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每次陷入困境纠纷,卫娇电都会想起姨姥姥,那年教她酿酒。
【准备材料】:选择你想要的果实,或新鲜成熟、无腐烂,或贪婪虚荣天真或道德败坏。
【个人口味调整】:按自己的喜好加入适量的糖。
【提高成功率】:加入适量的酵母。
发酵。是人借助微生物在有氧无氧条件下的生命活动,来制备微生物菌体本身、或直接代谢产物的过程。
不同种类的酵母产生的风味物质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放箭要对准靶子。
【营造氛围一】:密封,放在避光的地方进行发酵。
【营造氛围二】:发酵的过程中,适当的搅拌。
“但偶尔,要松一松气阀,”姨姥姥对年幼的娇娇说,“让它们透透气。”
浓夏日长,庭院屋檐下,娇娇穿着白色吊带裙子,撅着屁股趴在连接庭院的台阶,看姨姥姥干活,旁边也俯趴着一条跟她差不多大的阿拉斯加。
“透气?这密封不就没作用了吗?”她天真地问。
姨姥姥穿着真丝素衫,吉祥盘扣整齐地排列在领口,银丝挽得齐整,间中缀着一支温润的翡翠簪子,眉眼含笑。
姨姥姥笑道:“密封,是为了杂菌污染,防止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跑了进去,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发酵过程中,会产生一些二氧化碳,在容器里形成一定的压力,保留适度的二氧化碳,有助于维持容器内的厌氧环境,所以呀,这个度,得把控好。”
“透气,是在娇娇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呀,就像现在这样,搅拌搅拌,使酵母能够更均匀地分布在果汁里,即是提高发酵效率,也是帮助酵母的繁殖和生长。”
她目光温和而深邃,岁月的痕迹爬上她的脸颊,却挡不住她眉间舒展的从容。
“酿酒可不容易呀娇娇,要计划、筹备、执行、观察优化、沉淀,很辛苦的,”姨姥姥语重心长,“但要说值得么,也值得,珍藏数载,等咱们娇娇长大了,老了,坐在庭院里,竹香四溢,良辰美景作伴,来上一杯自酿的酒,回忆当年,岂不美哉,美哉。”
娇娇侧枕在阿拉斯加头上,似懂非懂地蹭了蹭大狗耳朵。
……
次日,卫娇电又发烧了。
韩敕正准备出门上班,过来瞧一眼,发现人是醒着的,却面色潮红,下意识以为她又干坏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手一摸额头,好家伙,烫的。
医生过来量了体温,问诊之后,猜测可能是昨天玩得太尽兴了,出汗的时候吹了风,让风趁虚而入了。
“三十八度六,风寒,多喝热水吧。”
大妹姐按李医生说的,泡了清热颗粒凉茶上楼。
卫娇电第一次喝这种黑不溜秋的所谓凉茶,尝了两口,又甜又苦的,一言难尽。
“快喝。”韩敕说。
卫娇电不想喝,以前没喝过不也活到现在。
她眼珠子乱晃,韩敕一看就知道她又要起歪心思,刚要说话,突兀的振动声震着床头柜。
他拿过来,来电显示保安部,见他没按时出门所以打过来了。
韩敕接起来,告诉那边十分钟后下山,便挂了电话。
这时,卫娇电滑到床边,抱着他的手,也不看他,只是枕着他的腿,闭着眼睛不舍道:“你要走了吗?”
卫娇电生病后,比平时要黏人一些。
“嗯。”
“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确定,下周吧。”韩敕捋着她糊脸的发丝,勾到耳后。
她把韩敕抱得更紧了,却不说话。
大妹姐把早餐端上来,才知道韩敕又要带人出门。
临出门前,大妹姐拿来退热贴给卫娇电贴脑门拍上,忧心忡忡叮嘱韩敕,倘若下午温度上升不退烧就得去医院,卫娇电底子弱,免疫力低下,温度高点儿便扛不住物理那一套,只能靠药来降温。
昨晚前夜才出过门,卫娇电对久违的二次出门这件事并不雀跃,懒懒散散贴着车门观赏窗外风景。
不多时便昏昏欲睡,脑海差不多要断开意识时,车子一个急刹车。
她没系安全带,撞到前座隔板,她愣的一脸懵。
有只猫从车头跑过,钻入草丛中。
韩敕朝她招手,“过来。”
卫娇电想了想,听话爬了过去。
韩敕这时觉得她像猫,傲娇、但亲人。
早上九点的太阳玉米黄温和,叠着树影摇摇晃晃,一幕一幕在她脸上闪过。
卫娇电在他怀里换了几个姿势,换到舒服的半躺姿才消停。韩敕拉过遮光帘,车里暗了下来。就这样,她在昏黑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车子仍在走走停停,卫娇电低头揉着眼睛,柔声柔气问他去哪儿。
“公司。”韩敕拉下她的手,不让她揉眼睛。
韩敕给的回答意外又不意外,卫娇电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穿着长袖长裤,毯子裹着,无法完全舒展。
塞车。
车程一个半小时,从山上下来,进城走高速,早上上班高峰期堵塞在所难免,韩敕素来只在没排早会的日子才回山上的家,今天倒是时间宽裕,早上没重要事务。
卫娇电缓缓爬起来,拉开韩敕这边的遮光帘往外看。
隔壁并排一辆车,后排车窗降了下来,是一个小孩儿和一只金毛狗挤着小小的车窗往外看世界。
“妈妈以前也总叫我小狗。”她保持着趴在车窗边的姿势,被阳光晃着眼睛,眯着眼说。
“为什么?”
韩敕一手环着她腰,仔细她别摔下去。
“不知道。”她缓缓摇头,“小傻狗,小笨狗,”她讲话习惯不张口,两片唇轻张轻合,慢、轻、柔却有力。
“我很傻吗?”她从遮光帘回来,回望韩敕,不谙世事的眼神,语气认真地问。
不知她在生母那里经历了什么,以防急刹车让她人仰马翻,韩敕掐着她的腰,说:“可能在大部分母亲眼中,自己的小孩儿都是这样,不聪明,傻傻的,像小猫小狗一样可爱吧。”
“这样吗。”
卫娇电垂下眼睫,不知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须臾,她又说:“小时候家里有一只猫,外婆养的,当时的年纪比妈妈还要大,二十多岁,外婆让我叫它舅舅。”
“叫了吗?”
“没有,妈妈不让,”她低头笑了起来,“哈哈。她的理由是,还嫌家里人丁不够多,辈分不够乱吗?我那时连你我他都分不清,更别说辈分了,乱透了。但是,如果她不让我叫猫舅舅,那她为什么要叫我小狗?”
遮光帘没有彻底敞开,韩敕望不到窗外风景,遂拉开瞅了一眼,小孩儿和狗,难怪她忽然追忆起童年。
“不过,后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卫娇电放下遮光帘,回到韩敕怀里缩着。
这句话听上去多少像是地狱笑话。
她却毫无所觉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没笑也没哭,只是很平常地说了段往事,打了个呵欠,不多时又睡着了。
徐特助对在公司见到她并不意外,甚至提前买了些健康零食果脯放在会客区桌上备着。
卫娇电拆了一包蔬菜冻,口感跟炸脆虾条似的,香喷喷地尤其开胃。听徐特助汇报韩敕今日的行程,几乎都是开会开会开会,抽空见hr挖来的重要人才,和财务、项目经理聊天……
反之,徐特助今儿没要务,便陪她逛商场,在文创店采购了一些小玩意儿,可做手账也可以做流麻,卫娇电想做一个植池核的神龛流麻。
昨天梦到姨姥姥之后,她短暂地醒了片刻,紧接着伴随雨林生态模拟,返回那个无人祭拜被蕨类植株缠住开花的神龛,空气湿润地如同在洗肺,满屋植被,横花遍野,氧气浓度高到让人的大脑晕乎,耳热眼昏。仿佛被缠住开花发芽的不是神龛,而是她本人。
人类的存在会很短暂,世界最后会还给植物。
醒来之后,果不其然发烧了,难怪耳热眼昏。
路过干粮店,想起自个儿以往会在这种店配料自作浴球,好久没大展身手了,心念一动,于是打起精神进了货,薰衣草、玫瑰、柑橘、树莓精油来点儿,荷荷巴油、椰子油来点儿,浴盐、柠檬酸、玉米淀粉、小苏打粉,各种色粉也来点儿,因为喜欢特别吵的浴球,所以苏打粉装了两大罐儿……又买了一些中空模具,如此可以把浴盐和干花放在里头,等浴球炸开时,浴盐和干花才会浮出水面。
大包小包回到办公室,韩敕人不在,她昏沉沉的,便在会客区沙发睡下了。
睡醒一觉,韩敕依然没回来。
在办公室里随意打转了一会儿,发现办公桌上有韩敕的名片。
双面做了烫银工艺的压痕,指腹从微凸的文字抚过去,极细的纹路。
韩敕回来时,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赛车椅风格,流线型设计,人体工学的健康理念……其实是电竞团队谈了朋友的代言,某天带人去别墅参观,体验了一把游戏,觉得这种椅子比平时坐的商务大班椅舒适,于是让人买了一张回来。
此时此刻,她脱了鞋子,屈膝窝在椅子里头,看他放在办公室里打发闲碎时间的金融书。
韩敕平日会看两种书,一种功利性的,一种非功利性的,办公室里只有功利性的。
发现韩敕回来,她放下书来,眼睛眨巴眨巴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不知她又想玩什么。
刚走近,她便换了个地方,从椅子里转移到实木大班台上。
很好,身上布料没有残缺。
韩敕在她面前的椅子坐下。
这时,卫娇电却拉下自己宽松的领子。
只见烫银工艺的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她肤如凝脂的胸上,旁边还有昨天马克笔留下的,没洗干净的,韩敕两个字。
“……”
料想不到她病了还这么有活儿,韩敕面不改色拉好她的衣服,却隔着布料点了点自己的名字,开玩笑道:“把我的名字纹在这里,好不好?”
“好啊。”卫娇电点点头,“这里,这里,”她牵着韩敕的手,往下移,肚子、小腹、大腿,“都可以。”
韩敕想了想那个画面,那也太难看了。
在她牵着自己的手到达最终目的地前,韩敕心领神会,这哪里是都可以,分明是想让他帮忙解开衣服里头的绳子。
绳子是出门前捆的,为了让她好好休息,限制她像昨天那样上蹦下跳,又是越窗,又是下海。
第32章
卫娇电今天穿得宽松,柔软米白长袖长裤,裹得她整个人都很温和柔软,看不出衣服底下的绳子痕迹。
韩敕从她衣摆探进去,立即摸到了胯骨上的绳子,他在这里预留了可以快速解绳和剪断的地方。
没有束缚关节,摩擦力小,不影响日常行动,适合装饰性捆绑,但无法大幅度活动,很适合今天。
掌心逐渐上移,她腰短,直接就摸到了肚皮肋骨。
卫娇电愈发习惯、也喜欢韩敕摸她,渐渐忘记了本意。
她喜欢韩敕摸她,说不清原由,可能和猫猫喜欢被人撸脑袋,摊肚皮被人抚摸一样,猫说不出想法,她也说不出,但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她只被韩敕一人亲密爱抚过。从前自给自足,想的都是片子里的画面,次数多了便索然无味。
那些职场,婚前单身派对,绿帽,母亲儿子,继父继女,多人生日派对,甚至最接近现实生活的留学生情侣记录,也离她这个人很远。
韩敕却不同,他是她的丈夫,法律上的配偶,他长得好看,有权有势,能把她整个人环抱在怀里,稍微施点力便动弹不得。
韩敕让那些悬想变成了具象化,实打实的抚摸带给脑子的感官刺激是单单的视觉与空想无法比拟的。
好像真皮层把神经末梢都推到了表皮,摸摸就能让人产生愉悦的情绪。
有那么夸张吗,卫娇电不禁想,好像患上皮肤饥渴症一样。
虽然出门不被允许戴钉,却支了签子,签子在孔隙中横贯,穿插,被磨舒服了,卫娇电后撑着身体,坦荡地抬头挺胸,看着天花板,由衷的,压抑的长声叹了出来,又低下头,躲去了他的眼睛,落在皮带的位置。
扣头的雕花像淬了银的盾牌,牢牢束住西装的庄重,和潜伏在西服下蓄势待发的黑豹,低调却充满张力。
鬼使神差的,她将脚踩在那东西上。
弧度太明显了,几乎精准踩中,卡在足底处。
几乎是瞬间,韩敕抽回了手,扣住了她的脚腕,低下了头去看。
卫娇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袜子,粉粉嫩嫩的踩在上头,色彩鲜明,对比强烈。
韩敕扣着她的脚踝,劲儿不大,却只是捉住了,并未挡开。
似乎在凝思,没有作出选择。
轻轻地,卫娇电压了下枪。
说不清什么感觉,没想象中软,却也不硬,与娇嫩的足底相比而相对粗糙的西装面料,热热的,会回弹,不继续往下压的话,它就顶回来了。
好神奇……
没过多久,温热的触觉变得越来越热,枪越来越难压了,攥她脚腕的手,力气也越来越大,让人几乎无法动弹。
“疼。”卫娇电缩了缩腿,怯生生着出声。
宛若幼崽的呜咽,声线裹着潮湿的颤意,在寂静的空间里炸了开来。
韩敕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放掉手里的力度。
周边浮起几道苍白的凸痕,被手指陷进皮肉的位置充血发红。他摸了摸,像是爱惜的样子。
为时已晚。卫娇电把腿收回去,默默从桌子挪下来。
绳子卡在腰腿间,她怕跳下去站不稳,整个人也是慢吞吞的小心翼翼。
足底踩实了地毯,她才放心地迈出一步。
“先穿鞋。”
韩敕扼住她的手腕,把人前路截下来,去找她表情。
“生气了?”
吓到了。卫娇电匆匆看他一眼,低头去找鞋子。
好吧,虽然韩敕能把她整个人环抱在怀中,这一点很让人心动,心生安全感,好像在他怀里就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自己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可还没做,只是简单的踩一踩,就这么吓人的话……
再联想到韩敕那些个癖好,真做了岂不是哭天无路,求地无门。
她越想越胆颤,一时消化不了这份冲击,避开他的手,说:“我要午觉去了。”
卫娇电此刻的情绪太外放了,她自己也没藏着,韩敕松开了手,跟着一起找鞋。
在黄花梨的另一边找到了她的拖鞋,从家里穿着来的,没找到袜子,不知道她扔哪里去了。
为了不让气氛太僵,卫娇电关休息间门时说:“午餐到了要叫我哦。”
就知道吃。
“嗯。”
门刚关上,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他接起来,会议后勤那边临时排了个紧急会议,秘书通知他十分钟后去开会。
韩敕的办公室有个水池,池子里养了好些鱼儿,都是热带鱼。
他开完会回来,瞧见睡醒的卫娇电在池子边喂鱼。
联姻这事敲定下来的一年间,他和卫维翁陆续见过几面,多数是在他这办公室里头。
除了谈生意,共同话题只有他的外孙女,他的未婚妻。
池子里游动的金鱼影儿,伴茶,老人忆起往事。
说到小外孙十岁那年,女儿卫惜珺给她找了个继父,对方二婚有孩,一双儿女,比娇娇大两三岁。
虽然重组家庭,但相处称得上是融洽,起码没有明面上的争吵。
母女俩搬进男方宅子一段时间后,卫维翁到府邸作客,大人们在屋壳里载笑载言,孩童们前院欢声笑语。
随着一声尖叫,大人们来到前院,男方姐弟俩站在岸边,惊慌失措指着水池。
佣人惊呼,底下足足有三米深。
“孩子们都说娇娇是自己掉下去的,娇娇自己也这么说。”
没有监控为证,真相不得而知,娇娇冷得瑟瑟发抖,还要反过来安慰大人们没事。
大概是隔代亲,卫维翁对儿女们严厉了大半辈子,却对孙儿这一代相当和蔼。
他挂着和颜悦色,高兴地说:“娇娇被救上来,嘴巴里吐出一条小金鱼,可爱的很。”
小金鱼买来饲养不久,小小一条。
“娇娇就是这样,是个性格古灵精怪的小孩儿,缺爱不敢说,不敢表达出来,害怕她妈妈重组家庭,不爱她了,想引起惜珺的注意力,知道掉进水里会令惜珺心疼,才来这么一出。”
也许大部分丈夫听到妻子童年时期的伤心事,都会跟着共情,但不适用于联姻的夫妻。
彼时韩敕无话可说。现在回想起这么件事,有了新的感觉,要说这是女儿为了引起母亲的注意力才来这么一出,是别家女儿,他会信,也不是信,就是这么回事儿,可有可无的无关紧要,在这之前他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过卫娇电账号那些东西的韩敕现在不这么认为了,无比确定她是为了取悦自己,才借由来这么一出,掩饰奇怪行径,不被当时的大人们追究。
照这么说,金鱼和药片就是一个换汤不换药。
韩敕没惊动她,就这么安静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想要拍一张背影相片。
手机刚举起,屏幕里,她悄悄把手里的鱼粮往嘴里送。
…他摁下拍摄键,喀嚓一声。
卫娇电听到声音,没回头,默默把剩下的鱼粮一把洒进池子。
热带鱼们纷纷争先恐后扑腾,她又观赏了会儿,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迤迤然走来。
韩敕似笑非笑看她,“好吃吗?”
她连忙摇头,“不好吃。”
这个会议时间长,开了两个多小时,徐特助买了药和午餐放在桌子上,她那份已经吃完了。
韩敕拿来体温计,给她量了次体温。发现上午降下去一点儿的温度,又烧起来了,人也懵懵的,比早上反应更昏沉了。
“还睡吗?”
“做梦了。”她低下头,答非所问。
“噩梦?”
听说发烧的人容易做噩梦,韩敕没遇上过,他睡眠质量好,发烧吃了药,闭眼睁眼就好了。
“嗯……”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似乎不想吐露出这个梦境。
韩敕拿了自己的杯子去倒水。卫娇电步行着,跟在韩敕后头,他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
“不晕么。”韩敕无奈,将她拉到沙发旁。
“晕的。”她说。
卫娇电阵阵发热,阵阵发冷的,下意识把自己往他怀里送,想让韩敕抱紧自己,把体温给自己。
“先吃药。”
韩敕抠了片消炎药,放她嘴边。
“不要。”
卫娇电不想吃,这药她认得,不是普通的药丸,吃了就会发困,跟被下了蒙汗药似的,以前失眠不吃安眠药,来一粒这个也很奏效。
“乖,我喂你。”
她闭着嘴,往他脖子里藏。
韩敕臂弯扣着她腰,不许她胡乱动弹。
“先把药吃了。”他说。
“不要嘛,我烫不烫?”她笑意明朗闷在颈窝里,呼吸灼热,喷在韩敕颈后。
烫。她像个小火炉,大抵是身体温度变高,体香也比平时明显,像是加热的香炉。
韩敕恐吓她:“待会把身体烧坏了,变傻子。”
卫娇电一本正经道:“那我就一辈子像鬼一样缠着你。”
……这句话的条件是如何成立的?非要变傻子才能像鬼一样,还是非要变傻子才会一辈子?
什么神奇的脑回路,健健康康的缠着不好吗?
非要像傻子像鬼一样?
四周空气静了一会儿,卫娇电以为不必吃了,刚想松开他,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这回发烧不像上次,晕晕的,感觉身体里在打仗,这会儿免疫系统附近大约哀鸿遍野了。
她刚动弹,便听韩敕出声:“我来强的了?”
卫娇电眨了眨眼睛。
哪儿有人强迫人,还预先通知人的?
可听完了这话,她还怎么松得开这个怀抱?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正发愣的间隙,韩敕放下了水杯。
咚地一声,像是一个讯号。
卫娇电回过神来,飞快下了沙发,就要跑。
猎物,最是忌讳把背影留给猎人。
几乎是瞬间,腰间多了一条遒劲的手臂,卫娇电“啊”一声,便被人从后截了回去。
回到沙发上,俩人此刻的姿势,几乎是后背贴胸膛,严丝合缝紧紧相挨着。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啊啊……”
她声音里带着惊慌,也没有尖叫,倒跟念咒似的,胡乱挣扎着,差点踢翻了桌上的水杯。
“别动。”
韩敕假意哄一下,接着一手掐住她脸,虎口压着下巴,手指收紧,使了点儿巧劲,她嘴巴瞬间就开了。
嘴巴张得很茫然,卫娇电也不想的,刚要闭上,一颗药片跳进来。
“……?”
现在又不想合上嘴巴了。
然而这时来了一只手,托在她下巴上,轻轻一抬,刚要再次张开的嘴巴,还没见到缝隙,又闭上了,不止,嘴巴也被捂上了。
药片沾到口水,略微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和平时的捂脸不同,这是实打实的捂嘴,他手很大,几乎挡住了自己下半脸颊,将她的呜咽声,连同药片,一同堵在嘴巴里。
“乖,”韩敕吻了两下她隐隐跳动的太阳穴,“吞咽。”
第33章
她还发着烧,身体软绵绵的。药片在嘴里融化开,混着口水下咽,意料之中的卡在喉管里,荡开苦涩的味道。
她拍着韩敕的手,呜呜两声,指桌上的水杯。
韩敕拿来水杯,喂她喝了会儿,摸了摸她喉咙,确定药下去了。
“好乖。”
韩敕吻了吻她额角,一下一下吻下来,顺着脸颊找到她嘴唇。她发着烧,又喝了水,这会儿嘴唇还是润的,呼吸比平时要热,像是有话要说,被吻一下一下地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黏腻的鼻音。
卫娇电本来还满腹委屈,接完这个吻就忘了。
偌大办公室悄无声息,像是把城市、大厦底下一片社区楼房都隔绝在外。
韩敕起来倒水,问她喝不喝,看她摇头,自己喝了。
卫娇电伏在沙发背上,看他喝水的身姿,不太能看清五官,韩敕的背后是大平层玻璃窗,外头艳阳高照,十分晃眼。
卫娇电感觉自己应该真的是要烧晕了,大脑晕乎乎的,闭上眼睛竟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韩敕问她做了什么噩梦。
本以为她不会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居然开口了。
“金鱼。”
发烧会做很多梦,尤其是噩梦。
“你看过猫和老鼠吗?”卫娇电睁开眼,问他。
“看过。”韩敕说。
很难没看过吧?小时候电视机不如现在多样化,没几个台,小姨还是猫和老鼠粉丝,家里有猫和老鼠影碟全集。
“那你看过金鱼跑到汤姆脑子里那一集吗?”
这倒是没看过,也可能看过,只是没印象了。
“小时候看到这里,就想,金鱼在嘴巴里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卫娇电下了沙发朝他走来。
金鱼在嘴巴里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会像猫和老鼠那样跑到脑子里,在眼眶中出现,斑斓的金色块,四处逃窜,耳膜如撞钟吗?还是好安静,只有透明气泡的声音咕噜噜作响,腥味漫进鼻腔,金鱼佐料,福尔马林泡发了大脑。
站着晕,卫娇电踹掉鞋子,上了椅子,赖在他身上。
“你试过?”
韩敕过去不太习惯与人有的没的皮肤接触,必要时候也就罢了,像卫娇电这样无时无刻都要黏着的,不在接受范围内,但也没推开,只是摸着她的头发,背部,卫娇电没有腰窝,她尾巴骨到臀部看起来是骨感到饱满。
“什么试过?”
她像是没听明白,也有可能是装傻充愣。
韩敕提醒她:“像汤姆那样,金鱼跑到嘴巴里。”
“哦,汤姆是从耳朵进去的吧?”卫娇电也不记得了,“因为一直记着这个画面,所以我一直很想养鱼,可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很讨厌金鱼。”
九岁那年夏天,娇娇和母亲卫惜珺前往日本探望远嫁到这里的表姨母,在那里的乡下小住过一段时间,碰上一次烟火大会。
“很无聊的,每天都要穿和服、木屐,行动不便,见不到妈妈,也见不到表姨母。”
“待了半个月,接到外公的电话,我终于忍不住跟他发起牢骚。”
话筒里,外公笑得爽朗,说:那就赶紧回来吧,外公也想你了。
“离开前的一天,表姨母让我穿上浴衣,带我去参加了当地的烟火大会,那天终于见到了府邸以外的人,街上人特别多,尤其热闹,伴着满街的食物香气和喧闹人声,毫不夸张,我感觉我下了半个月雨的心情终于放晴,就连平时不让吃的小吃,表姨母也会买给我。”
“那天捞了很多金鱼,不过次日就要离开,没法带走,加上妈妈不喜欢,只能统统还给店主。”
回到国内,生活如常,一天一天的进行,有快乐,也有九岁小孩天塌下来的烦恼。
一年当中,娇娇最不喜欢的就是节假日,那意味着她需要在老宅长住,见不到同学,没有相对的自由,还要与表辈朝夕相处。
“次年春节,我陪妈妈去花鸟市场买花,妈妈被我烦的不行,终于答应了给我买鱼。结果买回去才发现家里没有鱼缸,没有水族箱,也没有养鱼的地方。”
没办法,她只能把一袋袋金鱼放进泳池里,担心金鱼混了泳池消毒水会驾鹤西去,没给袋子松绑。
一个个袋子浮在蓝色泳池中,袋子上有红色笔标记它们的品种名字,红白花草,金菠萝,鎏金,蛋种金,水泡金,蝶尾,兰寿金……娇娇如今都历历在目。
妈妈说会让人送来鱼缸。“但我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两天都没等来鱼缸。”
感觉再等下去金鱼就要毙命,娇娇灵机一动,在仓库里找来了容器。
仓库里有许多没坏但也没再使用的,上世纪的台式电脑。
“掏了内部零件,熔了玻璃板上去,放进去兰寿金。”可是不够。又拆了几台黑白电视机、相机、摄影机……
“桌上都是机器。”她闭着眼说,因发烧而气息沉重,“我给机器接了电线制氧和灯条,熄了灯。”
昏黑的仓库里,透明玻璃板倒映金鱼的影子,墙上光怪陆离,好像金鱼游出来了,来去自由无拘无束的畅游着。
“每条金鱼都很好看。”她回忆着过去,脑子里一帧不落,却不知道自己说一句没一句,听得韩敕皱起了眉。
她声音不大,跟自说自话似的,语速正常偏慢,转着手上的玫瑰金手环,仿佛陷入到童年陷阱中,再也长不大了。
“妈妈说,她小时候,那个年代的电子、浴室瓷砖、鱼缸,是大家憧憬未来的具象表现。所以她在最爱我的时候,给我取名叫娇电,希望我是妈妈的小宝贝,也希望我的未来,像她曾经怀缅的那个年代,经济上行的年代,大家都很幸福向上的面貌,却还会相信未来会更加美好。”
“她偶尔会叫我电子,电电。”
卫娇电突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下潮红,额头发了汗,因为被韩敕抱着,她又热了起来。
“所以你叫我电电的时候,我很开心,好像我被爱着。”
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想起伤心的事,她眼睛水雾雾的。
韩敕嗯了声,低头吻了吻她,另一只手从她衣摆探进去,调整了一下绳子的宽松。
卫娇电低下头,看衣服里,他在动的手,她玩心起,从外头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似的。
“但金鱼还是死了。”
数不尽的鱼肚白在大头电脑里浮动,它们被格式化了,不仅是被废弃的电脑,还是被生命,这个世界的未来。
韩敕反手从里捉住她的手,捉迷藏似的,两只手,一个在衣服里,一个在衣服外。
卫娇电继续索然无味道:“它像一段预言,预示我的未来也没有了。”
“哭了?”
韩敕也低下头去,去找她表情。
干干净净一张脸,哪儿有泪水?
卫娇电却点点头,“嗯。”
韩敕还是想问:“鱼缸为什么没能送来?”
“因为……”
因为,风水师说府邸和气,不宜再置放属阴的鱼缸打破这份平衡。
倘若阴阳失衡,这里头还关系到人丁兴旺、儿孙满堂的祈望,卫娇电不懂这背后的运行逻辑,不明白一个小小鱼缸,怎么还能发挥起到断子绝孙的作用?
不过她知道,像卫家这种表里不一的大家族,即分散又团结,走动太频繁,关系很紧密,日后分家产靠的不是胜者为王,而是人丁,能分到一点是一点,于是生不出孩子对某些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卫维翁交代下去,让卫惜珺把鱼都处理掉,不能养了。
实际上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年幼的女儿无法照料这么多的小生命,那么最终迎来的结局是什么不言而喻,这个时候只需坐视不理,甚至多说一句都是多此一举。
以上,都是卫娇电猜测的,因为说好的水族箱迟迟不来,恰逢见到风水师的身影,卫维翁的旁敲侧击,和忽然失踪的妈妈。
卫娇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忘了吧。”
韩敕想了想,说:“我听说过这件事。”
“嗯?”卫娇电不解地看他。
“小朋友买金鱼回家,忽然一夜之间死光,委屈哭了。”
“才没哭。”她小小声反驳,这会儿又不承认了。
“你听谁说的?”她又问。
“你外公。”韩敕笑道,“哭了不承认?”
卫娇电抓起他藏在衣服里的手,掏出来拉开袖子往手腕咬了一口。
韩敕顺势扣着她下巴晃了晃,连带着自己的腕皮也被牙齿扯着磨了磨。
本来就晕,卫娇电一瞬间感觉自己魂穿了汤姆,脑袋被摇晃,发出奇怪的声音,脑袋的水要摇出来了。
“停,我要晕了。”卫娇电作投降状。
停下来更晕了,卫娇电嘴唇发白,下意识往平躺的角度下滑,头朝他臂弯靠。
“你体质也太差了。”韩敕拿来自己的水杯,喂她小口小口的喝水,若有所思一阵,又说,“你们家关于金鱼的事情不少。”
“什么?”杯子里,她抬眼一下,“又是我外公说的?”
“这回不是。”
韩敕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坐办公室里和妻子聊她家里的八卦。
“起因是九岁女童发现十一岁男童给自己的鱼缸下福尔马林,鱼死了,女童气不过,把男童堵在学校厕所里打出心理阴影,行为异常,见到厕所就ptsd,随地失禁,遂送去精神病院治疗。”
“事后男童矢口否认发生过这件事,被家中长辈送去催眠,原来真相是,男童被女童摁在小便池里舔蹲坑,并录下了视频。”
卫娇电听得入神,一时忘记喝水,半晌说:“哪个小女孩,我认识吗?”
韩敕放下水杯,发现她手冰凉冰凉的,发烧又严重了?
“不知道,没传出来。”
“哦。”卫娇电问,“为什么他不把真相说出来呢?说出来,制裁女童呗。”
韩敕道:“被威胁了吧,不是说拍视频了吗?”
“这种说出去一起丢脸的事情也能威胁到他吗?”
韩敕笑了笑,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卫娇电不假思索道,“我可能会告状吧,外公那么疼我,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韩敕挑了下眉,刚要说什么,座机响了起来。
卫娇电识趣要从他身上下来,想要避开他的公事,却被韩敕搂着走不开。
话筒那头提醒韩敕之前约好的客户到了。
韩敕没忘记,惊讶于他居然和卫娇电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这么久。
临走前,他把卫娇电带到办公室的休息室,给她解了绳子,听她给金鱼事件划上句号。
“后来妈妈看我伤心,给我买了一个仿真电子鱼缸灯摆在卧室里,深蓝色背景,五颜六色的鱼,”卫娇电接过他递来的睡衣,很大一件,边系扣子边说,“里面有一些鱼,和你这池子里的一模一样。”
“感觉…好像未来又回来了。”卫娇电系好扣子,朝他笑笑,柔弱之余带着点儿不谙世事的天真。
韩敕办公室的休息室毫无新意,如同酒店的标间。
“我退烧了有什么奖励吗?”她没穿裤子便爬上了床,自己给自己盖被子。
怎么有人退烧也要奖励?
“你想要什么。”韩敕伸手进被子,盲揉了揉她腿上被绳子磨出的红痕。
“好吃的。”她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嘴巴鼻子,露出一双水光的眼睛,充满期待感,“我想吃汉堡。”
韩敕不语,一时被汉堡里的药片占据大脑。
“麦乐鸡吧,好久没吃了,好想念啊。”
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似的,卫娇电露在被子外的手比划着。
“行。”
吃一点解个馋不碍事,不给的话不知道要念叨多久,之前想草莓麻婆豆腐在他这儿软磨硬泡了两天。
卫娇电对辣椒过敏,不严重但吃了就会咳嗽,起初以为她是支气管有问题,结果是辣椒过敏,她好像都习惯了,心里是一点儿数都没有。
没等卫娇电欢呼。
“退烧再说。”他提醒。
“好哦。”卫娇电郑重其事道,“那我要好好退烧。”
这句式……
韩敕忍笑,给她拉下被子。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觉。”
第34章
今日没有紧急要务,徐特助只比大老板晚下班二十分钟,今天他要去岳母家吃饭,孩子们放学已经先过去了,老婆下了班也在过去的路上,念着上次在附近买的卤味,老婆岳母都心心念念,也就没跟以往似的下了班直奔停车场。
结果刚走出大厦的门,就看到一辆帕加尼从不远处的停车场入口拐上来。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车牌。
一路炸上来,停在马路边。
下来一双人,进了广场侧边的麦当劳。
傍晚五点多钟,正值下班放学高峰期。
一男一女站在出餐区附近,男的西装革履单手插兜,盯着工作区的人员忙忙碌碌,女的长衣长裤切尔西靴双手环胸,盯着顶上菜单出神。
四周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过了一会儿,韩敕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在徐特助发来的,名叫‘夫人’的文件里打开全文搜索,输入麦当劳三个字,果不其然让他搜到一点儿东西。
文字显示卫娇电在海外读书的几年间,麦当劳积分囤积了好几万没花,去年学校的麦当劳关闭时,她参加了麦门组织的追悼会——去吹风笛,以示默哀。
同学朋友都说她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此人多次表现胆小,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儿社恐,咚咚咚点完想要的板烧鸡腿堡套餐,几样小吃,可乐换红茶,飞快调出手环的二维码支付,给后面排队的人腾出位置。
旁边门开,走进来一群附近私立学校的学生,衬衫西裤,领带温莎结。
卫娇电现在很轻易就会被声音吸引注意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与学生们对视过后,卫娇电想起什么似的,扯了扯旁边男人的袖扣。
“我这个年纪,这个月份,应该还是学生吧?”
韩敕说是。
“想回去念书?”
念书和上学是两回事,她喜欢看书,不等于喜欢上学。这个世界上真有人会发自内心喜欢早起去上学吗?就算有,也不会是她,但卫娇电不好说不是,因为好孩子可不能不喜欢读书。
她犹豫半响,最终摇了摇头。
“我失忆了,回去也跟不上了吧。”
“你只是失忆,不是脑子坏了,没发现你的思维能力是正常的吗?”
“…啊?我吗?”她举手过头摁着发顶,十指交叉,不以为然。
“你一个大学三年都拿了奖学金的脑子,怎么可能一朝失忆就跟不上,回去习惯两个月就能跟上了,别担心。”
她没担心,只是不想读书了。
卫娇电张了张嘴巴,讷讷道:“…再说吧。”
“不想回去上学?”
韩敕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语气也不是问句。
“没有。”卫娇电这个头点不下来,声音就像八天没吃到血的蚊子,有气无力。
“最好是没有。”
“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呢?”
她看上去十分迷茫。
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韩敕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可能人只有在面临压力的时候,才会去思考相对应的问题,学校对他来说是个松弛的地方,身边有熟悉的同学朋友,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刷题没有压力,几乎没有烦恼,离开学校这么多年再回首,只有学生时代是最轻松的。
“你这个年龄,不上学你还想去哪里?”他问。
“陪你白头到老啊。听说过异国恋,异国情缘,没听说过异国婚的。”
“等你恢复记忆,说不定会后悔。”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韩敕这句话有点儿意味深长。
“学校还是能学到点儿东西的吧?”韩敕又说,“拿游戏做比喻,这个世界是3d地图,你不多学习、摸索,就永远只会2d打法,2d,连绕敌人背后都做不到。”
“学校里都是同龄人,同龄的脑子,是个更好揣摩不同性格的地方,最重要一点,这时大家的脑子都没发育完全,书说零到五岁黄金期,七到十二岁重要发展期,持续到二十岁逐渐完善,二十五到三十达到完全成熟。所以学校还是有必要存在的吧?它把同龄阶段的人框在一个区域里,不至于到处去被人碾压智商。”
卫娇电惊讶地看他。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了几秒。
“干嘛?”韩敕说。
“有点道理,我现在就感觉我被三十岁完全成熟的脑子给碾压了。”卫娇电缓缓放下手,倒是从来没想过她和同龄人,居然是同龄的脑子。
但脑子就和身高一样,有的人起跑线就碾压同龄人,而有的人上限就在那里了。
“你是游戏行业的?”
卫娇电试图转移话题。
韩敕说:“最迟到明年下旬,你得回去继续学业。”
失败。
“不要啊。”卫娇电刚放下去的手,又开始抱头哀道。
韩敕提醒她:“你现在只有高中生学历。”
“这天底下高中学历的人多得去了,没想到韩先生居然有学历歧视。”
“是多得去,有的人想上学都没机会,你知道助学贷款每年多少人申请?现在给你机会读到博士,你不知足了。”
博士?卫娇电眼前一黑,“你当我死在服务区好了。”
“你等我读完博士,还不如现在考虑续弦更快,我看哪个博士应聘你的妻子职位。”
韩敕别开视线,盯着出餐区道:“听不懂,可能是艺术吧。”
卫娇电一肚子气,抬头看他,退一步越想越气,抓起他的手,留下一个齿印。
那天从麦当劳回来,路上卫娇电好胃口的吃了汉堡,薯饼,玉米杯,两个麦乐鸡块,便睡了一路。
晚上吃茄汁菜肉卷、番茄菠菜烘蛋、香菜卤牛肉、葱香鸡胸杂粮饭、五指毛桃汤。
她的麦当劳没再拿出来过,韩敕以为大妹姐给处理掉了。
没想到,晚上开完线上会议下楼,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个时间佣人们已经下山,屋里留了几盏夜灯,不足以支撑满室光亮,那人的影子影影绰绰几乎填满整个厨房的天花板,充溢出来在门框晃动,变幻。
韩敕走近,听到有人在哼歌,声音太小了,也没认真唱,不知道在嗡嗡什么。
绕过半墙,果不其然卫娇电在里头,穿着他给买的法式复古睡裙,外罩睡袍,头上双簪水母头,两根簪子固定她一头长发,只有中间一长绺垂坠下来,犹如水母的脚。
她浑然不觉有人逼近似的,趴在岛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水母的脚在睡袍布料上扫动,边上摆着傍晚买的麦当劳纸袋,桌上摊开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跟麦当劳有关,手指压着一个本子,手里一个订书机,正把麦当劳票子撕开了往上头订。
韩敕倚在门框边,看懂了,小女孩们时兴的爱好,手账。
卫娇电订完票子,放下订书机,手比视线先一步落到旁边的餐盘上,目标准确犹如商场里没有被暗调过的娃娃机,精准抓中盘子里的食物,视线尾随其后。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简直惊魂一瞥…有个人的影子大半截曲折地打在岛台上。
而后两人开始吵架,卫娇电认为他走路没声儿,吓着她了,该道歉。
韩敕则生气她居然用烤箱热了冰糖,做了冰糖麦乐鸡、薯条、下午茶留的葡挞——已经吃掉半截,晚餐的香菜卤牛肉,不知哪儿来的皮蛋和大蒜。
后续是韩敕没收所有‘冰糖葫芦’,只给她留了半截冰糖葡挞。
卫娇电夺过这半截冰糖葡挞,气咻咻上了楼,打响了婚后第一次冷战。
单方面的。
那天之后厨房被一扫而空,里头别说糖和烤箱,锅碗瓢盆都没有了。
又是好几天没联系,卫娇电气消了,却胸中郁结,没忍住给韩敕拨去电话。
过了一会儿才接,传来一片低频的嘈杂,听上去在人很多的地方。
卫娇电问他在哪里。
“应酬,怎么了?”
韩敕的声音一如平常,温温柔柔的,听不出有没有怒气在。
“下雨了,我睡不着。”她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怨声载道,“你家离天空好近,我居然听到雷声。”
“这么大人了,还怕打雷?”
韩敕声音逐渐清晰了些许,大约寻了个安静的地方。
再静也静不过这栋空旷无人的别墅,卫娇电想如果现在有变态杀人犯入室,杀她都费不了几点卡路里。
她像蜗牛那样缩进被窝里,闭着眼,想说“你能不能回来陪我啊”,心中叹气,就算回来,雨也停了。
“我还小。”卫娇电只能纠正他,“年龄自己长大了,我还没。”
话筒那边忽然出现第三道人声对韩敕打招呼,或许是韩敕戴着耳机,那人没发现他在通话中。
卫娇电没有打扰他,韩敕也没有掐断通话。
这可不算偷听。卫娇电心想。
对方说到了矿床,韩敕语气完全公事公办。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那年夏天,她发着烧坐在座机旁,听他冷淡的声音从话筒被电流修饰过再到耳畔,而后被自己的咳咳声打断。
那个时候韩敕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知道,原来他的妻子,早在他的生命中,短暂地与他同频过一秒、两秒。
忽然间,韩敕没头没尾来了句不用了。不用什么?卫娇电窝在被子里歪了歪脑袋。
“韩总戒烟了?”那人问。
刚才脑子里开小差去了,没听到,这时倒是听清了,原来那人递了烟。
韩敕抽烟的,她知道,书房桌上有烟盒打火机,但只见他抽过一次。
韩敕不置可否。
“戒了,我爱人备孕。”
卫娇电愣了一下。
“你在胡说什么呀……!”她被子里伸出头来。
大抵她声音不小,分贝过高,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韩敕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皱了皱眉。
“失陪。”他指了指耳机,对那人说。
不知过了多久,韩敕可能又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因为他的声音变得空旷,脚步声明显,笑问:“我胡说什么了?”
“你怎么能说我在备孕?”卫娇电比方才冷静了一些,声音小了许多,仍然不可思议道,“你那样跟人说,万一明年不见影,该造谣我生不出了。”
“你还介意这个?”韩敕佯作料想不到的语气,“那就生不出,你不是看过我手相,都说我没后代了。”
“我瞎说的,你真信啦?”卫娇电坐起盘腿,被子披肩。
韩敕啊了声。
卫娇电刚想问他啊什么,便听他问:“那我到底有没有啊?”
“……有什么?”卫娇电装傻。
“后代啊。”
卫娇电后悔打这通电话了,在床上打了个滚,越想越说不出话来,这让人怎么回答啊?
有,那谁生啊?她吗?亲口说出什么给他生孩子这种话,也太羞耻了吧。
“说不出话?那我换个角度,电电会不会有宝宝啊?”
韩敕打开车门,衬托之下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法律上,你的非婚生子女也同样能拥有我们婚内共同财产的遗产继承权呢。”
……
“你喝酒啦?”卫娇电终于出声,声音干巴巴的。
她觉得这人说话怪吓人的,什么非婚生子女,什么遗产继承权,比天上的雷还要可怖。
“我们好孩子不跟抽烟喝酒结婚的人玩呢,我不陪你了,我要熄灯睡觉了。”
她飞速挂了通话。
没敢熄灯。
被子拉到眼下盖着,盯着黑色的帷帐,抱紧了身旁的海怪玩偶。
窗都关严实了,可雷声跟海洋馆里的白鲸似的,随机吓唬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小朋友。
忽然间,手环亮了。
卫娇电抬手一看,简单五个字。
到我房间去。
第35章
踌躇不决,卫娇电在床上干瞪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慢吞吞下了床。
房门刚打开,原本两灯如豆、黄蒙蒙的苍茫中庭,忽然灯火通明。
……闹鬼了?
卫娇电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原地呆若木鸡了半晌。
然后才反应过来。
——韩敕远程中控开了灯。
从中庭往下瞅,一楼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平日温馨的光景,此刻越看,愈发寒毛竖起。
上到四楼,韩敕的房间倒没开灯,等卫娇电卡下开关,又懊恼,自己不应该开的。
她开了,韩敕不就立刻知道她进他房间了?
果不其然,几秒后手环亮了。
卫娇电当做没看到。
自上次试衣之后,卫娇电再没进过他的房间。家具陈设恢复如初,淡淡的树木清香味儿萦萦绕绕,如见其人。
天花板嵌着光线温和的吸顶灯,不刺眼,床被温温凉凉的,在床上滚了几圈,也热了。
轰隆一声。卫娇电吓了一跳,他的房间离天空更近,如果说在自己的房间能感觉到雷声是从南边滚过来的,那么韩敕的房间就像是从天上笔直劈下来的。
手环滴一声,发来一个问号。卫娇电这才回过神来,回看上一条信息。
韩敕让她去衣帽间,打开最后一个衣柜的门。
她回了个句号过去,起了身,倒要看看韩敕准备了什么。
可别是情趣用品,她现在可没那个心思。
韩敕的衣帽间也没有太大改变,和上次所见一模一样。
衣服分为四大类:家居服、西装、户外运动服、私服。
装饰柜是老几样:手表、墨镜、领带、袖扣、衬衫防滑带、袜夹、领针、胸针、袖箍、香水……
卫娇电趴在柜面看香水名字,无尽风雪、热带花园、星际薄荷、佛下的香灰、液态尤加利……想着,自己倒从没见过穿户外运动服和私服的他。
打开最后一个衣柜,平平无奇,和其他衣柜没有任何区别。
不确定墙后是否有开关,卫娇电拨开挂着的衬衫,脱了鞋子迈了进去。
没等她找到墙后的开关,脚下先一阵波动,紧着整个人在往下降。
不紧不慢的下降。
卫娇电惊讶了两三秒,而后看到了衣柜之下,别有洞天。
别墅里有四个上锁的房间,都在角落,同一个位置的一二三四楼。
起初卫娇电以为那地方邪门,一个房间上锁姑且可以当里头藏着秘密,否则怎么也说不通为什么四个房间都上了锁。
现在一看才知道……原来韩敕将这个房间的四层间隔都打通了。
衣柜板停在‘三楼’便不动弹了,想下去,旁边有电梯,面前有楼梯,卫娇电图欢乐,选择了近在咫尺的滑梯,倒头冲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全身的血液涌动的急流,眨眼间便到了一层,滑梯末端做了点儿设计,令她飞出去,又稳稳落在软绵绵的垫子上。
韩敕打来电话,她摁着手环接通,呼吸紊乱,听他问:“开心了?”
……明知故问。卫娇电躺在垫子上,缓缓地将心头波澜平复,才撑起自己,张望四周。
繁荣安然寓意的卷草纹壁灯,光灰扑扑地,不知被弃用了多久,连带着周围的影都压得沉了些。
韩敕说这是他小时用来补习上课的地方,最初四面书柜环绕,直通天花板,许多书,万签插架。
后来有年天气异常,往年不会回潮的临海,迎来了久违的回南天,再这么下去可能面对虫蛀风险、霉菌滋生,加之他其实并不那么爱看书,于是书籍都搬到别处,专人管理,书柜也搬空了,后来这个地方成了他的小天地,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工程设计、小实验。
房间里那台生态模拟器的诞生,最早只是他童年时期,心血来潮做的一个雷暴实验。
这个实验很简单,高中实验室就能做,如果能搞到浓硫酸这类限制性试剂的话,方程式倒不大记得了,约莫是2KMnO4+2H2SO4=2KHSO4+……?只依稀记得原理是高锰酸酐与有机物接触会出现火花,实际操作过程十分繁复,过热不行,会爆炸,不热也不行,火光不明显,就不好看了。
做出来,至少画面和现实中的雷风暴百分之九十相似,天幕混沌,闪电在风起云涌的强暴雨中乍现,仿佛还能看到底部的房屋、树影,在风暴中如濒死者的挣扎。
像到,地球发生的雷暴是更高维度的生物在做实验似的。后来无意中看到木星大气环境模拟,于是,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工作搬出去后,也带走了大部分器械,这栋‘小楼’便锁起来了,只剩下一些小玩意儿。
角落倒是留下了当年的书桌、茶座和木刻画的屏风。
这里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卫娇电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把手工箱子搬到这里来,做了一个下雨流麻。
蒙蒙细雨,静静流淌。
天亮,她把这个放在韩敕的书房里。
九月下旬,院子里的金桂终于开花了。
后厨变着花样将桂花端上桌。
第一天上来一杯桂花乌龙冰玉露,桂花蜜与冰块夹杂在一块儿,如同晚秋的枫叶层层叠叠坠于乌龙湖中,浮光跃金。
翌日,卫娇电在桂花树下看书小憩,被大妹姐叫醒吃桂花糕,松松软软,冰冰凉凉,配一杯红茶,终于看完契诃夫的海鸥。
三日早餐蜂蜜桂花炖奶,四日晚餐是桂花糯米藕,五日是桂花糖芋苗,六日卫娇电没忍住,去了山里后厨。
吃了那么多天桂花,不可能指着一棵桂花树来薅,卫娇电这才知道原来背山那颗金桂开花算晚的,山下早已山花烂漫,桂子飘香。
这是卫娇电头一回乘坐家里的缆车下山。
缆车底下翠巍巍的一片山,铺漫着的绿色波浪,草尖儿被秋意的光轻柔抚摸,描摹了风的模样。另一边开阔平地上炊烟袅袅,有小孩在平台上肆意奔跑,跳猴皮筋,笑声冲破天际却爽朗。
大妹姐伴随左右,指着平台上的其中一栋建筑介绍道:“那巴洛克风格的粉色联排别墅,前身是酒店,现在是佣人在住,小孩是佣人们的小孩。之前给租出去拍过两次电影呢,你一定听说过的。”
卫娇电听着两部电影名字,其中一部非常有名,说到中国电影史,必定会提到的一部电影。
“妹姐,你这样好像旅游区景点的导游。”卫娇电趴在窗边,疲惫又矜懒地打了个哈欠,忽而哈哈笑道。
“先生派的任务。”大妹姐也笑。
卫娇电对于韩敕掌握她所有动向并不感到意外,继续听大妹姐娓娓道来。
除去山顶的饭是在山顶做,其余别墅皆不开火,都是从联排别墅做好了再送上来,包括山顶聚餐的时候。
家庭成员也可选择到联排别墅里吃,左手边那栋别墅专门用来下厨做饭,进门便是饭堂。
“我也可以吗?”卫娇电问。
“自然,”大妹姐笑道,“不过有可能要面临家庭社交哦。”
…那还是,算了。
她连自己家都不想社交,更遑论韩家。
俗话说春养肝,夏养心,秋养肺,秋季不养肺,一年养生都白费。
今天的下午茶是桂花梨水,重点是去燥润肺,刚好梨子有化痰止咳的作用,正好止一止卫娇电的惯性咳嗽。
七日是桂花麻薯,黏黏糯糯的,会拉丝,还配了黄豆粉和红糖。
日子一天天降温,隔几天降一度。
佣人们最近忙着将换季的衣服取出,替换她房间衣橱的部分夏衣。
卫娇电正和大妹姐说,她要清掉衣帽间的一部分衣服,腾出空间放她网购买来的新衣服。
没关的门外突然涌动一连串急乱的脚步声。
闻声,房内两人依次转过身望去。
门后小女佣冒出来,脸上姑且还算镇定,语气却惊慌失措:“太太,妹姨,桂花树上有几只没了气息的松鼠。”
大妹姐首先皱起双眉,走过去,“收拾掉不就好了,这样吓着夫人,以后不去桂花树下了。”
“不是…那几只松鼠内脏都被剖出来了,不像是自然死亡和小动物叼来的,更像是人……”
两人越走越远,佣人的声音尽量压低,免得真如大妹姐所说的那样吓到主人家。
前几天卫娇电在桂花树上看到小松鼠,听说往年小动物们过冬会囤积食物,小松鼠找不到食物就会来吃桂花,啃树皮。
也有的小动物会在院子里打窝,卫娇电有点儿怕昆虫爬虫之类的生物,见到会绕道走。
前两日在屋檐下吃芋乳,甜甜的吸引来了蜜蜂,让大妹姐听闻她惊叫,这两天她没敢去屋外用餐,叫大妹姐记住了。
卫娇电提着裙摆下了楼,正巧碰见佣人们在处理树上的死松鼠。
不知在三十多度的天里闷了多久,都觉得恶臭晦气,一脸嫌恶。
大妹姐指挥着,转过身发现卫娇电杵在屋檐下。
屋子大门半敞,卫娇电今日穿了一条黑色包臀长裙,未做任何发型,双手环胸,她面无表情,大妹姐瞧着她的脸色,感觉头顶的乌云压了下来。
平时乍一看这两人差了几道代沟,一静一闹互补,倒也十分般配,没成想发起火来是一样一样的,都那么唬人。
“快要下雨了,”大妹姐轻声道,“进去吧,小心着凉了。”
卫娇电置若罔闻几秒钟,才缓缓摇头。待佣人们处理完,卫娇电让大妹姐去查门前监控。
监控倒挺让人出乎意料的。
卫娇电本以为是韩家人趁韩敕不在,给她来个下马威瞅瞅。
没成想,竟是个小孩。
这山在郊区,郊的不能再郊了,山脚下是片森林和田野,半边环海,整座山除了那幢巴洛克风格的粉色联排别墅之外,便没有出名的风景地。山下有个牌坊和保安亭,山上住的都是韩家人,但凡是过了保安亭那关的,进来就可以无障碍满山跑。
据大妹姐介绍,那小孩名叫韩书皓,今年八岁,算起辈分来,是韩敕父亲的兄长的曾孙。
这关系远得可以。
卫娇电半晌问:“他该叫我和韩敕什么?”
家里人多,就连大妹姐也要现场捋关系。
半分钟后说:“叫他叔公,叫你叔婆。”
……
叔婆,卫娇电嘴角一下抽搐。
天杀的,她才二十一岁。
她身娇体弱,大妹姐看不出来她有没有被这件事吓着,掩不住的心切:“这件事我会转述给先生,让那边给个说法。”
卫娇电点点头,说好。
横竖她不是第一目击者,更没有被吓着,也懒得与外人周旋,让韩家人自己处理,到时白赚一个道歉也不错。
就是苦了佣人。
本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过去。
没想到次日又发生了一桩。
凌晨五点,天上暗色沉沉,这座山尚未苏醒。
卫娇电裹着睡袍杵在门前台阶,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桂花树。
桂花树下,枝头三三两两垂钓着丝带,丝带底下系着咽气的死鸟。
巧合的是,卫娇电昨天才看过一部电影,里头有个相似的画面。
寺庙里的大榕树,挂满有心人的祈福牌和许愿条。
每一根树杈都被寄放了心愿。
眼前却是死鸟。
天是鸦青色的,山上温度低,凉风里透着潮气,似乎裹挟着尸体的气味。
卫娇电深呼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晨起太阳冒头,佣人们沉默地收拾了鸟尸,送到山下去让专人杀菌处理,并给屋外和人都大扫除一遍。
第三天,韩书皓的母亲宋又旎发现儿子一夜未归。
*
几天前,宋又旎约了几个妯娌到家中搓麻,打发这漫长无聊的贵妇生活。
间隙问了一嘴佣人,儿子琴练得如何。
佣人上楼,回来一脸惊慌。
“太太,少、少爷不见了!”
宋又旎手里握着一个二筒,皱了眉:“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
佣人欲哭无泪。
宋又旎克制着愠意,“行了,别说了,打去监控室,看人哪儿去了。二筒。”
“杠。大三元。”下家利索道。
“倒霉!”宋又旎忿忿。
几分钟后,佣人急匆匆回来,说:“少爷在食堂。”
宋又旎啧一声:“还不快把人逮回来,这臭小子,又管不住嘴。”
佣人为难道:“让去了,少爷不肯回来。”
宋又旎摸了牌,犹豫要不要亲自去逮人。
妯娌几个面面相视,都知道宋又旎的儿子在当童模,少不得要做身材管理,宋又旎对他的饮食管理非常严苛,像披萨汉堡牛肉派等等高热量的食物是一概不能碰的,更别说食堂那些新鲜出炉的甜品甜食了。
偏偏这大胖小子生性爱吃,管不住嘴,宋又旎一个没注意,韩书皓就跑得见不着影了,纷纷劝宋又旎,就让他吃吧,一顿两顿没影响,“他都这么大了,正是叛逆跟你反着来的年纪。”
“孩子都这样,你说东他偏往西跑,你越不让,他才越要去,松他一两次,他就知道你是为他好了。”
宋又旎踌躇不决,最终被妯娌说服,一边打牌一边对佣人说:“好吧,让他二十分钟后必须回来,还要练舞,舞蹈老师马上就要到了。”
半小时后,韩书皓蹦蹦跳跳进了家,怀里抱着的牛皮纸袋里满是面包,他一进麻将室就油嘴滑舌叫人,给麻将四人组分食,佣人尾随其后递盘子,“二婶,这个可好吃了,尝尝,六婶,你不吃甜的,我专门拿的咸的……妈,这个豆沙,你最爱吃了,给你。”
宋又旎娇嗔:“就你会做人。”
韩书皓讨好道:“那你别生气了,我就是看今天……”
“下不为例。”宋又旎已经不生气了,却还要佯装冷脸。
“妈,你太好了!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妈!”韩书皓嘿嘿一笑,熊抱住她。
“去去去,你那点心眼子全使你妈身上了。以后长大娶媳妇了可别忘记你今天说过的话。”
韩书皓练完舞下来,母亲和几个婶子还在废寝忘食的打牌,旁边的箱子堆满了钱。
趁几人不注意,他偷偷顺了几张红色的揣进口袋,在母亲身边坐下来,不经意地说起傍晚在食堂的事。
“我好像见到叔公那个新过门的老婆了。”
宋又旎不以为然:“你看错了吧,韩敕都不让她出门的。”
“但佣人们都说是。”韩书皓形容了一下那人的外形,“头发很长,穿了一条迪奥,妈,那条裙子还是你夏天那会儿一直想买的,但被叔公截胡送去了背山的那条超季。”
“真的?”宋又旎面露惊讶,陷入将信将疑中。
“百分百确定,我不会记错。”韩书皓点点头,“而且梅姨也在。”
“暗杠。”二婶扫了四张牌到角落,边摸牌边说,“妹姐也在?那可能还真的是,韩敕居然让她出门了?”
宋又旎惊奇:“韩敕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知道皓儿他姑婆因为这事气疯了都?”
六婶喝了一口佣人续上的热乎乎的普洱,吹了吹,叹道:“谁知道呢,死的又不是他房里人。”
十年前,卫家祭祖死去的韩家人,正是韩书皓的小姑婆,享年四十五岁。
韩书皓未曾见过。
宋又旎口中的姑婆是这位已逝小姑婆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姐,今年五十五岁,膝下无子,当哥哥的儿子孙子是亲儿子亲孙子疼。
尤其韩书皓,几乎是她亲手带大的。
韩书皓追问:“姑婆现在怎么样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得开刀。那边医生说,年纪大了心脏也跟着不好,今年估计就在美国不回来了。”宋又旎摸摸儿子脑袋,“别担心,你姑婆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日子过不好还不是都是折磨!”韩书皓却被戳到什么雷点,一点就炸似的,一把拍开母亲的手,拧紧了眉,撕着手指的皮,埋怨道,“小姑婆走了,姑婆郁郁寡欢,结婚又离婚,没有孩子,老了还要被自家人欺负,可怜没有人替她撑腰!叔公真不是人,他为什么要娶那个卫家人?如果没有这事儿,姑婆就不会气得晕过去,也就不会牵扯出心脏的问题,要白挨一刀……”
“摸牌。该你了,又旎。”六婶梳理着自己的牌,头也没抬,慢悠悠道,“皓儿,知道你心疼大姑婆,但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利益当前,你姑婆几十岁人了,想不通,你还小,不用为这事儿烦恼。”
二婶抬眼看了会儿门口,无人经过,没有可疑,低声道:“之前不是都猜韩敕为什么要娶那个女的吗?”
这十年来,卫家每况愈下,先是遭遇电商冲击,再是错过数码转型,核心竞争力丧失,前几年激进并购后,战略失误,资产缩水,重资产行业结构性贬值,种种情况下导致负债率高达八九十,现金流断裂。
京都卫家远水救不了近火,至于其他……
大家都以为,千州卫家这回是彻底救不回来了。
结果,韩敕雪中送炭,给搭了一把手。
把二房姑婆气的进了医院。
二婶说:“是后来订下婚了,大伙儿才知道那女的婚约绑定了巨额遗产不是吗。”
当时都传韩敕是要吃绝户。
身边人也只能这么哄翻云姑姑,现在的卫家好比骆驼,韩敕搭出去的这一把手,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大家伙都不知道那遗产到底是啥啊,韩敕也不透露一点儿。”宋又旎最终在一排叫胡中扔出一张一条。
“之前是不知道,”二婶说,“不过前两天听我老公说,那遗产有可能是矿床。”
六婶诧异,“真的假的?真有这好东西,卫家不藏着掖着,拱手让出来?”
二婶笑,“卫家想藏着掖着,也得有那个能耐吃得下啊,这不是自个儿吃不下,所以才找来外人分一杯羹么。”
六婶惊呼,“那卫家现在得气死了吧?”
宋又旎也笑,“难怪啊,难怪车祸之后,卫家上下乱成一锅粥,王牌让人拔了,说好的合作,韩敕想独吞,这能不疯么?”
六婶笑道:“这一招真绝啊,比吃绝户还要绝,让人在绝境中失望,就说了,当初卫家搞那一出,”暗中买通韩敕手下两条船、陆源污染物排海,“害得那什么海洋生态环境司找上门来,韩敕怎么可能冰释前嫌,放过卫家?”
“资本家真没人性。”宋又旎摇摇头,笑着叹气。
二婶一脸见怪不怪道:“你跟资本家谈人性?韩敕也够是资本家了,你家公当年怎么进去,你不知道?”
“也是。”宋又旎说。
她语气忽然低下去,一桌四人包括围观的韩书皓都不说话了。
又摸一轮牌,二婶开了话茬。
“话说回来,那女的账号,你们有没有刷到过?”
六婶附和:“有啊有啊,哎哟,真是没眼看,在国外留学的,那是比较开放的哈,那个两点突的哟,效果还不如没穿。”
二婶道:“都不用出国啊,哈哈,听说他们家的女人从小就看片培养的啊,太懂得怎么讨好男人了。”
六婶惊讶:“真的假的?看……神经啊!”
二婶一脸见怪莫怪,稀松平常道:“真的啊,你不知道吗?他们家那个成人用品线当初能做起来,就是靠他们家女人起来的啊,你猜怎么起来的?亲身实践,身体力行呗,各种饭局酒局,不就做起来了。”
“我的天啊。”六婶捂嘴惊叹,“还真不知道内幕这么爆炸,不过看她社交平台搔首弄姿的,估计也是个……”她嫌说出来脏了自己的口,“哎,你们说,韩敕知道他老婆这样吗?”
二婶道:“估计就是太知道了才选的吧,男的不就是喜欢年龄小的纯的喜欢骚的吗?”
宋又旎越听越尴尬,连忙叫停:“好了好了,孩子还在这儿呢。”
翌日。
宋又旎想到这几天醉心搓麻,都没怎么好好陪过儿子,狠了心拒绝妯娌们的邀约,在家陪韩书皓。
然而赌瘾就是这样,停个一两天还能用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三四天不打,全身都在痒。
宋又旎立马摇人,家里麻将室再度开张,这天坐了上风似的,大杀四方就没输过。
晚上却收到了丈夫韩茂乔打来的电话。
她和韩茂乔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娘家给不了她支持,甚至反过来盼着韩家大树好乘凉。
宋又旎扪心自问心态好,与其拿那么几百万离婚费,出去过上巴前算后的生活,不如就在山里吃韩家的住韩家的,每个月拿家族基金几万块,生活不知道多滋润,老公不回家,公公婆婆不用应付,每天佣人伺候,平日想买什么衣服首饰,平板里点点就能送货上门,还生了个儿子,有名有份,接下来只要望子成龙就好了,至于外头那些小三小四的私生子?只要她一天不死,那些小妾别想上门。
她现在看丈夫就跟看路上的白背心大爷没什么区别,讨人嫌的很,接电话都不情不愿。
然而,没等宋又旎阴阳怪气。
韩茂乔先劈头盖脸一句:“你怎么管你儿子的!?他今天干了啥好事你晓得不!”
宋又旎让他一句话给劈懵了,听语气不像唬人的,顿时惊呼:“怎么了?怎么了?儿子受伤了吗?”
她往门外跑,就要喊佣人。
韩茂乔三言两语把背山别墅的事情给交代了。
“你怎么当的妈?啊?儿子都看不好,好的不学,憋一肚子坏屁!”
宋又旎听得一愣一愣,很心疼:“小皓也是替他姑婆鸣不平,你也知道打小就是云姑妈带他多,他亲云姑妈多过我跟你可多多了,现在人被气进医院了,小皓只是难过而已,让他发泄发泄怎么了嘛!”
“难过发泄就大摇大摆往人门口扔死松鼠?不知道做隐蔽点儿?”
宋又旎眉头一拧,“那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子不教父之过!你把锅全甩我头上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了还没吵够?我不想跟你浪费口水,”韩茂乔吸了口烟,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你麻溜的,明儿带着儿子上门给那女人道歉去。”
“给那小浪蹄子道歉?凭什么?你忘了她是谁家的人了?让云姑妈知道了得多寒心呐!”
宋又旎不依,声音即刻变得尖锐,却也没咬死说不去,如今韩家全家上下都是韩敕说了算,一二三四房败下阵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再怎么不服,起码表面得功夫做足了,被子里边烂,也得破夹袄上绣牡丹。
韩茂乔转念一想也是,没有韩敕给撑腰,那新过门的女人在韩家啥也不是,便松了口:“等韩敕回来,你记得上门赔礼道歉去,”
“知道了。”宋又旎不情不愿道。
宋又旎这边如意算盘打得好,韩敕回来不知猴年马月,这么点儿小事不见得韩敕多上心,到时人都忘了,这页也就翻篇了。
当天晚上,她狠狠教训了儿子一顿。“知不知道那是野生动物?身上很多细菌的!”“它们满山乱爬,都跟啥接触过你知道吗?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拿它们开刀了?”“赶紧给我去洗洗去,洗干净,消毒,阿姨,艾叶水泡好没?”“赶紧的,艾叶去去晦气!”
次日宋又旎麻将也不打了,就盯着韩书皓练琴练舞,试工作室寄来的新衣服,布景拍摄。
韩茂乔不放心,晚上打了电话过来。
“今天没让他出门吧?”
“你放心,放了学回来就在家里练琴,做作业,乖着呢。”
“最好是。”
他一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气,宋又旎听了就来气。
“你不放心你亲自来盯!光说不练假把式!”
韩茂乔连忙哄她:“那不是担心皓儿又捅篓子吗?又旎,今时不同往日了已经,你忘记咱爸是怎么进去的了?”
宋又旎愣了愣,发热的脑子彻底冷静下来。
韩茂乔说:“别那么天真,你要知道打那女人不是打那女人,一次也就罢了,两次那不是在打韩敕的脸吗?他能坐视不理吗?”
宋又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他低声下气,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
“儿子知道错了已经,你可别骂他,我就这么一个心肝儿子,骂坏了我跟你拼了。”
挂了电话,宋又旎顶着面膜,倒了一杯牛奶到儿子的房间,见他乖乖在书桌前写习题,让他把牛奶喝了赶紧睡觉。
次日早上,宋又旎正深度睡眠中,忽然间“咚”地一声巨响击散黑暗,宋又旎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到了佣人。
“李姨…你怎么在这儿…?皓儿今天不用上学吗…你叫醒他没有?”她声音喃喃的,夹杂浓浓的困意,去看床头的时钟。
“太太,少爷不见了!”李姨一脸惶恐道。
“什么?”宋又旎一个蚂蚱弹起,瞪圆了双眼就要下床,“怎么个意思??什么叫不见了?去哪里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六点,就是不知道啊!”李姨急得团团转,“我刚才去少爷房间叫他起床,无人回应,我就进了少爷房间,结果床上哪儿有人?我往床铺一模,凉的!太太,你说少爷是不是被绑架了?”
“绑架!”宋又旎冲出房间的步子一个急刹车,尖叫地看了李姨一眼,“你屋子里都找遍了吗?确定人不见了吗?”
“是啊!都找过了,仓库都去过了,找不着啊!”
“打监控室!”
宋又旎边指挥,边往儿子的房间方向跑。
得知韩书皓在背山别墅,她疯狂地给韩茂乔打电话,叫了人去通知韩书皓的奶奶,又叫了两个安保陪同自己上山。
一路上,韩茂乔的电话愣是打不通,宋又旎要气疯了。
两个小时后,韩茂乔那头才回信,表示刚睡醒,没听到来电。
宋又旎气得要尖叫:“韩茂乔!你立刻给我回来!你儿子被人欺负得没了两颗门牙!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捅死你和你的小三小四!给我滚回来,听到没!?滚回来!我要跟那个贱人没完!”
话筒的电流都抵挡不住宋又旎的尖锐嗓子,韩茂乔拿远了电话,承诺马上回山。
回去的路上,他给年龄实际比自己小,但自己在辈分上要尊称一声堂叔的韩敕打去电话。
那头风声倒是挺灵的,开门见山的无奈:“你们惹她干什么。”
正午,韩敕下了飞机,上车刚想眯一会儿,徐特助打来了电话,说是宋又旎和她那二嫂子又上门去了,但被灰头土脸赶了出来。
徐特助几乎不用这种带有私人感情且多余的形容词,于是他迷疑地提了一句:“灰头土脸?”
“是的。”徐特助确定,笑道,“灰头土脸。”
而后才知道,卫娇电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几台吸尘器,改成喷尘器,让佣人把房子喷了一遍。
妯娌二人贸然造访,在客厅好好喝着茶,忽然一阵浓尘滚滚,云遮雾障。
后来才知道吸尘器是杂物房里拿的,拉到小楼改造了一番。
吸尘器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小学课堂上卫娇电玩过不少类似的科学组装小玩具,现在市面估计还能找到地方售卖,反过来让它‘吐’尘对卫娇电来说易如反掌。
韩敕回到家时,别墅悄无人声,灰扑扑的,全然没有平日的窗明几净。
尘埃以阳光为媒介,忘我飞舞着。地上堆满了灰尘,一脚一个鞋印。
佣人都在庭院里洗花瓶摆件,有说有笑的。
见他和徐特助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
这不是韩书皓第一次虐杀动物了,第一次追溯到两年前,被虐待的是他堂哥姐家的布偶,一只灰白的小猫。
据悉是堂哥俩闹别扭,韩书皓为出气,以找堂哥道歉为由入屋,残害后把猫扔到堂哥的床上。
韩书皓父母为表歉意,送了兄妹俩一只布偶幼猫。兄妹俩的父母也觉得算了,毕竟关起门来是一家人。
兄妹俩很伤心,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听父母的。
一个下午过去,别墅焕然一新。
晚上,卫娇电在一楼下沉式沙发看书。
门关传来开合的声响未惊动她分毫。
直到,一个浓重的影子从头顶延伸出来,覆在身上。
卫娇电仰头一看。
韩敕闯进视野中。
卫娇电趴下书,任其在自己心口上,眨了眨眼睛,看他。
韩敕撑着沙发,自上而下看她。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对视了会儿。
他指了指卫娇电的脑门,“这是什么,退烧贴?”
没听说她又发烧了,而且退烧贴贴在丝巾再缠到头上能起到作用吗?
卫娇电摸了摸自己的头说:“暖宝宝。”
韩敕摘袖扣的手一顿。
卫娇电摸了摸脑门,心有余悸道:“这两天看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噩梦不断背后发凉,就想着先发制人,睡前升温,说不定能驱邪呢。”
韩敕听出她的潜台词,没忍住发笑。
韩敕说:“背后发凉,不是应该贴在后背,让后背升温吗?”
卫娇电说:“可梦是脑子在做啊,当然得直击要害。”
“摘掉。蠢死了蠢死了。”韩敕看不下去了。
第36章
次日倒是真的发起了烧,体温小幅度上升的低烧,卫娇电几乎一个上午无精打采,抱着平板醒醒睡睡。
下午,天气晴朗,韩敕在家休息,两人在家门口屋檐下的小沙发用下午茶,她裹着毯子,怀里抱着一袋新鲜出炉的红薯山药椰蓉糕。
白色山药小正方形糕体,表面裹满了椰蓉,内里透出橙红的红薯,微甜不腻软糯弹牙,内馅红薯醇厚浓郁,咽下后唇齿留香,喉间萦绕,让人忍不住拈了一块又一块儿。
吃着吃着又睡着了。
二房的人得知韩敕回来,连忙上门来赶个说法。
上了缆车,却没能在背山别墅开门下车。
来回一圈到起点,才被缆车管理员告知,背山站今天不开放。
“你刚才不说!”宋又旎皱眉道,“害我们白跑一趟。”
缆车管理员歉意连连道:“也是刚才收到的通知嘛,通融一下。”
二婶拉了她一把,镇静温和道:“多大点事,又旎。”
一行人改开车上山。
别墅门前的金桂花树让收拾过了,和从前如出一辙,木樨飘香,金灿灿的色泽在阳光下流转,仿佛把秋日的阳光都凝练成了实体,犹如撒落人间的碎金,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多么美好。
但宋又旎一想到昨日的景象,儿子被网着吊在树下,和被开膛破腹的死猫待了一晚上,浑身凉意,她就两眼一黑,掐着人中才没昏过去。
隔得远远的,众人看到是这么一幅画面:流动的树影摇曳不定,别墅屋檐下的沙发,韩敕清闲自在坐在那里看书,而卫娇电则躺在他腿上,披着松软的毯子,抱着一袋零食睡得酣甜。
很久以前卫娇电就知道自己是多梦体质,起因是某次家庭露营,晌午时分女童们同眠一个帐篷,女生们都脱剩里衣,却都不愿小憩,躺在被窝里说起悄悄话,关于梦境的分享,她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每天都会做梦的。
后来不知怎么的,现场吵吵嚷嚷,一片混乱。
一如现在。
卫娇电不堪搅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韩敕。
天花板在移动,而她在韩敕怀里,腾空的!
卫娇电吓一跳,下意识地一手攥紧韩敕的领子,一手收紧怀里的糕点袋,茫茫然被他抱着一路进到屋里客厅,在下沉式沙发被放下。
卫娇电呆呆看他,刚要说什么话,视线一转,忽然发现他身后跟着一堆人。
卫娇电一个怔愣。
“你家刷怪了吗?”
“?”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大妹姐听闻这句,不由得低头憋笑两秒,然后继续为大家准备茶水。
没等震怒的几个发作,韩敕出声为她介绍。
宋又旎母子,韩书皓二婶、他奶奶。
宋又旎一脸艴然。
韩书皓嘴巴盖着纱布,脸颊两坨高原红,也在发烧,眼神却是一潭死水。
他出门前被奶奶吩咐过,今儿只需装可怜,必要时张开嘴巴,露出偶有血丝渗出红满棉花球的嘴巴即可。
谁也不知韩书皓此刻内心在想什么,无人关心,他谁也不看,只盯着地面放空,听从奶奶的教导。
他二婶和颜悦色,倒显得态度温和亲切,与她打招呼。
他奶奶打扮思路可能参考了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上世纪的时髦穿搭,大珍珠和直线剪裁的连衣裙,古典优雅的臃肿老太太。
卫娇电越听越平静,好像终于醒了过来,点点头,没说话。
一行人在沙发坐下。
卫娇电跟没骨头似的软绵绵躺下来,她头还有点儿晕,困顿打了个哈欠,反手拿掉硌在背部的书。
昨天随手放这里的,佣人不知道她还要不要看,便一直没动。
韩敕问她要不要上楼休息?
卫娇电翻开书,不紧不慢道:“让我看看,是多么恶心的故事。”
宋又旎本就看她不顺眼,此刻更是觉得她在含沙射影,窝了一肚子火。
卫娇电似乎真就专心致志在看故事,平均两分钟翻一页,任这家人如何卖惨都无动于衷,七嘴八舌的把时间稀里糊涂地往后滚了好几分钟。
直到那孙儿奶奶提出补偿,保持了几分钟沉默的卫娇电终于合上书,不声不响下了沙发。
同样保持沉默的韩敕,原本在听戏走神似的,跟着动静看向她。
卫娇电见他看自己,礼貌道:“我可以说话吗?”
韩敕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娇电抱着书走到客厅中间,上了几级台阶转身俯瞰众人,声平而有力:“韩敕不会补偿,你们再不走,我就拿刀子捅人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宋又旎冷笑一声,她才不信。
“你有种试试。”
“我第一个就拿你儿子开刀,你信不信?”
卫娇电用书指她。
昨日卸下的窗帘替换成新的绒布料子,两边大大敞开,三角攒尖的影子投在她背后的墙上,宛若戏剧女主角登场。
卫娇电穿着简单的上衣下裤翻领睡衣,裤管宽松荡在脚面上,衬得她这个人单薄一条弱不禁风,脆而不坚,可她的声音,她的神态,黑发阴沉而光泽地垂在身畔,又为她的话平添几分信服感。
“你敢!”宋又旎腾地弹起身来。
她的影子被日光投墙上,头顶炸了毛,一肚子怒火。
二婶吓得连忙拽住妯娌的手。
她刚才飞快遛了一眼全场,看到韩敕时,韩敕正丢了个眼神给大妹姐,大妹姐刚端茶过来还没停下的脚步又折身回厨房去,估计收刀去了——足矣证明,这女的是真能干出捅人这事。
宋又旎不知道这短短两秒发生了什么,她被妯娌拽着手,换另一只手指着卫娇电。
她收到二婶的暗示了,但她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她晓得利益当前,可她同时也是一个母亲,如果连她都不为儿子着想,难道指望眼前这些人为她儿子伸张正义?宋又旎退一步越想越心里拔凉拔凉的,愈发的愤怒。
“大家伙都听到了?她亲口说的,第一个要拿我儿子开刀,韩敕,你也听到了吧,听听这叫人话吗?”宋又旎额角青筋暴起,怨愤地拔高音量,语速快得像每个字都被火药滚过的连珠炮,“你还是人吗?有没有人性?啊?你一个大人对一个八岁孩子下毒手,你还有良知吗?”
书太重了,卫娇电收回去双手抱着。
“你家娶我的时候也没要求有人性良知这种东西啊,你这么喜欢探讨人性,不如采访采访你儿子,怎么欺软怕硬,不敢光明正大找我,半夜三更悄摸摸的,虐猫虐鼠又虐鸟?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都不放过。”
卫娇电始终认为虐猫的人极大概率会成为杀人犯,因为猫的叫喊声很像孩童的哭喊,会刺激一些人的心理,因为还小杀不了人,从而在虐猫里追寻杀人的快感。
但她也曾见过从小对解剖动物感兴趣的小朋友,在家长的教导下,长大成了医生、法医,在研究所工作的研究员。
最终成为杀人犯的,百分之九十都是童年的不幸,父母的不作为。
宋又旎知道她在暗戳戳谴责什么,不以为然道:“动物是动物,人是人,人永远高动物一等,怎么能混为一谈?”
“厉害,”卫娇电抱着书鼓掌,巴掌拍在封面上,“一九五八年消灭麻雀运动的麻雀和无辜躺枪的猫头鹰都要给你拍手叫好,因为打上头了不管是不是麻雀,只要在天上飞的都是你的敌人。”
“说什么人听不懂的鬼话,别跟我扯犊子,当年就是你家害的覆雨姑妈英年早逝,现在又来祸害我儿子,我们韩家是跟你有仇吗,啊?你卫家就逮着我们一家来回反复的折磨?都说你长得晦气邪门,我起初还觉得一个年轻小姑娘能晦气到哪里去?现在来看,你简直就是魔鬼,性格魔鬼,长得也像鬼,阴魂不散!”
二婶叫苦不迭。
要不是两人的丈夫共同经营一家公司,属于利益共同体,一条船上的人,她绝对不会趟这浑水。
搁这儿吵架有什么用?最重要是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她们的目标不该是卫娇电,而是韩敕!
偏偏,韩敕没有任何出面解围的迹象,卫娇电用来看书标记的笔,在他手里指间竖起,又横躺,颠倒来回,神色自若看着自己的妻子。
看她费解道:“阴魂不散的女鬼,也比你儿子这样的牛头马面要强吧?我要是你,高低得查一查,到底是你,还是你老公的基因被妖魔鬼怪注入了灵魂。”
……二婶呼吸一窒,顿时肃然起敬。
这发挥的也太好了,一句话就骂了人全家。
她要不是跟宋又旎家一伙的,她都得拍手叫好了。
宋又旎也沉默了。
前面姑且只是骂她又骂儿子,这下把韩茂乔,韩茂乔爹妈也带进来,平摊了伤害,宋又旎反倒觉得不痛不痒了,反正现在最该羞愧的不是她和她儿子。
而是婆婆和丈夫。
因为都说儿子长得像他们,儿子只有嘴巴牙骨像了她,一口漂亮的好牙,要是随了婆婆和丈夫,现在就该反颌了。
丈夫几个兄弟姊妹就没有一个不反颌的。
丈夫不在。
宋又旎侧目扫了一眼云淡风轻的家婆,顿时心寒,她早知道丈夫在婆婆跟前不受宠,没想到是如此不受宠。
突然间,韩书皓从沙发弹了起身,他恶毒地狠狠剜了一眼卫娇电,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了别墅。
宋又旎一惊,刚要追出去,被二婶制止。
这里谁走了都行,哪怕是韩书皓这个当事人,唯独宋又旎不能走,她需要在这里坐镇,为自己的儿子申冤。
二婶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然后起身对韩敕告别,离开了屋壳。
“把太太的鞋子拿来。”
混乱中,韩敕对大妹姐说。
大妹姐应声。
卫娇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看看自己白皙的脚背,微微隆起的弧度,白里透粉。
她默不作声踢了下空气,视线继而落到宋又旎身旁的老太太身上。
“这位奶奶,你孙子走了,你还不走吗?”
奶、奶奶。
老太太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客套又牵强的笑容。
“按辈分,我叫你一声弟妇,你得叫我堂嫂。”
她头脑比宋又旎清醒得多,今天可不是来砸场子的,宋又旎虽和韩敕差不了几岁,却是小辈,再怎么闹都没事,她则不同了,她按辈分是跟韩敕同辈,还比韩敕老了二十多岁,快到花甲之年了,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吵架,传出去就是笑话。
大妹姐拿来一双鞋子放到她脚边,卫娇电低头看一眼随势穿上,随口道:“哦,瞧我,没礼貌。堂嫂啊,今天人这么齐,怎么不见堂兄?”
“——”宋又旎脑袋里那根刚松下去的弦,登时又紧绷提拉起来。
公公坐牢是家中大忌,多少年了没人敢提,就连‘罪魁祸首’韩敕本人也避而不谈,没什么大事,大家都乐于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再看老太,果然沉下了脸。
大妹姐觉得光是穿鞋子不够,又拿来一双袜子,感冒就得做好保暖。
卫娇电不声不响接过来,单脚独立身姿颤颤,于是走到韩敕身边,倚着沙发扶手穿上。
她一边穿袜子,一边低垂着眼,仿佛随口话家常:“堂兄不想为他的小孙子主持公道吗?”
韩敕放下了笔,揪了一根她脱落在睡衣上的发丝。
“他现在没空,日后有缘,再坐下来好好团聚团聚。”老太简短而体面的回答,每个字都像被冷水过了一遍。
卫娇电浑然不觉他在背后做了什么,穿好鞋袜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说:“忙啊?忙点好啊。堂嫂怎么看待你亲孙子虐杀动物事件?”
宋又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啼笑皆非:“这很重要吗?你为什么非要逮着这事不可?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吗?你见过哪个人碰两只小动物就被法律枪毙的?在法律上,你虐待我儿子这样的才是要坐牢的,懂吗?你这叫故意伤害,我儿子那顶多叫不道德。”
“那你报警吧。”卫娇电闭眼抬下巴,仰头等待着,“能者多牢,我进去跟你家公作伴。”
这下连宋又旎都看出来了。
卫娇电在平等地开大所有人。
老太本就对韩敕亲手送自己丈夫进监狱这事有怨气,这下彻底被激怒了,恨屋及乌。
“没家教!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长辈!?”
老太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扔过去。
卫娇电一点儿没躲,等着受伤了,从韩敕这里找回来。
混乱中,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茶杯与地毯接触的闷响。
卫娇电静静感受了一会儿,没感受出疼痛来。
她不明所以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二婶背对窗户站了起来,复刻了世界名画,蒙克的《呐喊》。
他二婶脸上、头发,身上湿了几道,被水泼过的皮肤很快就红了。
韩敕不知何时立在身前,横了一条手臂在她面前,在她睁眼的同时收了回去。
茶杯在卫娇电脚边滚动。
老太也吓了一跳,她抄起茶杯是要砸卫娇电,却忘了茶杯里盛满了茶水。
滚烫的茶水在发力前,全数往后扬在了侄媳身上。
二婶接过大妹姐及时递来的毛巾,大惊失色擦着脸和头发。
老太脸色铁青,忍着没出声,打算事后弥补。
他二婶一向情商高,当即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不烫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最后是大妹姐担心六旬老人活生生被气死在背山别墅,韩敕想了想,确实晦气,才出声逐客。
众人离去,韩敕关上门,见她不声不响站在玄关台阶处,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老太年纪大,力气也不小,要是按原弧线砸在卫娇电额头上,高低能砸出个血窟窿。
饶是韩敕用了巧劲格挡,手臂也紫青了一块。
“疼不疼啊?”卫娇电扭捏地指了指他的手。
“不疼。”韩敕不以为意道,经过时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卫娇电震惊,书都差点掉了下来,觉得自己被骚扰了。
她摸了摸屁股,小声道:“你打我做什么……我看你不也是讨厌他们的吗?我只是帮你赶走他们而已,为什么打我?”
韩敕确实不待见他们,今天若不是心情好,他连人都不会见。
“我打你是因为你把房子弄脏了。”他说。
…怎么那么不信呢。卫娇电跟上去,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不知韩敕怎么解决了这件事,卫娇电也不关心,次日生活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后来才从大妹姐口中得知,那家人搬出了抱山,韩敕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把孩子送精神病院治疗,要么韩茂乔公司倒闭。
韩茂乔自然选了前者,少了个儿子他不痛不痒,反正他还有私生子传宗接代。
宋又旎却不同了,她气得发疯,前脚追不上精神病院的车,后脚便提刀上门,捅了韩茂乔和他的小三。
厮打中三人齐齐从楼梯摔下去,闻声而来的佣人立即拨打急救,将三人送去医院。
宋又旎醒来不愿接受事实,彻底疯了,夫家漠不关心弃置不顾,娘家避之若浼,最后被送进精神病院,与儿子作伴。
韩茂乔撞到后脑勺,中枢神经受损,偏瘫半身不遂。小三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流了,转卖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离开临海,远走高飞。
二婶一家也落不到好处,原本韩敕上位后并未彻底洗牌,他们的公司里还保留了千丝万缕那一丝一缕的参股,偶尔靠着依赖本家也能吃到点小虾米,螃蟹肉。
现在韩敕选择退出,抛售的股权不但分散,引起了内部控制权争夺,还面临其他小董事股权者跟风韩敕的‘不信任’,一同抛售或减持,以及本就是看在韩敕份上选择合作的客户,因恐慌而纷纷找上门来。
二婶一家如临大敌。
不久之后,卫娇电也搬离了抱山。
这天,韩敕临时决定出差,当晚的飞机。
卫娇电看完电影出来,经过中庭见到徐特助才得知此事。
收拾行李这事,韩一向亲力亲为。
这次只走两三天,很快返程,他准备了两套西装,一些杂七杂八,收纳袋分装好。
刚从衣帽间出来,便在门口看到卫娇电。
她盘腿坐在摊开的行李箱里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腿上放着瓷碟,两枚今日下午茶吃剩的茯苓饼。
也不知在这里坐多久了。
韩敕让她起开。
她摇摇头。
韩敕:“要我把你一起打包带走?”
她用力点点头。
垂在腰间的头发也随着她的力度而一颤一颤的。
“你跟我走,就没这些吃的了。”他笑着蹲下来,把收纳袋放到另一半箱子里,慢条斯理道。
卫娇电怪看他一眼,不高兴,仿佛在说:我是这么贪吃的人么?
第37章
不过她志不在此。
“徐哥说你要去拍卖会。”卫娇电问。
韩敕嗯了声。
“慈善拍卖会。”
“有什么?”她语气里充满好奇。
“爱心人士的艺术藏品吧。”
韩敕看过册子,没有感兴趣的。原本安排了另一个高层前去,不幸对方女儿早产,临时摇人,摇到韩敕自己。
不难看出她的好奇心。
“没去过拍卖会?”
“我忘记了。”
卫娇电看着他,摇摇头。
又忘记了。
韩敕现在都不稀得猜她真话假话,真失忆假失忆,由她发挥。
他在卫娇电面前坐下,因为她占据了一半行李箱,韩敕只能把手里的袖扣手表领带盒子往另一半堆放。
他突然不说话了,卫娇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咬着茯苓饼,小口小口的,看他拾掇归拢。
“等我回来,把你接到我市中心的房子里,好不好?”他忽然说。
卫娇电一愣,看他,问:“你不关着我了吗?”
“到市中心关着。”
“好的呀。”
卫娇电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反正在哪里都是关着。
她把手里的茯苓饼送到他嘴边。
担心饼屑落到行李箱里,韩敕伸手底下接着,没拿。
卫娇电示意他吃,韩敕看她一眼,低头咬了一口,咀嚼几下,付之一叹:“好吧,去收拾行李。”
卫娇电得意一笑,抿嘴笑时两颊嘟囊起来。
合上行李箱,韩敕沿着楼梯下到三楼,经过中庭,让坐在客厅里工作的徐特助多订一张机票。
到卫娇电的衣帽间时,音响正在播放欢乐轻快的曲儿,三十二寸大箱子首次派上用场,两面摊开在地上,她正对着两条毯子苦恼,犹豫带哪一条。
韩敕盯着箱子里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默默上手整理。
卫娇电带的东西品类不少,生活服饰类:私服、睡裙睡袍、晚宴装、午宴裙,可有可无的大类:帽子、包、墨镜、发饰盒、首饰盒,挂胸衣架子的,洗漱用品、化妆袋,石榴、白桃味的簌口水,不同气味的香水瓶,常用的药盒:维生素和止痛药,口腔抑菌,浴巾、鞋袜、玩具——毛茸茸的蓝色渐变多脚海怪,是她独自一人睡觉要放在被窝里的玩偶。
收纳袋归纳分类过后,逐一放进行李箱中,这个过程就跟拼图似的,找到合适的地方便塞进去。
一个箱子不够,又装了一个小箱子。
完事儿了她跃跃欲试,企图自己把这几乎半人身高的行李箱提起来。
韩敕看着,说:“把腰扭了。”
卫娇电一想也是,她往后退一步,示意他来。
韩敕静静看她一眼,本想转身就走。
他手一提,行李箱就起来了。
“哇哦,好棒。”卫娇电连忙鼓掌,摸了摸他手臂上绷紧的青筋,“哇……”
“幼稚。”韩敕放下行李箱,推着出去。
机场很近,车程不到半小时。
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她不掩兴奋,晕车也要歪在韩敕怀里看平板罗列的拍品,初步理解了这个慈善拍卖会的形式和理念。
收益方主要为医疗项目,宾客捐赠的几乎都是与社会身份挂钩的‘藏品’,比如艺术家捐赠的画作、雕塑与摄影作品,名人捐赠的签名服饰、乐器或球鞋,企业赞助的奢侈品、科技产品;还有一些独特的体验:与名人共进午餐、企业捐赠的“特权”——未发布的产品体验等;公益创意类拍品,类似儿童画作、罕见病患者的艺术作品,以及一些虚拟与新兴领域的拍品,NFT数字艺术品或虚拟土地、区块链平台。
到机场,韩敕接了个电话。
休息室里卫娇电等得无聊,便与徐特助聊起了天。
“韩敕的藏品是什么?”
徐特助说是某种罕见病的靶向药。
“十个名额?”卫娇电有印象,刚才一目十行掠过那么一眼,但没注意藏品主人,“万一现场没有需要这种药的客人怎么办?”
徐特助笑道:“这本来就是捐给当地医院的,给目前有需要的病人,届时谁拍下来了,就会以谁的名义捐赠,拍卖所得的钱也一并投入到医疗项目中,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
晚上三人落地下榻在小岛上的海边酒店。这场拍卖会规模可观,经过大堂时见到不少外籍面孔。
次日拍卖会在岛上的庄园正式开始,偌大草坪上座无虚席,人人光鲜亮丽,端着香槟果汁,提着裙摆四处游走。
卫娇电起晚了,没时间打扮,最后还是化妆梳头时,韩敕帮她熨烫了一条旗袍,通体米白色、柔润光泽,贴合身形勾勒婀娜身姿,点缀淡粉、浅棕色花纹,立领、短袖饰有珍珠,尽显温婉雅致。
出门前卫娇电选了一双能拉长腿型的高跟鞋,可以让整体造型更挺拔修长。
韩敕不许。
“你凭什么不许?”卫娇电脱口而出这一句,然后大彻大悟,是啊!韩敕凭什么不许!这一刻她几乎觉得自己觉醒了。
韩敕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看她。
“你说凭什么?”
卫娇电不管,她弯腰就把高跟鞋往脚上套。
见她不听话,韩敕过来了。
她一慌,大惊失色,鞋子不穿了,撒腿就跑。
“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门外徐特助默默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韩敕也不着急,让她地上床上乱跑,满房间你追我赶了一会儿,两分钟后看她上蹿下跳累了,才慢条斯理把人摁床边上。
她跑得小喘,旗袍头发和呼吸都乱了,被摁倒前一刻还啊啊叫着,“不要不要不要!!!”
她腰软的很敏感,一掐就腿软地扶着床跪了下来,滑下来的发丝掉在胸前,牵一发而动全身似的。
“你说凭什么?”韩敕顺着她也跪了下来,将她堵在床边和自己中间,慢慢悠悠去找她惊慌失措的脸。
“说啊,凭什么?让老公听听。”
旗袍叉只开到膝盖处,卫娇电不太能跪的稳,她扶着床,垂死挣扎不说话。
意识到韩敕要挠她痒痒肉,卫娇电顿时睁大眼睛,说话也不过脑子,“啊啊别,我说我说……凭…凭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呜呜……”
“再说我现在觉得旗袍和高跟鞋也不那么搭了。”
“你想让我穿什么呀?”
“不穿也行。”
韩敕掐了掐她的腰肢。
“我全部听你的呜呜,好吗?别、别揉。”她哆嗦了一下。
“我现在听话了。”
卫娇电声音颤颤的,耳朵也红了,受不了有人摸她的腰侧。
韩敕也没想到她滑跪这么快。
不过快是好事,因为他们已经迟到了。
虽然迟到也没事,拍卖会好东西都放后头,这也是徐特助没来催促二人的原因。
几分钟后,卫娇电重新用簪子盘好头发,只着胸衣内裤坐在床边,一脸幽怨,看着旁边重新熨烫旗袍的男人,闷闷不乐,“你要是让我穿,不就不用重新熨一遍了吗?浪费时间。”
韩敕已经知道她是什么德性,头也不抬。
“你知道吗?”他说。
知道什么?
卫娇电不明所以看他。
“这个拍卖会,我不去也可以。”
言下之意,不去也行。
不去……
卫娇电立马弹坐起身,默默去挑鞋。
最终搭了一双同色圆头玛丽珍鞋。
“那我就太矮了。”卫娇电照着镜子,一肚子闷气无处可发。
六七厘米后跟的玛丽珍鞋,站在韩敕旁边,只到他下巴。
“穿高跟鞋摔了就更矮了。”韩敕不再给她发牢骚的机会,推她出门。
她心大,出了门就把刚才的事抛却脑后,仿佛真的从来没参加过拍卖会一样,看什么都新奇。
“我可以要这个吗?”她指着平板上的二十九号拍品,问韩敕。
韩敕看了眼。
一只埃及来的小木乃伊。
他沉默须臾,才说:“你自己拍。”
卫娇电问:“你付钱吗?”
他笑了下。
“行,我付。”
拍品介绍说的是,这是一只古埃及猫木乃伊,来自公元前500年,保存完好,附考古学家鉴定证书。
卫娇电跃跃欲试,晃着从韩敕手里拿过的电子竞价器,静待二十九号。
“你喜欢这种东西?”韩敕问。
“我有个朋友喜欢,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朋友了,”她直视前方,似乎怕错过,“等我想起是谁,我就送给她。”
韩敕挑了下眉。
“用我的钱买?”
卫娇电被噎了一下,眸光扫来扫去,声音削弱,“到时我叫她还你。”
“你送人东西让人家付钱?再说,她要不还呢?”韩敕忍着笑,“你给我写个欠条,现在写。”
卫娇电震惊,张大眼睛看他。
韩敕也很无辜,面不改色道:“我以为是你想要才愿意付钱的,你早说是送给朋友,我就不答应了。”
小气鬼。
卫娇电努了努嘴,接过坐在自己左手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徐特助的笔记本,抽出封面的笔,窸窸窣窣鬼画符几行字。
很快就写好了。
韩敕接过去看,只见她写:
本偷心盗贼[电电]现因被动技能劫持了地球人[韩敕]的心跳,现根据《宇宙浪漫公约》第1314条,承诺欠下①一次虫洞穿越约会;②一次量子纠缠的拥抱(保证平行宇宙的另一个自己也能感受到);
兑现条件:必须每天向月球发送一次脑电波思念信号。
兑现期限:从今天开始,到宇宙尽头。
立据人:电电
盖章处:一个外星人涂鸦
什么东西。
“重写。”韩敕递回去,“我可以谅解你没钱,但你起码也得理解一下我吧,我可以活到在虫洞约会这一年吗?”
卫娇电可怜巴巴看他一眼。
几分钟后。
她碰了碰韩敕的手。
本丧尸[娇娇]因咬了一口人类[韩敕]的脑子,致成恋爱脑,现承诺:
①一具不会腐烂的躯体,每天更换新鲜玫瑰内脏以示忠诚。
②永恒的凝视,即使眼球脱落,也会用胶水粘回眼眶。
违约惩罚:若移情别恋,任债主惩罚。
立据人:娇娇
盖章处:丧尸涂鸦(流口水版本)
……
韩敕沉默看完,强调甲方债主要求:“我要现实二十一世纪人类能接受的版本。”
又说:“你最好快点儿,二十九号要到了。”
屡次被驳回,卫娇电也不生气,把笔记本拿回,放腿上埋头思考。
又几分钟后。
本喵[娇娇电]今日因合法赎回[法老猫木乃伊],花掉人类[韩敕]____¥,现根据《人类法典》与《喵星法典》不知道第多少条,郑重承诺:
①100个蹭蹭;
②每日一次踩奶服务;
③100个拍屁;
④喵喵凌晨叫醒服务。
⑤摸肚皮(仅一次)
还款方式:
①你可以用人类礼物提前催债,但本喵保留「假装没听见」的权利。
立据人:爪印确认。
……
韩敕转着笔,面不改色点了点第二条,说:“踩奶?”
卫娇电看他一眼,面不改色拿过他手中的笔,把踩字改成摸,又把笔塞回去,“这样可以了吗?”
“……行。”他面不改色把第四条凌晨划掉,改成早上七点,在底下的出款人签了名。
双方面不改色地达成一致。
韩敕把这三页纸都撕了下来,揣到西服内层口袋,而后把笔记本还给徐特助。
卫娇电坐回去,正视前方,才到二十五号拍品,又扭头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问:“你对化学科学天文感兴趣,为什么现在做了商人?”
真的太黑心了。
早上七点叫醒服务,她多久没有见过早上七点钟的太阳了?如果一段婚姻的前提条件是早上七点前起床,那么这个婚和上班有何区别?
大抵是她语气幽怨,韩敕听懂她话里有话,笑笑。
“有些事,不是你不争不抢,就会让你好过。唯有保障自己的权益,才有好日子过。”
“哦……”卫娇电似懂非懂点点头。
“听懂了吗?就像刚才那样。”韩敕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晚上就要兑现条约。”
忽然被上了一课。卫娇电恼羞成怒,抓住他在面前晃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红色唇印。
第38章
国内业界顶尖的拍卖师,人风趣且幽默,不时逗得全场仰天大笑,合不拢嘴。
很快到了小木乃伊的二十九号。
大屏幕上实时显示座位号码与最新价格,不少爱猫人士纷纷竞价。
起拍价是三万美元,眨眼间飙升到了四万。
开拍前,她问过左右两位男人,多少算亏了。
韩敕说他不懂,边说离开接个电话。
徐特助听懂了老板的暗示,便说:“心头好,多少都不算亏。”
于是她很放心的按按钮,反正上头标的是韩敕的名字。
几乎是前脚别人刚叫价,她后脚就刷新了价格,引来四周连连注视。
几轮下来,卫娇电发现今日倪家的那个少爷也在,至于姓名……她忘记了。
大屏幕只显示他父亲倪山的姓名。
倪倦朝为自家老头鼓励打气:“老爸大气!加油,气死她!”
倪山则叹气连连:“我真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生了你跟你姐两个化骨龙,来折磨我。”
倪倦朝丝毫不感愧疚,笑道:“哎呀,也是为了姐姐出一口气嘛。”
“这一口气三十多万?”倪山倒是越想越气,“你说说,我买只木乃伊回去干什么!?临海这气候,过不了第二天就得发烂发臭。”
话是这么怨的,他摁按钮的手倒没手软。
倪倦朝回头朝卫娇电轻蔑一笑。
卫娇电面不改色继续竞价,不解。
“他们家是托吗?”
徐特助想了想,不确定。倪家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他们家的画廊与拍卖会之间的利益本就有很大重叠。
徐特助说:“夫人,这个拍品比较特殊,最后拍卖所得是交给动保的,刚好最近公司宣发部想和临海动物园搞个联动,会走公司的账。”
言下之意,大胆的拍,亏大发了也有韩敕里补。
卫娇电却是一愣。
“不是韩敕私人的账?”她问。
“不是啊。怎么会?我们是在出差。”徐特助疑惑了一秒她怎么会这么想,很快忍俊不禁。
“……”
被骗了。
倪山叫到五万美元以后,无论如何也不想往上抬了。
花三十多万四十万人民币买只死猫,真是脑子瓦特了的人才会干出来的事。
最后。
卫娇电叫价五十万获得二十九号拍品——猫猫木乃伊。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趣事。
庄园里的一只黑猫误跳上拍卖台,经拍卖师向庄园主人确认无主,该猫系一只流浪猫后,被拍卖师临时追加“领养权”拍卖。
一顿花言巧语,贯上了“玄猫”的称号,并给此拍品的描述是:“辟邪和镇宅”、“能够带来好运和财富”、“守护家庭平安”等,最终以六十六万成交,款项捐给动物保护组织。
“比我的木乃伊还要贵呢。”卫娇电叹慨。
韩敕回来了。
问题也来了。
“你打算怎么存储它?”韩敕看着那只短短三分钟一过、便抬了六十六万身价的黑猫,慢悠悠补充,“我说木乃伊。”
卫娇电愣了愣,她倒是没想过……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韩敕此趟任务完成,两人刚退场,工作人员便迎了上来,请两位到结算处,递上成交确认单。
韩敕核对了下拍品信息、价格和竞拍号,以及佣金和税费,确认无误后签字。
“客人是要自行提货还是物流安排呢?”
打完款后,工作人员又问。
韩敕说:“物流安排。”
工作人员拿出新的单子,呈到台面,大意是填一些物流信息。
卫娇电百无聊赖,细细打量偌大结算处大厅,大抵是客流量此刻都集中在花园草坪,结算处没几个客人。
身后传来话音。
待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卫娇电才意识到,前一句“表妹?”,叫的是她。
卫娇电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朝自己走近。
对方表情挂着惊喜,和半点儿试探。
“表妹,你还记得我吗?”卫平灵小心翼翼地问。
韩敕正面向宾部柜台填写资料。
怀里突然钻进个人,他笔尖一顿,低头看了眼故作镇定自若实则双眼盻圆充满谨慎的人儿。
没等他说话,卫娇电忽然从他臂膀探出头来,惊异道:“卫平灵?”
“你想起来了?”卫平灵比她更惊讶的样子,挑高了一边眉,五官丰富,“爷爷说你失忆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怎么钻进韩敕怀里的,就怎么钻出来,“就像羊忘了狗,好不讲理。”
“那你怎么认出来我的?”卫平灵好奇问。
卫娇电指了指她脖子的金项链,“外公送的,我记得生肖小狗的金子项链,是送给叫卫平灵的表姐。”
“原来你是靠这个……”卫平灵露出无奈的笑容。
卫家全国各地开枝散叶,却不是每个私生子都能被接回卫家,当年那份候选名单多达三位数。
用卫平灵的话说,自己就像是被奢侈品牌选中,进入考察期,最终表现出色才能成为代言人。
可比起贫穷,这又能称得上是什么苦呢?
某天放学回家,家里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你有一个富豪爷爷,他可以帮你实现人生阶级的跃迁,你想要的所有东西都不会再是空想,但条件仅仅只是要你胜过同期对手,进入前二。这和坐在学校上课的性质有何区别?如此你会主动放弃竞争回家的机会吗?
卫平灵不会,她母亲亦然。这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是人生的机遇,就看你能不能牢牢接着。哪怕拿不到继承权,光靠家族信托就足够养活自己下半辈子,更别提卫家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多资源,如果没有卫家,她现在还只是一个羡慕同学可以出国读书的小女孩。
这么多年来,被接回卫家认祖归宗的,只有两组生肖。
也就是说,不仅要庸中佼佼出类拔萃,还要讲运气。
没有运气,再聪明都是假的。
二十四条不同设计的生肖项链早在多年前就做好了,第一组是十二条和田玉,第二组是十二条金子。
卫平灵便是第二组。
巧合的是,那份名单里属狗的人只有两个,第一组是个大学教授,第二组非卫平灵莫属。
卫平灵的考察期比任何人都要长,前两年才认祖归宗。
但这也是她的‘运气’,不用比就能赢。
“那你还记得她吗?”卫平灵指了指随自己一同来的女人。
女人一身最新时装,但头缚黑色头巾,遮着全脸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卫娇电摇了摇头。
卫平灵叹气:“Merit,她是你的大学同学,和室友,因为你结婚跟驾鹤西归了似的,她很担心,得到消息韩先生公司的高层会来此次拍卖会,千里迢迢带着木乃伊过来。”
虽然不知卫平灵在说什么,身高一米七几踩着高跟鞋的Merit,先是与室友的丈夫对视一眼,而后对着卫娇电连连点头,并说了一连串英文。
卫娇电却发了懵,宕机了几秒钟,说:“她说,了什么?”
在场除了她以外的三人,微微一怔。
Merit歪了歪脑袋。
卫平灵震惊:“你现在连洋屁都听不懂了?”
顶着韩敕的若有所思,卫娇电咽了咽口沫,手指绞着,不知所措地皱眉:“我不记得了,不好意思。”
听完卫平灵的转述,Merit伤心的抹了抹眼尾的泪水。
“你都不意外?”走出结算处,卫娇电不解问。
“她们是你大学同学。”韩敕说。
“表姐也是吗?”
“大你几届,gap过几年,今年研一。”
“Merit呢?”
“三年室友,大一学校寝室,大二校外房子,房子是她买的,你相当于是她的租客。”
她哦哦两声,连连点头,才问:“她家很有钱?”
“石油产业。”
“我都不记得了。”她沮丧道。
“丝毫都?”
她嗯嗯两声:“不记得。李医生说,这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
本以为这个小插曲会这么过去。
没成想晚上韩敕出了门,她独自一人在套房里听到门铃声。
韩敕叮嘱过她,无论谁来都不能开门。
隔着猫眼望出去,门铃乍响几次后,对门的徐特助终于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畸形的猫眼中走进第二个人。
是白天见过的卫平灵。旁边还有一小片裙角,应该是Merit。
迟疑片刻,卫娇电最终打开了房门。
不久后。
手机屏幕跳出弹窗,佩戴者血液酒精含量升高,韩敕干脆点开了定位,往外走。
定位在下榻酒店附近的街道酒吧,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是地下二层,顺着狭窄黝黑的楼梯转折两次,来到门框前,低沉优雅的爵士乐缓缓流淌而出,撩开半截门帘,内部别有洞天。
暗金色的灯光,打在吧台酒桌人和地上、反到空气中晕染出了琥珀色的幽静。
走进去时,刚好见到卫娇电在角落发呆。
约她出来的两人于一小时前离开,赶飞机去了,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在这里喝了一小时闷酒。
期间来了几个人搭讪,都被徐特助拦下来了。
见他来,徐特助终于松一口气,“我去热车?”
韩敕说没事,“你下班吧。”
马天尼杯壁凝着薄雾霜气,烘烧过的咖啡豆浮沉于如初雪般绵密的奶泡中,表面瞧着雪山压着火山,入喉瞬间却恰恰相反,像是热浪从奶沫中冲出一条路,路过杯口粘着的宛若火山灰的砂糖颗粒,再路过喉管,紧接着咖啡因的清醒与乙醇的眩晕在血管里拔河。
直到韩敕在对面坐下,卫娇电才愣了一下,咖啡因战胜了酒精,却不明白韩敕怎么会出现在眼前。
“我喝醉了?”她问。
韩敕拈起杯高脚,低头嗅了嗅,尽是咖啡味。
她嘿嘿笑。
“Merit说酒和咖啡搭配,会让人心跳加速,还真的是。”
“你心跳加速了?”韩敕放下杯子,问。
她点点头,靠近了桌子边儿,一副让你摸的姿态。
“这是还债还是什么?”韩敕看着她。
显然事先没想到这一茬,她先是张大眼睛,然后低眉垂眼别开脸,喝酒都没上脸,却因这话儿,脸薄面嫩窜出来了红。
酒吧光太暗了,灯红酒绿的光在她脸上斑驳着,更突出她难以掩饰的孤独底色。
“走吧,回去了。”韩敕起了身。
两人走出酒吧,街道三三两两的人在路过。
风也在路过。
这么一吹,她似乎真的有点醉了,疯狂舔着唇,口渴,脸红红的,身体也热,抱着他的臂弯,乱着说:“我想跳舞。”
韩敕说:“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卫娇电醉后声音都变得软糯圆润,不似平时打铁似的透亮,虽然一如既往娇娇的,“老公,平灵说,原来我的择偶标准是,对方想要娶我的话,要送我一座小岛,在岛上跟我求婚。”
猜测是那两个女人齐齐诓骗她,想向他出售一座小岛,韩敕默不作声,声色不动地兜着她的身体,她因喝了酒而往一边倒的沉重。
得不到回应,让卫娇电抬起头来,看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
韩敕思忖片刻,道:“你想要什么小岛?在你的择偶标准里。”
思考了一会儿,她皱着眉说:“不记得了,她们没提,可能,我当时也没仔细想过吧,少女怀春,如果意中人送我一座小岛向我求婚,我愿意把我的计划修改,我是说,我本来打算二十岁冻卵,三十五才结婚的……可现在好像提前了十五年、十四年,老公,”她停下脚步,咽了咽因口渴而为数不多的口水,“好累,走不动了,你背我。”
酒精在血管里挥发着,她的身体像是刚点燃火苗的小火炉,连呼吸都是热的,喷薄着韩敕的颈子和下颌。
他肩很宽,可西装面料并不舒服,粗糙纤维磨着稚嫩的脸蛋,卫娇电换着左右脸枕着,安生不下来,又说话:“但我觉得我不是这种人,这种思想有问题,老公,这是不对的。”
“什么问题?”他问。
她摇摇头,似乎想要表达的意思不在于此。
晚风凉凉的路过两人,黑漆街灯一盏接一盏,打着昏黄的光。
她失神地看着韩敕的侧脸,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老公,你能买一座小岛,在岛上堆满金子宝石和翡翠,再装上满满的爱送给我吗?”
韩敕哑然失笑。
这人……给她个台阶,她直接登基。
第39章
一路喋喋不休,人还算清醒,卫娇电哎呀一声倒在沙发上。实际哪里也没碰撞到。
没等韩敕让客房送杯蜂蜜水过来,她忽然弹地坐起,皱着眉看前方,引来韩敕的诧异。
她摸着肚子,默然两秒,苦着嘴角对他说:“老公我饿了。”
卫娇电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之后,空气停滞,漫长的两秒,韩敕放下了座机话筒,依在桌旁盯着她,边解腕子的马蹄钉袖扣,不声不响的样子,把沉默抻得很长。
长到让人头皮一紧。卫娇电不知道他这算是喜怒不形于色,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自己而已,有那么一瞬间,卫娇电觉得他解袖扣是为了揍自己更利索。
吓得,一瞬间,酒都醒了……
她沉住气,眼睛眨巴眨巴的,学韩敕把沉默还给他,又神情飘忽,理虚气弱,提防随时要挨的打。
她不知道韩敕什么想法,韩敕却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紧张和呼吸急促,故意吓她半会儿,才好笑地把袖扣搁到一旁,又面无表情叹声气。
酒店附近有家居酒屋,是白天庄园夫妻俩请韩敕留宿做客,韩敕假托妻子玩心重,卫娇电闻言很捧场,腼腆羞涩一笑,躲在他身后。
庄园夫妻俩相视而笑,见留不住,给介绍的食肆之一,着重点出这家店的梅子酒好喝。
没想到白天借的由,晚上就还了。
岛上旅客多,过夜生活的人也多,白天脸上尽是热意溢出的烦躁,晚上更多是放松的游惰。
酒喝多了易饱,微醺加快能量消耗却易饿,卫娇电翻看两面菜单,两眼发光,胃口大开,什么都想吃。
京葱鸡腿肉表面刷满了油,被炭火轻抚,注入了甜咸口酱香的灵魂,鲜嫩多汁,诱人的香气,让人大快朵颐。芥末螺肉脆弹可口,清甜海洋风味,芥末的辛辣与螺肉的鲜美相互交融,胃口一发不可收拾。
韩敕晚上不进食,更别说这种碳水了,基本只看着她吃,偶尔喝两口梅子酒,听她说,她也会酿酒。
卫娇电曾经跟着姨姥姥酿过榴莲酒,因为姨姥姥最爱吃榴莲,结果味道自然是,一言难尽。
榴莲。韩敕也不吃榴莲。
“你什么都不爱吃。”她小声嘀咕。
韩敕不置可否,边催促她快吃。
他早上还有工作。
卫娇电点亮手环,这才发现新的一天到来了。这一晚情绪起伏跌宕,她都快忘了时间还在流逝。
结账时,卫娇电被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吸引,玻璃板倒映出她认真观察的表情,她在寻找有没有一种此时此刻想喝的、并且韩敕愿意付钱的冰饮料。
原本她可以自己支付,但自从上回她偷偷点外卖,点了两杯奶茶送到山上来,被韩敕发现之后,韩敕就停了绑定的亲属卡。
卫娇电在贩卖机前驻足了半分多钟,最终相中一瓶浓度很低的菠萝啤,兴冲冲抬头一看,收银台前,韩敕在结账,身旁停留了一位女客,在朝他递名片。
那期待到亮晶晶的目光,卫娇电不陌生,不久前曾在度假村酒店见过,她知道这代表什么,喜欢,期待可日后接触、碰撞出火花的眼神。
韩敕从酒店出来换了身私服,穿了件黑色宽松长袖,袖口半包住手掌,指间空空如也,自然而然的会被当作未婚人士。
韩敕背对门口,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不知他说了什么,女客露出遗憾的表情。
待到韩敕朝她走来,女客的目光从韩敕的背影落在她身上。
“走吧。”韩敕说。
卫娇电望向他回过神来,搭过他递来的手,两人往酒店的方向走,卫娇电头脑热热的,微醺又晕碳,快要回到酒店时,卫娇电才想起来菠萝啤没买。
韩敕此人,比她想象中要更受欢迎。
表姐、度假村见过的倪小姐,今天的路人。
这是她亲眼所见的。
没有见过的呢?还会有多少?韩敕比她还大了十几岁,他年轻的时候,情史一定很丰富吧?那位倪先生说的话,卫娇电原本没放到心里去,可现在忽然冒出来,跟扎在心上的刺似的。
她嫁进韩家那么久,和韩敕相处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且,而且……
两人始终分房睡,韩敕有欲望也不会找她。
这是不是就证明了什么?
该不会是真的有白月光,想要为对方守身如玉吧?又或者年轻阅人无数,阈值架在那里了?
可韩敕抱她时,明明很轻易就能产生反应,只是每次都不解决,由着欲望自己自生自灭。
仿佛不关他事,不是他的欲望似的。
卫娇电胡思乱想的,想着想着,想到前段时间,韩敕在忙海上牧场的事情,海离家近,海不堵车,他回家的次数也比过去频繁。
那天,韩敕从海上牧场回来,卫娇电在客厅看书,她下了沙发扑过去迎接,一如往常的,韩敕躲开半身,只用手臂接住了她。
他身上带着些许冰凉的腥味,海风和动物的味道。
不太好闻,却很新奇。
在卫娇电的印象里,工作回来的有钱男人身上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烟酒味,家里都是这样的,偶尔韩敕亦然。
卫娇电不喜欢抽烟的人,不在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晕烟,烟味会加速她的低血糖。
她本以为韩敕不抽烟,他身上也几乎没有烟味,除了应酬时外衣不可避免会沾上。
韩敕房间的浴室也有很多绿植,是她亲自挑选的盆栽,有一盆巧克力味的薄荷,闻起来有淡淡的可可香味。
原本有一盆多肉,但自从缺少照料,成为少肉之后,韩敕就拿到楼下摆去了。
现代工业与自然绿色的融合、相当开阔与通透的浴室有一面窗,过去基本不会敞开,那天应该也是某人多此一举了。
窗外蓝天白云,群鸟空中掠过。
卫娇电听到楼下大妹姐叫自己的声音,从自己房间推开通往露台的门,被问金桂板栗红豆沙是用冷的,还是热的。
她毫无负担的撒娇语气说想吃冷的,回头却发现韩敕在四楼望着自己,只一层的距离。
浴室里,有烟在往上冒,丝丝缕缕窜到天花板,她以为是水雾热气,又不像,后来才看到他夹烟的手往不知道哪里抖灰。
既然见到了,卫娇电便礼貌地问他,下午茶用冷的还是热的,一边游移着视线,后悔打开那扇窗。
没想到人站在里头,被框住的范围这样大,四楼的人裸着上半身。
卫娇电没见过有人会在淋浴时抽烟,因而这一幕十分冲击的来,又有那么一点儿性感。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韩敕露肤到这个程度……
为掩饰尴尬,她做了个吹头发的动作,意思是问韩敕,要不要她帮忙吹头发,然后定定站在那里,等待回应。
天热,她只穿了白色吊带裙子,风一吹,裙摆就开始荡。
韩敕默了一阵。
“上来。”
他往下丢两个字,遂把窗门关上。
隔着玻璃门,花洒声音不大,像是瓢泼大雨无声砸在地上,掀起一地的雾气,也闻不到烟味了。
倒是房间里的绿色味道更盛,植物般顽强的生命力,丝丝缕缕钻着人的神经,每次迈进这个房间,都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仿佛进的不是房间,而是韩敕的精神领域。
热气蒸腾,韩敕挤了两泵沐浴露到手上,无聊地涂抹着狰狞的东西,想第一次纾解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相当无聊考验耐心的活儿,结束后反扑而来的是更大的空虚。
这么几次之后,他更倾向于转移到那些可以满足实感的欲望,比如旗鼓相当的无聊,工作。
隔着玻璃门,韩敕靠着冰凉墙壁,听到门开又关的声音,无聊中抚慰的东西越整越精神,揉着顶端不时拂过腹肌平滑的肌肤,流出来的东西异于花洒喷出来的雾水。
他让卫娇电说话,她说起更加无聊的事情,一些很稀松平常的小事,生活中枯燥无味的事儿。
浴室里传出自然芬芳的香氛味儿,卫娇电低头看着没穿鞋子的脚,脚背白里透粉,右脚蹭了蹭左脚的脚弓,像是笔刷刷过一层薄薄的乌色。
方才到露台去没穿鞋,转身韩敕叫她上楼来,她便忘记了。
同时也忘记了说话。
不知怎么的,身处于这个房间,视线从地面过渡到手,便很自然而然想到上回的比划……无法想象它硬邦邦挺立的狰狞画面。
可人对跼蹐不安的事物总会莫名的好奇,就像逃跑的人总会无意识回头,确定猎人与自己的距离。
然而,你想到一件东西就心跳加速,久而久之,你也会很难分清楚,到底你是在害怕,还是在渴望。
都说理性杀死了天真和爱,但酒精也可以杀死理智,或者说短暂地把天真复活,但世人普遍认为这是乱性。
韩敕从浴室出来,只见原本该在床上睡觉的人,坐在门口衣柜的隔层上,两层抽屉,下方悬空,空无一物。
她穿着自己带来的睡袍,因坐姿而松松垮垮的,头发随意的被束缚,架不住太多,发尾披散在腰背。
头抵着衣柜隔板,似乎在发呆,又像是打瞌睡,注意到玻璃门打开,她才稍稍端正坐姿,仿佛特意坐在这里等他出来似的,旁边还有两捆绳子。
接着,她乖巧状地,把手伸了出来,手腕并着。
韩敕倚着门框,看了看她,又看看绳子,“什么时候答应陪你玩这个了?”
她乖巧的表情瞬间变得落寞,却找不到理由反驳。
韩敕好笑道:“真的玩吗,知道我现在心情不算好吧?”
卫娇电看着他,咬唇,不说话。
她现在虽然处在兴奋当中,却也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会反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显然,自己今天是烦到他了。
韩敕朝她伸出手。
卫娇电脸上犯了一会儿迷糊,才晃过神,拿起绳子递到他手中。
两条六米长的天然麻绳,没有经过火烧水煮和涂油的处理工序,韩敕解了一条,确认材质没问题,让她站着别动。
在他解绳子时,卫娇电自觉把身上阻碍都卸了。
她的身体太美了,从头到尾的骨架,肩颈、肋骨、胯骨、盆骨、膝盖,跟腱撑起组成的这具皮囊,构建的这架身躯,简直无可挑剔。
好几次,韩敕都觉得绳子在她身上是多余的,绳子不能让这具身躯更漂亮,反而破坏了本身的恰到好处。
但绳子本就是取悦人的东西。
“啊。”卫娇电疼得倒吸一口气,低头一看,腿上瞬间出现一道红痕。
卫娇电眼睛微微张大,不明白他为什么打自己。
她后退两步,眼眶顿时湿润。
“不是让你别动吗?”韩敕说。
“你怎么能打我……”
卫娇电噙着委屈,弯腰摸了摸大腿,麻绳边缘处支着许多细小的毛刺,抽过的地方立即凸出一道红色的瘢痕。
能感觉出来他也没用多大劲儿,前调是尖锐的疼,很快消失,后调是热辣的麻,有点儿像……平时手臂无意被铁或硬的东西刮蹭一下,不到出血的地步,表皮很快肿凸出来一道无毛的毛毛虫,往上摁一摁,捏一捏,指腹和被打的地方都会有种奇妙的感觉,很舒服……
她吃痛又愉悦的样子。
“你以为这是怎么玩的?”韩敕握了握绳子,毛边剌着手心,慢慢地,有点兴奋,想要给她背部屁股再来几道。
卫娇电说不出口……这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游戏,韩敕怎么能逼她说出来?
“不说话,这对吗?”粗糙的绳索在她纤颈间轻轻厮磨,很快将她锁骨擦红了,韩敕温柔地说,“绳子是谁的?拿的时候经过同意了吗?”
“我的。”她站起来,可还是有点儿委屈。
太欺负人了。
比起她的满腹委屈,韩敕显得从容多了,他眉眼间像藏着深潭静水,风起时也波澜不惊。
“想清楚再回答宝宝,不要想着挑衅我。”
卫娇电气不平,不服气。
“用在我身上,可不就是我的。”
“行,够硬气。”韩敕点了点头。
……卫娇电心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他再打自己,立马滑跪在他面前,“我错了,你的你的你的,是老公的。”
“别费口舌,留点口水接下来用吧,”韩敕扽直麻绳,抻平了放腿上,“舔吧,舔湿了,就按你的玩法来。”
她的什么玩法?
她怎么不知道?
残留的酒精让大脑晕晕乎乎的,卫娇电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韩敕也不作声。
卫娇电懂了,往前跪了两步,去咬他浴袍带子。
两颊瞬间被扼住,被迫仰起脸,韩敕的视线从上而下望进她眼底。
“干什么?”
她脸上泛着困惑,依然不是很明白地看他。
韩敕说:“让你舔绳子,你想舔哪里?”
……
卫娇电耳朵瞬间红了。
她眼神有意无意的逃,宕机掩饰尴尬。
把韩敕看笑了。
他悠悠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选中的这一条,你待会要完你知不知道?”
哎?
第40章
起初,卫娇电还不明白他这语重心长从哪儿来,也没问为什么舔的是绳子,绳子有什么好舔的?但在这方面,韩敕看上去比她有经验多了,一定有其道理。
尤其他看上去是很有耐心的样子在陪自己玩儿——韩敕掂量着绳子两端,选了没那么炸开花的那一头。
这傻孩子,偏偏选了条没有做过处理的。
“舔吧。”他说。
卫娇电茫然地看了他两眼,听话地低头——
第一口,卫娇电便意识到大事不妙。
像是……在舔围巾、还是硬的羊毛围巾,通体是硬的,只有最外面的毛絮是软的,磨嘴不说,它会掉毛。
这比小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给猫顺毛要恐怖多了。
痒意从大腿转移到嘴角,卫娇电一瞬间思路豁然贯通,茅塞顿开,仿佛毛絮搔的不是嘴巴,而是大脑。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麻绳,扑面而来的粗糙,质地质朴的纹理如同干涸的河床,能看到千丝万缕的纤维微微翘起,透着未经雕琢的原始质感……
她保持着张嘴的样子,在那里呆若木鸡。
实际也离宕机不远了。
“停什么?继续啊。”韩敕明知故昧,佯作不知她的脑回路。
卫娇电欲哭无泪地看了他一眼:“……”
韩敕忍着笑意,说:“这样,我退一步?”
卫娇电赶忙点点头,膝行朝他更进一步,环抱住韩敕的腰,蹭了蹭,清淡的小苍兰香萦绕鼻息,是自己带的沐浴露,韩敕用了。
“要么,在你屁股来十鞭子,然后熄灯乖乖睡觉,要么,你舔,绳子舔完了我陪你好好玩儿。”
“……可以再退一步吗?”
韩敕不答,捏着她下巴扬起来看自己,“宝宝自己说,可以再退一步吗?”
……
像是被穿膛风撞了,卫娇电胸腔漏了一拍。
想必是不可以了。
这人,也太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偏偏卫娇电相当受用,无力抵抗,现在别说退一步,再进一步都可以。
一朝回到解放前,以防屁股开花,这下不仅真要舔完,舔完了还要好好玩儿,关键卫娇电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好好玩儿是怎么玩儿,此刻也没有嘴巴再问。
麻绳坚硬,干涩,不光滑,强烈的摩擦感,好在干净,没有灰尘泥土或特殊的气味,只有一股淡淡麻纤维的味道。
越舔,越觉得舌头刺痛,沙砾般的触感刮过味蕾,像砂纸在舌面轻轻打磨,干燥的纤维黏住舌苔,吸收了口水,纤维变得湿润,舌头却变得干巴巴了。
舔到第二米时,舌头几乎发麻,只剩下机械的摩擦感。
她后半程都在偷工减料,偏偏她一脸认真的样儿,像是猫假装喝水,实则舌头一点不碰绳子。
最开始还不含糊的那几厘米,现在也都干了。
韩敕也不戳穿,反正现在不吃苦,待会也要吃苦。
六米绳子舔完,她已经生无可恋。
这么折腾一番,酒彻底醒了,关于方才为何如此的悲伤难过,卫娇电只感到莫名其妙。
又要博士又要会舔绳子的,韩敕要求这般高,真的会有人愿意做他的妻子吗?
她双眼呆滞,开始后悔,还不如刚才十鞭子,打到屁股开花来的痛快,打完就可以睡觉……
“老公,我舔完了,”她向前抱住韩敕,闭着眼睛装作困顿,“好困。”
“困?”韩敕摸摸她脑袋,“是让宝宝清醒一点的意思吗?”
……卫娇电明白了。
这家伙也许吃软不吃硬,但他绝对油盐不进。
卫娇电换一个方向,她可怜兮兮仰起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麻绳的纤维,一丝深褐色。
“嘴巴好疼。”
“是吗,我看看。”
韩敕托起她下巴,捡了那根毛扔掉,示意她打开嘴巴检查。
“啊——”
卫娇电乖乖伸舌头让他看。
“是红了。”韩敕先是给予了肯定。
“嗯嗯。”她鼻腔出声。
可不是吗,那是人能舔的东西吗?不红才怪了。卫娇电可怜巴巴点头,等待他的下文。
下文就是没有下文了。根本没怎么舔,想受伤都难。
倒是舌面黏了几根毛,韩敕让她别动,抽了一张纸巾洇在舌面上头。
揩了揩,没完全揩掉,纸巾很快被分泌出来的口水打湿。
他取出纸巾扔掉,直接上手。
食指进的有点深了,尽管没有捅到哪里,却仍有强烈的异物感,在翻白眼之前,卫娇电将他的手拔了出来,不满地看他。
韩敕摸了摸她的喉咙,“这么浅。”
浅吗?喉咙,吃饭喝水的地方,他想要多深?
持续的憋屈,让卫娇电有点不开心,她抱实了韩敕,把脸埋他腰侧,感受着小苍兰的气息,闷气不说话。
好烦人。
房间没开大灯,只留了浴室和镶嵌在天花板四周的暗光,昏黄温和地晕着卫娇电白皙细腻的肌肤。
因为出了汗,跪坐着的背部一遛弯儿地下去,有细粼粼的光,性感极了。
韩敕从前都不觉得她性感,只觉得这具身体符合自己的美学观念,但还是个小朋友,再往下做就禽兽了。
只是偶尔,偶尔有蠢蠢欲动的想法,对这具身体实操禽兽的一面,让她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瑟瑟发抖。
韩敕由她在腿上趴了一会儿,低声问:“冷不冷?”
卫娇电还没有消气,不想说话,手指在他背部划了几笔。
不。韩敕身上是热的,不开心让人生气,热的,裸着做这些,更是燥热,她冷不下来。
担心她出汗了着凉,韩敕捡起她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将背部的汗一一拭去。
他的行为,就像是生理物理心理的给身体来了一次局部降温,鬼使神差的,卫娇电不生气了,她仰起头,亮晶晶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韩敕,想要接吻。
又菜又爱玩,娇气又勾人,韩敕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夜还长着,宝。”韩敕示意她起身,“不着急,老公今晚不睡了,陪你好好玩儿。”
……啊?卫娇电愣了愣,怎么忽然就决定不睡了?
韩敕拾起床边的绳子,三分之一对折挂她身上时,卫娇电瞬间毛骨悚然。
……根本没舔到位,表面支楞的无数根小毛刺,在她身上剌剌地蹭过,像是长了绒毛的蛇在身上游走,所到之处温热感在皮肤上漫延,游荡开。
从肩胸起手,以脊椎为中轴线,双手缚到身后,沿着肩胛骨两侧斜向缠绕,随后绳索呈放射状延展,在腰侧、肋下交叉穿梭,一路往下各种大大小小的菱形,左右两侧的绳索分布和绳结位置完全一致,在人体躯干缠绕出了类似龟甲纹理的图案,与人体的自然曲线相得益彰。
天花板的暗光打下来,韩敕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翻着绳子,走绳利落,给每个绳结都留了让她挣扎至收紧的空间。
不知绕了多少圈,绳子还剩下一半,卫娇电几乎要欲哭无泪了,该不会要把六米都用完吧?
六米!长颈鹿都嫌长,木乃伊都够用了!
“好、好了吧……”卫娇电小声道,越说底气越弱,“太刺激了,我会受不了的……”
她现在就受不了了,身上好像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爬,在咬,力道姑且很轻,但卫娇电不敢想象倘若收紧的时候……
“谁自找的?”
韩敕扪心自问,给过她很多机会。
“说吧,出了馆子就甩脸色,谁招你惹你了?”
卫娇电愣住,旋即尴尬,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不信韩敕看不出来,韩敕对她有掌控欲,这不是秘密,同样的她对韩敕产生了占有欲,这是她才想通的事情,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发现,哪有甩脸色?韩敕怎么生安白造。
再说了,她不是只是沉默了一路,什么话都没说而已吗?韩敕也没有说话啊,怎么就成是她甩脸色了?
卫娇电一肚子牢骚没来得及抱怨出来,便被轻轻摁倒,推上了床,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腿被拉起折向胸肩处。
卫娇电愣了一下,“哎?”
哎哎哎……?
是从没试过的动作姿势。
卫娇电自小练舞,柔韧度开发极好,这个动作于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和压力,可是,可是……
不代表羞耻心没有压力。
卫娇电大惊失色:“停停停——”
结果显而易见,不可能停。
顶着卫娇电颤动不可置信的目光,眼神惊惶如小鹿,韩敕不动声色将绳子在她腿间翻动着,粗糙的麻绳缠缚在小腿上,与大腿绑在一起。
“!!!”
卫娇电急红了眼,脸颊涨得通红,用另一条未被束缚的腿胡乱的踹他。
“别…韩敕,坏蛋,你欺负人!”
“我不玩了,你太过分了!”
“你、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啊啊疼呃啊……!”
韩敕跨上了床,膝盖压住这条乱动的腿。
“疼才长记性。”他慢条斯理地看她被绳子捆住的腿,动作有条不紊地翻出绳索,“你今晚真让我挺窝火的,”又道,“想不想另一条腿也这么个下场?”
“不要!”卫娇电脱口而出。
那成什么样了!?
她恼羞成怒,想要骂人,偏偏韩敕用行为生动地告诉了她,正是话多和试图挣扎让她落入这个境地。
那十鞭子现在看着是去掉了,却不代表它没有回来的可能性。毕竟她现在都被五花大绑了,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意识到这一点,卫娇电生无可恋地瘪了嘴,噤了声,全程可怜兮兮盯着韩敕,试图唤醒他的良知。
最后一个绳扣收在脚踝处时,卫娇电已经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她一边气愤,一边觉得新奇,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
这、这也太超过了!
底下的床单被洇湿少许。
不多,一个巴掌大。
韩敕注视片刻,手掌盖上去捺了一下,潮潮的,已被床单充分吸收。
韩敕原本想让她感受一下,发现浑身上下都是绳子,无果,最后将手贴上她的脸颊。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卫娇电下意识闭上眼睛,旋即感觉到微潮的温热印在自己脸上,以及淡淡的味道。
那是……
卫娇电脑子轰得一下,瞬间明了了。
跪在地上时卫娇电就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仿佛能听到潮气从缝隙中被挤压出来的声音。
而后舔绳子,再到绳子缠身……
蝴蝶像是陷进水里了,扑通扑通挣脱不开。
过去卫娇电没有这么夸张的时候,也就没有概念,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现在脸上巴掌印仍有潮湿的余温,让她头脑嗡嗡的,一时忘了反应。
韩敕下了床,去洗手,转到吧台倒了杯水,回来慢悠悠喝着,看会阴的卡扣与蝴蝶的摩擦。
他特意没把绳扣卡在中间,才能如此这般看到蝴蝶在欲海中挣扎。
蝴蝶翕张,仿佛在说话…太奇怪了,不要看。
韩敕这才看向她。
“说什么?”
是真没听清,她声音太小了,比蝴蝶振翅还要轻,仿佛露水坠叶,藏在风的无声无息里。
她胸脯剧烈起伏,绳子跟着她的呼吸,连同一整具身体都在绵延起伏,宛如困在蛛网里挣扎的蝶,肌肤被勒出细小的红痕,又在身体荡开,比红痕浅而淡的红。
“是不能看,还是不能看这里?”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温柔,“不能看这里,电电想让我看哪里?”
卫娇电甚至不敢大声出气,躺着说话时胸腔丹田都在起伏,粗砺的毛边儿轻轻刮着皮肤,她小脸憋得通红,和身体一样白里透红,绳子仿佛把这具身体的所有情绪都给限制束缚住了,只有生气在找着缝隙从菱形里钻出来。
“你给我闭上眼睛!”
“好,闭。”
韩敕果真闭了眼。
空气停滞了起码一分多钟,然后卫娇电绝望的发现,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啊!
“好了吗?”韩敕端着水杯,问。
“你先帮我解开。”卫娇电说。
韩敕保持着闭眼的姿势,一动不动,问:“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这个时候到底装给谁看!
卫娇电有气无力:“……你睁吧。”
等他睁开笑意明朗的眼睛,卫娇电没来得及愤怒,刚要说话。
韩敕抢在前先开口:“宝宝,喝水吗?”
“……喝。”
六米的麻绳,和流失的水分,让她口干舌燥,急需补水。
韩敕托起她后颈,喂她慢慢地喝了些水,喂到她抗拒地别开脸,韩敕才将杯子挪开。
“不喝了?”
“不喝了。”
“真的?”
什么情况下,喝水这么点儿小事需要反复确认?
卫娇电觉得他不怀好意,但真的喝不下了,她讨厌喝没有味道的水。
韩敕就着她没喝完的剩下的水,回到床尾浅浅喝了一口。
显然只言片语是没办法成功游说他的,卫娇电开始思考对策,然而绞尽脑汁到头颅冒烟,也没想出所以然。
“它好像也渴了。”韩敕忽然说。
谁?谁渴了?这个空间还有第三个它?
卫娇电还没反应过来,韩敕已经将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水都朝她泼来。
温热的,几乎湿了半身,最感到冲击力的不是脸、肚子,而是……撞在了翕张的蝴蝶上。
她本就羞耻紧张,蝴蝶也跟着敛缩舒张的翕动,这么一泼,一下猛地直给,直接窜到天灵盖,“……”卫娇电浑身打了个激灵,接着脑袋一片空白。
“让它也喝喝水吧。”韩敕把空杯子放到一旁,语气非常宽容的解释,扮演这一秒钟的正人君子。
两耳封闭,卫娇电压根没听清他的声音,白光的一刹那过去之后,她心跳剧烈地睁开眼。
终于明白,原来过去都是小儿科。
可不够,完全不够。
太短暂了。
韩敕在床边坐下来,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她脸颊沾到的水和出的汗。
卫娇电盯着天花板双目失神,仍有微末的余韵,纸巾碰到皮肤上,忍不住轻微地战栗。
韩敕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这是饿了多久,才哪儿到哪儿?都没开始呢。
“还好吗?”
“嗯……”她眼睛微微低垂,肩膀轻轻颤抖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
“没事,正常反应。”韩敕拨开她额前被汗黏的发丝。
“可是我手麻了……”她低声嚅嗫道,“里头乱七八糟的。”
她几乎没挣扎,活结也丝毫没有收紧,韩敕调整着背部的某个她看不见的绳结,将双后手缚变成一后手,右手贴在腿边。
“把腿放下来,但你要自己抱着,可以吗?”
他打着商量,可语气显然不是这样的气势。
卫娇电满腹委屈点点头。
然而刚把她腿放下来,绳子尚未调整,她便凑了上来,吻着韩敕,昧先几者非明哲,先认错为上上策:“对不起,以后不半夜吵你休息了。”
就知道她不会听话。
“还有呢?”
他钳制着卫娇电的下巴,退离了些,要笑不笑的看她。
“没有你的允许,我发誓以后都不见娘家人。”
“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卫娇电想了想,作遐思状。
想了个天翻地覆,把脑子神经都翻遍了,也没想出所以然。
偏偏她又不能问,问就是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韩敕只是在诈她……?
韩敕看着她,“没了?”
“……”卫娇电无辜地回以对视,相对无言。
韩敕冷笑一声,抄着她腿的手还没放下,照着她臀部来了响亮的一巴掌。
这一下,力度比绳子抽得狠多了,卫娇电痛得皱着一张脸。
“干嘛又打我…!我错哪里了?!我没错!”
“嗯,没错,吃药喝酒,想死趁早说。”
哦,嘶……难怪后来梅子酒只让她眼巴巴看着他喝。
卫娇电呜呜地悄摸摸揉了揉被打的屁股,她明哲保身:“我知道错了老公,我又不知道吃药不能喝酒,不要那么凶嘛…”
手也太黑了,明天非留淤青不可。
“你还知道错?我看你硬气的很。”
韩敕抽紧了绳扣,得她闷哼一声,没等她又开始嚷嚷,韩敕俯身向前倾去,吻上她自个儿舔得红光潋滟的唇。
倘若不是这么被浑身压制着,卫娇电都没意识到,这是韩敕第一次在床上这么与她接吻。
衣衫不整,完全地在床上,将她完全地笼罩在身下,被包了边儿。
她一边手被捆束着,空得一只手活动,被吻得舒服了,无意识地迎合摸上韩敕的手臂,臂弯隐隐跳动的筋,随着起伏崩出无法被忽略的侵略感。
他的脸和他的身材一样具有欺骗性,长得斯文一派,谈吐风雅,做事风格却浑然不是这般的气场,剥开他的衣服,仿佛在说,什么温文,什么尔雅,不装了,就是一个败类。
除了从海上牧场回来的淋浴日,卫娇电没在任何情况下见过他的身体,如同他这个人深藏不露,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很快,卫娇电意识到大事不妙。
因着舒服,她没忍住地迎合,扭动,完全忘记了绳子的存在,边缘处细小的毛刺剌剌着皮肤。
痛是其次,更让人错愕的是意乱如麻的痒意,让她从快意的迎合变成惊慌的挣扎,然而愈是挣扎,摩擦使得韧性的绳结越扣越紧,麻绳更深地勒进皮肉里。
……这怎么能是吻,这分明是陷阱!
彼此的温度热意交织,缠缠绵绵的温柔,原来不过是诱捕陷阱上盖的草。
比起手臂肚子上的痒意,那个因为不断挣扎,被麻绳双扣厮磨的地方更是人间炼狱,麻绳表面的毛茬细碎长短参差地支棱着,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粗粝感,如同摩挲着被露水打湿的麦芒。
仿佛几百上千只蚂蚁扑在上头,细细密密的啮噬,在分食生命的源泉。
她惊恐万状躲着,这个方才还给她带来巨大快乐的吻。
“韩、韩敕,老公,等,等一下……”
“不、不对劲……”
“呜呜唔。”
鼻梁交错,吻得更深了。
他根本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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