷雾中闪烁着紫色的灵气。灵气化作骷髅鬼脸。
写满了耀武扬威。
只是,这建筑忽明忽灭,似乎半虚化了。
吴千凡低着头,“这就是一发入冥的基地了。”
白云川仰头,“诸位,解折就在其中,谁先与我闯入,一探究竟!”
人群中叽叽喳喳闹成一片,但无人应邀。
白云川扫视那五十几位宗主,属实各个都是人精,坐山观虎斗,不动声色,都在等别人先上。
一帮老狐狸。
白云川心中骂,此时,自己的传讯水镜亮了,他刚拿起来,就听见了轰然巨响。
是从水镜那头传来的。尘烟四起。
地仙中期的钟夜、文善文、天仙后期的秦游,三人的声音像鸭子叫一样此起彼伏。近乎破音。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消失。
“你们一起嚷嚷,我听不清。”白云川烦躁道,“钟夜,你来说。”
钟夜言简意赅,“我们拦不住李希夷。”
“她才渡劫巅峰期,你们拦不住?”白云川难掩轻佻。
“她是金仙境巅峰!”钟夜吼回去,“现在,她就在长庭,升境了!”
白云川的笑容一下子黯淡了。
升境?
怎么可能有人,眨眼之间,从渡劫巅峰连跳两境?
这么违背常识的事,用脚想都不可能。
李希夷……从出帝燕城起,就故意隐藏,压低了自己的修为。
白云川阴沉了脸,“还是小瞧她了。”
回应他的,是水镜坠地碎裂的声音-
【叮。】
【剧情节点:魔兽侵山,已开启。】
【检测到剧情地点有变,请宿主立刻前往一发入冥基地外,完成女配李希夷的死亡剧情。】
系统播报完后,一串黑色的倒计时数字,精确到秒,在李希夷眼帘前展开。
0小时30分0秒。
那倒计时明晃晃地在她眼前晃,她怎么移动视线,倒计时条都精准地挂在她眼帘正前方。
李希夷:自动校准可真行啊。
“李希夷?”文善文不知道她为何在门边先是愣住了,而后左右甩头,唤了一声。
“我没事。”李希夷快速接受现实,回身朝长庭内走去,走到楼望月面前才停下。
楼望月不解地看着她。
不是说好了她掩护她冲出门外的吗?
【山主。计划有变……抱歉,我赶时间……】
真是,赶鸭子都不带这么赶的,好吗?
李希夷掐诀解封,开始释放修为。连升两境的灵气流乱涌,吹得长庭内的桌椅飞上空,撞破琉璃顶,墙皮和墙皮上生长的藤草一并被卷起。
瞬时性的强大破坏力,立刻激发了长庭的保护法阵。被破坏的穹顶、墙面都在不断自我修复。
与此同时,繁复的阵法纹路自李希夷脚下亮起,又再次熄灭。
长庭是个天生的牢笼。
禁用攻击性法术,禁用传送阵。
这里是和平之地。
但是从没有人尝试过,将长庭的保护法阵激化到极限,法阵运作到极限时,是否会不攻自破。
这是李希夷解开修为禁制后,正在做的事。
她身边不断生出小型的龙卷风,风柱旋转着朝外扩散而去。
钟夜:“拦住她。”
她挥剑冲了上来打前锋。趁着风卷还小,钟夜一脚可以踩灭一个。
可李希夷身边产生风卷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卷越来越密集。钟夜不得不挥剑劈砍破风。
秦游转毛笔在手,严肃道:“她在升境!”
文善文挥袖间,袖中飞出一丈长的卷轴,她扔出卷轴。卷轴飞高,波浪般的纸面扩散,围成一个圈,将李希夷和她身边的楼望月拦住。同时也拦住了风卷往外扩散。金字金刚经文在上,闪烁的金光一下又一下打灭预备突围的风卷。
长庭由此得以喘口气,保护法阵修复的速度放缓了。
然而,经文的金光,起先一下就能打灭小风卷,而后两下,最后要十来下才能打灭风卷了。
无数小风卷碰头集合,汇聚成大风卷,强硬地把卷轴形成的包围圈往外推。
“她的升境还没停,我的七华经卷要镇不住了。”文善文运气于掌,推掌向空,不断为本命法器注入新的力量。
不同于钟夜三人的头疼,身处风暴中心的楼望月反而很安全。
虽然楼望月同样震惊。
在母亲的教导下,李希夷竟然境界如此之高。到这般地步才显露一二。
而且李希夷一开始并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见除了一发入冥,她还有多少底牌。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临时的意外,迫使她不得不改变了计划,暴露真实实力。
简要地同楼望月交代完后,百忙之中,李希夷先记起一件要事。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一颗凤凰珠。
凤凰珠里有林皎的心头血。
李希夷的右手不断握紧,恐怖的握力下,凤凰珠生生被捏碎了。
碎片如萤火虫群炸开,心头血凭空消失。
李希夷静静地看着。
这是她和林皎约定好的,换魂的信号。
因为林皎不接传讯、不接传音、重度厌人症,所有的通讯类手段,对林皎来说,都可能通讯不及时。
所以捏碎这颗凤凰珠,里面有林皎的心头血。
林皎会立刻感应到。并第一时间在“李希夷”这个角色死亡的瞬间,开启换魂。
“唉……”李希夷所有的心绪,不过化为一声叹息。
要是死亡剧情不提前,她是还想搞点小动作的。
她其实不想把回家的机会让给别人。
但看到眼前那个不断减少时间的倒计时,她就不是很想说话了 。
“是母亲?”楼望月认出那凤凰珠,突然出声,打断了李希夷的思绪。
李希夷草草地点点头。
“那你要听话。”楼望月用食指拨了下自己的下眼皮,眼下黑线丛丛,“不然,这个东西,会同时杀掉你和我。神魂俱灭。”
李希夷露出了然的表情。果然,她就猜到林皎一定有后手。如果她不配合换魂,那么林皎会即刻杀了她。以林皎的个性,如果自己回不了家,那么别人也别想回去,她宁肯把这个机会彻底毁掉。
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
飓风卷冲破了七华经卷,尘烟四起,巨大的冲击力让钟夜三人都被撞远。
飓风走后,长庭内一片狼藉,保护法阵还在运作中。
钟夜三人用水镜向白云川那边报讯,而水镜也随之毁碎。三人包围住李希夷、楼望月。
秦游喊道:“山主,你要助纣为虐吗?”
两个地仙境,一个天仙境,李希夷估量,自己拿下他们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她只剩十八分钟了。
万一出点什么变故,她没能及时到达基地外,而基地传送走了,那别说是走不了死亡剧情了,她二次攻略失败,会带来她和系统一起覆灭的后果了。
李希夷求助地看向楼望月,“我实在没时间同他们缠斗了。”
楼望月舔了舔嘴唇,笑道:“那交给我吧。”
说话间,钟夜、秦游、文善文三人齐刷刷倒地,陷入了梦境中。
他们眉头紧皱,牙关紧咬,抗拒着梦境的影响。
没有人比李希夷更熟悉这一招了。
“入梦杀。”
蜃楼宗最高幻术。
高风险、高收益,可越级杀人。但一旦失败,反噬也是超级加倍。
钟夜三人中了入梦杀,但他们的境界高出渡劫期的楼望月太多,心境稳定,不一定会被幻梦控制住。
很大可能……楼望月拖住他们一阵子,而后三人从梦中挣脱醒来。
楼望月……大概率会被反噬而死。
楼望月跪倒下去,捂住发疼的脑袋,已经七窍流血。李希夷蹲身搀扶住她,“山主。”
“或许我能活。”楼望月擦拭着眼下鼻下的鲜血。
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反噬。
李希夷垂头,“山主,是我拖累了你。”
“傻孩子……母亲让我保护你。但我有私心,我也不想你真的死在我面前……”楼望月苦笑着抚摸李希夷道脸颊,眷恋这最后一眼,“微微啊……好孩子。”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
“您问。”
“母亲说过,让我一定要保护你的安全。”楼望月一字不漏地复述,“除非……你该有的死期已到。”
楼望月紧紧抓住李希夷搀扶她的那只手,眼中迸发出光亮来,“这是什么意思。”
李希夷斟酌片刻,在楼望月手心写下二字。
她不确定林皎会不会留后手,情急之下,改说为写。
楼望月感受掌心发痒的触感,认出那两个字后,她瞪大了双眼。无数疑问从脑海中掠过。
换魂?
为什么帝燕城主要放着好好的城主不当,自愿换魂进一个女修的身体?
什么叫李希夷该有的死期已至?难道母亲和李希夷都知道那个“死期”?
李希夷在芥子囊中翻找药瓶,所有存续生机的药都摆了出来。还好池星野当初贴心,药瓶上都写了说明、用量,李希夷依葫芦画瓢,先给楼望月喂下去几颗。
楼望月的气力回复上来,整个人都有劲了,她穷追不舍地问下去,“然后呢?”
李希夷想说的太多,然而没有时间了,且她无法说出真相,很可能因为小说运行的规则而被屏蔽。
“她会永远离开这里。”
楼望月的手一下子松了。
从小到大,许许多多母亲的异常,从记忆碎片中冒出来。楼望月说不清自己对林皎的感情,但这一刻,她感到解脱。
简直想放声大笑。
永远离开……是永远离开啊……
这个名为“母亲”的枷锁,她终于摆脱掉了。
楼望月忍不住笑出来,催促李希夷,“你有要事,快走。”
李希夷把药瓶尽量都往楼望月手边堆,“不知道够不够,撑到我回来。”
她一直记得,上一世楼望月赐她隐藏气息的药物,这恩情,今日得报。
临走前,李希夷从芥子囊里找出了傀儡李希夷,分了一缕人魂进去。傀儡李希夷站在楼望月,照看和保护楼望月。
她对傀儡李希夷下了指令,要服从楼望月的命令。
“这个傀儡也有我金仙期的三成实力,山主,你撑不住就让她带你走。”
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
留下嘱咐,李希夷再不拖延,跑出长庭,转动戒指使用传送阵。
亮光过后,戒指上的传送阵失效,传送失败。
这说明基地的大传送阵已经启动了,基地本身在虚化的过程中,所以无法作为传送落点。
运气不好。
倒计时0小时13分21秒。
李希夷乘上灵霄雾梦镯,以最快的速度飞往基地所在的位置-
李希夷离开后。
楼望月用最后的力气,联系另一人。
不久后,钩吾山山门进来一人,他撇下从地魔陵调来的魔兽部队,让它们远离钩吾山边界,在外守候。
而后,他轻车熟路地挑拣小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长庭外。
楼望月抬头,面色苍白。
她道:“你可算来了。”
第199章
来人穿着浆洗变色的圣儒堂弟子服,掩不住其形夸骨佳,形貌昳丽。
乍看,他的气质温柔顺从,乃至称得上是过度的不安和脆弱。那脆弱发展到了极点,又在眉眼之间拉扯出暴裂的破坏欲。单侧的耳垂上,灰色的极小的金属耳环,折射出冰冷的耀光。
纵他再美,眉眼之间累积的阴冷邪气,是美貌所压不住的。
楼望月极力维持着入梦杀,濒临极限,朝他伸出手,“救……救我。”
解兰舟的目光扫过地上三个陷入幻境的人,立刻明白了境况。他不紧不慢地走近楼望月,面无表情,好似在欣赏她垂死挣扎的姿态。
及至他走到楼望月跟前,他还是没有出手帮忙,而是微垂眼帘,低声询问。
“她人呢。”
“在这。”楼望月推了把身旁的傀儡李希夷。她把后半句“她留了一缕人魂”咽回了肚子里。
傀儡李希夷岿然不动。
“你拿傀儡骗我?楼望月,这就是你合作的诚意?”
“我……我合作的诚意,是钩吾山护山大阵……‘失灵’半个时辰。”楼望月满脸都是忍痛出来的汗水,“你,还要浪费时间吗?”
闻言,解兰舟与守在外界的魔兽心意相通,命令他们从各个方向攻入仙山。
而后,他将三人的身体踹得翻身,往钟夜、文善文、秦游督脉各扎了一刀,而后他划了自己的小臂一刀,涌出的鲜血汇入三人的督脉之中。
魔血混入仙人岛血脉之中,污染在仙人的体内蔓延。
气脉逆转,钟夜、文善文、秦游逐渐陷入狂乱状态,对幻境的挣扎也渐渐小了下去。
不多时,楼望月反超他们,将他们困在了入梦杀中。能否在其中活命,端看他们三的造化。
楼望月抓起身旁李希夷留给她的灵药,抓了好几把喂自己吃下,灵气得到了大量的补充。她脱离了那种虚脱状态,跌跌撞撞走到钟夜三人旁边,一人一刀,从天灵盖扎入,让他们当场毙命。
解兰舟嗤笑一声,“他们化魔了。”
楼望月勾勾唇角,“那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她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
今日引狼入室,是她与地魔陵的合作。
先制造麻烦,再站出来解决麻烦,这是她保住自己地位的手段。
况且,魔婴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围攻仙山在次,他来求的,只有一人。
楼望月对傀儡李希夷说:“跟他走吧。要听他的话。”
傀儡李希夷被本体下过指令,要听从楼望月的安排。如今楼望月借此机会,将傀儡送到了解兰舟身边。
解兰舟:“我要个泥塑木胎的傀儡,何必。”
“有个傀儡,你就谢天谢地吧。”
解兰舟不耐烦道:“什么意思?她人到底在哪。”
不久前,正当李希夷在长庭会议中被围剿之时,远在地魔陵的解兰舟也同步收到了消息。直至全票通过李希夷无罪时,解兰舟都还沉得住气。他打算等李希夷离开长庭时,他就按照和楼望月约定好的,带领部分魔兽攻入仙山,他带走李希夷,而楼望月则成为解除仙山围困的重要人物,两相便宜。
谁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一个白云川。
仙门被魔族后代渗透,很多消息几乎是同步到地魔陵的。发现始祖魔这么大的事,立刻就传讯回来了。
解兰舟他来不及惊诧,以最快速度赶来。
楼望月用净诀除去身上的冷汗,简要地解释了事情原委。
“希夷是一发入冥的冥主,想必你那些耳目都告知于你了。”楼望月换了身新法衣,掸掸灰尘,整理妆发,“她本人刚刚过去了,那么多人围剿她,她可是很难活的。”
楼望月欣赏解兰舟伪装的表情,像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笑道:“所以你应该感谢我。至少有这个傀儡,你能保住她的人魂。”
如若李希夷能在白云川等人的手底下活下来,天地二魂不散,那么她一定会去找回傀儡,找回人魂。
如若李希夷逃不过这劫,哪怕身死了,尚有人魂在世。
届时,解兰舟将她的人魂投去转世再生,还是就保留在身侧相伴,那是他的事情了。
楼望月心里门儿清,说到底,她和解兰舟各取所需罢了。
“你就就期盼自己这次闹大点。”楼望月遥望上空,擅飞的魔兽长驱直入,魔气浓烈地涌入钩吾山群。
闹大点好啊。
而她楼望月将会是危机中护山大阵修补者,是力挽狂澜的人。
“做戏做全套。“楼望月对解兰舟说,“重伤我。”
解兰舟没有犹豫,右手穿胸而过,洞穿了楼望月的胸膛,挖出她还在跳动的心脏,扔在了地上。
心脏与胸腔间,只有几条脆弱的血管还连接着。
楼望月侧着倒地,眼中的光辉却反而更盛。
她的目光一直延长、再延长。
一切都很顺利。
还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她还没有解决了……
池青道-
一发入冥基地内。
多亏李希夷传讯及时,裹挟着整个基地的传送阵早已启动,需要半个时辰,基地就能被彻底移走。
陈留有尽对这一天早有准备,有条不紊地安排基地内人员集结,向他们说明情况,让成员不要自乱阵脚。
另外,这也是他最快把成员控制住的方法,防止再有身怀异心的人,向外界通风报信。
有成员提出反对,“为何不等冥主一起?”
“她也是我的冥主。”陈留有尽道,“她对我下的指令,就是带领基地顺利传走。”
他能做的,就是全权信任她,照顾好她的大后方。不做累赘,只为助力。
在白云川携众人落至界碑柒拾贰处,在迷雾中寻找基地的踪迹时,传送阵已臻至完成。
基地变得虚化。
陈留有尽让特制门亮相,一面耀武扬威,一面作乱人心神之用,让仙门误以为他们不跑反战,继而不敢轻举妄动。
基地内,解折找出李希夷留给他的傀儡解折,分出神魂,进入分傀,“我先出去找她。”
陈留有尽拉住傀儡的手臂,“她让你用这个傀儡拖时间自救,而不是去找她,给她添麻烦。”
傀儡解折仍旧坚持要出基地。
“我相信她。”陈留有尽也强硬地没松手,“如果用得着我们,她会说的,再不济,还有我给她的传送戒指。”
“可她没有用戒指。”傀儡解折缓慢地说。
陈留有尽一愣。
傀儡解折偏头看他。哪怕是傀儡,陈留有尽也看到和本体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清凉得吓人。“解折”动脖颈时,长白羽耳饰在脸颊边晃荡,让他那张美丽的脸看上去纯洁极了。
即便是这种危急的时刻,“解折”依然安全感十足,满是上位者的气质。
陈留有尽松开手。
他搭下眼帘,的确,李希夷没有用戒指,也可能是……她用了传送戒指,也来不及了。
那枚戒指的落点,被他设置在了基地。
基地本身在传送过程中,无法作为稳定的落点,所以就算她想赶来,也只能靠自己。
陈留有尽其实是担心的。他只是勉强压制住了。
解折问:“基地会被传送到哪里。”
“帝燕城。”陈留有尽含糊答道。
一开始,李希夷和他定下的传送落点,在他山玉的嵌套楼房结构里。他山玉是他的得意之作,有足够空间藏纳基地。
但不久前,李希夷出关后,和他商量,改为把传送点定在了城主府内。
而城主是同意的。
陈留有尽不知缘故为何,只能本着对冥主的忠诚,守口如瓶。
“行。那我的本体交给你了。”解折就这么把本体交付出去。
陈留有尽莫名想笑,“你以傀儡身去又能……”
“我去接她。”傀儡解折摆摆手,“走了。”
接她,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
哪怕山河倾倒,身陷围攻,与全世界为敌,但他要接到她,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陈留有尽怔怔地望着傀儡美少年离去的背影,恍惚意识到自己输在哪儿了-
倒计时0小时1分59秒。
李希夷抵达界碑柒拾贰,乔装混入人群中时,眼前的倒计时条停住了。
【恭喜宿主,抵达一发入冥结界外。请耐心等待剧情节点到达。】
眼帘前的倒计时消失了。
李希夷提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了。她抬手擦擦额头的汗。
一世英名差点毁了。
谁家炮灰女配因为脚程来不及,没来得及赶到剧情发生的地点,那真是能挂在穿书局笑话榜上了。
她混在弟子群里,假装一同来讨伐“一发入冥”,追杀始祖魔解折。
时不时附和一声。
但她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虚化的基地上,看基地的虚化程度,传送阵即将完成了。
还好,死亡剧情之前,基地内的人,不会受到她的牵连。
这时,她的手腕一紧,突然被人抓了过去。李希夷下意识挣扎,忽地听到熟悉的耳坠晃动声,她收起反攻姿态,乖乖让对方拉进了一处山石罅隙内,躲了起来。
她看着对面,无声地用口型惊叹,“解折?”
“你怎么?”
“解折”用口型回她,“是傀儡。”
那就是说,解折的本体还是逃走了。
李希夷放下心来,她面前的这个,只是奶奶做的傀儡解折。应该是解折用了分傀术,实力要远逊于解折本身。
现下的境况,至少解折所统领的四成魔兽,是暂时站在十三境普通人这边的。这是对阵六成反叛魔兽的重要力量。所以,解折的本体现在不能出事。
两个人蹲在石头背阴的罅隙里,脚下踩的泥土潮湿柔软。鞋子很容易陷进去。
她想到自己死亡的剧情快到,与林皎的换魂到底会如何,忍不住紧张地摩挲着手指。
不行,她得给解折打个预防针。
不然她若死在了傀儡解折面前,不知道本体会不会情急发起疯来,那真是十三境的无妄之灾了。
“解折。你听我说。”李希夷轻轻捏住他的双耳,凑近了悄声说,“你相信我,一定要等我,我不会死的。”
解折还没回答,不远处传来弟子们的呼喊声。
“这是传送阵,大家快找阵眼,破坏掉!免得有人逃跑!”
“师尊,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出来了!”
这叫嚷的弟子挨了脑瓜崩,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那是只鸟飞过去了……”
“不是,界碑下怎么可能有白鸟活物啊……”弟子咕哝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哪来的鸟。”
“是不是有人从基地里跑出来了。”
白云川先按下了李希夷升至金仙境的麻烦事,主持秩序,“各宗,列队,清点人数。对不上名号、人脸的弟子,全抓到阵前来。”
第200章
李希夷松开双手,怔愣望去。
来了。
傀儡解折反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它们垂下去。那样让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坠落到了湖底。
“你刚刚说什么死不死的。”傀儡解折摸摸她的头,“有我在。我出去拖住他们,你躲好了。找个机会逃。”
李希夷低低“嗯”了声,“不管怎样,你等我,我不会抛下你的。”
傀儡解折轻轻笑出声,“我等你。等得还不够久吗?”
五百年。
他拿眉心碰了碰李希夷的眉心,“你也信我。我身上恶的那一面,已经被我剥离了。”
这是相当亲昵的动作,他们的鼻尖撞在一起。
未及李希夷回答,余光中一道光辉迅速从天边掠来。
伴随着黑压压乌云般的魔兽,清冷剑修御剑而至,仓促之间,为了控制住魔兽,池青道第一时间开了隐界。
隐界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将钩吾山的一切囊括其中-
收到长庭会议的邀请通知时,池青道的第一感觉是,荒谬。
李希夷怎么可能和魔兽有关系?
她身家清白,修炼刻苦,如何会与魔道有染?哪怕成柔是魔道傀儡师,但她毕竟已经死了。成柔养育李希夷期间,李希夷也是废灵根,想与魔道扯上关系都是不可能的。
他卡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帮助陷落的三境转移居民,还是没能赶上出席长庭会议。
在赶回钩吾山的路上,池青道就时刻关注着山主同步给他的水镜画面。
他眼睁睁看着李希夷戏耍众人,把自己的处境越搞越糟。
而后,是她近乎自.杀式的要求不记名投票。
池青道心急如焚,仍旧没能赶上投票环节。作为现任春山之主的他,那一票被视作了弃权。
当姬武上前唱票时,通过水镜观看的池青道,眼神已冷到了极点,具象化的魔气在他眼尾溢出,像是黑色扭动的蛇群。
那缕与他共生的心魔,张狂至极。
【杀了吧。把他们都杀了,就能救她了。】
那一刻,池青道险些被心魔完全蛊惑了。
他真的想过,如果李希夷被这个可笑的投票环节判了死刑,那么,他赶回钩吾山之时,就是他血洗钩吾山之日。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李希夷全票通过,所有人都“相信”了她。
池青道悬着的那口气刚吐出来,长庭内就出现了白云川临时请证人的表情。
罗刹门主说,她是一发入冥的主人,她甚至窝藏了逃出封印的魔主解折。
一桩桩,一件件,听来都叫人胆寒心惊。
在池青道看来,
李希夷的脸上没有表情。
非要说她有什么神情的话,那只有一种明晃晃的无辜。
而池青道分辨不出真假。
那一瞬,池青道的整颗心都被揪紧了。
他意识到,他自以为他们之间尚且残存的一丝纽带,像风雨吹蛛网,不堪一击地折断了。
他们之间,已生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无法辨别她情绪的真假。
久到他以为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
但是他更受她的吸引了。
池青道看着已出现在视线内的绵延青山,诡异地感到了一种安心,像是对此期待已久。
等他进了山门,就先去长庭找李希夷。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回陪着她一起面对。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池青道御剑飞进山门时,第一时间发现了闯入仙山的魔兽群。它们分陆空水三路进山,空中的魔兽挥动宽大的翅膀,黑压压一大片,主要吸引视线和火力。而水陆两路的魔兽就十分低调,从山下潜入,数量种类要比空中魔兽庞杂得多,但是它们像是十分熟悉钩吾山的地形,穿梭在群山山腰低腹的山道上,七拐八弯就不见了。
这两路才是进攻的主力。
护山大阵死寂,毫无动静,连对魔气的警示都没有。
更别提魔兽熟悉地形。要么是内鬼接应,要么是钩吾山早就布满了魔道的蛀虫,绘出地形图,传达给了地魔陵那边。
钩吾山出内鬼了。
池青道意识到这点,先用水镜联系楼望月,而那头的水镜过了很久才被接起。
首先出现的是已成一片废墟的长庭,接着是血淋淋的手,楼望月扒拉着水镜,艰难地举起,“灵均,救我……”
水镜照到了她被前后洞穿的背部、胸膛,而心脏由几条血管牵连,被丢在数步之外。
“微微……她跑了……”
池青道拂去水镜画面,微微眯起了狭长的眼睛。
太巧了。
不是么。
不过钩吾山不能没有山主,不然必先自乱起来。池青道调转剑尖,直奔界碑柒拾贰的方向,疾风刮过侧脸,他联系了春山的春序、和鸣,叫她们先去主峰救助楼望月。
“记住,你们俩一起去。必须同去,不能留单独一人同她待着。”
春序听了池青道这话,有所猜测,后背都发了层白毛汗,“遵命。”
池青道御剑的剑辉到达时,那一干子山下的人,还在校对名册,排查有无生人。
他一来,姬武就迎上去,重剑与轻剑在半空中相遇,“世侄回来了?我们在搜查魔主解折。”
池青道扫视乌泱泱的人群,久久不曾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抹身影。
也是。
她若想跑,优先选择与魔兽汇合。下下策是兵行险招,回到这基地来,叫仙门瓮中捉鳖。不过,即便如此,她一定有所伪装,不好轻易被人发现。
隐界已开。
池青道收了心思,抬眼看看姬武,“你们光顾着山下,怎么不抬头看看天?”
闹得山下沸沸扬扬的一干人等,抬头一望,那黑压压的并非变天要下雨,而是如入无人之境的飞行魔兽。
“魔兽打进来了!”
“护山大阵怎么没反应?”
“为何没有魔气警示?”
方才还兴致勃勃地清点名册,互相为同门作证相识的弟子们,顿时乱作了一团。
白云川最为尴尬,他同地魔陵的“许年华”勾结,不过是看在他背后的道侣池界春的面子上,免得罗刹门遭难。谁能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带人在这围堵一发入冥,后脚魔兽大军就打进来了?李希夷还连升两境,直入金仙,下落不明?
这下他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哪怕他对魔兽侵山毫不知情,但两件事连着发生,他必定有勾结魔兽的嫌疑了。
其他跟来的五十多位宗主,互相打量对眼神。
旁的宗主谁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就是连坐的罪名。洗也洗不干净。
到时即便他们在魔兽手下拼死守住了钩吾山,也难逃责难,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为今之计,甭管一发入冥有没有窝藏魔主,他们都得揪出一个“解折”来,否则便无法将功折罪。
有位宗主急中生智,改变自己的音色,用扩音术呼喊。
“先把传送阵破坏了,留下基地!”
“人证物证拿住了!”
乱成一团的弟子们得了命令,先是领头的师姐、师兄、师叔们重新列队,这是哪还管名册点人对人脸的事,俱都一窝蜂跑上去破坏传送阵的布置。
李希夷和傀儡解折混在其中,立刻急了。
李希夷再清楚不过,基地太大,哪怕陈留有尽的阵法、建筑上的造诣再高,都逃不出底层逻辑的局限。基地传送阵刻录在基地内部,但启动时,是要靠寒湖外的山石、灵石的布置助推的,少一块都危险。
这也是为何她提前传讯的缘故,就是为基地争取传送离开的时间。
一旦基地外的一块阵石被搬动,那么传送阵就被破坏了。
轻则传送中断,重则基地部分被传送。
李希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传送了,但没安全传送。身体到了帝燕城,脑袋还在寒湖边。
阎王爷来了都得遮眼。
而她视线所及处,已经有精通阵法的宗主,找出了几块关键的阵石,并用显形药粉标记为红色。
药粉接触寒湖的冷湿之气,发出明显的红光。
“去,移走阵石。”
弟子们都冲了上去,李希夷拉着傀儡解折,一起混进去了。她还在给基地内的陈留有尽传音,按照他的指导恢复传送阵。主打一个仙门弟子在前面破坏传送阵,她和傀儡折在后面抢修传送阵。
弟子们怎么不算白忙活一场呢。
李希夷狗狗祟祟提心吊胆地抢修,知道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传送阵好了没啊,有尽,你不行。】
陈留有尽【……东南方那块,搬回去。马上完成了。】
随着陈留有尽的脑内传音落下,蛋形基地完全虚化,一瞬间强光闪过,基地凭空不见了。
池青道用剑诀扩大隐界,状似没来得及拦住。恰在此时,山门处有红色烟火升起,那是钩吾山最紧急的讯报。
伤痕累累的斥候趴在飞行法器上,游走在群山之间,顾不上报讯的对象是仙是魔,用扩音术将声音扩到了生平最响亮的程度——
“二境、四境、六境、十二境、十三境皆已陷落。”
唯独剩下五、九境的人间还在苦苦支撑,还有十一境的立场不明的魔兽。和占据了大部分一境的钩吾山。
魔兽称霸十三境,已经锐不可当。
这惊天噩耗,让在场众人都大惊失色,有人去拿那斥候,只当他是谎报。
但更多的人,是低头沉思,自家宗门的去路如何,该如何抉择。
真的还要归属仙门决一死战吗?
还是顺势而为先降了魔兽,两边握手言和共同发展?
值此多事之秋,池青道心中烦躁愈盛,那是不久前心魔泛滥的后遗症,使得他的头又沉又痛。
他摁紧太阳穴,不露声色,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但他时刻注意着基地的情况,注意着那一帮弟子的动作,倏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发现了什么。
那是……
他幼年时看过的画像。
那时,母亲沉迷于求道,百无禁忌,也曾研究过始祖魔解折好一阵子。
池界春也深入魔窟,一剑破千万魔道,而取回魔族供奉的解折画像。
那是美得很突出的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没有长大的少年。
那时,池青道和双生弟弟星野还没有桌子高,一个端正背着剑,一个背着一筐馒头,剑随便歪歪地塞在竹筐里,在去练剑的路上,余光惊鸿一瞥,都忍不住驻足仰头看了很久。
池青道记到现在。
那是解折的脸,没错了。
解折没有同基地一起传送走?这是他留的什么后手?故意混迹在弟子群中?是本体吗?
电光火石间,池青道已经做出了决定。趁此良机,趁着“解折”尚在隐界之中,用“天生天杀”的剑诀重创解折。
不管这个解折是真是假,是本体是分.身。
隐界内,池青道对他有绝对压制力。
出了隐界,他们仙门就没胜算了。
对魔主的恶意,被池青道的心魔感应到,心魔不愿意伤害魔主。
池青道感受到的神魂抗拒越来越强烈,他在头痛欲裂中努力保持清醒和理智的判断,他降下行藏剑,落入弟子群中,一步步走近寒湖边。
目标、方向都分外明确。
“都让开。”他说-
亲眼看着基地传送成功,而后来的池青道没有从中作梗,李希夷彻底放下心来。
死亡剧情节点到来前,基地内的成员们暂时安全了。
李希夷一整个叉腰,识海中的声音都显得自豪。
【还不错吧。道华,一整个蛋的人都被我救了。】
【是偷感很重才对。】印灵毫不客气地戳穿。
李希夷有些无奈,【死亡剧情怎么走?不会还得自刎吧?那好痛的。】
系统的回复顿了顿,听上去像是电子系统的卡顿,又恍惚是印灵的一声叹息。
【请宿主耐心等待。】-
池青道:“都让开。”
御剑在上空还不怎么觉得冷,池青道走下来,才发觉山下的世界的确暗藏危险。
这湖寒冷又沉寂。似乎能把一切都吸进去。
无情剑发话,人群自动分流,走到两边,为无情剑空出一条通道来。池青道就像游入海洋的一尾鲨,流畅地切开了浪潮。
顺着池青道行走的方向,一条弯曲的“通道”逐渐成形。他湛蓝的眼眸里,倒映出目标的所在。
那个美少年,还有他身旁的同伙。
池青道目光定定,不敢有片刻懈怠,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虽然行藏剑早就蓄势待发。
解折和他的同伙。
不久前,在弟子们破坏传送阵石的时候,池青道其实就留意到了,这两个身影在破坏阵法的时候放水。不过,池青道知道李希夷跑了,不知她是否回了基地,他疑心李希夷逃回基地,正等着传送逃走了,于是他对此就睁只眼闭只眼。
放任一发入冥整个基地连人带楼传走了。
直到他发现了解折。
那两人穿着极一楼的弟子服,黑漆漆的并不起眼,极一楼弟子连发型都一样,融入人群中根本看不出来。
池青道的思维开始变慢,为什么解折没走?是陷阱吗?
可他战斗的直觉,是抓住时机,是决定了就绝不犹豫。
剑随心动,他走到那两人跟前时,行藏剑已在手中。
剑诀亦烂熟于心。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傀儡解折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抱住了他的同伙,以脆弱的后背,去阻挡那破空璀璨的一剑。
剑光飞出去,池青道憋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呼出。一个合格的杀手,挥出了他最强最果断的一剑。
魔主解折的同伙,似乎毫无预料,她感到后背突如其来的紧紧拥抱感,微笑着回头,藕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阿折?”
而行藏剑的剑光从天而降,已劈至她眼前,光轮映照在她的额头、鼻骨处,照出不规则的亮面。坠落的剑光,在她漆黑的眼瞳里疾速放大。
最猛烈的剑势,连声音都吞没了。
池青道看到了一张陌生的伪装过的女子脸。
他的呼吸再次顿住,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那的确是陌生的女人的脸,但她那熟悉的呼唤人的姿态,张口嘴唇开合,露出左边脸颊的梨涡,两端眉尾轻轻挑动的样子,顷刻唤醒了他那十年的回忆。
怎么会生分。
十年,她每次唤他,小表情神态都如此刻一般无二。她会带着讨好的一点微笑,一笑卧蚕会鼓起来,眼睛里满是笑意,像是见到他,她的世界就突然被点亮了。
池青道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
“微——”他喊出口,但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伸手去够,早已来不及。
剑光像母亲腹中的潮水,覆盖包裹了那两个人。
剑从天灵盖而入,一剑灭顶。
那是对修者最致命的伤害。池青道出剑的角度分毫不差,毫无转圜的余地。
美少年和他抱住的同伙,在在剑光中碎成了齑粉。
池青道走入了十年前的夏夜,走入了丛草,惊起了无数萤火虫。
像烟花般炸开。那么多“萤火虫”,池青道抓了又抓,只抓到一手的尸骨粉末。
隐界不攻自解。
与此同时,散发着灵光的屏障,从钩吾山的边缘凭空而起。天空原本的太阳沉下去,一轮红日飞升,刺目的红光照耀了钩吾山的每一寸土地,强势地吞掉了其他所有的颜色。
红光侵袭到界碑。
池青道蔚蓝色的眼睛,也变得血红无比。
“护山大阵,是护山大阵开了!”
“是山主,我收到山主传讯了!”
山主楼望月“为人所救”,打开护山大阵,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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