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麻绳渐渐变得松垮。韩敕只是吻着她,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备受折磨,急出一身汗。
这应该是蚂蚁的一场狂欢,反正和人类没什么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韩敕忽然松开这个吻,翻身下床。
留下一脸懵的她。
电光石火之间,卫娇电反应过来。
睁开眼的一刹那,她就立刻灵活翻身下了床,边往浴室的方向跑,边有条不紊解着身上的麻绳。
跑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这有点儿像变态玩游戏。
变态说:你跑,我抓住你,你就让我……
登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死腿快跑啊!
浴室门就在眼前啊啊啊啊啊
曙光在即啊啊啊啊
门把手快搭把手啊啊啊啊
她刚搭上门把手,摸上胜利曙光,便眼前一黑。
心脏骤停。
又一亮。一条领带从头顶落下来,横在她肩膀胸骨前,往后一扽,扽回某人怀里。
韩敕从后贴她脸颊,“去哪儿?”慵懒随性的语调却清晰的字音,感觉像是被蛇给缠住了。
卫娇电吓得打了个寒栗,几乎心梗,被扽回来时她没站稳,直接倾倒在他身上,韩敕改用手臂环住了她。
彼此严丝合缝的身躯,却有种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平静。
“……我要睡觉了呢。”
“在浴室睡觉?”
“我喜欢在浴室睡觉呢,你不懂。”她盯着脚下浴室的光,眼神飘忽走来走去,惊慌走来走去。
“待会再睡,乖,还没结束。”
卫娇电一听这还得了,飞出去的魂儿瞬间安回来。
“可、可是——”
“没有可是。”
领带横在眼睛上。
关闭了视野,却放大了听觉,房间静得像沉在深海中,连空气都凝滞了,除了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便只有领带缠绕在脑后的声音。
卫娇电心里犯怵,一边又想,其实她还没高,再玩也不是不行,只要不用绳子,玩儿什么都可以。
但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
“就不能直接来吗?”她瘪着嘴巴说。
“让你长长记性,下次还随便拿绳子吗?”韩敕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卫娇电急慌慌地跺脚,磨着腿,犹豫要不要打商量,可又担心说出来就让他捉着把柄了,拿这个继续折磨她。
“不过……”他捡起堆积在腰胯松松垮垮的麻绳,解开,却言不尽意。
“不过什么?”卫娇电又看到希望的曙光。
“也不是没有从宽的空间。”
他将卫娇电挡在自己与浴室玻璃门和墙之间,
卫娇电啜着湿漉漉的气息,又想撒娇,“老公……”
韩敕却不说话了,麻绳回到她身上。
“我们来玩捉迷藏怎么样?”他说。
“……”
能说不要吗?
“我这样怎么玩儿呀?”卫娇电被他摁着肩膀,也不挣扎了,反正房间就这么大,再跑都是徒劳,她手扶着门把,几乎要站不稳了。
“就这么玩儿。”他说。
这回他没再为了美观去调整绳子结构和对称,集中约束了胸股,简单缠缚过后,通过中间引绳绳结的疏密程度来控制观感和松紧,因为还要走路,没再拘束关节。
韩敕也没真想跟她玩捉迷藏,他把领带的末端绑在了她后脖颈的麻绳上。
完成后,韩敕满意地看她满身红痕,从后托起她的颈子,令她不得不扬起下巴,与他接吻。
“我会站着不动,如果你找到我,这里。”
“让你解解馋,怎么样?”
他拉了下背后的引绳,换来她一声幽幽的低喘。
呜呜两声。
韩敕这个人存在感很强,可一旦离开了,又能瞬间让人察觉到,他不在身边。
卫娇电孤零零站在原地,感受着身边空白的气场,起初有点不安,扶着门把手,身形微微颤。
想了想,又觉得没道理,这有什么好不安的?没有开关门的声音,不会有人进来,韩敕也没离开。
然后是郁闷,这一点也不好玩儿。
他就像是一个情绪屏障,在的时候卫娇电大脑几乎空白,人一走,这具身体里的情绪争先恐后就出来了。
她不知道,韩敕就在两米开外安静地看着自己。
她又燥又气,在原地吸了吸鼻子,而后不管不顾去拽蒙眼的领带。
领带和后颈的绳子绑在一块儿,就这么猛力一扯,几乎牵扯到了后背所有绳扣,连带着底下的股绳。
“啊…”她腿一软,双膝就这么跪了下去。
瞬间被人捞起。
“捉住你了!”卫娇电反手抓住了他,眼底被领带藏住狡黠的光,却藏不住嘴角勾起的得逞,连发梢都随着雀跃的身姿轻轻晃动。
“作弊啊?”
靠得太近,近在毫厘的声音仿佛大提琴的低鸣,卫娇电听得一震,心扑通扑通直跳,感觉在坐跳楼机似的,时而高时而骤降。
她下意识想松开,但警觉没让她松手,得逞的狡黠混着甜软的娇憨,“不管不管,我赢了,你说话不算数吗?”
黑暗中,似乎听到他叹了口气。
“算数,电电宝宝赢了。”
她故意压低嗓音“哼”了一声,又急不可耐去拆自己的礼物,去解他的浴袍系带。
“别急。”韩敕没让。
“好急好急。”
她习惯地驳嘴,却乖乖听话,领带还缠在眼睛上,方才那一拽,根本没扯开。
卸绳子比捆绑要快,不过两三秒,粗糙纤维的磋磨感便消失了。
她白皙皮薄,浑身弥开了没有边际的红,脸红,耳朵也红,像是白里透红的水蜜桃。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卫娇电以为要结束了,结果肩上又落下了一条绳子。
熟悉的触感,像是上次用过的亲肤材质,面料冰冰凉凉的,贴到方才被麻绳磋磨到燥热的红痕上,舒服极了。
但这不是她带来的……
“你好烦人。”她揪着韩敕的衣服,抱怨混着颤颤的鼻音。
“嗯。”
两排牙,捕兽夹,平时牙尖嘴利,现在一碰就啊。一晚上净是这几句,烦人,你欺负我,倘若不是见过她把人堵得哑口无言,都想笑话她,怎么嘴巴这么笨。
好在这回不磨人了,除了略微的拘束感,它与自己合二为一。
直到,圆环贴在小腹上。
圆环被暖过,但还是有点冰,卫娇电往后瑟缩了下,后背就是墙,她浑身抖了抖,倒吸一口气,又被捞回来。
“很快就好。”他说,“听话好吗?”
卫娇电歪了歪脑袋,咬着下唇里的软肉,黑暗中默默平复躁动的呼吸,任他操作。
双手后摆,十指交叉相握。不牵掣任何关节,后方看纵横分明,两横双臂、一横小臂,一竖从蝴蝶骨中的圆环扣打下来,穿过三横的绳扣,最后一横束缚住她十指相扣的手腕。
圆环固定可以承接一部分的力,而不直接像麻绳那样,用深陷皮肉代偿。
在某些时候,卫娇电相当有耐心,尤其是在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上,这让她感到恬静与安心,这大概与小时被规训要做有意义的事,反抗孩童的本能有关。
反抗孩童的本能,也让她本能学会了如何反抗成为大人。
做不好大人,归根结底是没做好小孩。如此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卡在其中,令人云里雾里,心生彷徨。
也就做不好人。
卫娇电被蒙着眼睛,漆黑一片,想到童年学习的一则寓言。
坐井观天。
此时此刻,她就像是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某天,井口忽然被巨人的指尖给堵住了,塞得满满当当,巨人是个瞎子,没有眼睛,在井洞里探索着井壁,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它要寻找的东西,还戳到了那只井底的青蛙。
疼……卫娇电一瞬间痛得想弓背弯腰,横在腰间的小臂却不允许。
面对面的,韩敕观察着她痛苦的表情,明白是碰到了哪里,缓缓回收一截指骨。
“很疼吗?”
“嗯……”
“别怕,放松宝宝。”
韩敕吻着她的嘴角给予着安抚,却在指骨弯曲时,她低啊了一声,下意识往旁边挪。
“这里?”韩敕停下来了,抵着指骨。
“不是。”卫娇电几乎头皮发麻。
“真不是?”
卫娇电嗯嗯两声,点头如捣蒜。
“那你躲什么?”韩敕好笑道。
他说着,手指在里头转了半圈,掌心向上。
……领带里,她微微张大了眼睛,几乎说不出话而来。
“真不是?”他可疑问着,鼻尖顶了顶她的鬓角,显然是在笑。
热息扑到耳廓。
“不是。”卫娇电咬着牙,耳朵很不经逗,那里连接着很多神经,手的,腰的,还有脑海里的,轻轻一吹,就想夹腿。
显然韩敕不喜欢,他一边用膝盖顶住她的左腿,慢悠悠踦墙上,一边说:“我一直好奇,睡前一次睡得好,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谁说的?卫娇电忘了。
“待会就知道了,让我们来实验一下,好不好?”他说着,慢慢推揉着手指。
卫娇电揪着他的浴袍,身体微微发抖,低着头想说话,又怕不成句的声音跑出来,揪着他的浴袍捂住嘴巴,黏腻的鼻音闷在里头。
他的手漂亮,指腹却不如自己的光滑,覆着一层薄薄的茧,这般轻轻推揉着,配合里外夹击的摁压,像是在点燃大脑里的神经末梢。
不过十几秒钟,海上便放起了白色的烟花。
几分钟后,韩敕洗完手出来,她还躲在被子里。
“至于吗。”他坐在床边,扯了扯被子。
被子拉下来。
露出她一张忸怩作态的脸,解释:“我平时,没,没那么……快。”
韩敕忍着笑:“是,半小时,我看到了。”
她瞬间变了脸,“我还有没有一点隐私了!”
她万万没想到,韩敕在浴室待的那几分钟,居然是在看她的情绪监测。
那她刚才装了半天不高兴,不就白装了!
卫娇电脸一下红了。
气的。
这回是真恼羞成怒了,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来,作势要解手环扔掉。
被韩敕轻轻捉住了手,握在手里把玩。
房间自始自终没开大灯,靠着浴室磨砂玻璃与天花板吸顶的光,照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这么被摸了一会儿小手,卫娇电怒气消解,变成了别的心猿意马。
她拉高被子,遮住下半边脸,只露出眼睛,问:“你真不睡啦?”
“有电话会议要等。”
本来是要睡的,但折腾这么一番,剩下两个小时,干脆不睡了。
韩敕看她这一时一个样,五时花六时变,跟看小孩似的,倒也不烦,逗她挺好玩的。
“大忙人。”
她扭着身体,翻了个身,后背的圆环硌得无法平躺。
顺势便枕到韩敕腿上。
长发被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她揪着眼前黑色睡袍的系带,若有所思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敕还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他,他亦在想事儿,手徐徐停在她脸庞,察觉到她仰脸的弧度,于是低下了头。
他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没用吗?”指的是那个睡前一次。
卫娇电缓缓摇头,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脸上的纠结表现的淋漓尽致。
她不说,韩敕也不催,续上方才打岔的思路。
好半天,她慢腾腾爬起,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具被丝织物缠缚的娇体。
思路再次被打岔,他看着卫娇电下了床,往浴室的方向去。
“穿鞋。”韩敕说。
跑出两步的人被提醒,走回来穿上鞋子,又一声不吭走了。
过了会儿,她打开玻璃门,望向床的方向。
韩敕盯着一边的空气,佯作没发现。
其实有点疲了,从去接人到回来酒店,陪玩了起码四个多小时。
难怪都说带孩子累,就在这么一瞬间,把她接到市中心房子去的想法也开始动摇,要么算了,在山里有佣人轮番陪着,和他住的话,就只能指着他一个人霍霍。
余光中,卫娇电赤脚走回来,眼睛却红了。
这是跑浴室偷偷哭了?韩敕匪夷所思,拉过她的手,坐自己怀里。
“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起身换了正面,屈膝坐他腿上,深深拥抱他。
她不声不响地,没有嚷嚷疼,韩敕只当她身体里的酒精没排干净,情绪敏感,轻轻拍她腰背,躺了下去。
莫名拉开一截距离,她趴着往上蹭了会儿,头枕他肩膀上。
过了会儿,她忽然出声:“这样好幸福。”
拍她肩背的手顿了顿,好半晌,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是么。”
“是呀。”卫娇电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尾音打着旋儿,满足道,“想就这么永远在一起。”
“你说会吗?”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被天真描摹着。
她眼底尽是期待,仿佛瓶子里的开心亮片百分百倒进她的眼神里,搅拌搅拌,亮晶晶的,此刻又加入了韩敕。
被问着,韩敕原本望向天花板的视线,无声下移,落她眼睛里。
房间被巨大的沉默填满。
渐渐地,星星拉了灯。
她垂下眉眼,笑不出来,有那么点儿难为情,小声道:“我要求太多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和外公说好了,等你们合作结束,我们会离婚?两年三年的合约婚姻什么的,是吗?如果是,那你跟我说清楚呗,你这样弄的我好难过,好像很下贱……”
韩敕眼神微暗,拈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卫娇电难堪地往后躲了两下,却还是让逮到了。
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韩敕不喜欢她,为什么会吻她?如果只是好色的话,那就更说不通了吧?
难道和她一样,只是单纯觉得接吻舒服吗?简直舒服得莫名其妙,明明那么轻,那么柔的吻,却让人的心跳得那么快,控制不住呼吸的轻重。
不久前才踩过的陷阱,此刻又来了一遍,简直吃一堑奖一坑,不长记性。
片刻,韩敕让她别动,旋即翻身下了床。
卫娇电望着天花板,心怦怦跳,好像,被哄好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个四面八方,居然……真的不难过了。
卫娇电一脸黑线坐了起来,什么玩意儿!气死了。
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坐起来,故作很忙,调高了室内温度,一边看韩敕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件t恤回来。
他的。
尺码很大。
是结束了吗?怎么会有人接着吻,就一声不吭下床穿衣服的?
“好烦啊。”卫娇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烦什么?”韩敕弄着那件衣服,找领口。
没想好烦什么。就是烦。
“说出来你也不懂。”她郁闷道。
关键她也说不出来,就是好烦好烦好烦……有一种注定要失去什么的烦躁感。
“明天酒醒了就没事了。”韩敕说,“抬手。”
结果是让她穿的。
“真的吗?”卫娇电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不解,“明天就不烦了吗?”
“嗯。”韩敕说,耐心道,“抬手。”
“为什么呀?”好端端穿什么衣服?卫娇电皱眉,疑团莫释爬到床边,“要出门吗?”
可是她身上绳缚还没卸啊。
“不是。”韩敕站在床边,衣衫整齐地等着她。
“我不穿,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领子穿过头部,视野一黑,又一白,衣服挂在她消瘦肩颈上。
跟变脸似的,卫娇电看着他的神情从轻盈变一脸黑线。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讲…”
“乖,左手。”
“我可没说陪你到天亮开会…”
“嗯,右手。”
“我睡觉不穿衣服!”
卫娇电气不忿儿地看他。
韩敕忍俊不禁,帮她扽直了衣服下摆,顺势将她推回床上,继续方才未完的吻,轻声道:“没让你睡觉。”
那就更没道理了!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吻,是必须要穿上衣服才能继续的?
还是说,他怕他对着这样漂亮的自己,把持不住?
卫娇电几乎把迷茫刻脸上,一时投入不进去,眼皮支楞地看他。
“舌头伸出来。”他说。
不合时宜的,卫娇电想到了上次钓鱼,钓上来一头美人鱼,韩敕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乖乖吐出粉粉的舌头,又说:“看我有没有长智齿。”
“那你嘴巴要张大点。”韩敕笑道。
她闻言就要增加嘴巴的弧度,思索两秒又算了。
“等搬家后去挂牙科,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
“我牙齿好不好看?”
“好看。”
他说着,含住了她的舌头。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唔。卫娇电瞬间睁大了眼睛。
被吮吸舌头的感觉,就像尾巴骨单个摘出来乘坐过山车,安全带变成束缚带,被摁在那里,让快感源源不断地冲刷。
卫娇电几乎浑身酥麻,渐渐地她舒服地闭上眼,有点羞耻,又想期待更多。
很快,她明白了韩敕让她穿上衣服的用意。
衣服下摆让卷巴卷巴往上堆叠,随着卷动推移,她的双手被衣服压在头两侧的枕面,最后衣服落到眼皮上,卡在她的鼻梁处。
两三厘米的宽度恰好遮住了视野,并锁住了她的手。
视野再度被剥夺。
黑暗中,卫娇电惴惴张着嘴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韩敕在看自己的嘴巴,遂闭上。
却久久没有动静,她不安地扭动被衣服困住的手肘。
“韩敕……”
依然没有回应。
思绪萦绕瞬间厘清,她默默伸出舌头来。
听得一声笑。
韩敕俯身吻住了她,一如既往的温温柔柔,鼻尖轻刮着她的,避开高峰,深吻大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退开少许,大地往上推。无果。察觉追不到吻后,她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想去掀掉蒙在眼睛上的衣服。
偏偏两手被韩敕十指相扣,摁在头顶。他指骨从皮肉里撑出来,扣着那双小手,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暴烈的残欲跑出来。
“电电。”
她听到韩敕叫她的名字,轻轻“嗯?”了声。
“待会忍一忍好吗?”
又被俘获了,她连忍什么都没问,接连点了几个头。
“好乖。”
韩敕松开了她的手,摸摸她发顶。
卫娇电好像一直抵抗不住他的温柔,尽管知道温柔不过是诱捕陷阱上盖的草,她也能擦掉那段记忆,下一次还是往下跳。
视野漆黑一片,所到之处都是盲区,鼻间萦绕着衣服上的气味,很淡的,属于韩敕的味道,像丝绒般在缠绕着自己,给人一种持续且柔和的感觉。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卫娇电并不陌生,不像她平日穿睡裙套睡袍,韩敕是睡袍里穿上衣下裤。
所以他是在……
意识到这一点,蓦然之间,卫娇电心脏都放轻了。
衣服里,她闭上眼睛,暗暗祈祷。
「像素植入碳基文明,卸载痛觉补丁」
第42章
这个过程很沉默,沉默到卫娇电以为世界在羊水里漏电了,舍利子长出代码芽,静脉养殖机械花,血管游着玻璃渣,沉默大爆炸。
昏迷转醒后,因为信息量过多且密集,刚修复开始运行的神经中枢系统处理不过来,可以接收,但整合、传递信息过慢,也就没法协调人体及时给出反应,因此卫娇电脑海里一直充斥着许多问号。
它们像弹窗般‘噔噔噔’弹出,填满整个电子屏,引起错乱,遂报错,安全中心防火墙提示:「发现恶意、入侵者尝试扫描你的端口、该问题存在风险,未按照政策要求进行备案,存在过度收集个人信息、诱导扣费、植入病毒等风险,请注意您的账号和财产安全」
此时你可以——
1-无视风险,仍要访问-
2-开启纯净模式-
3-发送错误报告-(接收对象未知,且不会给你反馈,有能力自己复盘)。
……
你越挫越勇,先后选择了一二三条,突破重重困难,对不知压缩了多少层的信息包解压、解密,不同的格式见招拆招,冒出了各种解析思路。
一连串步骤之后——
电脑问:“你要允许来自未知发布者的此应用对你的设备进行更改吗?”
是的。
电脑说:请自定义安放路径。
内存不够。
她想说。
想要……
蓝屏:(
邪恶的第三方。卫娇电手心微微出了汗。
那东西放出来,重量敲到小腹上,比她平时拿的书还要重。
一瞬间,让卫娇电产生一种荒谬感,文人要上战场了!
蓝屏是没有的,甚至显示屏休眠了。
昏黑一片中她手被困着,韩敕没有让她帮忙的意思,揉弄柱身的间隙,手骨不时碰到自己的小腹,渐渐地有黏腻的声音,她心有余悸往后缩,手和头顶双双抵住床头柜。
紧张的情绪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笼罩。明明眼睛被蒙上了,她却下意识别开了脸,飘忽不定咬了咬唇。
任由沉默在空气里蔓延,韩敕低头吻住了她,咬开她的上唇,尝到她急张拘诸间舔舐留下的湿润,再从唇缝中不由分说钻进去。
有种…被当尸体的感觉。卫娇电诡异而僵硬地回吻着他,指尖陷入枕面虚虚抓着。
倘或让她上手,她是宁愿被当尸体的。
混乱的呼吸交织在一块儿,像是编织雾气重重的梦网,将人网罗,无所遁形。
不似往日温柔的过电,跟撸猫似的手下有个轻重。
韩敕将她压在床上吻得极深,慢慢撞着,缠绕住她躲闪的舌尖,热烫而霸道,像是要将她所有的紧张都吻到消失殆尽。
两道呼吸渐进式地像热浪一样痴缠在寂静的空气中,卫娇电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小苍兰,不同于她与体香结合的香甜,他是皂感与温润木质的尾调,闭着眼睛感受着,像是推开一个爬满藤蔓小苍兰的废弃教堂门,清冷又隐隐孤独的感觉。
不同于吻的激烈,他落在腰际的手掌微微收紧,带着隐忍的克制,摸着她呼吸不过来而顶起皮肉的肋骨,平坦的小腹微微下沉。
吻到动情时,所有行为都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是挣扎,是迎合,卫娇电自己都分不清,也许身体在讨好,但双手本能的挣扎扑腾。
就快要掀起眼睛上的衣服,重回光明时,却被韩敕扣住手腕,摁回枕头上。
唇齿交缠间,她好不容易偏头喘息,没说话,只来得及呜咽了两声,他的吻已经从唇瓣一路辗转到耳垂,轻咬慢吮,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
“韩、韩敕……”后面忘了。
视野被剥夺后,听觉感官莫名被锐化,低频压抑的气声搔动着敏感的耳膜,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与躁动的气息。
很快卫娇电出了一身薄汗,就连肚脐的圆环也被过了两人摩擦的体温,微微发热,暖着肚子。
他微微摆正君子姿态。
“怎么了?叫老公做什么?嗯?”
卫娇电都忘记什么时候叫他了,嘴唇如烧起来般红润,微微张着,动了动,又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浅浅的茫然,紊乱的呼吸。
韩敕摁压着那枚圆环,肚皮微微往下陷,看她不安地缩着小腹,和被戳着的胯骨,终于没忍住,侧身想要躲开。
躲不开,她手腕被韩敕扣在头顶,腰肢在原地扭动着,像是水蛇扭摆,腰身水光粼粼。
太可怜了。
“怎么回事儿,不是答应老公了可以忍一忍吗?”韩敕抚摸着她的脸,开始没事找事。
好在此刻绳子是装饰用的,倘若又是功能性,她定欲哭无泪。
没有了接吻的声音,房间一时安静下来,卫娇电的呼吸也跟着静止。
怎么回事儿,她没忍吗?
好像没有。
但是,有需要忍的地方吗?
脑子里转动飞快,但好像仓鼠跑滚轮,除了快,什么内容都没有。
卫娇电额头凝着细小的汗珠,眨眼时睫毛擦碰着衣服,很是无措,确实没想到刚才哪里有需要忍耐的地方。
以往思考问题,她都会下意识揣摩对方想要的答案,但这回,她真真切切不知道韩敕想要什么。
“我没忍吗?”她顺着韩敕的问题回应,去‘看’他的方向,脸上懵懂。
“嗯,你躲了。”韩敕再次俯下身来,手臂像铁钳般紧紧箍住她的腰,吻了吻她的嘴角。
“……”卫娇电顺着他亲自己的角度,又找到了他看自己的方向,不知道他有没有骗自己,一脸空白。
“别躲,电电可以吗?”
声音温柔,可语气显然不是这样,听得卫娇电浑身抖了抖,有点害怕,觉得变态杀人狂就在眼前。
“可以吗?”韩敕似乎非要她回答。
“……”卫娇电嘴巴动了动。
好像在说可以,应该是。韩敕没忍住低笑两下,不欺负她了,将她抱起让她扶着床头,一手环着她腰一手撑墙上,衣服扽下来。
卫娇电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怀里,枕头不平,跪不住脚,整个上半身贴在床头墙上,横在中间的东西成了支点,轻轻碾过,卫娇电低低闷哼一声,不知是哪里撞到了。
“电电这里好软。”他埋头咬着卫娇电的肩膀,呼吸灼热又绵长,环着她腰的手臂渐渐拢紧。
“软过棉花糖吗?”她浑身发热,胡乱道。
韩敕想了想,说是的。
“那如果……”
“没有如果。”韩敕面无表情捂住她的嘴巴。
就知道。卫娇电抱着他横在腰间、扣着肩膀的手臂,又好像在抱着自己。
韩敕埋头吻着她的肩骨,时而啄吻,时而啮咬。
习惯之后,不觉得骇人了,韩敕的衣服尺码她穿着领口宽松,下摆空荡,遮着掩着,往下看,根本看不到什么,却又是实实在在被碰撞着。
卫娇电头脑晕乎乎地撑着墙面,扶着床头架子,雕花床头的木头纹路在眼前一时扭曲成旋涡,一时变得模糊。
这还不够,晕晕沉沉间,韩敕牵着她的手,穿到自己的衣摆里,他的大手包小手。
起初她还不知韩敕要做什么,只觉得枕头应该不能用了,枕面泛起一片暗痕,像被潮水推散的花儿,枕芯里的棉絮无声地啜饮着咸涩,每一条纤维都变得看起来相当沉重。
她低头看着,注视聚焦的都是暗痕仍在慢慢扩大,从衣摆底下直落点滴滑流,最后在枕面汇聚,被棉絮吸食。
她正出神着,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手心。她本就发虚,这下更是心颤魂飞。
什么东西!卫娇电张大眼睛,惊慌失措。
韩敕将她拥紧,吻了吻她脸颊下巴,“乖,别怕,没事儿。”
掌心的神经比其他皮肤要丰富多了,她吓一跳是意料之中。卫娇电惊魂未定。原来。她还以为是什么怪物探头。
“摸摸吗?”他忽然从后出声。
“咳、咳咳……”卫娇电被噎了一下。
“不是好奇吗?”韩敕问她,“上次为什么想呢?”
那是好奇吗?
那是……回家饿了要找东西吃,结果打开门发现家里刷怪好吗?
他不觉得这恐怖吗?
卫娇电情绪复杂,咽了咽口沫,盯着眼前白色的墙一声不吭了会儿。
犹豫片刻,颤抖的手最终盲目覆了上去。
她手太小了,包不完,再多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艰难回头,讨鼓励似的吻着韩敕的下巴,韩敕低头吻住她的嘴唇,两人唇齿纠缠不可开交,她慢慢安抚地,像摸猫猫狗狗头,撸动着。
“是这样吗?”她问。
“嗯,做得很好。”韩敕无奈地说。
韩敕大发慈悲,只让她手挨着腿,挡着方向,做个交通拦路障。
如此也够她喝一壶了,本不该撞到的地方,因她的手前方拦截,紧要关头调转方向,被轻轻弄着,偏偏一切看起来是她故意为之。
吻不时落在她的脸颊肉,太阳穴,耳后,轻轻咬着下巴,耳垂,锁骨,肩膀。
这种感觉是要命的,几乎分不清酥麻的点在哪里,似乎在嘴巴,颈部,又恍若在腰处,小腹,密集又分布,密密麻麻的一片,渐渐地听觉也被弱化,只剩下触觉在被放大。
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她说话一顿一顿的,表情惊恐交加。
“你、你不是,要开会吗?”
这跟自己玩儿完全不一样,太疯狂了,每路过一下卫娇电都很崩溃,像是最敏感的神经被拿出来摩擦,被揩过的地方也随她一起崩溃,她抽抽儿流泪它亦发酸相随。
脑子里思绪纷乱,如同放满了风筝的天空,拎不清重点,只剩下下意识的逃避。
“快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带着点儿烦躁的阴沉,这也是大多时候起来了韩敕更宁愿忍着的原因,转移下注意力很快就下去了,当真上手才会没完没了。
卫娇电更崩溃了,因为她发现,韩敕的声音过于平静。
“真的快了吗?”她弱弱道,“你在骗我。”
然后他笑了。
“来。”
韩敕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不骗人。”
他说着,捡来之前扔在床头柜的领带,缠回卫娇电眼睛上。
仿佛在进行一场脱敏训练,卫娇电闭上眼睛的时候心想,尽管她已经不大抵触这东西了。
韩敕说不骗人就真没有骗人,只是这过程和她想象发生的有巨大偏差。
他将个把小时前的事又做了一遍,吻着她的唇瓣,轻车熟路寻到了那块软肉,“一起,好不好?”
尾音挂着问号,却没有让她回答和回应的意思。
不大不小的房间,被稀释的昏黄,卫娇电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生物,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堵毛玻璃墙,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韩敕牵着她的手,微凉的东西一股一股往外打,几乎都打在了自己身上,肚子,小腹……远的撞到了她脖子喉咙上。
她皮肤薄,热了便容易红,红了在身体皮肤荡开,白里透红,昏黄的光附着薄薄一片汗,像红日拌入奶油,落日纹身上,漂亮到像色彩鲜艳的水粉画,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呼吸般的通透。
韩敕微微控制着呼吸,把衣摆拉下来,如同拉下了夜幕,将自己的东西盖住,俯身抱住了她,挪到自己怀里,就像筑巢护住自己心爱的宝贝。
卫娇电浑身抽抽的,还没回过神来,这和自己solo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平素里到点儿了她便瞬间浑身无力,没法坚持下去,因而总是稍纵即逝。
韩敕有意把一切延长,且扩大酥麻的范围,像是一剂麻醉针从尾巴骨注射进去,呈放射状延展到腰、双臂,后颈一路到头,渐渐地困意爬了上来。
“睡吧。”
韩敕揭开了她眼睛上的领带,抽出纸巾给卫娇电擦擦汗,又给自己擦了擦,对衣服下那些脏东西完全按下不表。
卫娇电愣了一下,顿时张大了眼睛,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要带着这一身东西睡觉。
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咚咚跳起来,耳朵比刚才还要红。
这比……戴钉还要过激……
第43章
原本昏昏沉沉的,睡意朦胧,经他这么一打岔,卫娇电整个人都清醒了,脸上表情精彩。
倘若就这么含着睡觉,大约不会有别样的感觉,可现在身上,肚子、胸部、盆骨、脖子……都是……范围过大,存在感强烈,但凡是个感官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她甚至都忘了,自己不久前曾说过睡觉不穿衣服的话。
韩敕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她亮晶晶一双眼盯着韩敕。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男人发泄之后一般都好说话,卫娇电觉得他这个时候气场比之前要温和许多,有种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假象,但这也可能是自己的假象。
韩敕拿着电脑手机离开了房间。
门虚掩着,客厅开了落地小灯,晕黄残光一束,锋利而混沌地将两个空间划分开。
她在床上来回打了两个滚,躲被窝里揪起领子,一点点腥味,但不难闻。
卫娇电早就想说,照韩敕这种常年减脂低脂的饮食生活,他这个偶尔变态的性格才符合地球生物运转规律,不暴躁发怒、精神异常已经算他自控能力强。
好吧,睡觉吧。卫娇电自己熄了夜灯,盖上被子,顺了顺心脏,全然忘记榻上等待她拥抱的海怪玩偶。
凌晨四点钟,卫娇电却异常清醒,脑海里有秒针在走着,一秒一秒转动,简直度日如年。
客厅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
过去卫娇电不止一次撞见过他打电话,他的书房卫娇电可以随便进,韩敕从没有避开过她,不论她能否听懂。
多数情况他是那个倾听的角色,偶尔冒出一两句话,语气正常还好,严肃时,能把一旁地上堆乐高的她吓一跳。
说起来,卫娇电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平素里和颜悦色的,气度泱泱。
家里佣人情商也很高,本本分分,相处融洽。
因而除了前段时间的‘恶作剧’,卫娇电在韩家度过了总体上没什么烦恼的小半年。
天刚擦亮,韩敕才从客厅进房间,以为她睡着了放轻脚步,到床边才发现她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睡过了?还是没睡着?
韩敕说:“……怎么没睡?”
“我这样怎么睡得着?”她哀怨道,保持平躺两手搭在肚子上的姿势看他。
他在床边坐下,摸摸卫娇电的手,“不舒服?”
她摇摇头,过来抱他腰,枕他腿上。
“喜欢,很兴奋,睡不着。”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无形的视线在黑潮里悬浮,仿佛有什么在蓄力俯冲。
“这么喜欢?”韩敕轻轻捏她的手指,不明白两人在这事儿上怎么如此合拍,有种坠入陷阱的微妙,“为什么?”
韩敕生性多疑。很快又想,没什么可疑的,心跳骗不了人。
反应可以作假,数据可以编辑,但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卫娇电青涩又坦率,一具没有经历过情欲开发的身体,她遵从的是身心的坦荡,很符合她的生长环境和成长观念。
只是不理解,他喜欢是因为恶趣味劣根性,想把这个人,这具身体占为据有,跟路边的狗撒尿标记地盘没有区别。
卫娇电喜欢是为什么?
“感觉,”她将手指穿插进韩敕的指间,轻轻地说,“感觉我是你的啊。”
“如果只是普通的做爱,应该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
“我好像能懂你是什么意思。”
“你有点喜欢我的,对不对?”
“至少……是对这具身体有欲望的,对吧?”
“我也喜欢被你拥抱,亲吻,抚摸呀。”
“如果说,你是对这具身体产生欲望,那我是对你的行为产生欲望呀。”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不确定自己表述的对不对,“应该是吧,反正我会对此感到兴奋啊,否则你怎么解释我的开心呢?”
韩敕默不作声,在思考似的,漫不经心捋她黏在脸侧的发丝勾到耳后。
卫娇电似乎也没想要他回答,她仰脸看着韩敕,遂心快意道:“我喜欢被你关心,虽然有时候不高兴,觉得你管太多了,但我不会因此讨厌你呀,”她想了想,又强调,“你管我。这让我感觉到,我会是健康的,安全的,不会再被伤害的。”
“其实我们也很般配,对吧?周瑜打黄盖。换个人,说不定就觉得你是那种大爹,”她粗着嗓子故作低沉,“乖,听话,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说完又乐,嘿嘿的笑。
“我说过这种话?”韩敕皱了下眉,回想。
没有。但是——她恢复自己,说:“可你就是这么做的呀,穿鞋,又不穿袜子,你说说八月的天,九月的太阳三十多度,哪有人夏天在家里穿袜子的?还不让我好好吃饭。”
韩敕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你哪一顿少吃一口了?”
“可是不好吃呀,吃饱和吃得快乐是两回事。”
韩敕认为这问题还得再辩:“哪一顿没有你喜欢的?”
“可是我以前吃饭都是满桌都是我喜欢的呀,现在只有一道是我喜欢的,还是少糖少盐。”
“……”行,翻篇吧。
“你会改吗?”卫娇电小声问他。
“你说呢?”老狐狸要笑不笑的,复刻她刚才说过的话,“乖,听话,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烦人。”卫娇电被噎了一下,躺床上跺了跺脚,“烦人!”
“我只管着你了?没有对你好的地方?”韩敕问。
卫娇电被问得怔愣,似乎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而面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好了,别想了。”韩敕掐着她脸晃了晃。
卫娇电没忍住笑了出来,拉下他手腕又不放开,说:“都赖你,你管太多了,到处都是例子,不从管束出发的,我真一时想不起来。以后我多关注,好吧?”
“不用关注,不会对你好了。”
切。
卫娇电说:“你珍惜吧,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乐意被你管着,还能产生快感,多的是会觉得你烦人,碍事。”
韩敕说:“你也没少说我烦。”
“你懂什么?我这叫打情骂俏。”
“哦。”韩敕低声笑了笑。
“你笑什么?”卫娇电盻他一眼,又说,“烦人。你懂不懂这是什么含金量?没有我,你上哪儿当爹去?哪个博士生乐意被你管?”
“我还要感谢你?”韩敕越听越觉得好笑,他不就是随意开了一嘴玩笑吗,还惦记着博士呢。
“不用谢,不客气。”
话是这么说的,她却抬起右手到他面前,示意他可以吻手礼了。
韩敕看着眼前白皮嫩肉的手背,倒也配合,捏住她的指尖。在她以为会是象征性空吻,抑或轻吻手背时。韩敕却往她手背上咬了一口。卫娇电小声嘶气要抽回来,并生气。结果没抽回来。韩敕舔了舔她被自己咬过的地方,温热的舔舐。
气氛陡然转变,奇怪的安静。卫娇电耳朵腾就红了起来,一时忘了刚才怎么想的,这时还要不要把手抽回来。手背也红了,分不清是被咬的,还是它也很敏感,自己悄悄的害羞。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搅动浓稠的静谧,让言语变得格外多余。
韩敕低头吻住了她。
……
她曾从大妹姐口中听过一些事,比如他杀伐果决,完全不拖泥带水的性格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倒是他父母优柔寡断,可能误打误撞,撞上了世界运算法则,正正得负,两个软柿子生出一个看够父母被欺负的资本家。
卫娇电问:“所以他有今天,是因为孝顺吗?”
大妹姐笑,“可能有一部分动力吧。”
卫娇电觉趣,忙让她多说点儿。大妹姐便捡了些上一辈和上上一辈的故事说。
这事儿说来话长,韩老爷子,也就是韩敕的祖父,一生结过四次婚,一婚是包办婚姻,膝下无子,有说法是女方不孕不育,也有说法是韩老爷子连续抱回三个私生子,气走了一婚夫人。
后者说法可信度较高。
二婚是韩老爷子的初恋,在婚前连续生了六胎,前面三个私生子正是出自这位初恋。
结果初恋入门三年又二胎,生老八时大出血,无力回天。
三婚是韩敕的奶奶,小岛海难遇到的义工,婚前相爱佳话一段。
可惜老爷子出轨成瘾,奶奶敢爱敢恨,相杀收场。
遗憾的是医护力挽狂澜、截黄泉浪,把老头子拉回人间,却没有拉回奶奶。
老头对外宣称爱人自杀,不日火化下葬,连葬礼都没有操办。
韩敕的父亲被连坐,不受宠,打小被上头的兄弟姊妹欺负,娘不在爹不爱,父子关系僵化。
四婚就没什么故事了,平平无奇,老头去世的时候,她拿不到任何遗产,最后是韩敕让她选择留下或带着两千万离开,她选择远离风暴中心,从此逍遥自在。
韩敕的父亲一直被养在外头,和保姆一起生活,后来长大与邻居青梅结婚,也就是韩敕的母亲。
“老夫人也是个性子温和的,二佬在外把日子过得岁月静好,久不回抱山一次。”
“到老太爷六十做寿这天,才第一次见亲孙子。”
出乎意料的是,老头去儿子儿媳,却留孙,把韩敕接回抱山来养。
“说法很多,有说韩老爷子是对这个小儿子心怀不满,才把孙子带走,也有说是一眼相中韩敕非凡,想要加以培养,才抱回来,谁也不知道老爷子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不过,”大妹姐叹一口气,“韩敕在山上的生活也不比他父亲好过。”
“怎么啦,心疼啊?我不说了。”大妹姐见她不说话了,脸上五官都称不上愉快,蟹酿橙也不吃了,握着勺子坐在那里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拢统的一句话,心疼倒不心疼,只是不开心罢了,故事涉及三代人,说到最后落点在不好过上,听得当下卫娇电也不好过了。
待大妹姐离开,她擓了一口蟹酿橙里的蟹肉,叹了一口气,心想:“什么难夫难妻。”
不过再不好过,如今韩敕也好过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悄悄话,间隙接接吻,沉在彼此的体温中,像两枚错季的果实共享着腐烂的甜。
退开些许,舌尖勾着银丝。
卫娇电看得一怔。
“笑什么?”韩敕身体前倾吻了吻她,吻断了银丝,掌心往她嘴巴一抹,权当擦嘴巴了。
“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卫娇电没忍住乐。
其实不算很好笑,但发生在此情此景,怪怪的,无语到好笑。
“你听说过缩头鱼虱吗?”卫娇电从前画角色概念设定时,查过类似的猎奇生物,“又叫食舌海虱,有钩状的爪子,可以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宿主的口腔里,咬断宿主的舌头,自身取而代之,成为活体假舌,靠宿主的血液和粘液为生,宿主只能靠它辅助进食,它们共享同一张嘴……”
形成诡异的进食共同体,异种器官移植改造型共生关系。
说不好韩敕爱不爱听,他俯身卡住卫娇电的脸颊,吻上去前说了一句:“别说恶心人的话。”
犹如供养人呼吸的温床,两股交错的河流在天亮趋于平静。
下午自然醒时,韩敕已经不在房间,她在床上滚了滚,伸了个懒腰,嗅觉渐渐苏醒,才发觉空气中的味道……经过半天的挥发,不太好闻。
卫娇电起床洗了个澡,出来时居然见到了韩敕。
他杵在榻边。凌晨回来脱的衣服都扔在上头,他手里拿的衣服正是自己昨晚出门时,随手拿起穿的衣服。
卫娇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不要送洗了,放袋子里吧,我带了塑封袋,回家再洗。”
韩敕看她,晃了晃手里的黑色物什。
那是一枚看上去设计精密的黑色器械,一分钱硬币大。
“这是什么?”
卫娇电不解走近。
“窃听器。”韩敕说。
卫娇电上前的步伐顿住,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他,张大眼睛。
“你……”眼神没来得及装上警惕和震惊,她先悲伤道,“想知道什么,我跟你说呗,给我装这种东西……手环还不够吗?”
这句话说的,韩敕挑了下眉,饶有兴趣道:“你觉得是我给你装了窃听器?”
她一瞬间迷糊。
也是,韩敕干这种事可不会偷偷摸摸,他做事都可光明正大了。
卫娇电一懵。
“那是谁?”
“你认为是谁?”
卫娇电拧着眉头,神情凝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枚黑色小物件,而后大吃一惊,“你是说……”
韩敕搜刮完她昨儿外出的衣物,短暂离开让徐特助去处理。
回来的时候,卫娇电正窝在沙发吹头发,神态专注,一脸沉思的样子。见到他,立刻摁掉吹风机,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道:“昨天都让她们听完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她们!“
第44章
窃听器只有一个,在她昨晚外出的上衣,圆圆小小的一枚袖珍小巧,而她穿着这件上衣,全程只跟两个人近距离接触过。
表姐和Merit。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卫娇电想不通。
也不能百分百排除是其他人的可能性,但指纹结果没出来之前,指向这两人的概率最大。
到达观光塔餐厅时她已从不可置信抽离,取而代之的是郁郁寡欢。徐特助虽不知来龙去脉,只猜出个大概,与上司对上视线后,转向别桌就餐,给二位留下私人空间。
他们在窗边坐下,几十层楼高的观光塔,边上是平静的大江。
卫娇电却无心望风景,颓然道:“我得罪过她们吗?没有吧?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酒吧是庄园夫人朋友开的,类似hidden bar隐藏栏一样的存在,简简单单的装潢,一个街道门牌,一盏灯,一扇门,路人经过很难发现这是一间酒吧,更像是精品咖啡馆。
因为平时压根不做任何宣传,在谷歌都找不到,偶尔用来招待三五好友,迎一迎好奇打开这扇门的有缘人。
三人来到这里后,心宽意适聊起了大学、宿舍生活,这些温馨而没有刺激源的往事,很快勾起了卫娇电的回忆。
“表姐出国留学,到去年都住在我的房子里,照顾我很多,我总是会生病,不喜欢吃白人饭,她跟家里阿姨学会了做饭。”
“Merit初来乍到性格害羞,被人针对欺负,我和她成为了朋友,再没有人敢欺负她。”
“我和Merit没有生活常识,有回电器故障,家里着火了,睡得很死,还是表姐发现,一人一条湿毛巾,逃过一劫。”
“表姐失恋,被渣男纠缠,我和Merit打跑了渣男,把她从酒吧扛回来。”
……
服务员来下单,卫娇电点了一扎菠菜胡萝卜鸡蛋液薄荷奶,以补充因悲伤流失的营养。
“出于某种心态,表姐不愿跟我开口借钱,Merit暗地里资助了她很多,她们以为是两个人的秘密,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以为我们闭环,是铁三角呢。结果不是啊。”她托腮望窗,脸上藏着无尽心事,眼神空洞地望着平静的大江,轻叹。
这一餐卫娇电吃得格外沉默,韩敕说话她也不怎么回应,细细的眉峰蹙起两道青黛涟漪,恰似春池被细雨搅乱的波纹,重重茫茫雾中的山峦,唇角不再有往日俏皮浅笑的痕迹,更多是苍白的弧度。
出发去庄园的路上,她也盯着窗外久久不回神,似乎脑子很乱的样子。
期间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倏尔扭头望向身旁的人。
“怎么了?”韩敕放下平板,看她。
卫娇电张着嘴巴,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不愿接受,缓缓摇头看向窗外。
就连韩敕让徐特助找个地方停车,她也没听到。
徐特助在导航上翻了翻,最后停在沿海公路根据地势划分出来的、专供游客赏海打卡的临时车位。
“我知道是谁了。”刚下车,她便对着韩敕惨然一笑,“是表姐,但一定是外公旨意的。”
有两件事,卫娇电想起来了。
第一件事,她曾在卫维翁的书房里见过类似的小物什,她问卫维翁这东西的用途,卫维翁紧急外出,没有给她回应就走了。后来她从妈妈口中得知这是窃听器,信不过谁,就装在谁身上。那年她才八九岁,听过就过了。
第二件是两年前,还没有和韩敕订婚之前,彼时她才成年没多久,刚拿美国驾照,开着红色跑车载着卫平灵在西海岸兜风。
外公突如其来一个电话,告诉她,卫家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她为家里出一份力,给了她一份名单和各人资料,让她在上头拣一个嫁了。
——世间万物不为我所有,皆可为我所用。
这是外公书房里挂的正楷,也是卫维翁的人生信条。
不为我所有,皆可为我所用。小辈的婚姻亦然。
卫娇电打小就知道婚姻大事不由自己做主,身边同辈、上一辈、下一辈亦复如是。
她接受良好,在名单里选了韩敕。外公说,选他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卫娇电岂止为今都不知道,是不是无论自己选谁,都有这么一个附加条件。
外公先是娓娓道来了两家的渊源,再评此人狡诈,三思而行。
卫娇电有怨:“这个世界上论谁是最了解我的人,外公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明知道这几个人里,我一定会选中他,可外公还是把他放在名单里,让我选。”
卫维翁笑:“外公以为你长大了,能想通,皮囊,最是没用的东西。对你好,像外公这样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才是实实在在的。”
皮囊怎么会没用呢?如果卫娇电不好看,她不信这次联姻会排得到她,明明前面还有那么多未婚的表姐表哥。
卫维翁又说,以两家的渊源,她嫁过去恐怕不好过,要么重择人选,要么,来一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卫娇电不假思索,点头答应了。
她也没有任何选择,不是吗?
卫娇电几乎全盘托出,仰脸看他坦陈说道:“但是,我顶多是用过你家的东西,但绝对没有窃取过任何机密文件泄露给卫家,除了刚醒来那一次,我也再没有跟外公见过一面。”
“关于窃取的事情,我一桩都没做过,那样太不道德了,你对我好,我知道怎么做人的。”她轻轻道,仿佛心跟明镜,“而且,你把我看得那样紧,不就是防着我跟卫家人见面吗?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你自己吗?”
韩敕哑然一瞬。他发现,卫娇电是真的很会说话,很会把问题抛回来。
是啊,他不相信外人,还不相信自己吗?
不过韩敕不知她如此在意,竟纡郁难释了一路,想想也是,几个月前和她的行李一起送到家里的窃听器一事,她是不知情的,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凡事得有个接受过程。
海边风大,呼啸着撕开平静,海鸟不见几只,远处只剩几艘渔船在海面颠簸。
风推浪,浪砸石,石崩砂,砂埋地,地生纹。
韩敕本来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但这两件事一道,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对劲?韩敕眯了眯眼睛。的而且确,他可以对卫娇电没有任何信任,但自己大体是信得过的,抱山别墅没有保险柜,没有任何机密文件,否则书房就不会让她自由出入了。
至于公司,韩敕也试过了。
那天早上,他要下山去上班,卫娇电问他几时再回家,他说下周,卫娇电抱紧他不放,心思昭然若揭,根本像举着太阳、月亮走路那样明显,既然如此,他就顺势把人带去了公司。
结果没有丢失任何文件,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物什,卫娇电没有悄悄打开电脑,那天她要么睡觉,要么自己打发时间,等他到公事结束。很乖,乖得韩敕本来不想理她,但还是带她进了麦当劳。
思来想去,韩敕还是觉得反常,有蹊跷,她没做过,本可以不说,有些事情,心虚才会说出来。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各路人马牛鬼蛇神的人性样本之复杂,有时并不需要一板一眼的逻辑链,稍有猫腻,感觉不对头,一丝情绪上的违和感,他就知道这人不能相信,往往到最后都会证明他是对的。
因而韩敕低声一笑。
他说:“你想怎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卫娇电看着栏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受伤地看他,眉间拢着化不开的愁云。
“是,我是答应了外公,会帮外公窃取重要文件,让你坐牢破产,报当年你送我未婚、前未婚夫牢狱之灾的仇,那是因为,我不想…只是不想……”她如鲠在喉,语塞一阵,往后退了两步,说话也更大声了,“但我不是没做过吗,我嫁给别人你就开心了是吗?”
风撞过来,她眼睛红了,似乎出离的愤怒,眼泪滚珠似的憋不住往外流。
“你混蛋!”卫娇电眼睛红红的看他,眼空蓄泪泪空垂,生生噙着委屈,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一切,也看不清韩敕的面容。
在韩敕伸手过来时,她猛地转身避开,低头盯着脚尖说:“再也不理你了,我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就是没人要的小孩儿,我越长大,越不讨喜,妈妈对我冷漠,外婆也不喜欢我,外公是我唯一的外公,但我不是外公唯一的孙女,你也不喜欢我,你就是好色,你以后还会再娶,你现在就有外室。”
她语气越说越笃定。
“我讨厌你。”她扭头就走,低头揉眵抹泪,说话却一点不受影响,大大声声,响响亮亮,“讨厌你们,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现在看来婚礼的车祸就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它老人家早预料到有今天,想免受我今天遭受的苦,你救我做什么?让我那天死了瓦特好啦!”
说的什么鬼。
韩敕感觉荒唐,无语中牵出一丝无奈,他只是想卫娇电答应卫维翁一事,却碰巧她失忆了,这岂不是更加佐证了,起码就窃取商业文件这码事,卫维翁短期内是无法指使她了。
一招失忆,身边所有人都拿她没辙。
盘山公路支出半圆的观赏台,除了一台黑色帕加尼,夫妻二人,再无他人。
“真的讨厌我啊?”韩敕牵着她的手,轻轻揉着,惊讶发现她手都在发抖。
“……哼。”卫娇电扭过头去,嘴巴瘪着面向大海,泪水淹没瞳仁,风掀起的不止是海里的烟波,还有她眼底的热浪滚滚。
今天商务应酬,韩敕一如既往西装革履,简简单单袖扣黑袜领针。
她亦简单一身米白色垂坠感长裙,两条砖红色发带,一条在她手腕的玫瑰金手环间叠戴,一条缠绕发髻,丝带尾吹向身后,却牢牢固定在发间,怎么都吹不掉。
很爱美的小姑娘。
韩敕轻揉她手和虎口,对她说:“你想想,如果我没有娶你的意愿,我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婚嫁候选人名单上?”
……啊。
好像也是。卫娇电迟钝地读懂句意,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她回过头来,泪涟涟,眼睛红红的看他,“真的?”
“真的。”韩敕回车上拿了纸巾,“妆要哭花了,待会得眼睛疼。”
“我控制不住。”她低声喃喃。
“我知道,没关系。”韩敕给她揩着眼泪,哄哄她,“谢谢你选我。”
“……”卫娇电忽然有点害羞,躲了下脸,被他扳回来,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
“那你知道我一定会选你吗?”
她哭过后,眼睛亮晶晶的,眉头仍在强说愁。
“我怎么会知道,万一你恋丑呢。”有一根睫毛掉下来了,韩敕用纸巾揩了揩,没揩下来。
“滚蛋。”卫娇电憋住气,瞪他,睫毛跑眼眶里去了。
她猛得低下头,去揉眼睛。
“别揉。”韩敕皱了下眉,抬起她的脸,往她眼睛上吹了吹。
她眼睛发酸,再次掯泪,视野是一片变形的世界,韩敕把纸巾按压上去,没过一会儿拿下来,睫毛出现在纸巾上。
“你要我怎么回答?”他笑她,“把你的未婚夫候选人都送牢里去,只剩下我可供你挑选,是吗?”
卫娇电抽出他手里的纸巾,默默别开脸,展开轻柔的纸巾往脸上的泪痕压了压,含糊道:“你之前怎么做的,之后就怎么做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们大人的世界我是不晓得的,我又有什么话语权呢,还不是你说想娶我,才能娶到我,如果你不想,我现在就是我第一任未婚夫的妻子了,去做官太太了,你都没有因为要错过我而伤神吗?”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宛若难杀的菟丝子伪装白莲花。
“我伤什么神,”韩敕慢慢笑道,“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卫娇电掀下蒙羞的纸巾,小声道:“那你喜欢我吗?”
泪水如江南烟雨渐歇,面庞残留湿润水雾。
韩敕说:“当然。”
他还没到拿婚姻纯做交易这么掉价的地步,联姻这种事他最是看不上的,十年前看不上,而今亦然,又怎么可能以身入局。
卫娇电看他移动身体到自己身前,没有了海风,她发带也不飘了,可怜兮兮的问:“你喜欢我什么?”
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剧烈如暴雨击船,平息后只剩眼尾飞红,延续忧伤的余韵,可这么微微一抬眼,却又月出惊澜,应了《春江花月夜》那句滟滟随波千万里。
韩敕说:“喜欢你……”
“嗯嗯。”她点点头,等待着。
韩敕凑近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足够任性。”他说。
……听着哄小孩般的语气,卫娇电喉咙艰难滚动,她把纸巾盖回脸上,仰脸对天。
悲哀,她觉得韩敕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她了。
第45章
“你都不生气吗?”平静下来后,卫不禁发问。
韩敕看上去并不为这件事困扰,从发现窃听器到现在,他始终态度平和,反衬得她像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对照组,随时爆雷。
卫娇电后知后觉,开始思考是否操之过急,现在证据都没有敲定,指纹结果也没有出来,她就把罪魁祸首锁定,供出这段婚姻背后的不堪,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难怪韩敕刚才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吧?或者意料之中,以对外公为人的了解,抑或,在她之前早就有前车之鉴了呢?她的那些表哥表姐在过往的联姻里,早就履行过类似的任务?
卫娇电越想越觉得,后者概率相当之大。
她还傻兮兮的当作秘密……结果这是大家的心照不宣。
“生气呢。”韩敕学她说话。
卫娇电不太开心,虽然韩敕什么都没表示,但她依然感受到了一些降维打击。
这是年龄阅历带来的差距,还是人和人之间本来如此?韩敕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么沉得住气吗?
她挤着一边眉眼,光明正大观察他。
“看出来了吗?”韩敕大大方方让她看,“现在就在愤怒的边缘徘徊,今天就让你外公家破产。”
“……”
卫娇电听出来了,他是开玩笑的语气。
“也许外公只是想我了,想听一听我的声音。”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嘴唇动了动,但硬生生忍住了,“……”
这么说也很奇怪,哪个外公挂心外孙女,亲自见不着,托另一个亲孙女给外孙女安窃听器的?
她小表情太丰富了,又怪异又一言难尽。
“说服的了自己吗?”韩敕没忍住笑问。
……说服不了。
再讨论下去也没个所以然,徒在这里吹海风。
“1982年,”韩敕收起逗她的心思,说,“卫老先生的合伙人之一病逝,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和一家酒店,托给卫佬照顾和营业,这家酒店合伙人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卫佬三十。90年,合伙人的儿子刚到法定年龄便入赘,娶了卫佬的侄女,从此这家酒店就是卫家的了,合伙人留下的所有东西,也都是卫家的了。”
“这样的例子不少,只是手法高不高明,干不干净罢了。”
还有一句话,韩敕没说。
现在这十几家连锁酒店,包括境外资产都是他的了。
所以说,没什么好生气的,是他先禁足人家外孙女在先,卫家出此下策,情有可原。但要说完全没有被冒犯到,韩敕说出来自己也不信,他是软禁了卫娇电,但这不是他们家自己先送上门来吗?他照单全收而已。
他了解卫维翁作风,故而平心静气,无论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是窃听器,都在他意料之中。
难道卫维翁不了解他为人?未必吧?正是料到他一定会软禁卫娇电,当初才把窃听器偷偷藏在卫娇电的行李中。
韩敕不气,一次他姑且当乐子,两次就过分了,他不允许这种事接二连三的发生。
韩敕牵起她莹白如玉的手,一双大小姐养尊处优的小手,白皙细腻,和这双没有经过生活磋磨的手一样,它的主人也涉世未深。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手心,说:“你的外公,在你眼里是好人,在我这里是恶人,不冲突,既然没做,你就不用多想,好好过你的日子,远离这些是非。”
卫娇电怔愣地被他拢进怀中,温热的怀抱将她娇弱的身体环实了,仿佛从此被纳入保护的范围。
咸涩的海风卷着碎浪扑上礁石,那些炽热的话语却像被海浪卷走的贝壳,只留下模糊的回响。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目光追着远处掠过空中的飞鸟,很快鸟儿飞走了,取而代之的开心。
“所以你不生气,对吧?”卫娇电在他怀里仰头,一扫之前的复杂情绪,好像只能思考简单的事情,得知他对此事接受良好,也放心了的样子。
这个角度跟小宠物撒娇似的,韩敕想摸摸她脑袋,又担心弄乱她的发型,只收力度拍了拍她腰侧。
“嗯。”
他确实没生气,但不代表他不会追究,出发的路上他就在盘算,只是这些都不能让卫娇电知晓。诚如她所说的,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儿不必知道。
她开开心心过好当下的生活,比如把身体养好,回去读书,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既然嫁给他了,那就是他的人了,以前的家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车里,徐特助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忽地车窗轻敲,他扭头望去,韩敕站在车门边。徐特助下了车。
副驾那头,卫娇电弯下了腰,对着后视镜端详不知有没有哭花妆的脸。
徐特助明白,两人应该是吵了一架,又和好了。
观赏台对面有条水泥路,绿树带着青晕的幽幽小径。从导航上看,沿着小径二十米附近有几家冷饮店,咖啡馆。
韩敕交代他陪卫娇电进去买杯喝的,又补充:“如果她点七分糖,你说我不让点。”
“最多五分?”徐特助问。
“最好三分。”韩敕回。
徐特助颔首应好。三分,跟直接无糖有什么区别。
另一边,卫娇电都听到了。她装作没听见,问他:“你不陪我去吗?”
情绪大开大合过之后,她略显倦容。
韩敕有个电话要打,他说:“等会儿进去找你们。”
“你……”
她似乎有话要说,想想作罢,改口道:“那你快点来哦。”
山里的房子几年前还是村民自建房,空的空,破的破,这几年跟上旅区发展,要么改成民宿,要么是餐饮店。全国各地景区模式大差不差,基本都是这个套路复刻。
导航看不出里头路况,怕有泥沙路脏了鞋子,放在平时没关系,可待会两人还要去庄园作客。于是车子还是开了进去,在一家像是自建宅改造的咖啡馆停了下来。
门前停着许多马卡龙色调的电动车,鲜少几辆轿车。
徐特助出发前查过当地攻略,说:“附近有个旅游景区,几个网红打卡点,很多年轻游客,就是大学生啊,旅游特种兵,网红会来这边拍照,租小电驴骑海滨路,这家咖啡馆也是其中之一的打卡点,老板在网上有账号,挺受年轻人青睐。”
卫娇电也是年轻人,她会不会喜欢,徐特助就不知道了,毕竟当初搜罗给老板的、关于卫娇电的资料,徐特助是没有仔细看过的,他只配合负责了大体分类,辅助校对错别字,方便老板检索。
这段话出现在这里,起到的是一个介绍作用,言下之意里头会很热闹,倘若喜欢清静的咖啡厅现在就可以走人,换下一家。
“网红啊。”卫娇电想了想,翻包找口罩,她担心会遇到那些探店拍视频,无意中把她当背景板入了镜,却不给她打码的博主,“徐哥要吗?”
显然,卫娇电对此是不抵触的,又或者她是喜欢热闹的人。
“好啊,谢谢夫人。”
徐特助倒不怕入镜,纯属是最近流感盛行,怕带了病毒回家,传染给家里小孩儿。虽然现实通常都是小孩儿在幼儿园感染了病毒,回来传染给大人。
“不客气。”卫娇电翻着包,咦了一声,找不到了。
“夹层。”韩敕看她始终没找到,横插一句。
“哦,找到了。”卫娇电扭头看他,“谢谢老公,”又对徐特助说,“有无味的,也有有香味的,柚子柑橘,薄荷,树草森林的,徐哥你要哪一种?”
韩敕看着他俩各论各的,没再说话,继续看秘书发来的文件。
“我选无味的。”徐特助说,“口罩还有香味?”
后半句问得迟疑,他有点担心是卫娇电往口罩上喷香水,那这口罩多少有点私密了,他不应该要的。
“有啊,加湿口罩。”
这件事又是说来话长。因为总用平板购物,用眼没节制,韩敕没收了平板。上次好不容易申请来了十分钟,韩敕用手机开了热点给她,她心血来潮搜索了韩敕的名字,无意中关联点进自己的账号,看到自己过去分享的好物,于是火速把这些好物放进购物车,拜托韩敕付钱。
清空购物车他倒是没有异议,帮他吹个头发,他就爽快付钱了。
她在账号里推荐加湿口罩的原因——“机舱空气太干燥,我坐飞机常用,还不错。”
卫娇电给徐特助递了个无味版口罩,自己用的是薄荷。
撕开加湿棉嗅了嗅,是熟悉的气味,没有变质,她才把棉片塞进口罩中。她刚哭过,泪痕残留了一部分,虽然无色无味,但脸颊硬邦邦干巴巴,让加湿棉润润正好。
还是女孩儿会过生活。徐特助感慨,他过去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临下车前,卫娇电给韩敕留了两个口罩,一个树草森林香味,一个无味的。
外头停摆着五颜六色的电动车,视觉上就不寂静,推开门更是热火朝天。
前台几个工作人员在忙活,风铃声响,离门最近的收银员面带微笑道:“欢迎光临两位客人,喝点什么?”
徐特助点了一杯暴打柠檬冰美式,双份浓缩。
卫娇电要的是猫山王榴莲观音轻乳茶,冷的。
“好的。”工作人员回,“几分糖呢?”
徐特助立马警惕,盯着收银台不作声。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笑着说:“三分。”
工作人员也笑:“好的。”
徐特助若无其事别开脸。
靠窗靠墙的位置都没了,只剩下中间零散几桌,两人在其中一桌卡座坐下。
背后果然有在拍视频的,点了满桌咖啡和甜品,大约是在探店。
手机与这桌互相背对着,沙发隔断效果佳,确定自拍也拍不到她,卫娇电放下了心,打开化妆包开始补妆。
韩敕推门进来时,卫娇电恰好拉上化妆包,明显感觉到那短短几秒,往他看去的视线不少。
徐特助对这种情况倒是见怪不怪。
徐特助总结过规律:发生在正装少见的场合居多,韩敕这一身行头可以说是迥然不群,贵不可言,光手表就一千五百万;其二像他这种天生西装衣架子的亚洲人不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艳压全场的完成度是靠脸。
在他与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一起来到这桌之前,卫娇电和徐特助不约而同、面不改色戴上了口罩。
与此同时,卫娇电发现一件事,遥记最初这人西装革履,她还觉得斯文败类,写作绅士,读作变态,现在居然都不这么想了,只是好看,身姿挺拔却松弛,男模走秀都没这么好看的。
果然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徐特助端起自己的咖啡自觉离开,回车上等待,留夫妻二人世界。
他刚坐下,卫娇电便靠过来,说:“老公,眼睛疼,头疼。”
眼睛疼是哭的,头疼是大风吹的。
“药吃了吗?”韩敕揉揉她眼周的穴位肌肉,“眼泪是眼睛的血,流出来肯定疼,以后不能随便哭了。”
她是随便哭吗?她不是情绪上来了自然而然真情流露吗?韩敕怎么能说这是随便?
看在他无心的份上。
“嗯。”被说了。她无精打采点点头,又抱住他,“可忍不住怎么办?”
卫娇电偏头痛得厉害,有时洗个头莫名其妙就疼,睡个觉也疼。
李医生说偏头痛多起病于青春期,少部分儿童期发病,她是属于前者。
这病有遗传背景,家族史里一个人患偏头痛,其亲属出现概率是一般人群的三到六倍。看病历她就是被遗传的那位倒霉蛋,相关检查一切正常,是内分泌和代谢因素,多伴月经期发作。
诱因倒是多得很,饮食,压力应激,感官刺激,天气和气压变化,睡眠不足和睡眠过多,体力活动包括性活动,药物包括避孕药都可诱发。
真是轻易碰不得。
忍不住该怎么办?韩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像刚才他就没料到卫娇电会哭,资料里没说她是个爱哭的女孩。
他让卫娇电找出包里的手帕,自己去前台买了杯冰块和保鲜袋。
好在今天没化眼妆,冰敷了小会儿,她终于舒服了,让韩敕尝尝自己点的榴莲观音轻乳茶。
什么奇奇怪怪的口味…
韩敕浅尝了一口,“还不错。”
“三分糖。”
求表扬似的,她红着眼眶却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仿佛在说:快夸我。
又可怜又好笑。
韩敕说:“我都喝无糖。”
卫娇电收回轻乳茶和视线,又平静甩他一眼。……谁在跟你比这个?很自豪吗?
喝完奶茶后,她心情变好。一行三人再次出发前往庄园。
到达目的地,庄园夫妻二人在门口接待了他们。
握手时,庄园夫人发现韩敕腕表缠绕了一条红丝带,和卫娇电发髻间丝来线去的红发带一模一样。
庄园夫人面露惊讶,笑道:“二位真是恩爱。”
顺着庄园夫人的视线,韩敕低头一看,不置可否。
来程车上卫娇电无聊,窝在他怀里攥他的手把玩,将她手环的砖红发带解了下来,绑在他的手表上。
第46章
昨日韩敕提前走了,拍卖会after party没有参加,今天到庄园里来的人几乎都是奔着他而来。
庄园夫人与韩敕对上视线,了然一笑,带着卫娇电离开前庭,绕过中间的大型喷泉,前往主建筑。
庄园是欧式风格,整体是象牙白和灰石原色,与周围植被相映成趣。主建筑居中,两侧辅以对称的塔楼,扑面而来的庄重感。瓦片屋顶陡峭和穹顶设计,典型的孟莎式屋顶,搭配烟囱、老虎窗。
过去为了交作业,卫娇电参观过不少欧式建筑,尤以喜欢修剪整齐的树篱、蜿蜒小径和古典亭台,如今在国内见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庄园夫人健谈,带她参观了一番屋里的构造。
令卫娇电惊讶的是,她居然在墙上的大合照中,见到了韩敕的身影。
她在家族大合照前驻足过长,庄园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为她解惑:“韩敕的姥姥,和我先生的奶奶是亲姐妹,你随韩敕叫她姨姥姥。”
“居然!”卫娇电惊讶。
没想到他和这个庄园沾亲带故的,可韩敕半点儿都没透露,也没为她介绍。
不过前后碰面时间紧张,没赶上趟,来一次正式自我介绍,也怪不了他,她不认识庄园一家,但庄园一家认识她就可以了。
“这张大合照,是去年老人家百岁宴拍的。”庄园夫人指着百人合照里,最中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老人家,“这位就是大寿星,我们家的人,寿命都很长,去年这天不巧你在国外读书,否则就让韩敕带你来了,沾沾喜气,长命百岁。”
卫娇电笑笑不语。
她想,就算不在国内读书,韩敕也不会带她来的,他连婚礼前两天的见面都能背约。
思之及此,卫娇电无比确定一件事,韩敕真的不会爱她。
庄园夫人见她盯着大合照发呆,以为她是对老一辈老故事感兴趣,便抚今追昔,娓娓道来了一些上个世纪初的往事给她听。
卫娇电最喜欢听故事了,很快听得入了神。
别看现在这般富有,住得起庄园,开得起豪车,家里十几个佣人围绕着自己打转,其实老人那个年代,穷得很普遍。
姨姥姥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据她说,墙角的瓦罐,泡着的野菜蔫头耷脑,浮在浑浊的水面上,那是一家老小常年的吃食。
悬梁上挂着的咸鱼干,是过年亲戚送来的稀罕物,在上头挂了大半年,被风吹得干瘪发灰。每当孩子们饿得哭闹,阿婆就取下鱼干,在锅里涮一涮,清水里有了些咸腥气,淡淡的咸味已经是当时能尝到的最珍贵奢侈的滋味,而后涮过的鱼干,依旧挂回原处,等着下一次救急。
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恰逢隔壁村来说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姨姥姥就在没见过对方的情况下,匆匆嫁给了隔壁村落的姨姥爷。
婚礼那天,姨姥爷在打日本仔,姨姥姥只能跟公鸡拜堂。
这事如今说来唏嘘,当年确是真实存在的。
两年后,抗战的姨姥爷平安归来,对家里安排的这桩婚事感到荒谬,大发雷霆,但那个年代,女人不易,无论和离还是休妻,姨姥姥所面临的境地又让姨姥爷于心不忍。
于是姨姥爷决定,日子先就这么过,等到有机会离开家乡,找个没人认识姨姥姥的地方,两人都能各自重新开始。
只是日子过着过着,姨姥爷又后悔了,和姨姥姥产生了感情。
上世纪中旬,在姨姥爷家亲戚的帮助下,姨姥爷姨姥姥带着两个孩子,举家搬到香港打拼,住在传说中的三不管地界,九龙城寨。
那时被战争撵得没地儿去的人,几乎都往这儿跑,私搭乱建的房子跟雨后春笋似的,蹭蹭往外冒。
人如蝼蚁城如魔窟,房子挨着房子,楼间距窄得可怜,许多房子连窗户都没有,白天晚上分不清。
但生活过得再苦,二人也没苦了对孩子的教育,把大孩二孩供到大学,大姐二弟聪慧,凭自己出国留学拿奖学金,寄回来给更小的弟弟妹妹们读书。
不久后,举家离开九龙,到新界继续为生活奔波打拼。
九十年代初香港回归前,九龙城寨拆迁,补偿上千万。
彼时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家庭,九十年代的上千万虽可观,却不敌家人们情谊深厚,因而款项分配很平均。
孙儿辈的庄园夫妇二人拿着这几十万创业,赶上了时代浪潮,在千禧年前后让全家人完成了阶级的跨越。
姨姥爷九十岁大寿过完就走了,次年姨姥姥确诊阿尔茨海默,现在和退休的老三——也就是庄园夫人的家公家婆住在一起。
“姨姥家氛围确实好。”应酬到一半,进来透气的韩敕问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听完三言两语和总结后,如是说。
她脸色始终不太好,韩敕进来两趟后,决定先带她回去了。
庄园夫妇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走了,很遗憾,还想着晚上一起吃顿家常便饭。韩敕只说下次再来做客,便带着卫娇电离开庄园。
卫娇电是偏头痛犯了,平素头痛是这样的,疼一阵好一阵,躺着疼,站着晕,只能吃止痛药缓解。
这回止痛药却没用,怎么想,都是那杯轻乳茶的事儿。
韩敕正给徐特助打电话,车匙不在他身上。
思之及此——
“下次不许喝冰的了。”
等待的间隙,两人站在树下,伸向天空的树枝遮挡日光,他身上透着冷淡沉默的气息,冷不丁道这么一句。
他语气和态度不容置喙,卫娇电一下子被唬住,抱住他蹭了蹭脑袋撒娇,以防万一韩敕真不让她喝冰的了。
“不喝了,以后都喝热的。”她可怜巴巴道。
“真是才好。”韩敕气笑了,曲起指骨敲敲她脑袋以作惩戒。
下午换了一家离机场近的度假村,方便明日飞机回程,入住时,卫娇电头已经不疼了,疲惫却不假,听话吃了药便歇下了。
睡了一觉醒来,充满了电,卫娇电现在电路活力满满,饥肠辘辘。
她换了身私服,任长发披肩扫背,懒得再做发型,出了套间,徐特助正在桌子那边工作。
徐特助最近比韩敕还要忙,除了开车,卫娇电就没见过他离开电脑的画面。
徐特助说韩总视频会议结束后,去了度假村里的射击场,让她醒来倘若饿了,就先去吃饭。
“韩敕也会射箭吗?”
卫娇电拿了一瓶水,扭了扭,没旋开,徐特助本想帮忙,她扯了张纸巾就把瓶盖打开了。
“玩过一点。”徐特助说,“但不是很精通。”
出了门,时间接近黄昏,世界在调新的颜色,先从西边倒入橘光。
到了射击场后卫娇电才知道,原来韩敕玩的是枪,而不是箭。
他戴了降噪耳罩护目镜,穿着简单巴适的黑色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处,小臂绷紧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
旁边桌子上摆了许多枪,有手枪、步枪、霰弹枪,空的未拆的弹匣和子弹,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卫娇电没戴降噪耳机,也未上前打断烦扰他,只远远看着。
看他不紧不慢卸弹匣,扣扳机的指节泛起青白,后坐力在他手中冲击,随着巨响弹壳抛出坠落的弧线,流畅的颈线,侧颈的青筋,一水儿黑的身形弧度如奈何桥下的影,从容不迫的身姿。
砰、砰、砰。
巨大回响,四处在震,震得人也在心颤。
她老公好帅啊。
卫娇电正暗暗心动着。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嗨,美女,一起玩吗?”
不想搭理的,可这人靠得太近了,一米的社交距离,他几乎进了半米,卫娇电只好分神给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便萎了。
不是他长得猥琐,也不是难看,只是情绪忽然断掉了。
卫娇电沉默了两秒,说:“我不会玩儿。”
“没有哪个人生下来就会玩啊,我可以教你,我叫伊子墨,本地上大学,今年大二,你工作学生啊?”
伊子墨长得眉目清秀,有点儿大学生清澈的样子,但更多是少年的朝气和青年的稳重相结合。
“你猜。”卫娇电笑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莹白如玉的手,少了枚象征身份的戒指。
“肯定学生。”伊子墨笃定道,又问,“第一次来这里玩?”
“嗯。”
“喜欢射击吗?”
“还行。”
“你找教练了没?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玩呗,我可以教你,我还挺厉害的,常来这里,不开玩笑,这里简直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伊子墨口中的我们,是斜对面另一个厅的一堆人,男男女女,个个盘靓条顺,光鲜亮丽,应该都是当地的富二代富三代,要么是网红聚会,卫娇电看到几个拿着相机之类的小型机器,在录像。
见她看过来,好几个人朝她招手,大概在伊子墨搭讪之前,有过迁延观望,被起哄才昂首挺胸而来。
“还没,可是……”她敛回视线,想着该如何礼貌又无痛的把人婉拒。
思考的间隙惊讶地发现,一号厅里,韩敕不知何时停止了射击,耳罩挂手臂上,手拿着旋开了瓶盖的水,靠着隔断半桌气定神闲地盯着她。
“……”
卫娇电垂下眼睫,忽而羞涩一笑,虽然收回了目光,却指着韩敕。
“可是,我想找他玩耶。”
伊子墨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突如其来的害羞,心想,有时候一见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捂着心,感觉自己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脏被暴力开封了。
对月理云鬓,裁裙约楚腰,都不及她低头一笑。
他倒要看看,心上人还想跟谁玩。
循着她明眸微饧欲近还怯的方向,伊子墨探头进去瞧了一眼。
偌大半露天射击场,只有一个人,都不用特地寻找,伊子墨瞬间对上那人平静的视线。
“……”
莫名心梗一下,伊子墨默默退了回来。
既然心上人属意他人,自己也不好横插一脚,成为他人爱情路上的垫脚石。伊子墨耸了耸肩,刚想大度退出,遗憾说好吧。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既然大家都是单身,他起码也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伊子墨鼓起勇气,问:“他很厉害吗?”
经他一提,卫娇电这才发现,她方才只沉迷美色了,丝毫没注意到才华,现在放眼看去……是地上移动的靶子,此刻都换上新的一批完好无损的,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各种不同的科技智能靶,纸质靶、钢靶、轨道靶混合,所以韩敕战绩如何,没人知晓。
伊子墨心念一动,说:“我跟他比,如果我赢了,你让我教你,好不好?”
第47章
卫娇电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他,慢慢地平静下来,不作声。
伊子墨不知道,他这番话踩在了心上人的雷点上。
也许,被当做战利品架在高台俯瞰下方的雄竞名利场,有些人会感到开心吧,但卫娇电不会,她对此感到厌烦。
卫娇电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对被男人讨好争抢的行为司空见惯,身边长辈没有一人,认为这是不对的,乃至兄弟姊妹同学都觉得她命好。
但没有人知道,被过度频繁的取悦,也是会累的。
她从小身体底子不好,不能随意吃来路不明的食物,更别说凭空出现在抽屉里的礼盒,上头甭说班级姓名,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打开一看,像是家里亲手做的糕点,可她不能吃,问周围其他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卫娇电隔三岔五就要跑一趟失物招领处。
那里的管理员老师都无语了,让她倘若对人家小男孩儿无意,就明明白白把人拒绝了。卫娇电觉得自己很委屈,难道是她乐意每天跑一趟失物招领处的吗?
明明班级里的垃圾桶距离更近更省事呀,出于礼貌教养、换位思考,她才把这无名无姓的礼盒送到这里来,可换来的是什么?被说教后,她这么想着,一整天好心情都被毁了。
回到家中,她经过垂花门,表兄的同学朋友又到家里来玩儿了,抄手游廊热闹的很,表兄让她来挑礼物,说是年轻的小朋友都有,卫娇电空手走不掉,抱了满怀礼物回房。
几日后才发现她收到的,和其他姐姐妹妹的几百块钱上千的拍立得、香薰机、演唱会门票根本不一样,偏偏她不能再拿出来让表兄还回去,只能把那些价格不菲的裙子项链包包原封不动放回盒子中,藏在小书房里。
来年除夕迎新,外公得知小书房被她当仓库使用,笑着道:“这么多好东西,你放在这里积灰?都浪费了。”
娇娇也笑:“这么多,哪儿用得过来?用了这个,不用那个,那些哥哥姐姐知道了,会伤心的,不如都不用。何况外公疼我,外公买的东西我都用不过来。”
卫维翁一想也是,称赞她聪慧。
可这份聪慧,并不会让她愉悦快然,只是无尽的疲惫,一种长大也不会好的焦躁。
……
见她不出声了,伊子墨以为她是碍于陌生人的身份,不好替另一个人答应,于是主动向男人发起挑战。
他要勇闯爱情道,抱得美人归。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闯,大厅墩墩跑来一人,伊子墨认出来了那是射击场的张经理。
“伊少,下午好,又见面了。”
张经理在监控里看到半厅走廊这一幕深感不妙,韩敕是他不久前亲自引进这个贵宾厅里的,门口的女士他也认得,韩太太,网上有视频照片,包括度假村客人背调,每一个身份显赫的贵客,他们这些坐到管理层位置的都能倒背如流,如数家珍。
但他不确定的是伊子墨与这对夫妻有何交集,多年扎根职场经理职位培养出来的敏锐,使得张经理立刻紧赶慢赶过来了。
张经理装模作样探头一瞧,微笑与夫妻二人先后打了个照面,再扭头看伊子墨,惊讶道:“这么巧,伊少跟韩先生也认识?”
伊子墨说:“韩先生?”
这话接的。张经理人精似的,不用继续听,就知道是不认识了。
伊子墨也不是个脑子转不过弯儿的,张经理这几秒的动作,他看在眼里,意识到了不对劲。
只是还没来得及拐过第二道弯儿,他就被极有眼力见的张经理给捎走了。
卫娇电默默闪进一号厅,轻轻关上门,身周的压力骤然缓解了几分。
什么比赛?
压根不用比,韩敕的身份直接杀死了比赛。
他戴回耳罩,下一轮是手枪,不担心硝烟熏到眼睛,他连护目镜都没戴。
卫娇电闲得无聊,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枪,一会儿看射击协议,没过多久耳朵疼,找降噪耳机戴上。
他的手机就摆在桌上,卫娇电拿起却不知密码,胡乱试了几个常规密码,什么六个一,六个六,六个八,一二三四五六,统统不成功。
没办法,她不知道韩敕的生日,他父母的生日,他初恋的生日,他白月光的生日,他最爱女友的生日,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猜无可猜。
右滑,蓦然打开了相机。
“咔擦。”
声音微小,却还是引起韩敕的注意力。
他转身。
又是一声咔嚓。
卫娇电半蹲在地上,扒在桌子边,在拍照——用他的手机。
拍天,黄昏残阳,碎光斑驳,屋檐金辉与树的青黑交织,拍靶子,手抖,拍出残影,拍面前喝过半瓶的水,枪声震出微波,拍他,淡然冷对的他,寡情薄幸的他。
两人对视几秒。
卫娇电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轻轻置换了弹匣,忽然笑。
“玩过枪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玩过。且玩得很不错。国内射击场少,国外却很多,这种刺激项目,卫娇电自然不会错过。
她那位室友Merit也是个中好手,瞧着身高直逼一米八,实则性格小女孩儿,很需要卫娇电的保护,但玩起枪来,两人旗鼓相当,常相约射击场度过愉快的周末。
“你会喜欢的。”
韩敕没透露半分,只这么笃定道。
如果她真失忆了,权当找寻初次玩枪的乐趣。
如果没失忆……那就是没失忆。
卫娇电手臂力量可以,手指握力却很是一般,无茧,平时扭个罐子、矿泉水瓶都需要多包两层纸巾、毛巾增加摩擦力才能让皮肤无损打开。
无茧是多亏她玩枪都要戴特制手膜。
今日可没有手膜让她用,韩敕给她选了一把.22 LR口径,后坐力较温和的手枪。
“好像玩具枪。”
她上手握把,轻松贴合手掌,枪体很轻,八百克左右的重量。
两人谁都没提方才伊子墨那一茬,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插曲,完全构不成威胁。
“试试。”韩敕说。
韩敕站在她身后展臂,长袖与她光滑的手臂贴合,手指抬着她的手腕。以卫娇电的目光视线,枪口对准的是二十米的固定纸靶。
她微微眯起眼,细细瞄准后,扣动扳机射出第一发。
正中靶心。
隔着耳机,无异于在空旷的靶场放了个小鞭炮。
掌心微微发麻,这就是这一发所有的感觉了,很平静无聊的一个小鞭炮。
不及韩敕随意搭她肩膀的手,头边轻轻的呼吸存在感更强。
卫娇电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艳阳落在他眼底,像是黑夜的太阳。
卫娇电呼吸一顿,她亲了上去。
……
不久后,被张经理缠着体验了一把新枪新设备的伊子墨回到一号厅。
一号厅空空如也,他的心上人不见踪影。
不仅如此。
场子远处巨大的热成像靶上,赫然出现一幅弹孔版的——
《蒙娜丽莎的微笑》
跟随其后的张经理,见他停在门前,没走也没进去,却目瞪口呆的样子。
“怎么了?”
张经理不解,以为发生了什么,忙过去瞅了一眼,然后大跌眼镜。
他混迹射击场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种玩法。
9mm刻画瞳孔,.22勾勒发丝,.45 ACP涂抹阴影……
*
卫娇电头一回知道,原来韩敕还会画画,但仔细一想,设计生态模拟器也是要画图纸的,如此就不惊奇了,往前一想全是蛛丝马迹。
这个人……从生化到物理,从雷暴瓶到生态模拟器,像是微缩版本的宇宙,深藏奥秘。
没来得及探索。从射击场到餐厅半道,卫娇电走到一半便走不动道了,她饥肠辘辘,嘴唇发白,眼前发黑。
“我不行了,我得休息休息。”
再走就要吐了。她原地蹲了下来,也不知道胃里有什么可吐的,但它就是有要吐的感觉。
韩敕拿出手机给度假村打电话安排车过来,他边说话,边膝蹲下来摸她的手臂,有点儿凉。
是穿长裤了,但上衣是吊带背心。
有时韩敕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像是青春期反骨一样,就爱跟大人对着干。
却也不是没有听话的时候,比如出门有好好穿内衣。
在家里她是不穿的,说是压着疼,不乐意,边委屈巴巴说“我知道男女有别,但是……”,边拉衣摆让他看,肋骨周边有压痕,淡粉的果儿也变得桃红,韩敕抚过那几道压在肌肤上的红痕,也就不说什么了,由得她去。
观光车来得很快,她起身的时候缓和了一些,但低血糖就是这样,缓和不代表就会变好。
不到半分钟车程,下车时她脸色又发白了。
韩敕也只会在她好的时候说几句她底子差,得坚持锻炼,真遇上事儿了就不说了。
“抱你吧,要不要?”他站在车边,伸出双手。
周围人来来往往的,卫娇电有点儿不好意思被公主抱,小声道:“我要背。”
韩敕嗯了声,把手机给她拿着,转过身背对着她。
卫娇电先是搂着他的脖子,搂实了,才把身体重量压他背上。好在出门前穿了条裤子,穿裙子就不好背了。
徐特助订了度假村里的海洋餐厅,底下有海洋隧道,进门黝黑,只几盏壁灯引路,不少家庭带着小孩儿到此用餐。
有推着婴儿车的,有小孩儿在隧道上演追逐赛的,韩敕背着她从边上走过,一个小孩儿没长眼,从两人边上擦过去,卫娇电吓了一跳,瞬间抱紧他的肩颈。
他停下来。
那两小孩儿玩疯了,撒丫子的你追我赶,很快消失在拐弯处,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撞到人。
但跟在他们背后的家人父母目睹一切,看得十分清楚,小孩儿风风火火跑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女人的腿和男人的手。
“不好意思啊,小孩儿不懂事,不小心撞到了。”
小孩家人经过两人一步没停,随口道了个歉就走了。
卫娇电看着那几人的背影皱了下眉,而后无辜与韩敕两两相望。
“撞到了?”韩敕问。
“嗯……”虽然被撞到的地方不痛不痒,但撞到就是撞到了,撞的不是皮肤,是情绪,情绪也是长在肉里滋生出来的。
她蔫蔫地趴了下去,枕他肩膀上,朝他耳朵吹气,郁闷道:“道儿这么宽,明明撞不到人的。”
撞到人就算了,可撞到人当无事发生,小孩儿家长轻飘飘一句不懂事带过,加之她低血糖本来就烦,所有情绪堆积在一块儿,卫娇电觉得胸腔有团气在发酵,压得肺半罢工过不了气。
这个环节哪怕家长小孩儿有一个态度好的,她都不会过不去。
“我是不是叠加了什么招熊孩子家长的buff啊?”
“带你教训回去,好不好?”韩敕看着地面和墙,歪头向她。
“可以吗!”卫娇电眼前一亮,没精打采的头颅瞬间抬起来,得到确切的答案,情绪立马高涨。
“让我发挥,让我发挥。”她着急道。
“行。”韩敕二话不说。
当谁家小孩儿没有家长护着了?
第48章
“你打算怎么发挥?”
前台核对信息,韩敕报了徐特助的号码和姓氏,趁着等待的间隙,他拿起前台摆的一颗糖递给卫娇电。
她脸色不怎么好,这令韩敕怀疑自己、答应她胡来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让她自个儿发挥的话,参考上回,卫娇电更喜欢灵魂攻击,找准一个对方最在意的点,来回碾压摩擦。
饶是韩敕也想不出她要走什么歪门,跑什么邪道。
卫娇电撕开糖纸,把糖扔进嘴巴,笼统道:“待会你配合我就好。”
这时,前台核对信息完毕,服务员带两人前往餐厅。
推开雕花玻璃门别有洞天,穹顶垂落的水母灯群在波浪纹灯带中缓缓明灭,仿若深海中闪烁的浮游生物,与餐桌上摇曳的烛光交织成粼粼光斑。
魔鬼鱼在头顶上方舒展双翼滑过,成群的沙丁鱼组成银色漩涡。
贯穿三层的挑高空间,仿佛身处于深海底下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全景水族箱中,被玻璃外的海洋生物环绕围观。
经过的一张张座椅以海洋生物造型镶边,最终服务员将两人引到一个名为‘帝王蟹钳’的包厢落座。
服务员递来一条智能手环,说:“客人可以先下单,等餐的间隙参观一下我们的海洋馆,如果这个手环亮了,就代表可以回到座位,通知服务员上菜了。”
隔着透明玻璃墙,珊瑚丛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小丑鱼穿梭在海葵触须间嬉戏,餐垫印着深海地图,连盐罐和胡椒罐都是小鲸鱼的模样。
点完菜,韩敕嘱咐先上餐前点心。不多时,服务员便端来了一份抹茶红豆蛋糕。
不到巴掌大的三角形。原本是饭后甜点,但卫娇电急需补糖,便绕到餐前来了。
淡淡的抹茶香气,清新宜人,蛋糕体中夹杂着软糯的红豆,红豆的香甜与抹茶的清新相互映衬。
好吃。但更奇妙的感觉是,因为器官补充糖分后,身体逐渐恢复能量,大脑不再晕乎乎了,思路齿轮运转的飞快,那些模糊成毛边的景物轮廓,突然被重新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韩敕端起柠檬水喝着,看她嘴唇渐渐恢复血色,“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时间会跟我抢。”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停下了速度。
“喝水。”韩敕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卫娇电放下叉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忽地笑:“你在遥控我吗?”
吃完小蛋糕,坐着也是闲着,便出门参观海洋馆。
这间海洋水族馆规模不小,以海洋餐厅为噱头,装修的有模有样,有不少展区。
没过多久,两人与熊孩子一家人又遇上了,在主通道两侧的透明亚克力展缸里。
熊孩子扒在玻璃上,与白鲸面对面相视。
“白鲸是在找时机吓小孩儿。”卫娇电这么说着,忽然转过了身,向后走,没走几步,便撞到了身后的人。
随着两声尖叫,蹲在地上的棕发女人扑到亚克力玻璃板上,惊吓的表情贴着玻璃,把白鲸吓了一跳。
卫娇电也差点没站稳,被韩敕拉了一把手臂,拉回怀里。
这就是她口中的发挥吗?
“你特么的走路不长眼睛吗!?”棕发女人站起身来就破口大骂。
“爸爸……”卫娇电状似害怕,缩着身体躲到韩敕身后。
“?”韩敕扭头要看她,半途硬生生停了下来,平稳的语速讲台词,“小孩儿不懂事,不小心撞到了,不好意思。”
他把女人刚才对他们说的话还了回去。
“是你们?”棕发女人认出来了,这两人是刚才被自己儿子撞到的人,不可置信,不仅是对两人的身份,还是对一切这么巧合,“她是你女儿?这么大人了,走路都不看路吗?”
“怎么啦?就允许你家孩子走路不看路吗?”卫娇电从他手臂探出头来,又望向韩敕,“爸爸,我是不小心的。”
“……”韩敕唇角动了动,似有脏话掠过,而后指她,“听到没,跟你家孩子一样。”
“你们这不是故意找茬吗!?”棕发女人算是看明白了,冷笑道,“至于跟小孩子计较吗?心眼芝麻大!”
棕发女人嗓门响亮,周围不少客人看了过来,第一个先觉得丢脸的人是她家公,推了儿子一把。格子衫男人也觉得小题大做,好好的家庭聚餐,父母孩子都看着,有什么好吵的?
“好了好了,这是公共场合,别再吵了,各打五十大板,就当打平了。”
“凭什么打平?”棕发女人火都上来了,把五脏六腑都烫穿了,戳着格子衫男人的胸膛,“凭什么打平?你窝不窝囊?人都欺负到你老婆头上了,你还打平?好意思跟我说打平?你一路就会玩手机,你儿子撞到人了你不管,歉我道的,人是骑在我头上的,现在你会出来做和事佬当好人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这个窝囊废!”
格子衫男人一脸尴尬,当时他正跟暧昧对象聊天,背着妻子父母丈母娘十分刺激,哪儿顾得了这么多。
“这女的绝逼是故意的,我要看监控,调监控!”棕发女人指着不远处的服务员说,“把你们经理叫来。”
不用她说,早在客人吵起来的时候,就有服务员去请经理了。
“行了!”格子衫男人见有人拿出手机拍了,赶紧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劝她,“好好的出来吃顿饭,别再闹了!被人拍到网上,很光彩吗?要把事情闹大了,你会调监控人家不会调啊?是你儿子撞的人家在先,要不是人家能撞回来吗?要被他们发到网上,家长群传开,都知道妈是这样的,你儿子在幼儿园怎么做人?”
棕发女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抢占先机先曝光……”
“是没有时间轴吗?”格子衫简直无语了。
经理来得很快,进来直奔韩敕的方向。
“韩先生,韩太太……”
“爸爸。”卫娇电碰了碰他。
韩敕闭了闭眼,屏住呼吸沉默了两秒,指着法律上的妻子,对经理说:“这是我女儿。”
经理一愣,下意识往两人的手看去,再三确认,确实没有戒指。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认错了,原来是韩小姐。”
经理连忙道歉,又糊涂,没听说韩敕有这么大的女儿啊?且…他的女儿和新婚夫人长得也太像了,女儿比照片里的夫人长得要年幼一些……细思极恐。
“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格子衫男人见缝插针地走过来。
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什么韩先生,但经理谄媚的表情他还是不陌生的,意识到这人是个有钱人,就更不可能硬碰硬了。
“我两个孩子第一次来这里,比较兴奋才刹不住车,不小心撞到了人。”格子衫男人示意两个孩子,“快跟叔叔姐姐道歉。”
“对不起,叔叔,姐姐,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会了。”
小孩子压根不记得自己撞到了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让他们道歉,他们就稀里糊涂鞠躬道歉了。
卫娇电听了,依旧藏在韩敕后侧,抱着他手臂无动于衷。
韩敕也不作声。
格子衫男人胳膊肘往外拐,戳了戳妻子。
棕发女人压着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忍气吞声地从牙关撵出三个字:“对不起。”再多就说不出口了。
“这才对嘛,撞到人要说对不起。”格子衫男人忙接过话茬。
“……”
韩敕把身后没想好怎么下台的她拉到自己怀里,搂着揉了揉脑袋,既是安慰她,也是给这件事划上句号,说:“我女儿肚量大,气的不是被撞了疼,气的是你们一家八口目中无人,你的妻孩目空一切,但凡剩下路过的家属有一个出来好声道歉,这事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格子衫男人一脸尴尬,“是是,您说的对,子不教父子过,以后我会好好教育他们,让他们走路看路。”
见他们和解了,经理紧绷的神经终于舒展开,眉开眼笑:“皆大欢喜,皆大欢喜。韩先生接下来是什么准备?用餐还是游览我们的海洋馆吗?我们的……”
耐心听经理介绍了一段,韩敕才打断他,告辞:“我们回去用餐。”
经理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好的好的,那就不打扰了。”
离开展缸。
韩敕也没了和颜悦色,“以后不能这样了!”
“哪样?”卫娇电一听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韩敕会因为这两个字反应这么大,歪头平平的嘴角翘了起来,摆正时又面无表情,浑然没发现亚克力板上倒映着她的脸。
“你说呢?”
两人的身高将将好,韩敕搂着她的姿势很顺手,臂弯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掐着她脸颊抬起来,看自己。
“听到没?”
卫娇电从速点头,等他放开,揉了揉脸颏儿,嘟囔道:“我就叫过你一个人爸爸。”
多可怜的语气。
“你要真是就好了。”她惆怅道,“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女儿。”
“女儿是不能成为妻子的。”
“所以妻子可以成为女儿?”
韩敕松开掐她脸的手,搂着她胳膊的手顺理成章捂住她的嘴巴。
“闭嘴吧。”
回到包厢,韩敕让服务员开始上菜。
徐特助发来了信息,指纹结果出来了,上面有来自超过三个人的指纹,包括不限于:卫维翁、卫平灵、卫纵。
都是卫家人。
他敛了敛眉眼,最终没把结果说给卫娇电听。
晚饭后,两人回了酒店,徐特助没时间出来吃饭,韩敕打包了几个菜带回来给他。
刚摁门铃,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卫娇电靠在门边上,听到声音便放眼望去,不认识,又扭回来。
倒是这人认识韩敕,远远地就开始打招呼。
卫娇电觉得这人的声音和语气有点儿熟悉,但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
下一秒,她认出来了。
因为韩敕说:“张总,我爱人不能闻到烟味。”
张总迅速把烟掐了,“嗐瞧我,都忘了,韩总韩太在备孕。”
是上次雷雨天,她给韩敕打电话,在电话里,那个和韩敕聊到矿床,给他递烟,被韩敕以‘爱人正在备孕’为由头被婉拒了烟的男人。
这时,对面门打开,露出徐特助的脸。
徐特助接过韩敕递来的外卖,笑道:“张总,晚上好,好久不见,这么巧,您也在这里。”
“拍卖会么不是,这几天人多,遇不上很正常。”
几人寒暄一番,张总接了个电话,那边催人,他嘴上说着快到了快到了,迟迟没挪脚步,挂了才对韩敕道:“庄园那边弄来了几台设备,晚上观星,看月亮,韩总韩太一起来吗?”
“她累了,就不去了。”韩敕拿她做借口相当顺手,也不知道用多少次了。
告别张总,韩敕掏出了卡,刷开徐特助对面的门。
“你也下班吧。”韩敕对徐特助说。
“差一点,就快收尾了。”
徐特助没什么所谓,屋里待着干活不算累,今日事今日毕,事情今天干完就不用拖到明天了。
韩敕对工作公事的认真和严谨超乎人性,他不认可模棱两可的含糊其辞,和会后再议的推诿,如今跟他共事的高层,往前十年都是跟着他大刀阔斧的步调一步步走过来的,磨合到现在,徐特助一定程度被他潜移默化。
“行,早点休息。”
门关,他转身,便见到卫娇电反手在脱吊带上衣。
脱到一半,忽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似的,她转过身来,手肘仍包在衣摆里,露出了平坦的肚皮,她默了默,和韩敕对视着,两人相对无话。
就在她咽了咽紧张的口水,徐徐转身要把自己塞进套间门时,韩敕眼睑半压,敛着她凶多吉少的气场,走了过来。
“!”
卫娇电发誓,她真没有刻意勾韩敕,想把累人的文胸摘下来而已。可韩敕逐步逼近的眼神,让她忽地肾上腺素飙升。就好像,好像……电视正播放动物世界,一头鹿在人畜无害的嚼草,如此岁月静好,可镜头一转,出现了一头黑豹,蓄势待发。
卫娇电吓了个激灵,往草丛里闪,却无意触发了黑豹的捕猎本能。
她被摁在床上时,眼神还很清澈,显得无辜和茫然。但更多是探究,等待,静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已经知道,韩敕根本不会伤害她。
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如果把两人的局势比喻成卡牌游戏,那么虽然韩敕的牌型依旧处于未知数,但他最常亮也是唯一打出来的功能牌,也就只有纵欲了。
所以今晚会把纵欲卡放进卡槽里吗?
第49章
入夜,卫娇电起来上了个厕所,无意瞟窗外一眼。
暗潮漫过月轮,黑夜浓得无边无际,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挤空了世界上所有墨鱼,世界成了一个巨大墨池。
更衬得傍晚时分的金辉,活像咬破伤口的鱼,漏出的,橘红的脓。
两分钟后,她惊呼跑回床边。
“韩敕,韩敕……!”
咚咚咚的脚步声不加修饰地踩在地板上。
韩敕醒了,杀人的心乍现。
“月亮,月亮……”
她却浑然不觉似的,誓要把人从床上拉起去看世界奇观。
月亮被吃掉了。她语无伦次。
缺口越啃越大,雏鸟张着黄嘴接月光碎渣。
月之四周,渐起微晕,蒙上一层灰翳。
整个月亮陷进黑里,眨眼工夫又泛了红,如血染就。
山沟倏地暗了,连蛐蛐都噤了声。
山林轮廓在红月光下清晰可见,似一幅染了红的水墨画卷。
风一吹,树影跟着晃,像有无数只红手臂在舞动,朝她翕手。
她面色惊恐投入韩敕的怀抱,将脸藏在他匆匆套上的睡袍里,“像换了一个世界。”
韩敕无奈。
“你说你一觉睡到天亮多好。”
这人真有意思,低血糖了要补糖,补好了晕碳,亲到一半说老公,这样好舒服,就昏昏欲睡了。
韩敕本想冲着晚上那几声‘爸爸’好好教训她一顿,都想好要玩儿什么了,见她改回来,本着不能加深印象,于是收了手,否则依卫娇电这种性子,当她得趣了,她就会隔三岔五取悦自己。
教育是门学问。
结果现在睡醒,又来烦人了。
“我以为只是月全食,谁能想到……”
是血月。
到处泛着红色的光芒。
“你见过吗?”她双手攥紧了韩敕睡袍前襟,在他怀里仰起头,眼底的惊恐全然消失殆尽,只剩下韩敕,“今晚这样的景象。”
“又不罕见。”他说。
比城市里见到的要红,却要更诡异。在大部分文学中,血月常被视为不祥之兆,预示着接下来的局势更加紧张和危险,有重大灾难发生。
卫娇电话不说一句挣脱了他的怀抱,回到室内。
韩敕由得她去不管了。
再出来,她手里拿着韩敕的手机,调出了摄像模式。
屏幕中,韩敕眯着眼睛,周身怠倦倚在栏杆旁,盯着天空的红月亮。
发现她举着自己的手机,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卫小姐。”
却又没有下文了。
卫娇电调成自拍模式,再平举手机,她转过身来拉起韩敕的臂膀将自己圈住,她则偎在韩敕怀中。
如此自己、韩敕都入镜了。
红月,镶嵌在黑夜中,如一盏天灯,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大地,四周眼白的云层染成淡淡的玫瑰色。
一声卫小姐,将她拉回婚宴那日。
府邸四周高墙环绕,屋檐低垂,红灯笼绘有家纹,悬在廊下,光怪摇曳。苔藓、枯山水,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雾气茫茫,树影交错。雨天,小心地滑。表嫂吩咐佣人。
回廊憧憧人影,捧着漆器匆匆走过。铜镜前的稔色人儿乌发如瀑,搽脂荡粉。婚礼不伦不类,中西合璧,梳娘挥着蘸了桂花油的桃木梳,为她梳妆,一边梳一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发丝在梳齿间流淌,渐渐挽成发髻,穿戴头纱。
檐角铜铃雨声中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苔的气息,昏红的光晕在雨中晕染开来,水汽儿描着廊柱精致的雕花,她由着女眷搀扶出邸,一路回廊,不沾片滴雨水。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迎接她的是什么厄运。
她偎在韩敕怀中,手机摆到韩敕面前,面部解锁,根本用不着密码。
本以为他会不高兴自己触碰他的私人物品,但当着他眼皮子底下打开相簿,韩敕也没说什么。
想不透在他心里,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卫娇电偏过头看他,冷不丁地撞上他的视线,他也在低头看着自己。
蓦地大脑空白,卫娇电忘了本来想说什么。
灯笼鱼于红光中头提黄灯笼巡游,打捞那些溺亡在世间旧梦的山盟海誓。
信号灯在浓雾中挣扎着明灭,舔舐黑夜的赤狐拖着彗尾游过脑沟回。
“是韩太太。”卫娇电这才回神反驳,轻轻纠正他,说完自己先羞耻,慢慢低下头。
“好,韩太太。”韩敕神情闪过一丝无可奈何,“三点了,可以睡觉了吗?”
卫娇电却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绷得像被熨斗烫过,看上去即紧张又尴尬,仿佛每一寸呼吸都在声明‘我在进行人类高质量思考’。
但更多的是头脑发热,眼下就差给她一个台阶,一个麦克风,让她大声宣布——
管它什么白月光,黑月光,绿月光,蓝月亮。
她小声说:“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红月光了。”
“……”韩敕以为她这阵仗要说什么。
没了白天遮羞的纸巾,得亏去卫生间前套的是韩敕的长袖,她尴尬到红温,掬起袖子蒙住脸,感觉天灵盖都被打开了,整罐吱吱冒泡的可乐往里灌,混合着肾上腺素在血管里跳踢踏舞。
“你,你说点什么啊。”比刚才的宣言更小声了。
“……”
能说什么?他小学就不说这种中二病的话了,想掀开她的天灵盖,看看她的大脑是怎么允许她说出这种话的。
卫娇电岔开手指,指缝间捕捉到他侧脸微扬的嘴角。
“……你笑什么?”她放下手,耳廓微红,“不许笑。”
“笑还不行了?”他转过来,不为难她,确实不笑了,可眼睛却说他不是这么想。
“不行。”她局促又霸道。
接吻接吻,接吻就不尴尬了。她这么想着,踮起脚尖吻上韩敕的脸颊。
红月闯入卫娇电的视野。
不再是监视世间的眼睛,更像烙在宇宙颈侧的唇印,洪荒递来的密函,以血色火漆钤印封缄,牢牢烙在她漆黑眼底。于是卫娇电也唇齿轻轻启,往到嘴边的脖颈咬了一口,烙下自己的钤印。
引得韩敕搂紧了她的腰肢,右手掐着她命运的后脖颈,拉开少许,低头咬上她的唇瓣,将年幼的妻子那些乱七八糟惹人羞的大言不惭堵回嘴巴里,以吻封缄。
细软腰肢在怀里无意识蹭着,韩敕眸色深沉些许,顺从本能掀开本是自己的衣服,掌心贴合的是几乎没有赘肉却软乎乎的腰间,娇皮嫩肉吹弹得破,凝脂腻理反复摩挲,犹如在爱惜自己珍藏已久的希世之珍。
可是,好痒。卫娇电眼角自然下垂微弯,忍不住笑了起来,瞳孔明亮有神,倒映着红月光,一边推他一边后退。
“笑什么?”
“……”卫娇电怪哉看他,不听不听,后退着推搡韩敕双臂。
“不许笑。”韩敕往她跟前走了一步。
这样的进攻让卫娇电受不住,她默默躲开了眼睛,深呼吸忍住,“…笑还不行了?”
这对话莫名熟悉。
“嗯,不行。”韩敕慢条斯理掰回卫娇电的脸。
没有局促,只有霸道。
好的,她想起来了。
韩敕将两人方才的对话还回来了。
两人对视几秒,纷纷笑了。
“不要捏我腰好吗?”卫娇电被掐着脸颊,跟他打商量。
“不行。”他说。
卫娇电只好硬生生忍着。
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按捺痒意,抑制笑意,控制嘴角抽搐的弧度,接吻都心不在焉。
等她回过神,迷离的眼眸聚上焦,才发现韩敕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不像是在观赏,带一点探究。
“怎么了?”她问。
“像在和一具尸体接吻。”他说着,没意思地从她衣服里抽出手来,与她擦肩而过进入室内。
“我以为你喜欢尸体。”卫娇电想也不想道,连忙拽住他的手臂。
“你说什么?”韩敕回过身来,笑了。
“我什么都没说啊。”
卫娇电也笑,尬笑,一边后退到栏杆,被逼着退无可退,企图绕过他冲回室内。
复被韩敕拽了回来,推倒在阳台椅子上,挠着肚子的痒痒肉,惹得卫娇电哈哈大笑,“不要,不要,韩敕,求你,哈哈哈哈,老公,别,求求你了,我错了……”
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韩敕这才放过她,将快要露出半截浑圆的衣摆罩下来。
她身材好的不可思议,盆骨短而宽,腰臀曲线惊人,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好看。
卫娇电还没缓过来,愣愣望着韩敕喘气,眼尾晕着红,眼神迷离湿润,有眼泪逼出来。
当韩敕的吻落在眼尾时,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心微微一颤。
慢慢睁开眼睛,自下往上看他的脸,看到眉骨额角的阴影,茂密蓬松黑发间的红。
他的热息,落在她的眼睛,太阳穴边,热烘烘的。
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不知作何想地,卫娇电认为自己这么微躺在椅子上、男人身下没有安全感,可大脑给出的解决方法竟是抱住韩敕,最好抱得严丝合缝,让他将自己环在怀中,就安全了。
卫娇电也不知道大脑是怎么允许这种想法冒出来的,但她想照做。
卫娇电垂下眼侧过头,顺从本心找寻着咫尺之遥的唇,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像蝴蝶轻落花蕊,试探着,送出花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出手,抚过她的发丝顺势托住她的后脑,慢慢靠近,嘴唇碰上她的,轻轻开合。唇与唇贴合,卫娇电身体微微一颤。他的唇柔软炽热,一下下轻轻厮磨她的。
玩闹在前,这回显得格外细致。轻,而密,舌尖抵着舌尖,呼吸缠着呼吸。卫娇电轻喘,双手不自觉抓住他的睡袍前襟。
世界都安静了,仿佛时间静止,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身体贴合的温度,睫毛颤动时扫过脸颊的痒,衣料摩擦的窸窣,腿侧急促、鲁莽,带着茧的粗粝摩挲。感官被拉扯着,一时舒服,一时迷茫,身体升温,血液沸腾,再也想不起别的。
一阵风吹来,卫娇电冷得打了个哆嗦,软糯的话音从彼此缠缠绵绵的唇缝泄出来。
“冷……”
韩敕咬了咬她的下唇,才堪堪松开,便将她拦腰抱起,不趁手似的往上颠了颠。
卫娇电惊呼一声。
“韩敕!”
“在。”他信步慢行,慵懒道,“怕什么,不会摔了你。”
卫娇电心有余悸,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不经意间瞥到他身后的世界。
血月乌有,玉鉴重圆,清光复泻,吐还天地白魂。
流萤提灯,漫过山脊,蛙蝉续吟,碎在溪涧里。
消失于隔墙。
卫娇电被扔到床上,她“啊”一声连忙爬起前匐,这个姿势露出完全包裹臀部的内裤,白色宽松轻薄棉质卷边,即不透明也没有任何花样儿,相当保守,与性感二字没有任何关联——设计师是这么说的,韩敕那时信了,现在唯有“卧槽”可说。
韩敕抽出她不知何时塞进睡袍口袋的手机扔在一旁,膝盖前踦压住身下人儿往前爬的小腿肚,好整以暇看她,笑道:“去哪儿?”
第50章
被压住小腿动弹不得,卫娇电随势趴下,惯性装死。这回真成尸体了。她也不知道可以去哪儿,只是觉得危险,条件反射而已。
不久前两人在这张床上睡过,她着急要把韩敕拽出去,被子团成一团摊在床边无人在乎。
卫娇电被翻过身来,恰好枕在被子上,她看着韩敕高大的身躯,不自在地侧开脸,身体被打开,男人欺身俯下。
这下是真的被环在身下,虽然严丝合缝,却也无处可逃了。
卫娇电以为他会做点什么,然而并没有,他连睡袍都没脱,就这么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月光下失去温度的身体,此刻密不透风的被锁着体温,很快卫娇电热了起来。
韩敕抱着她,感觉人要起来,他眯着眼:“别动,陪我躺一会儿。”
与其到处捣乱,不如就在怀里,省得出事。
卫娇电被他锁在怀里,逐渐体会了韩敕的性格,他说躺一会儿,就一定哪儿都去不了。
他的锁骨就在眼前,匀长,光洁如瓷,隐隐约约散发着性感气息。
卫娇电分不清到底是排卵激素问题,还是环境所致,她总觉得韩敕很性感,哪怕全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都很性感,平日西装革履薄底皮鞋,如果……她想……踩在自己腿上,屁股上就好了。今日难得穿了私服去射击场玩枪,本来该是休闲的黑衣黑裤,可穿在他身上,就是不对劲。
倘若不是太过冒昧,她都想在路上逮几个人问问,是自己一个人觉得韩敕性感吗?还是大家都如此?这是正常的吗?
她喜欢韩敕吗?回想几次三番心动,几乎都有外力的因素在,比如一些吊桥效应的害怕,被保护,和生理因素求偶的讯息,被满足,可排除这些,没有一点是关于他本身的吗?
应该喜欢的吧,他长得好看呀,见到了就想接吻,身形架子有安全感,人格魅力散发这种事三两句又说不清楚,说起来是细枝末节,可千丝万缕堆积起来就是一座大山了,成为了心中不可动摇的存在。
唯一一点让人又爱又遗憾的是,韩敕是那种封建大家长责任心的类型,他可能不会爱你,但他会守护自己的妻子,哪怕妻子是联姻来的,婚前丝毫没有感情,却也是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卫娇电从前对此不屑,现在认为这样也不错。
只是……
韩敕忽然睁开眼睛,光照不进眼底的瞳仁,卫娇电看到了自己,她眨巴了两下眼皮,眼睛透亮透亮的,脑子里却糊涂了起来,几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似的,一团毛线拆不开。
“自己睡。”韩敕突然松开了她,就要翻身下床。
“你去哪里?”
想法还没分出个胜负,情急之中卫娇电不想他走,小手抓住他的睡袍。
韩敕低头看她抓自己睡袍的小手,觉得她有点儿单纯,他现在能去哪里?
“电电自己睡。”他将卫娇电摁回床上,“乖,老公洗个澡就回来。”
“你不是……”卫娇电话音未落,视线下滑,还没触底就反弹回他脸上,“……”她别开脸,刚要放手,察觉到衣料离去,瞬时又抓紧了。
韩敕无奈。
“你想怎样?”
“就像…之前那样,不可以吗?”
亲口说出来总比自发的行为要羞耻一些,好像在邀请对方食用似的。卫娇电枕着被子,侧过微红的脸,压着的耳朵发热,暴露在对方视线下的耳朵被盵得发红,脖颈曲线隐于宽松的衣领。
“之前。”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虽然没有下文了,卫娇电却明白这话背后的含义。接下来也证实了卫娇电的想法。
他先是低头吻住了卫娇电,手掌碰到她发红的小耳朵,轻轻地揉捏着耳垂。
这么久了,卫娇电依然没学会如何换气,开始还是浅浅的呼吸,不久便闷哼嘤咛。
接吻这事儿似乎能上瘾似的,怎么都不够,怎么都快乐。记忆画面也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绵密的吻,一会儿是柔软的地方被研磨。韩敕翻开外侧两瓣尝试包夹住自己,然而裹不住,大部分摩擦在肌肤上。
卫娇电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臂,却因他手臂太粗抓不牢,只能抓住一片布,下一次想起要抓他手臂,伸开爪子又捉不牢,周而复始。
那只揉捏她耳垂的手,抚摸着她的侧脸,纤细的脖颈,薄皮的背脊,尾骨,骨架随着一呼一吸从皮肉里撑出来,像是在海水里沉浮似的,整个人被吻得迷迷糊糊,完全沦陷。
韩敕卡着她的脖子让她仰头与自己对视,卫娇电额际的碎发完全长了出来,经过半年修修剪剪,如今和另一边齐平。当初剃掉的胎毛在伤口皮肤长好后没有冒头的迹象,大约以后都不会再长新的了。
剩下右额发际线处积着些许绒绒的碎毛,和真正的头发不太一样,质地细软,倒和下头似的稀疏含羞。
因为仰着头,她的嘴巴几乎无法合拢,眼睛雾雾的,漫着水光看他,却无法对焦,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过他在看别处,小声的嘤咛彻底断了,剩下不成线的啊,很快彻底失去声音,眼眸从眼中被快然挤到了眼角,再飘飘的往上翻。
等她缓过神来对上韩敕平静的视线,大脑轰得一下,不自觉地眼睛就睁大了。所以他刚才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面目狰狞……?
似乎知道她在震惊和尴尬什么,韩敕低笑一声,声音喑哑道:“别担心,很可爱。”
又纯又可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做鬼脸。他说着,握着手中的东西卡进缝隙,不过浅尝即止。
不急。他压下眼睑来,摸了摸卫娇电的脸,手指勾着她的下唇,说:“先带你跟它熟悉熟悉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是下了蛊,让卫娇电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眼睛被丝带缠上,韩敕将她拉下床,摁着她头跪了下去。
视野再次被剥夺,一切就只能靠想象。
“电电自己来。”韩敕摸着她头说。
自己怎么来?
“我看不到。”小可怜仰起头看韩敕。
“自己想,宝宝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的。”
韩敕鼓励着她,一边整理她披散的长发全数绕到背后。
她肩背薄,骨架却不小,四肢修长纤细,跪坐在她自己的跟腱上,思考了一阵,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向前倾去,环住了男人的腰。
鼻子刹不住车,撞到了男人腰侧,像撞到一堵墙,肌肉扎实。力道不轻,韩敕拈起她下巴检查,担心她像上次那样流鼻血。
好在没有。
“继续。”他说。
好冷漠的两个字,像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一样,她抿了抿唇,仰头不满,仿佛无声在说想要鼓励。
对着她,韩敕时常无奈。
他无声叹了口气,捏了捏她后脖颈,低声道:“舌头伸出来。”
她听话地伸出粉粉的舌头。
就着她仰起的脑袋,韩敕含住了她的舌尖,再推进去,手掌贴着她纤长的脖颈,掌心之下是微微跳动的动脉,轻轻突着手心,拇指贴着她并不明显的喉结,感受着她因吞咽口涎而上下滚动。
亲吻是最好的助燃剂。等到二人分开,她已是气喘吁吁,而韩敕只是有些气息不稳。
“继续吧。”韩敕这回放轻了声音,亲了亲她嘴角。
“嗯……”
甫低下头,披散在腰背的长发便上移了一截,露出半截白皙的腰肢,像春日新发的柳条般柔韧纤薄,与圆润挺翘的臀部。
韩敕想看清她的脸,便将她的长发捞起来,握在手里,看她埋头在自己身前探寻,一步一步寻找着她的目标。
盯了一会儿,看她用手扯开带子,觉得失策,刚才应该把她的手绑到身后去,但很快又收回了这个想法,绑在身后就会挡着她的脚和蜂腰丰臀,刚才最应该做的,是在她屁股上揍几巴掌,理由多的是,比如她口无遮拦,比如她扰人睡眠,又比如……其实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她只会喜欢的很。
也不急,手就手吧。其实韩敕兴致已经不高了,更多是陪她玩会儿,合理的工作合理的休息健康的饮食是他到这个岁数仍保年轻状态并家财万贯的原因。
卫娇电本想继续用手,可那样睡袍就会遮回来,想了想,埋头上嘴巴。
早在之前,她就设想过,一个比书沉重的东西砸在肚皮上的分量,拍在脸上会是什么感觉,真到这天,当头一棒不夸张。卫娇电懵了一下,脑门和鼻梁骨都被撞到了。
漆黑一片中,她眨了眨眼睛,脸边有热气,她歪过脑袋,果然热源贴上了脸庞。
一瞬间,这东西和自己的心脏同频的跳了跳。只是心脏是跳在肉里,震着胸腔,它跳在脸庞,像是打自己的脸。
白皙稚嫩的脸颊,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完全看不到,卫娇电只能靠鼻子,闭紧的嘴巴摩挲,去描绘它的形状。
韩敕目光紧紧捉着她,随着她鼻尖的移动而平移,呼吸时重时轻,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脑袋,忍住没有暴力撬开她的嘴巴,由着她自己自娱自乐。
终于,她好像熟悉好了,直起了腰,似乎有东西在想,一时半会儿没说话,鼻梁骨上有蹭过留下晶亮的腺水。
韩敕放下她的长发,这回没特意拨到背后,有些滑到了身前,遮住了起伏的心脏胸腔。
卫娇电眼睛特别好看,如此遮住后,尽管鼻子嘴巴也好看,可都不及她的眼睛,这张脸上,除了骨相肌肉平整流畅以外,就数这双眼睛最灵动,无论是巴巴地无辜眨大眼睛,还是只是在发呆而已。
“宝宝……”韩敕目光捉着她,声音喑哑,“别让老公等太久。”
听到声音,卫娇电回过神来,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以为是在催促自己,遽点了点头,头颅往下栽,唇瓣碰到热源便伸出舌头舔了起来。她方才走神,是在脑子里记这个形状,以及震惊,居然只比自己的手臂短少许。
勾勒在耳朵后的长发滑落到脸畔,她数次勾回耳朵后,数次滑下来。平整的舌面揩过虬结的青筋,与柔软的舌头对比,青筋越来越突出。韩敕捞起她的长发握在手里,感觉她像只没长大的幼崽,喝奶只会细细地舔。
过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儿开窍了,从上扫动一路向下来到底端,舔舐变成了吮吸,啄吻,再回到顶端,右手还扯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像搓弄玩具球一般。
韩敕就这么低头看着,看她渐渐发红的脸,张大的嘴巴很是勉强,意料之中,却也很过激了。呼吸的节奏变得诡异的慢,韩敕开始辅助她,捞着她长发的手同时罩在后头,没法后退便只能往前压。
“唔,唔……”她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声音,双手抓紧了韩敕的衣服,却没有后退,因呼吸而吸气,缓慢晃着脑袋,很快眼睛憋红了,猛地后撤的同时,韩敕也避开了手。
她坐回自个儿的腿后跟,浑身都在呼吸着,皮肤动荡起伏,与他之间还连接着一道丝。
“电电真棒。”他呼吸也不平稳。
“唔。”她委屈地应着,指着下巴,“到这里来了。”
韩敕前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嘴唇。
“接下来老公帮你,好吗?”
“我现在可以叫daddy吗?”她忽然问。
既然韩敕不喜欢那两个字,那换一个不是母语的单词,或许更容易接受一些。
从小缺失父爱的女孩,似乎更容易产生恋父倾向。尤其,母亲在家庭中处于相对弱势或缺位的状态。这里的父指的是比自己年纪大很多,成熟稳重会像父亲般疼爱关心自己的男性。
她两种因素都对上了。
韩敕不是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儿小九九,他可以接受自己下流变态,娶一个大学生并上了她,但不代表可以放纵自己变成禽兽。
明明是合法婚姻,合法的配偶,正确的价值观,怎么到她这里就加入了畸形?
“不行吗?”她似乎有些失望,歪了歪脑袋,“可是你真的对我很好啊,像父亲一样。”
“父亲不会对你做这事儿。”
“所以,是要反过来,床上叫老公,床下叫daddy的意思吗?”
“……”
卫娇电一脸失落,把脸凑近他的腰腹,整个人都蔫蔫的,“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误会呢,如果你没这种倾向,一开始就做好丈夫的角色就好了,你都把我搞糊涂了。”
又是他的错?
韩敕气笑了,刚想上手拍她脸,让她清醒一点儿,想了想用手打脸太侮辱人,改用她方才舔过的东西,而后想起这茬儿还没结束,“继续。”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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