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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满桌食物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将本来昏睡过去的外婆惊醒。


    她尖叫着。


    那边两人面对面对视,谁也没理她。


    她像是回到吃不饱穿不暖的童年,一件棉衣兄妹几个轮流穿,衣服缝缝补补的三年又三年,住的是山脚下破旧的土坯草房,墙面开裂,屋顶漏雨,隔三岔五能看到墙上蜿蜒的蛇,夜里睡着睡着,也不知道隔着蚊帐是怎么进来的,甚至能感觉到蛇在身上微凉的爬。


    后来大姐和下乡的教师好上,托大姐的福,全家搬到省城过上好日子。


    起初,她不过是在餐桌上多看了他几眼,姐夫切牛排时握刀的手势,给姐姐披外套时垂眸的温柔,都像细碎的火星,不经意间落在她心底潮湿的角落。


    她告诉自己,这是替大姐有个温柔的依靠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对正常男人的正常欣赏,无关占有欲。


    直到某天,偶然撞见姐夫夜深归家,看着姐夫湿透的衬衫勾勒出脊背的轮廓,疲惫地揉着眉心,那一刻,心疼如藤蔓疯长,她突然渴望成为唯一能抚平他倦意的人。这种念头让她惊恐,却又忍不住反复咀嚼。


    她开始无意识地在心里把自己和大姐做比较,暗暗较劲。每当大姐和姐夫亲昵互动,她表面跟着笑,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嫉妒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既痛苦又上瘾。


    她开始不自觉地挑大姐的刺,嫌她不够温柔,嫌她不会做饭,甚至在心里把姐夫对大姐的好,曲解成被迫的责任。


    这种自我麻痹让她愈发笃定,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懂他、爱他。幻想他看自己的眼神与别人不同,将他偶尔的关心过度解读成隐秘的情愫。她在日记本上记录着自己日复一日爱而不得的心境,字迹从工整到狂草,像逐渐失控的情感。


    这份阴暗的觊觎逐渐渗透生活的缝隙,道德的枷锁在欲望面前轰然碎裂,最终欲望化作尖锐的钩子,她像飞蛾扑火般,主动坠入这禁忌的深渊,在沉沦中享受自我毁灭的快感。


    直到她的日记,出现在大姐的手上。


    没过多久,她在姐夫的介绍下,认识了卫维翁。


    彼时的卫维翁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开,哪比得上衬衫永远熨烫得笔挺,袖口的褶皱都遵循着严谨秩序,与人交谈时习惯微微颔首,目光始终专注,像是要把对方的每句话都妥善收进心底的姐夫?


    他的成熟不仅在于处事的妥帖,更藏在细节的温柔里。会记得每个人的饮食禁忌,聚餐时默默把喜欢的菜挪到她的面前,路过花店时,顺手带回大姐最爱的郁金香……这些刻进生活日常的细致,沉默却坚定地散发着光芒,叫人如何不爱上?


    可这个家容不下她了,姐夫看她的目光复杂,隐隐带着无法长时间相处的厌恶。


    于是她选择了卫维翁,远走他乡,发誓要过上比姐姐更加富裕幸福的生活。


    但如果是指望卫维翁带给她这一切,那是一辈子都等不来的,于是她把内心诉求摊牌,与同样渴望成为上等人的卫维翁一拍即合,打造了属于两个人的家族企业。


    如果不能与爱的人长相厮守,那么也没必要守身如玉,诚然这具身体它很珍贵,但她的梦想,她的追求也同样珍贵,所以才要发挥出来它的最大价值。


    她从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耻的,有些人付出精神时间和必须绑定肉体在工位上,三合一才赚到那么一点儿勉强养活一家几口人的钱,而她只需付出时间肉体,就可以建立自家的商业帝国。


    且多年来发展的产业,在致力女性们解放性自由这方面作出微薄的贡献,甚至研发出了许多对女性友好的计生用品,大部分好评,这不叫做好事,还能有什么称得上是在做好事?


    她始终坚持这套逻辑,女人不该以性为耻,女人就该主动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认为自己的确赢了,因为没过多久姐夫便患癌去世,大姐此后寡居一生。


    而卫维翁,经过她多年点拨引导,待她就像姐夫待大姐。是在外开枝散叶了几个,但她不在乎,她自己不也同样生了一些不是卫维翁的孩子。


    只有女儿茜茜,是两个人的爱情结晶。


    她爱茜茜,无论茜茜想要什么,她都可以给她,不读书就不读书,没有规定人一定要读书才能在这社会上活着,她也没学历,不也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甚至比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要富裕,过得更好。


    更何况,茜茜琴棋书画样样不差,她只是在课堂坐不住,心野,乐意往外飞。


    茜茜最不该做的,是那年生日会男同学们摘下安全套,她隔了两个月才又惊喜又害怕地向她求助。


    她不关心孩子的父亲是谁。


    茜茜也不在乎。


    环境、激素影响下,她接受并说服了自己。


    而且,身边同龄人更小的都有,她怎么能没有?


    一想到如果是个女孩儿,她就激动地不得了,在母亲的录像机里,她摸着肚子对镜头说,她要给女儿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裙子,等她长大,到十五六岁,自己也才三十多岁,是个年轻貌美的辣妈,出门穿相同的衣服,说不定会被认作是姐妹。


    娇娇出生后,卫维翁拿了一份鉴定报告回来,说他知道孩子生父是谁了,一个画画的穷学生,实在没必要扯上这层关系。


    她说那就撕掉吧,不能让茜茜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


    女人总有些奇怪的初次情结,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旅游,人生中第一份工资——在麦当劳兼职打工,少得可怜,还不如她出百倍工资,让茜茜陪她在家里休息。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心里惦记一个人的苦,挣不脱甩不掉的情绪,隔三岔五冒出来,烦都烦死了。


    她的茜茜就该自由自在的,不能被这种小情小爱给困住。


    卫维翁听她的,把鉴定报告销毁。


    人人都说隔代亲,隔代亲,似乎发生在人人身上,但没有出现在她身上。


    她对这个新生儿提不起兴趣,如同她对她的其他孩子。也许她天生情薄,但这也怪不了她,如果情总是那么容易产生,那才叫吓人。


    卫维翁倒是挺喜欢这个外孙女,有人替她分担和疼爱女儿的女儿,分走了女儿的注意力,她也就不用装得那么辛苦。


    但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她把女儿的精神气都吸走了,女儿母性太强,夜里亲自喂奶,白天无情无绪,没精打采的。


    她鼓励女儿,多和朋友出去见世面,要做新时代女性,而不是家里的黄脸婆。


    有人预订了这个小朋友。


    她没什么异议,茜茜可以做个自由自在的废物点心,她养得起,但这个小朋友长大,她和卫维翁就老了,总不可能让茜茜抚养这个小孩儿到老,她得为茜茜考虑,给这个小朋友找个好人家。


    消息发散出去,很快就有卫维翁的远房亲戚找上门。


    找好人家,不如找自家人,好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坏人家,但自家人永远是自家人。


    她向来不信自家人不会抛弃自家人这句话,她自己就抛弃了原生家庭的自家人。


    但卫家靠无数小家庭巩固这个大家庭,卫维翁当初也是靠源源不断的资源堆身,出现在姐夫的人脉中,再由姐夫牵线二人。


    人品这事另谈,起码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姑且信一信吧。


    对方条件好,也不是没有商量的空间。


    那家人对孙儿媳倒没太大要求,好看,贤惠,听话,吃苦耐劳,性子稳定,以家庭为主,不能经商、抛头露面,毕竟家庭特殊,一切都要低调再低调……


    别的都好说,吃苦耐劳、性子稳定倒是得好好磨一磨,加上她体弱多病,刚好送去练舞。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茜茜变了,变得不再对她坦诚,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某天在餐桌上说出了想结婚之类的话。


    她头疼,结婚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她那个时代,大多数女人结婚是为了混口饭吃,她不明白,茜茜为什么会想要结婚。


    好在,小朋友不喜欢,害怕对方家庭的孩子分走母亲的爱,茜茜也就为之妥协。


    原来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满的家庭。


    这更让她坚信,不让茜茜得知孩子生父这件事是对的。


    为了爱情而结婚,婚后只会一地鸡毛,像她这样和卫维翁有着共同目标,且步调一致的开放式婚姻,才能长久。


    所以茜茜不能结婚。


    但她可以有孩子,第二个孩子。


    有了孩子,茜茜会依赖家里的照顾,茜茜不再胡思乱想,而小朋友有个兄弟姊妹,长大相互扶持。


    一举三得。


    ……


    茜茜开始厌恶家里的一切,搬离家中,却郁郁寡欢。她还是会到处飞,交不同的男朋友,探望留学在外的小女儿娇娇,可精神打扮却一天比一天颓废。


    某个清晨,酒店打电话来说,她走了。


    飞走了。


    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想不通,女儿怎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了。


    时过境迁,蓦然回首,牢牢刻在她脑子里的,除了女儿,就是小时候那个土坯草房,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


    祖孙二人对视,一个愤怒,一个挑衅。


    对面一声尖叫,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两人放眼望去,只见头发灰白的老妇往地上扑去。


    卫维翁没想到她会突然醒过来,刹那惊慌,却见她捡起地上的食物一鼓作气往嘴里塞,下一秒又平复心态。


    吃吧,多吃点儿,待会就不痛苦了。


    “外公不吃吗?”卫娇电回过头来,看他,“再不吃就来不及了。”


    方才的交谈里,卫维翁频频望向她的身后,挑衅完卫维翁后,卫维翁不再跟她打嘴炮,而是埋头用餐的前一秒,也望向了她的身后。


    她身后没什么东西,一面墙,没有门,一个柜子,柜子上有花瓶、调料,还有一个时钟。


    时钟崭新,现代设计,一看就是新买的,刚挂上墙没多久。


    卫娇电猜,也许是要凑个整数,时间一到,外面的人就会放火。


    卫维翁也望回来,嘴皮子微动:“白眼狼。”


    卫娇电觉得有意思,白眼狼多用来形容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人。


    她不认为卫家对她有恩,自然不觉得自己是恩将仇报。


    过河拆桥倒是真的,没有卫家的话,她遇不到妈妈,遇不到姨姥姥,遇不到韩敕。


    一个也就算了,一个她下辈子就不来了,也宁愿这辈子没来过,可三个加在一起,她姑且考虑,当那些糟心事没发生过。


    等待是一种煎熬,她本是急性子,如何练舞如何沉下心来画画,练字,也磨不掉她的急性子。


    她开始焦虑,迫切想要门外的人赶紧纵火。甭等到警察来了,消防来了,这火尚未萌发就灭了。


    门外闪过一个人影,打破了当下僵局。


    她没来得及分神去捕捉,卫维翁也跟着动弹了。


    他眉头紧皱,嘴唇轻抿,目光死死盯着口袋,仿佛在完成一项高难度任务,额头因用力而渗出细汗。


    偏瘫后,他的左手还能灵活并拢张开,只是右侧手臂肩膀关节如同生锈的齿轮,左手抬高或伸展动作亦受右肩僵硬的影响,而无法迅速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大幅度扭转上半身,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用力姿态。


    门外传来一丝丝爆裂的脆响,声音不大,像壁炉里干柴烈火焚烧的细微动静。


    终于!


    起火了。


    平静而架在烤架上的心,终于扑通扑通活了起来。


    卫娇电站起了身,走到门边去看,果然看到外头区别于这座宅子的第三种亮色。


    那人往墙上、门上浇了许多汽油,火势像一条条游动的火蛇,吐着猩红信子舔舐着周围。


    从她到门边不过几秒钟,热浪便从窗缝里挤进来。


    她回到卫维翁身旁,一把抢走他好不容易从口袋拿出,开了盖子的药盒。


    这回她没有拍到地上,而是收了起来,揣到自己的口袋里。


    “你,你……还给我……!”卫维翁浑浊的眼球里浮着血丝,下眼睑的眼袋几乎绷紧,眼角的鱼尾纹深如刀刻,此刻全往太阳穴方向扯去,硬生生在岁月洗礼的脸上劈出两道深沟。


    “外公,说好了要一起被烧死,你怎么能偷偷吃药呢?”


    “娇娇,快,把药还给外公。”卫维翁驱动着轮椅,慌张地朝她而来,可方才混着饭菜吃进去的药,也卸了他一部分力气。


    药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本想着吃完饭后,趁彻底昏迷前吃空这盒药,在火烧到身上前,先一步死去。


    卫娇电一边退后,一边避着地上的外婆。


    外婆似乎以为两人在玩游戏,也跟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步态,要来捉卫娇电。


    卫娇电这才知道,原来她可以行走。


    也对,外婆不是瘫痪,在医生帮助调理肌肉力量平衡能力训练下,最终注定行走困难的结局也能推迟。


    两个老人,一个坐着轮椅,一个步履蹒跚,将她两面夹击。


    她从容踩椅,提着裙摆上桌,晃了晃手里的药盒,药丸在里头发出响声,示意卫维翁来拿。


    “卫娇电!”


    卫维翁爆喝着,试图去摇撼这张红木餐桌。


    这时,外婆看到了门外的火色。


    火焰顺着门板爬上来,像无数只赤红色的手在拍打门窗,朝她翕手。


    她想也不想扑了过去,要去捕捉那些跃动的火苗。


    火光在墙上倒出如同呼吸的光斑。


    一声凄厉的惨叫。


    树叶、门窗纸、木板燃烧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掌声,每片叶子都在为她这个人,为这场狂欢而鼓掌。


    她凄厉尖叫转过身,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找到那个可以求救的人。


    “维翁,维翁啊啊啊啊啊,救我——”


    “不要,不要过来……!”


    卫维翁惊恐地看着老妇,仿佛那是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恶魔,浑身冒着跳跃的火苗。


    他驱使着轮椅后退,可如何后退也比不了妇人求生的欲望。


    第72章


    桌子上,卫娇电看着下方与火纠缠的两个人,全身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脊椎连着后颈整片发麻,体内的每个细胞却都在叫嚣着兴奋,太阳穴突突直跳,拈着药盒的指尖不受控地抖动,喉咙发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眼睛死死盯着不愿移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刺激感从视网膜直击灵魂深处,把神经搅成一团乱麻,那一刻如电流窜遍全身,浑身发麻却又爽到极致。


    直到,头顶、没有窗户纸遮挡的屋外,传来直升机引擎的声音。


    卫娇电愣着,从处境中回过神来,无措地望着四周。


    门上熊熊烈火,屋里却岁月静好。


    这才过去不到两分钟,火势本不该漫延那么快的,多得门窗上的汽油所赐,以及外婆人肉把火苗带到屋里。


    她在踉踉跄跄尖叫扑向卫维翁的路上,一点一点的残留,起码点着了三处。


    一处红木茶几上的刺绣垫子。


    一处卫维翁闪避时撞到的,墙上象牙白的山水画。


    一处卫维翁。


    他猛地把人狠狠一推,外婆磕在圈椅上,下一秒便昏了过去。


    比起火势漫延到屋里,卫维翁屁股底下这个电动的轮椅,危险性更大,它是用电的,随时会炸。


    他低吼着,拍着身上被引燃的火苗,不敢躺地上打滚,怕躺下去就起不来了。


    等他好不容易拿来旁边的刺绣垫子,将火扑灭,抬眼却发现卫娇电已经不在餐桌上。


    卫维翁惊慌失措。


    窗户纸烧了个干净后,浓浓的白烟逮着门上的窗棂空隙,大肆往屋里的天花板飘灌。


    他坐在轮椅上,位置低,尚且是在‘空气层’里呼吸。


    转过眼,却见卫娇电从膳厅与厨房的传菜口中爬出。


    她披肩包头,手上拿了一把菜刀。


    乍然把卫维翁吓一跳,以为她是不过瘾,要来乱刀砍死自己,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她只是轻飘飘扫来一眼,便一迳朝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卫娇电在门边徘徊了一圈,走几步踹一次门。


    祖宅几年前翻新修缮过一次,其中包括膳厅,不存在因年久干燥出现木板变形的情况。


    最后她停在一处被大伙燃烧后,晃动相较来说更明显的侧门,蹲了下去,搬来餐桌椅子,用椅子腿作为撬棍,抵住门轴合页。


    虽然木门质量好,可合页是铜的,也多亏那人浇了汽油,把铜加速高温,她稍微一用力撬动,合页便掉了下来。


    门板仍纹丝不动,她重重踹了两脚。


    门板底部由于失去支撑,再被暴力对待,门板咔哒下垂,扩大了上方的合页缝隙。


    烟熏得她眼睛疼,她揪起湿过水的披肩擦了擦眼睛,重新掩面拎起菜刀,先指了指无声靠近的卫维翁威胁一番,而后拿出方才在抽屉里找的螺丝刀,拧松合页螺丝。


    上方不好使劲和借力,没法故技重施,只能拧松一些螺丝后,用厨房找的铁锅把手塞进合页与门板底部的缝隙,以门板为支点,另一手手握菜刀敲击垂直轴芯。


    轴芯掉下来的时候,几乎被大火的声音淹没,门板彻底从合页中脱出,岌岌可危。


    卫娇电支着菜刀一推,门板没有任何挣扎的朝后倒下。


    卫娇电没有任何犹豫的,趁着门板劈出一条路、把汽油压在底下的瞬间,她抱着裙摆,飞快踩着门板一路往外狂奔。


    奔跑会加速空气流动,火势更旺,可这种情况也没法停下来,她的披肩裙子都湿了水。


    倘若水滴到汽油上,会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燃烧的汽油随水流扩散,会扩大火势范围,甚至引燃周围可燃物,诚然披肩裙子滴的那两滴水造不成多大的影响,但在高温下,水会迅速汽化产生水蒸气,水蒸气膨胀也可能……


    真歹毒啊,居然想到浇汽油这一招。


    不过,不知道是卫维翁只交代了要给膳厅这一屋浇汽油——以防中途出现差池,迅速起火总没错,而其他屋没浇,是危险系数太大,找不到愿意浇汽油和点火的人,亡命之徒是逃亡的人,是冒险犯法不顾性命的人,但不是愚蠢的人,于是退而求其次——还是亡命之徒敷衍,想着雇主反正会死在里头,于是偷懒,只浇了这一屋。


    出了膳厅院子,巷子里风一吹,凉飕飕的,她回头,隔着围墙,只见膳厅上头滚滚浓烟。


    从起火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五分钟。


    直升机仍在头顶“呜——嗡——呜——嗡”的轰鸣、盘旋。


    她边跑边抬头,寻找直升机的踪影,丝毫不担心是卫维翁安排的人。


    因为直升机一直响彻徐特助的声音,与另一个人交替喊着她的名字,她抬眼望去,看到直升机的瞬间,也看到了徐特助拿着喇叭的身影。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自己,指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连忙招手,又挥手,刚想大喊,让他别下来,免得直升机炸了。


    拐个弯的刹那,一台敞篷跑车停在自己面前。


    卫娇电望着天空没注意,撞在车前盖上,惊讶地与韩敕对上视线。


    她张着嘴巴,惊呆了。


    隔着玻璃,韩敕摘了耳机扔到一边,手肘撑着方向盘,眼底噙着淡淡笑意:“上车啊,等什么,雷雨出来助兴吗?”


    卫娇电看着他,心情复杂,又有点儿委屈,眼泪又快又急地冒出来。她绕到主驾这一边,门都没开,后仰就倒在了他怀里。


    她搂着韩敕,有种失而复得整个人间的伤感,“你差点撞到我了知不知道?”声音很小,到最后只剩气声,带着委屈的颤音。


    这冤韩敕吃不下,明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想了想才咽回去,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浅吻即止,才回答她:“是知道你出来,特意停在这里的。”


    刚停两秒钟,卫娇电就自己撞上来了。


    他给人擦了擦眼泪,也没把人遣到旁座去,安全带一拉,将两人囊括在里头,油门一踩便往前开。


    车开得不算快,她的小腿还搭在车门外,裙摆迎风摇曳。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的?”她顺着韩敕的话往下问,虽然知道答案,却还是这么问。


    开直升机是为了快速找人,更方便盱衡全局,而这片建筑群唯一能降落直升机的空地在直线距离五十米外,听起来很近,在古宅里弯弯绕绕起来就远了。


    直升机出发不到一分钟,便在上空发现异样,从耳机里传达到地面,等消防来就晚了,于是他亲自开了车进来,顺着耳机指路,一路通行无阻来到这里。


    “发生了什么?”他回答完问题,旋即问。


    十二月底的天,她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像无形的冰刃,顺着袖口、领口的缝隙钻进来,她哆哆嗦嗦,指节冻得发白,如同一只淋了雨受了惊的雀鸟,下意识往身边的热源靠去,要把自己往他身体里塞。


    逃避问题的意味昭然若揭。


    罢了。来日方长,韩敕轻轻在她脸侧落下一吻,像是羽毛扫过湖面,长臂收紧,一手开车一手抱她,哄她:“把腿收回来,嗯?敞篷关了就没这么冷了。”


    她似乎很累了,说不出话来,闻言动了动身体,闭着眼睛将方才没来得及收回来的双腿缩回来。


    韩敕的身体有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轮廓分明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收敛,不显山露水却暗藏爆发力,手臂肌肉硬邦邦的,硌人,比这安全带更有安全的分量。


    车子一边开,一边收了敞篷。


    后备箱盖率先微微上翘,露出隐藏的敞篷收纳舱,折叠的顶篷缓缓升起,发出冷冽的光泽,如变形金刚般拼接,接缝处严丝合缝,与车身线条融为一体。


    开了暖气。


    不过片刻,体温上来,她将湿漉漉的披肩摘下扔到后座,又把自己埋回去。整个人缩成小小的弧度,像被风吹歪的纸船,随时会被情绪的潮水淹没。


    依稀听到警车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前方的大宅院门口,也果然见到红蓝色在变幻。


    她倒头回到韩敕颈窝,萎靡不振蔫头耷脑的,闭着眼睛说:“别停,就这样一直开,开到天涯海角,没有人能找到我们,好不好?”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刮着窗玻璃。


    “好。”


    这话说的太悲观,声音也轻飘飘的,仿佛这具灵魂正在流逝,剩下空荡荡的躯体。


    他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原本左手在卫娇电膝盖窝下方,轻拍着她大腿,右手挡在她腰侧,控制方向盘。现在变成左手控方向盘,右手拢紧了她的腰,把人圈在自己怀里,由自己亲自镇着,再没人能抢走。


    在路边所有人的注目礼下,跑车停也没停,一咻而过。


    后视镜里有人追了几步,大概想把车子拦下来,但一想到这是跑车,也就作罢。


    渐渐地,后视镜里除了公路,大差不差的风景,再无别的异样。


    敞篷闭合后,车身重心分布略有改变,仿佛从“公路巡航模式”切换至“赛道战斗模式”,在公路上流畅的飞驰。


    卫娇电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然车子刚停下来,她就好像身上装着雷达似的。


    “醒了?”


    “到哪里了?”她爬起身,长时间没换姿势,感觉腰都快僵断了。


    天彻底黑了,隔着窗玻璃,四处昏黑一片,哪哪儿也看不清。


    她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韩敕的眼睛里,车里仪表中控亮着机械感的冷白色和幽蓝的光芒,他眼神晦暗不明,如深潭般沉静,凝视时专注而温和,仿佛能让人在浮躁中安定下来。


    卫娇电心念一动,抬起一条腿分开坐在了他身前,向前轻轻吻一吻他,说:“今天再教我,如何亲近你,好不好?”


    第73章


    好不好?她一手攀着韩敕的肩膀,一手撑在椅背上。话是这么说的,恳求的口吻,然而话音刚落她便吻了上来,牙齿都磕到了牙齿。


    卫娇电身上味道复杂,机械化学的矿物汽油的,熊熊烈火燃烧热烘烘的仿佛焗油的味道,淋过雨后潮湿的自己的,一切淡淡的附着在她身上。


    也许这阵味道是难闻的,但韩敕并不抗拒,他勾搂着卫娇电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她身体很软,哪里都软,今天似乎过得很委屈,一见面声音都黏糊糊的,那一刻韩敕确实杀了卫老头的心都有了。


    行李在跑车后备箱,他想下车去拿,卫娇电就跟考拉幼崽似的,赖在他身上下不来了。


    他拉下卫娇电长裙身前的拉链,将泛潮的针织上衣翻下来,垂在腰间。


    雨声不断,纠缠间卫娇电不小心蹭到了车灯,昏黄光束里出现密集的银针,下得又急又轻,让风打得斜斜拉长为连绵的银线,它们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韩敕关掉车灯。


    逼仄的车厢里一时昏幽翳翳,他继而打开了全环绕的氛围灯。珊瑚与玫瑰粉的线条在黑暗中幽幽浮现,贯穿中控台、车门内衬、座椅背部、地毯,形成连续的光带。


    如同暮色中渐暗的云霞,粉与橘的雾,温柔得像童话一样,呼吸模式的启动,通过车载心率监测,而随着两人的心跳频率缓慢起伏,极浅的紫罗兰光在两人周边层叠荡漾。


    “哇……”卫娇电被这光带震住,一时从暧昧的气氛抽离。


    她、她爱上了这辆车。!


    紫罗兰抽离,心跳红冒了出来,红色又代表着警示。


    韩敕将她下巴拈了回来,同时一声短促的笑,似好笑,似无奈。


    “喜欢?”


    “喜欢。”卫娇电点点头。


    “送你一台。”他说。


    卫娇电一愣。


    她……她也爱上了韩敕。!


    卫娇电心里叫嚣着,下手去解他的皮带。


    “哎、哎,”韩敕扼住她的小手,好笑,“干什么干什么?耍流氓啊。”


    他声音分贝不高,低低的,尾音拖得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你不教我怎么亲近你,我只能自己来了。”她一本正经道,仿佛好学生有问必答,乖乖的声音。


    他也没说不教啊。韩敕缠着把弄她的指尖,细细长长的,似乎在思考,两人的手垂放在她的裙摆上,裙摆很大,将两人的下身都盖住了。


    卫娇电一手撑在他胸膛上,带着他牵缠自己手指的手,绕到自己的背后去,放在胸衣后的暗扣。


    “宝贝乖不乖?出去玩都有听话,好好穿内衣。”她说着话凑上前来,浅浅吻住韩敕的嘴角,咬了咬他的唇。


    “嗯,很乖…”韩敕声音有些沙哑,掌心贴着她光滑的后背,顺着脊柱娇嫩的肌肤下滑,遛弯儿地没入腰间的裙边。


    “所以……”


    她不说话了。


    韩敕掐着掌心下的肉,向外掰开,倘若穿的是半包三角内,这会儿该包不住左瓣了。


    说不出。


    偏偏罪魁祸首还好整以暇地问:“所以什么?”


    “所以,老公说,乖孩子是不是该有奖励?”卫娇电声音轻轻地,尾音上挑,又甜又魅惑。


    图穷匕见。


    他低笑出声,“乖孩子想要什么?”


    “乖孩子想……”她想了想,“又吃又拿。”


    这话说的,大约没有第三个人能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暗示了。


    韩敕思索片刻,说:“乖孩子自己来。”


    卫娇电手忙脚乱的,又要抱着自己的裙摆,又要解皮带,又要分神看他给名牌消毒,看着看着忽然忘记手上的活儿,出神盯着那串火苗,又想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不确定有没有沾上汽油,她下意识惊恐地躲远了些。


    韩敕订了两块金属材质的名牌胸针,不大,常规大小的三四厘米长,不到两厘米宽,整体简约规整,边框为金色,底色呈浅灰色,名牌上有猫爪,和她的名字。


    胸针,顾名思义,自然是要插在胸前。


    左边的写着「Owned by HC」,右边是「Daddys Favorite Toy」。


    穿好了。韩敕问她:“喜欢吗?”


    她掐着低头看,自己辨别着上头的意思,也忘了自己说过听不懂英文,点点头,“喜欢。”


    “喜欢哪个?”他点了点两边。


    她有点害羞地捧了捧右边的,像是要把自己满怀心意端上来,揣给他。


    ……


    车外仍在下着雨,韩敕这会儿却像是不着急了一般,不疾不徐地在她腰上,腿上,留下旖旎的痕迹。


    根本不是吃进去的,是酸麻噬骨的快然,让她膝盖跪不稳,身体绵绵地往下坠。


    忽然,里头传来尖锐的疼痛感,疼得她倒吸着气,蜷缩着腰身。


    韩敕扶着她腰,紧紧盯着她因疼而略微狰狞的表情,不敢呼吸而僵直的身体,正欲离去。


    “不要,不要走。”她感觉到了,拧紧着细细的两道眉,轻轻呢喃着,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不走,不走,就在这里。”韩敕连声回答着,卡她腰身的手没放开,怕她自己没撑住,身体泄力直接撕裂玩完。


    两人身上都浮了层汗,她昏呼呼地,抱紧了韩敕,整个意识都是涣散的,就这么贴着他,支着膝盖轻轻缩小角度。


    在漫长的时间里,韩敕只是抱着她,将她拥在怀里,慢慢地拍着她的腰背,抚摸前胸,让她适应自己的存在。


    在他预设里,得用到油,虽然水不少,可她那里是筛子状的,只靠她自己,初次疼痛几乎是必然的。


    她在怀里动了动身体,撑着韩敕的肩直起腰来,虚虚挨靠着方向盘,脸上有汗,有疲惫,有茫然。


    “好痛啊。”她目光水雾雾的,虚弱笑着。


    “嗯。”韩敕喉咙发紧。


    “可是。”


    “好满足。”


    原本大脑里只有疼痛在回荡,眼下的视觉冲击,冲淡了疼痛的空间,多了一些什么……满足,是的,满足。


    她撑直了手臂稍稍退出些许,出现了红色的鲜血。


    粘稠的红色顺着往下流。


    卫娇电微微愣住不动了。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去碰,红红的血沾在她的手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触摸了韩敕的脸庞。


    在他脸上留下鲜红的颜色,如同烙印的盖章。


    “热的。”血是热的。韩敕侧过头来吻了吻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上的血仔细舔干净,如同上回的吻手礼。


    ……


    他拨开她汗湿的头发,把人抱在怀里亲吻着,周身侵略的气息变得柔软许多。


    卫娇电身体还有些发抖,脑子晕乎乎的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依旧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世界褪去了所有纷扰,让人忍不住沉溺在这温柔的寂静里。


    她呼吸微弱地让人不住地查看,摸她脸时被她抓住了手抱在怀里,不许动弹,过了片刻抱手的力度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韩敕开了会儿窗散味,而后从行李箱里找到湿纸巾,一张一张地给她擦着身体,摘下了胸针。


    将散乱了一后座的东西塞回行李箱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定定盯着自己。


    “缓过来了?”


    卫娇电躺倒在副驾椅子里,几乎躺平了,车上没有毯子,只能披他的衬衫,闻言点了点头。


    韩敕撑着椅子,抚摸着她额头车祸的淡疤,远看不明显了,近看却还是能看出新长出来的肉和原来的肤色不一样,一点儿肉粉色,摸起来,也比其他肌肤更加嫩,如此形容很是怪异,但他实在贫瘠,想不出第二个形容词了。


    “累了是不是?”


    痒痒的,她抓过他的手,贴到脸庞点点头,不出两秒又摇摇头,撒娇似的。


    韩敕换另一只手抚摸她的额头,将额头的碎发朝自己的方向拨,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轻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饿……”她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道。


    天杀的,她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原来不是累坏的,是饿晕的。


    怎么不早说。


    韩敕下了车,回到主驾上。


    刚要系上安全带,卫娇电忽然坐起来,朝他身上跨坐过来。


    他把安全带放回去,“现在是不饿的时候了?”


    “饿。”她委屈巴巴说着。


    但也不敢多说,担心韩敕没事找事,每天早上自个儿锻炼时,把她也拉起来晨练。


    她现在是大学生了,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韩敕也没阻止,静静看她瞎折腾。


    看她打开车内顶灯,拿过他的手机面容解锁,屏幕上指指点点,最后对着他咔嚓一声。


    “给我拍照?”


    韩敕握着她的手腕,将手机屏幕转过来。


    果然是。


    脸上血没擦。


    忘了。


    卫娇电说:“战损版,好帅啊爸爸,留作纪念,等我回去上学了,我要当手机壁纸,一天亲吻一次。”


    “……”


    “再来一张。”她声音仍沙沙哑哑的,关掉暖白色的顶灯,打开了奶黄色的阅读灯。


    又是一声咔嚓。


    “好了。”韩敕有些不自在。他长这么大没自拍过,摄像头忽然怼那么近,有些不习惯。


    两束车灯不断照着前进的马路下山时,卫娇电才发现原来他们刚才停车的地方是浪蚀台,再过去几十米便是海蚀崖。


    椅背已经调回正常的幅度,她却跟有东西扎屁股似的,一会儿左腿搭右腿上,一会儿换右腿搭左腿上,一会儿夹夹腿。


    好……好空……有种中空的感觉。


    十点多钟,两人来到最近的服务站。


    兴许周末,这个时间点人不少。


    韩敕让她待在车子里,他速去速回。


    话毕,对上她瘪着嘴巴,不言不语,一声啜泣便倒头往车玻璃上贴,手臂挡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的样子。


    “……”


    没办法,韩敕只能打开行李箱,给她找裤子。


    都是自己的衣服,哪儿有适合她的?


    翻来覆去最后穿回她自己的裙子,当半身裙,针织上衣垂在腰间处,上衣是韩敕的衣服,宽大的t恤遮了大半部分,余下袖子在裙摆上晃荡。


    她晃着裙摆,倒不在乎裙子脏兮兮,她过去画油画废寝忘食连画三天,把能量棒当主食的时候,那味道比今天还糟糕。


    外衣都搞定了,剩下内衣……


    大冬天的都穿棉袄羽绒服,穿不穿都罢。


    那内裤……?


    韩敕攒眉,试图翻找不存在的一次性内裤,结果自然是找不到,他没有用一次性内裤的习惯,抬眼正又要说不如他先去一趟便利店……她正往裙摆里塞东西。


    塞完了已经。


    “好了,下车吧。”她如无其事似的,推门就要下车。


    “等等等等。”韩敕头都大了,“你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了?”卫娇电被捉回来,无辜地看他,心虚重复他的话。


    韩敕板着脸,手往裙摆里一探。


    啧。


    他的内裤。


    “那我不也是为了堵住你的东西嘛……”她小小声道。


    趁他闭了闭眼,卫娇电推开车门逃下了车。


    身后传来打开车门,又拍上车身的声音。


    卫娇电没转身,脚跟站实了地面,勉为其难伸了个懒腰,一声舒筋活络的叹息,在十二月的冬夜冒出了白烟。


    活着,真好。


    她转过身来,看着倚在车门边的男人,他锁骨脖子上还有自己的抓痕,红红的两长一短三道爪子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的显眼,还有他可能在犹豫要不要教训自己不能把内裤塞里头而故作不开心前摇的脸庞,沾着自己的血。


    她抬头看到灰蒙蒙的月亮,低头是很淡的影子,今天下了一场雨,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好像她生命里的糟心事,只有,仅有一场雨这么多。


    可是吗?


    直到韩敕决定暂时不教训她了,棉质的也没什么问题吧,明天再说也不迟,而朝她走来的时候,忽然见她,两行眼泪断续落脸前,下巴上。


    那些有的没的就暂时飞了,韩敕来到她面前,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能一个个问:疼?是他反应让她不开心了?饿了?困了?


    卫娇电统统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上都不是,余下的,韩敕能想到的几乎都跟卫家有关系,不适合问,只能等她冷静下来再找机会,便拉开羽绒服,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路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看热闹,无人在乎,他轻拍拍着卫娇电的腰背,不明白小姑娘的多愁善感,明明刚才还那么快乐。


    卫娇电抱住他,脸偎住他的肩膀便不管不顾了。


    她是绝望的,哭得几乎跟小孩儿一样无措,不敢说自己为什么哭,却又完全停不下来。


    第74章


    下车时她瘪着嘴巴在车窗上装哭,实在没想到下车后真哭了。


    服务站不大,这个时间段有部分店关门了,就更没什么好吃的了。


    韩敕按她说的买了一份鸡蛋仔填填肚子,又买了一杯玉米汁、一瓶矿泉水。


    在只能吃垃圾食品的情况下,韩敕倒不太会管她吃什么,只管辣不辣,冰不冰,只要不是重口的,他基本都很好说话。


    回来见她原本看着面前的空气,接近时,她改成望天花板,脸上好不尴尬。


    韩敕只好逗她。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高潮都是装的。”


    所以才哭了,可不是吗?下半辈子都不能性福了,还这么年轻,想想就难过。


    闻言,卫娇电的目光从天花板挪下来,正视他,觉得好笑,笑了出来。


    乐了半天,又苦了脸。


    “老公。”


    “眼睛疼。”


    韩敕去买了一袋冰,几秒钟冰一下,冰一下几秒钟,等到她眼肿消得差不多了,两人用矿泉水在卫生间外的洗手台刷了牙,卫娇电在便利店买了卸妆水,卸了快在脸上滞留两天的妆,才离开服务站。


    路上她抱着韩敕脱下来的羽绒服,盖在身上抱着,从这次绑架事件里,拣了一些能说的说了。


    韩敕说:“可能妻子得阿尔茨海默,多年精神支柱倒了,企业破产,而他老了,几十年心血白费,让他大受打击,觉得活着没意思,打不过罪魁祸首,就打罪魁祸首他老婆,刚好罪魁祸首他老婆是他外孙女,于是仇恨值拉得比罪魁祸首本人还高,典型的无能狂吠人士。”


    卫娇电摸着下巴:“你老了会成为这种老头吗?”


    韩敕无奈,“我真没比你大很多吧,就十四岁半,不到十五,等我成老头了,你也离老太不远了啊。”


    卫娇电说:“你心境成熟,而我,我有我的节奏。”


    韩敕说:“好好好。”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心境成熟,有时候还挺年轻的,也能陪魏青打打游戏,到朋友公司办公室被逮着机会,给小侄儿们辅导作业也不生气。


    卫娇电倒全是胡来的节奏。


    “下回不许这么干了,听到没,流了血又把布料往里塞,感染你就知道完蛋。”


    “不流血就可以塞了?”卫娇电抓住漏洞。


    嘶。


    “……也不可以,概率低不是没有,挂妇科我可以陪你,你也不必像上次羞耻,这些都好说,但遭不遭罪啊?嗯?”


    话说完,他都觉得自己啰嗦,前三十多年都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像人妈,他之前还不理解,现在看来,卫娇电喜欢叫他爸爸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是他做的事太让人误会了,他得掰过来才行,让他想想叫什么好……?


    “可是这样好安心呀。”她说着抱住了羽绒服,羽绒服填充物多,抱起来像是抱住了一个巨大的人偶,“你出来后总觉得好空荡荡啊,现在好多了,感觉你还在里头,很满足,”她越说越委屈,咕哝道,“你不懂,你怎么会懂,又不是你被捅出了大洞。”


    “……”


    “笑什么?”卫娇电余光发现他看了一眼窗外,看过去捕捉到他没及时掩饰的嘴角,她斜着眼,“好笑吗?”


    “不是。”他干咳一声。


    “那你笑什么?”


    “哪有大洞那么夸张?”


    给她清理时检查过,最后是缓缓闭合的状态,留有一口小缝隙,红得艳丽,是因为结束没多久,明天大概就会恢复过去的粉色。


    “就有,你没听说过别有洞天这个词吗?”


    “别有洞天指的是从这扇门进去,你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你就说是不是另一个世界?”


    卫娇电说话有够一出是一出的,是不是另一个世界,这是情绪和感觉,不是生物结构,是抽象的问题,但大洞是具象的问题。


    “是。”韩敕回答了她的问题,“真有那么大吗?”


    卫娇电忽然害羞:“嗯……”


    她本以为韩敕会继续跟她打辩论,结果他一下子捅到了本质上,不带任何掩饰,她现在要谈性色变了。


    “那你还勾我?”韩敕说,“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大小吗?”


    他没想今天做的,什么准备都没有,什么设施都没有,车里那么小,虽然他也没想过是哪一天,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可卫娇电给他一种感觉,如果今天不做,她就要死了。


    “我没有啊,你胡说。”她手指揪着手指,完事就不承认了。


    “下次给你用玩具,小一点的。”


    “不好。”她皱巴着脸。


    她做事是比较吃状态和心理感受的,小玩具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在问你。”


    好吧,强迫也是一种心理感受,她收回,也可以玩小玩具。


    下高速时到收费站,亭子里的收费员怼着他脸多瞅了两眼。


    收费员警惕道:“先生你脸上有血。”


    “是吗,可能是颜料。”


    收费员狐疑地看他,似乎不太相信是颜料,这也太像干掉的血了。


    卫娇电乐,刚才在服务站,两人就是风景线,韩敕脸上有血,锁骨脖颈有抓痕,而她头发凌乱,眼睛哭肿了,又憔悴,那些连连张望的眼神,都不知道他们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在猜……这两个人打架了。


    打完又和好了,男的给女的冰敷眼睛,女的埋头吃鸡蛋仔,偶尔递到男人嘴边,他也低头咬一口。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出发时韩敕本想着避过晚高峰,今天回抱山住,抱山车程短。结果回到临海已经是半夜一点多,而卫娇电抱着他的羽绒服睡得不省人事,干脆直接一把开回市中心的房子。


    次日,卫娇电才从徐特助口中得知,卫维翁夫妻俩没死,救下来了。


    消防来得很快,又有直升机在,这场大火烧了不到十分钟便结束了。


    0个人死亡。


    外婆严重烧伤,目前仍在ICU。


    卫维翁则轻度烧伤。


    “没有人给他送水果吗?”卫娇电吃着沙糖桔,委婉问。


    徐特助听懂了。


    他委婉回:“没有。”


    魏青说:“这种人大富大贵的时候可能踏破门槛,现在都破产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上门,众所周知都知道是怎么破产的了,去探望不就等于是和咱们敕总作对吗?”


    魏音笑道:“哥!电电姐的意思是,给老头房间放把刀,让他自杀算了。”


    魏青愣了愣,望向卫娇电:“真的啊?”


    卫娇电也没想到他这么单纯,笑了笑,说不是,“真的只是在问,有没有人探望他,给他送水果。”


    魏青不相信她了,扭头看向给卫娇电剥橘子的人,“你老婆什么意思?”


    “就是善良的意思。”


    韩敕知道他头脑简单,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多进步,也正是如此,他家里才让他家里蹲,追求爱好特长,早年怕他被业内富二代骗去创业,魏青大姐盯得他很紧。


    因此他不想给兄弟这简单的头脑注入坏点子。


    “啧,你们欺负老实人是不是?”魏青不干了。


    得知没有人探望,卫娇电倒想去一去了,不是为了送水果。


    韩敕说,这种人不会自杀的,这次放火卫维翁准备了一把药,想要无痛死亡,就能看出来他怕痛,比起用水果刀割腕,这种人更倾向于病死、跳楼、烧炭……


    卫娇电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她只是打算到卫维翁跟前晃一晃,烦人而已。


    她对卫维翁的感情很复杂,因为小时候脑子思考线路单一,根本思考不到复杂的多样性,她原本以为,卫维翁是爱她的,是把她看作家人,卫维翁对她的好,给这份亲情打了扎实的地基。


    在国外这么多年,永远有一团卫家的乌云在头的上方,隔三岔五地告诉她,她是卫家的人,要对卫家做贡献,她如今的所有学识,气质,技能,都是卫家用钱堆出来的,没有卫家,她什么都不是。卫家越惨,这样的声音越多,出现的越密集,唯恐她逃脱了卫家的手掌心,尤其是遗产出现后。


    但她对卫维翁,不到恨之入骨的程度,只是想起来就厌烦。


    姨姥姥说,人不能带着负面情绪成长,否则仇恨会深入人心,无法自拔。


    这么多年她都有在好好监督自己,如果卫维翁不逼她,她是不会回来的,她会在国外好好上完大学,而后找个班上,平静过一辈子。


    没想到的是,虽然没有人来探望卫维翁,且卫家破产了,但卫维翁住的仍是豪华单人病房。


    病房内色调以米白与浅灰为主,墙面铺设柔软的防撞饰材,地面铺就静音地毯。一侧是整面落地窗,浅米色遮光窗帘半掩,透进柔和的自然光。窗边摆放着一组真皮沙发与胡桃木茶几。房间中央配备智能护理床,床头集成了呼叫系统……


    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左臂裹着无菌纱布,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因烧伤显得泛红且干燥。双目微闭,眉间轻蹙,似在浅眠中仍受病痛侵扰,鼻梁两侧的皱纹里透着疲惫。


    护工带着两人进来时,还没开口说话,人就醒了,可能压根没有进入睡眠。


    对两人的到来,卫维翁倒不意外,一如既往地法令纹如斧凿般刻进松弛的皮肉,嘴角永远向下扯着,“来了,坐吧。”


    “赶时间,就不坐了。”卫娇电看了看韩敕,笑道,“待会还有地方要去,只是路过上来看一看而已。”


    卫维翁冷笑:“你们不就是想来看老头我多倒霉吗?看一会儿就够了?不再发挥发挥吗?”


    卫娇电也笑,但没回应,她推了推韩敕,让他到外头等,怕卫维翁说了不该说的,让他听到了,回头轮到她遭殃,变成新一轮的插翅难飞。


    韩敕也不担心一个被轻度烧伤中风偏瘫靠轮椅活动的老头能对打一个青壮年女性,留下一句话:“别气着自己。”


    卫娇电敷衍嗯嗯两声,厘清意思后不满,“我是这样的人吗?吵架还能气着自己?”


    ……韩敕看着她。


    那谁知道呢?


    护工把床撑起来,也走了。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祖孙二人。


    仿佛回到几个月前,卫娇电刚从车祸中苏醒,卫维翁到抱山去探望她的那天,阳光明媚,还维持着温情的假象。


    卫维翁说:“看来娇娇真把外公的话听进去了,让他喜欢上你。”


    “外公你好自恋啊,哈哈。”卫娇电就近坐在了门边的花几上,这地方本来是让摆花束的,但没有人来探望卫维翁,因此空空如也,“我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他会喜欢我,是我努力,别说关你什么事,这事跟他都关系不大。”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努力这么大半年,韩敕才开始有一点喜欢她,她就心有不甘,这人心是钢铁炼成的吗?想想都要破防了。


    卫维翁感叹:“看来当年算命真算对了,娇娇会活到七老八十,金山银山,小时候有外公护着,长大有丈夫护着,人生顺风顺水,一点苦都不用吃,娇娇命可真好啊。”


    是能活到九十,死的时候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可没有说她不用吃苦。


    卫维翁听错了吧?


    “外公少阴阳怪气了,说这些我是不会生气的,我又不是什么独立女性,我会被你说我依附男人而气到吗?不会哟,我很享受依赖韩敕,‘世间万物不为我所有,皆可为我所用’,这句话不是你的座右铭吗?用一用而已,又不会用太久,生什么气呀?”


    卫维翁的话不会将她气到,她的话却是实打实把卫维翁气住了。


    他冷笑两声,说不出话来。


    卫娇电两手撑着花几,晃着双脚,想起什么来,说:“外公很后悔吧,婚礼那天只选了一台大货车,如果来多两台,娇娇肯定就死翘翘了,遗产美美到手。”


    卫维翁依旧不说话,盯着面前的空气,一副‘无论她说什么都屏蔽’的样子。


    “但你就没怀疑过,遗产司的人会骗你吗?”


    他一愣,终于有了反应。


    卫娇电看着他震惊,惊惶,如被雷劈中,却竭力保持镇定不落入圈套的反应,笑了笑,说:“继承人死了,遗产就会以继承人的名义,捐给姨姥姥曾经参与过的妇女儿童公益项目,救不了我这个妇女儿童,也会救千千万万个妇女儿童,怎么可能会让你走这种漏洞呀?”


    随着她的话音一字一字吐出,卫维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仿佛要把那抹震惊都揉进掌纹里。


    “当然了,遗产司的人,是听了我的建议,才这么告诉你的。如果我不提这个建议,你就不会对我下毒手,那么,我让韩敕喜欢上我,他就有可能,有概率,会为我心软,而放过卫家,这一点就与我的想法相悖,可我又不能告诉他,其实,我比谁,都想要卫家亡呢。”


    她声音分贝不高,吐字字正腔圆,语速却忽快忽慢,某几个词突然加重,混乱如坏掉的八音盒,平静而灵动,诡异而童真。


    不过她是真没想到,卫维翁会在婚礼当天大好日子就动手,看来他是相当迫切需要这笔遗产了。


    否则她是不会戴乳钉的。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凝滞,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相比较于她的悠哉悠哉,卫维翁显然被她突破了防线,干裂的嘴唇开合数次,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喉结在松弛的脖颈间上蹿下跳,却挤不出半个字。


    不过到底曾是一地首富的人,尽管上了年纪,他消化情绪的能力依然比大部分人要强得多。


    被算计也好,被外孙女背叛也罢,老伴老年痴呆,家业也没了,这些事情都不会有回转的余地。


    “你不知道吧。”卫维翁忽然露出阴恻恻的笑,凹陷的两颊顿时笼上阴翳,“多亏了韩敕,我现在才能坐在这里,跟你见面,是他派人救了我和你外婆,你如意算盘打错了,他恨我,恨卫家,但他不至于见死不救。”


    那天卫维翁本该葬身火海的,如果只靠消防车进来的话。


    多亏那台直升机,配合消防及时空投了泡沫灭火剂,他这才逃过一劫,免于活活烧死。


    他被送往医院,听到韩敕那个助理对医生说,务必要把两老人救活。


    若果不是因为卫娇电,韩敕不必管那么多。


    这事她肯定还不知道。


    卫娇电越听越好笑:“恨恨恨,外公你太自恋了,以为每个人都恨你?我都不太恨你,韩敕怎么可能会恨你?他顶多日子无聊喽,来结算当年的仇,我算他是个修无情道的商人,真盯上矿床来了,那也是跟我谈,对他来说根本是一箭双雕,让卫家破产是顺手的事。”


    “而且,外公恐怕误会了。”


    “他会救你和外婆,不是因为爱我,而是人,只有活着,才能体会生不如死的滋味。”


    卫娇电跳下花几,拍拍手掌,笑道:“你会活着哟,接下来痛苦去吧,而我,要幸福去了。”


    她打开病房的门,身后传来卫维翁颤抖的怒吼。


    第一声怒吼从喉管最深处迸发,像口含着碎玻璃在吞咽岩浆,卡在声带处磨出刺啦的破音,化作尖锐的气啸,像婴儿初啼般的绝望,却比婴啼多了八十年光阴腌渍的苦胆味。


    第二声,卫娇电关上了门,如同一道不成气候的闷雷。


    下一秒。


    卫娇电便被一直靠在门边上等待的男人横抱过来,以存在感强烈的力度圈住她腰腹,温热的呼吸凑上耳畔,他说:“现在可以度蜜月去了吗?卫小姐。”


    卫娇电没忍住笑,在他的环抱里转过身来吻了吻他。


    “是呀,韩先生。”


    第75章


    临海下了几场雪和雨,转眼到阳春三月,离卫娇电回去上学的时间越来越近。


    自从度蜜月回来后,她变得格外黏人,韩敕去哪里她都要跟着,有时应酬得在楼上给她开个房,玩点儿放置。


    兴许是度蜜月环境选对了,英语速成见效,与教授邮件过后,她开始就课题准备作业论文。


    之前说不想上学的话,都是开玩笑的,但现在是真不想上了。


    过去大学三年她都不觉得论文难写,因为高中也要求学生写论文,论文成绩通常占学科总分的二到百分之四十,尤其在英语、历史、社会科学等文科课程中权重更高。


    各种分析性论文,如九到十年级,这个阶段以基础写作训练为主,篇幅较短,通常是五百词到一千词,和国内作文差不多,侧重培养结构意识。


    题目也比较具体——比较两位历史人物、描述喜欢的一本书,比如分析《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种族歧视的象征意义,或探讨工业革命对环境的影响。还有叙述性论文,比如讲述一次难忘的旅行经历,或描述自己克服挑战的过程。


    而后升高年级,难度便提升了,写论证性论文,比如论证人工智能是否会威胁人类就业;以及研究性论文,针对特定主题进行文献调研,整合多方资料并形成独立观点。


    有了前面四年积累,于是就这么上了大学,说好听是难度循序渐进,说难听是习惯了上难度。


    快一年没碰,她如今很是生疏,结构也不如高中简单,也许脑子真撞坏了,实在找不来感觉,有时烦躁得心慌,她就钻到桌子底下给韩敕口,做一些不用思考的事情,阻止烦躁在下一秒的扩散。


    完事被提上来,擦擦嘴巴,韩敕把工作推到一边,手把手陪她写论文。


    两人专业八竿子打不着,韩敕只能帮她平复耐心,在她写到生气的时候给顺毛,他说的话仿佛有什么魔力,居然真能打通思路。韩敕笑道哪有什么魔力,她自己愿意听而已,也许这是爱情的魔力吧。


    于是涵盖她的思想理论分析研究和结论,字里行间带着他的审视痕迹,严谨的标注,揪错词,一篇十分逻辑严密的论文诞生了。


    她是教授的好学生,虽然不怎么听话,大脑时常放飞自我,如同脱缰的野马,简而言之她从选题、资料收集、内容撰写等环节都很精彩,这些都是她的优点,缺点是经常在结构搭建错乱,偶尔是逻辑不连贯,较冗余。


    教授喜欢她,喜欢她没有被框住而无拘无束的想象力,总是蹦出许多怪诞不经的奇思妙想。


    尤其,人工智能的出现频率近年来呈显著上升趋势,过去只入侵了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工程、社会科学、医学等领域,如今艺术专业也避无可避。


    双重好印象叠加下,教授对她更是心水,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批注,好声好气让卫娇电反复修改,及时回应卫娇电的邮件。


    这回,教授从头到尾审阅了三四遍,居然……整篇论文没有任何错误,甚至连相似的错词都没有出现,这出现在卫娇电身上简直是罕见。


    在等待回复的过程里,卫娇电也十分紧张,因为这和她过去的论文框架不太一样,而韩敕不允许她在论文中致谢他、感谢他的辅助指导。


    “老师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卫娇电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喝着魏青阿姨家煲的汤。


    她甚至祈祷教授能发现一个错误,回复让她修改,如此更让她心安。


    以往,教授的回复基本大差不差,类似:我已经审阅了你关于“[论文标题]”,总体而言,它符合作业要求……并展示了对论文中关键概念的扎实理解,称赞分析部分特别清晰,有条有理。


    下一步:指出她的错误。


    最后是:做得好!


    [教授名]


    欲抑先扬再扬,以此鼓励。


    次日,韩敕在一楼修除草机和吹叶机,以往卫娇电会在身旁看着,陪伴他,但今天她紧张地离不开电脑,也离不开他,于是敞开了玄关的门,她在沙发上发呆,韩敕在玄关干活。


    她趴在沙发上,两手交叠枕着头,大约有十几分钟,韩敕本想让她把手放下来活动活动,血液要不循环了,想了想,弹了个响舌。


    卫娇电从沙发探出头来,不解看他。


    “小狗,来给主人递螺丝刀。”


    “哦……”


    工作作业涩涩以外的生活,基本都是这么平静而无聊,却安逸巴适,待在韩敕身边,她总有一种烦躁被冲刷走的感觉,心灵很干净,安宁,昏昏欲睡。


    机器定期维护好后,插上电源试用了一遍,确定能正常工作,韩敕把东西和工具放回仓库。


    回来见她又待在茶几上的电脑前,不过这回发出了雀跃的哇哇叫。


    真是个学生。韩敕笑了声,到厨房倒了杯水过来,卫娇电推着电脑,让他看。


    韩敕顺着她的背,从沙发滑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去看她前面的电脑。


    一长串英文的回复,他大致掠过,大意是很高兴阅读了这篇论文,已被批准,感谢按时完成作业。


    而后便是阅后感想,对视觉与材料的具体肯定,观念与叙事的深度认可,通过视觉实践与理论思辨的对话,创造新的艺术认知维度。最后是展望创作路径。


    “开心了?”他向后仰着靠沙发上,大手卡在她脖颈处,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嗯。”她矜持晃了晃脚,“这还是我第一次不用改论文耶。”


    “你看,这不就做到了吗?生疏了重新把学识捡起来就是,逃避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口交也是。”


    卫娇电转过身来,跨腿骑在他身上,两手抱住他肩颈,埋他脖子里深吸一口气,充电。


    很快她推开韩敕,抱起电脑起身。


    “去哪儿?”他看着空荡荡的双臂,抬头看她。


    “回复教授呀,我很有礼貌的。”


    于是两人在客厅短暂分别,韩敕回楼上工作,傍晚下楼来时,只见她躺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晒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的太阳。


    韩敕来到她的视野里,从上而下看她,本想让她起来换衣,出去吃饭,结果她愁眉苦脸的,于是蹲了下来,指腹摩挲她的细眉。


    “怎么了,你教授骂你了?”


    她摇摇头,有点后悔,“这次写得那么完美,万一下次打回原形,该怎么办啊……”


    韩敕看不得她愁眉苦脸的,想了想,说:“教你怎么捋结构,怎么样?”


    艺术他不懂,论文结构他可太擅长了,卫娇电性子着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才会混乱。


    卫娇电瞬间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点头抱住了他,几乎把他扑倒在地上,嘤嘤一声。


    这种声音她以前追剧是不解的,如今自然而然地从她声带出来,才切身体会,恋爱狗确实是单身狗所不能理解的,这种声音如今也让她发出来了,像极了狗狗、嘤嘤怪。


    于是配偶继成为父亲之后变成主人,这会儿又化身教师。


    三月底,迎来了拍卖会的春拍。


    众所周知,韩敕如今去哪里都带着夫人,也没人敢当面给他塞人了。


    吃绝户这一说随着卫家破产而销声匿迹,变成狗血言情小说——女主因被男主长期监禁,竟逐渐认仇作夫,忘记了家族血仇,好一出虐恋情深。


    也是在这次拍卖会上,卫娇电才知道,原来外公外婆一月份已经被他们各自的儿女接出了院,这两人无论谁的子女都不愿意接手父母。


    在卫维翁发声要把他们告上法庭之后,才不情不愿出了几个方案,最后敲定一版。


    外婆那边的儿女凑钱把人送去疗养院,与同是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同住四人间。


    至于卫维翁他们是不会管的,虽然法律上他们也是卫维翁的子女,一告一个准,但私底下大家都谈好了,各管各妈和爸。


    卫维翁这边坚持不进养老院,于是他们在千州找了个房子,每月给三千块钱。


    “这他也愿意吗?”卫娇电愣住。


    韩敕在应酬。


    魏青也来了,来玩儿的,但还没开始正题,两人待在露台边上聊天。


    他把自己这阵听来的瓜告诉瓜主原创的外孙女本人,“不愿意也没办法吧,他们名下资产都清得干干净净,有的根本没工作,有的是混得不差,但卫维翁待他们差啊,谁都不想给老头多花钱。”


    “造孽哦。”卫娇电感叹。


    次日拍卖会正式开始,卫娇电翻着册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看,没有像上次那么激动,非要淘一个拍品回家。


    她看得心不在焉,耳边是台上拍卖师在不知道介绍着什么,心里想的是上次那具猫猫木乃伊,她得找机会还给Merit,那是她的私藏宝贝。


    直到徐特助抬手,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抬眼一看,居然是周边一座海外私人小岛。


    卫娇电翻着册子看展品介绍,资源丰富,含勘探许可开采权归属等,且已配套部分基建,现在购进是低风险选择。


    再看现场竞争激烈,乘胜追击的是几家新能源和汽车科技公司,其中有一家追得很紧。


    她悄悄往韩敕耳边侧头,“你预算多少?”


    韩敕在她手心写了两个数字。


    五十亿。


    卫娇电又看了看册子介绍,和起拍价。


    似乎还行。


    她等了两轮后,再问韩敕:“让我拍可以吗?我想试试。”


    韩敕说行。


    于是徐特助把标给了她。


    她举了一次,那家追得很紧的新能源科技公司居然不跟了。


    渐渐地周围也在观测,不敢再贸然往上跟。


    最后,稳稳停在了韩敕给出的预算。


    晚上的after party,韩敕独自一人在派对里应酬,徐特助查完那家新能源科技公司的构成,倒没什么可疑的,是阿拉伯在这边设立的全资子公司。


    徐特助前脚刚走,后脚卫娇电和魏青吃饱喝足进来了。魏青这次过来收获颇丰,他拍了一个名人头盔做收藏。


    卫娇电刚过来,便搂着他脖子往他腿上坐,连周围陪老板来的男伴女伴们都只是坐在身边,面面相觑甘拜下风,不约而同发出感叹:还是合法的猖狂哈。


    应酬很无聊,差不多阶层的,大家隔三岔五就要见一回,没那么多商业事件可以聊,只能靠打牌聊八卦维系了。


    韩敕不爱打牌,平日很给面子的坐下来输一输散散财,而后找个由头离开。


    今天卫娇电在,他便让卫娇电摸牌。


    这一局他刚好梭哈,是要走人的,桌上其他人见他梭哈,也很给面子的梭哈。


    结果卫娇电一摸,魏青站在身后大喊:“我靠,胡了!”


    “……”


    面前忽然堆满了筹码。


    输一局不要紧。


    旁人笑着打趣:“韩太太手气旺啊,一来就赢。”


    卫娇电笑:“没办法呀,韩先生旺妻。”


    那人笑:“这两人鹣鲽情深啊各位,羡慕不来的。”


    第76章


    韩敕以她留学住的房子消防安全隐患不好为由,给她弄了一套安全的公寓。


    卫娇电思索半天,琢磨出来消防问题是其一,其二是她回国前仍和卫平灵两人同住,不说这两人给韩敕留下的印象不好,对她也有“敌意”,怎么说也不该住在一个屋子里了。


    其三是,她才让韩敕常来看她,出差路过看一看,有空了来看一看,长途跋涉看一看,看一看就肯定要留宿,那么她和其他人同住总不大方便。


    于是韩敕看完了行程安排,在比较宽裕的两天里,让秘书把前后两天空出来,空出一个小假期,陪她把家搬完。


    花了一天,只搬了一些她自己的私人物品。


    整理出来的东西相当多,进门就像是来到一个精品十元店,四面墙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展示她的手工作品,买来的手办,没有灰尘,看得出来她不在的日子里也有人在做清洁卫生。


    衣橱更是拥挤,各种视觉系衣裳、不同颜色的假发、首饰琳琅满目。


    最后她来了一次断舍离,把那些买回来不喜欢又懒得退掉的假发和衣服都打包在一个箱子里,好些过期的胶水和氧化的胶纸,失败的作品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了社区垃圾站。


    刚放下没多久,便有人来问里头是什么东西。卫娇电如实回答。社区周边有捡垃圾的习惯,尤其温度低的时候,在这附近徘徊的人也多,因为一旦进入高温的夏天,垃圾桶里的食物比冬天更容易发馊发霉。


    卫娇电之前也来捡过几次,因为做作业需要环保材料。


    搬到新家后,卫娇电已累得不行了,虽然搬运找了专人,但整理打包本身也是个体力活,好在搬过来后有阿姨帮忙整理,手工一概放在书房,和画具等放在一起,衣服收拾得差不多,她拉着韩敕出门吃饭。


    本来要把阿姨叫上,阿姨是当地找得信得过的华人保姆,以后负责卫娇电的两餐和打扫卫生,结果阿姨说家里做了她的饭,她今天过来是为了签合同和两位雇主打个照面,正式上班在几天后。


    卫娇电带他去了自己留学时经常去的一家米其林越南菜,刚下飞机她就预约了,整体装修像是十九二十世纪的英国伦敦中式风,以棕漆红木为主,天花板铺满了油纸伞,宫廷吊顶灯,地板是绿白菱形小雏菊,风格不伦不类的,但架不住好吃,合她口味,而且离学校近。


    每次来,她都会点的steamed rice cake,有点像国内的蒸糕,上面放了一只虾,附上香油,量不多,好吃不腻。而后是Crab Fried Rice,蟹肉炒饭,蟹肉多,搭配酸甜酱汁和小青柠,清爽开胃。


    这两个是她的必点,其他的话每回来尝点不同的新花样,次数频繁得店里老板都认识她了,加了好友,每回上新菜都会叫她来尝尝。


    这些韩敕都知道,资料里有,他当然不可能说,只能装作不知道。


    小朋友的留学生活非常精彩,学习之余吃喝玩乐,出门就是社交达人。


    给老板介绍时,卫娇电称呼他为Husband,神态很是正经,老板也很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卫娇电抬起手,手背对着他,手上赫然有一枚低调的戒指,和韩敕无名指上的一模一样。


    “不久前的事情。”卫娇电笑道。


    但吃完饭出来消食,在大街上遇到同学,她又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了。


    同学问她身旁的男人是谁,“新交的男朋友吗?”


    她大大方方的介绍:“My daddy.”


    引得同学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新交的男朋友?”


    同学走后,韩敕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这个姿势在走路时能让两人更近距离的亲近,且高度适合。


    卫娇电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笑,本想说一些更让人误会的话,可仔细一想没必要,她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不清不楚,于是老老实实地说:“新交的男朋友也可以解释成第一次交男朋友吧?天地良心,我可是没谈过恋爱就和你结婚了。”


    她说着,觉得醋溜溜地心酸,低头咬了一口韩敕的手腕。


    引得韩敕更紧的搂实了她,附在她耳畔轻飘飘说了三个字。


    我也是。


    卫娇电一愣,仰头看他,心怦怦跳,却又不信,“真的假的?”


    她不信三十多的人了,一次恋爱没谈过,而且他长了一具相当多机会的皮囊,任谁看了都觉得是游走花丛间的浪子。


    “真的啊,有什么好骗你的,这种事圈子里一问就知道。”韩敕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没觉得三十多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可耻的。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什么为什么?”


    “就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吗?女明星,男明星。”以韩敕的身份地位,倘若有喜欢的男女明星,大约发展出一段关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韩敕神情透过一丝丝无奈。


    卫娇电觉得很神奇,因为连她都有喜欢的男明星女明星,尤其是那些上世纪文艺片邪典片的男演员女演员,年纪算上来都可以成为她爷爷奶奶辈,爸爸妈妈辈,她喜欢那个时代的精神面貌,文艺,带些些忧伤,可以为爱情、亲情、友情,为感情不管不顾的样子。


    但这些面貌也许只有在文艺片中出现,那个年代的现实她不了解,而现代人太多条条框框和顾虑了,没有会为一种特质豁出全部的疯狂,就连平时看一些极限运动的视频,都有人在底下批评,讽刺人死得早,可是生命迟早会结束的,晚就一定有意义吗?


    人生就是燃烧,有的人是蜡烛,有的人是炸药,各自精彩。


    卫娇电希望自己是大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最终响个大的,满地红。


    “为什么?”卫娇电好像很开心,傻乎乎地问,“你有没有思考过,同学都在春心萌动,就你铁石心肠,封心锁爱,是为什么?”


    她好像真的只是感兴趣,没有别的意思。


    两人在路灯下走着,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不同国家面孔的人,繁华热闹,环境嘈杂。


    卫娇电本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回答问题,没想到会冒出这么一句……


    “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啊。”


    意料之外的答案,卫娇电愣愣的,原本轻盈的步子都变得沉甸甸,不由地驻足,抬眼看他。


    “电电。”他于是也停下脚步来,面对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说的这些话题我都没想过,为什么没谈过恋爱,为什么身边没有人陪伴,我不需要,就没有,也就不会多余的去想,为什么我不需要。”


    “我年轻的时候想的都不是这些,我会在课堂上睡觉,时常旷课,老师都觉得我没救了,碍着身份管不了我,白天做完表面功夫,晚上要花时间看书学习,看课堂的,看课外的,研究为人处世,怎么活着,上了大学各种麻烦就接踵而来了,我需要应付我的家人。”


    “我必须要说,我不是被动的不想恋爱,人如果真心想做一件事,是不可能做不到的,在决定结婚之前,我没想过要和任何人发展情感关系,婚后小半年里,我确实也没想过要跟你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关系,你说的因为是妻子……可能也没说错,因为你饿得的样子太可怜兮兮了,这让我于心不忍,好像失责。”


    “但你如果要问,为什么那个时候周围的人都在春心萌动,而我没有,我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这个,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一切天时地利人和,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卫娇电依然怔怔地看他,好像被他的声音示出的爱意黏糊糊地裹住了耳膜,好半天才低下了头,感觉全世界都在跳。


    “不说话了?”韩敕低头去找她表情,“继续问啊。”


    她不想被找到,越低越下,被逗得实在不行了,推了他一把。


    “我要闹了。”羞恼的声音。


    “好好好,不看了。”他开怀把人搂在怀中,而后珍重道,“不要再胡思乱想,没有人比得上你。”


    “不要拉踩别人。”


    “好。”韩敕哭笑不得,加限定词,“在我这里,没有人比得上你。”


    放开她后,她不以为然地别开脸,向前走,倘若不是手机提醒手环连接人心跳频率过高,耳后一片薄红,韩敕要以为她真如面上那么镇定了。


    回到公寓,韩敕拿出几张纸,看上去是什么协议书,让她签了。


    “什么?离婚吗?”


    韩敕敲敲她脑袋以作惩戒。


    卫娇电吃痛捂着额头,才发现是不动产转让书。


    是……小岛。


    卫娇电愣了愣,抬头看他,“这不是……”


    “上次拍卖会拍的那一座。”


    她不是想说这个。


    卫娇电几乎耳鸣,胸腔因过度屏息而泛起细微的酸麻。


    “我不能……”她双手攥着纸张,指尖微微发白看他。


    “你的择偶标准不是要送你一座小岛吗?”韩敕在岛台倒了一杯水,过来坐下,“这岛什么都没有,就一些基建,等下次买一座有发展前景的送你,你可以在岛上设计你想要的东西。”


    卫娇电愣愣地看他,呼吸不知不觉地几乎和他喝水的频率一样。


    “愣什么,快签吧,签完了去洗澡,太晚了。”他说。


    “哦……”


    她头皮发麻的,低头在转让书上,他龙飞凤舞的名字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的小岛,卖给韩敕,韩敕又送回给她了。


    第77章


    脑子里嗡嗡的。卫娇电内心复杂,心里又激动又怅然。


    那天韩敕签字划款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的,走了私人账户,卫娇电没有多想,单纯的以为大型不动产都是要走私人账户的。


    小岛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姨姥姥从一个外国人手里买回来的,占地面积不小,地热资源丰富。


    当时改革开放,制造业快速扩张,对铁矿石、原油、铝土矿等需求激增,国家鼓励利用外资和技术,推动企业尝试海外开采。


    姨姥姥艺高人胆大,相中了这个机遇,比起姨姥爷是个文弱书生,天赋点在教书育人,从小拉扯着姐妹长大的姨姥姥则相反,父亲母亲在外忙活生计,她就要操劳家中一切,有钱要精打细算,没钱更要精打细算,姨姥爷下乡那几年和姨姥姥在村子里结了婚,随姨姥爷回城过日子时,姨姥爷家本是不赞成的,如此双方僵持了大半年,直到姨姥姥充分发挥了她的商业头脑,才被姨姥爷家认可。


    然而在姨姥爷去世几年后,几年间姨姥姥与夫家关系再度恶化,产生深深的隔阂。


    这次也遭到了夫家的反对,最终姨姥姥一意孤行要开发这个项目,自此和夫家断绝了来往。


    该小岛当年是姨姥姥用近八位数全款拿下的,几乎花了一半资产积蓄,甚至变卖了几个机床厂。


    购进小岛后第一时间派人搞了基建,可基本建设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步。


    首先是当年海运限制,运输成本占进口总成本比例达十五到二十;其次勘探技术落后,开采技术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


    其三是融资渠道单一,政策颁布后,不少民营企业蜂拥而上,谁都有飞黄腾达的梦想,大家争先恐后都想要做那个吃第一口螃蟹的人,像姨姥姥这样的民间富豪不在少数。


    可别说第一口吃螃蟹,真正吃上螃蟹的人都寥寥无几,国家补贴支持太少,银行贷款融资有限,难以支持开发大型项目的前期投入和后续运营成本。


    面临着开采效率、资源回收率等方面表现不佳,导致项目经济效益亏损,姨姥姥心灰意冷,只能作罢。


    种种原因,让这个项目在当时被搁置了。


    姨姥姥遣散了所有工人,返回水泽深居简出,资助家乡发展,甘湃等人就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小岛并没有遗产司发散出去的谣言价值百亿,甚至几百亿那么夸张,只是因为姨姥姥的商业头脑,加之退休太久,千禧年后姨姥姥的银行流水甚至每月都拉不出五位数的明细,各种上世纪的数据无从考究,多方面的信息差,而让这个谣言站住了脚。


    外界不知道遗产是谁的,纷纷猜测是千金从未出现过的父亲。


    但卫家最清楚遗产是属于谁的,既然卫家都信了,且与韩家达成了合作,外面凑热闹吃瓜的人没理由怀疑虚实。


    至于韩敕知不知道……他好像是真不在乎有没有矿床这回事,都是幌子而已。


    卫娇电在浴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思考得抓心挠肺,洗澡的过程缓慢极了,脑子皱褶都多了几道,都思索不出来韩敕的动机是什么。


    一个没想过与人发展情感关系,多年来都没用婚姻做生意的人,只是为了复一个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且多年以前的小仇,为了让卫家破产,所以以婚姻为筹码……这么儿戏吗?


    可她又不敢问。


    这个人……


    和她之前见过接触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太难摸索了。


    韩敕的脑子一定皱得比满锅小米辣火锅煮过的脑子还要皱巴巴,恐怕丧尸都不爱吃,吃一口苦了吧唧呸吐掉,弯弯绕绕太多了一点都不嫩滑。


    她平时洗澡就慢,娇贵得很,洗完澡了要在浴室里坐着敷面膜,抹身体乳。但今天一个多小时了,韩敕已经在客卧洗澡洗漱完,听完工作汇报,水声都没断,担心她低血糖晕在里头,韩敕只好过来敲门。


    卫娇电这才磨磨蹭蹭关了水,把头发擦干出来。


    正低头整理着头发,没注意眼前,于是一头撞在了韩敕身上,她乍然一惊,又被人搂得可紧。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门边的茶水柜上,低头,去找卫娇电的嘴唇,轻吻了吻,笑道:“好香啊。”


    刚洗完澡当然香了。卫娇电有样学样的亲了回去,双手交缠在他脑后,双腿也缠在他身上。


    是她从社区公寓搬来的椰香牌沐浴露,味道奶奶的,香香的,亲起来像煮熟了剥开了鸡蛋壳的奶蛋白,吹弹可破,让人爱不释手。


    次日两人出门已经是晚上,去了一家某平台强推的居酒屋。


    据说这里经常有乐队演出,店里超热闹,环境也好,天花板挂满了五彩酒瓶盖子的灯带。


    卫娇电看着菜牌,点了西瓜烧酒,鸡胗炒辣鸡,烤鱿鱼米肠,海鲜煎饼,韩敕点了一份海鲜拌面,各种备注嘱咐。


    “先生,这不加那不加,怎么可能好吃?”逼得服务员求饶,怕真做出来了,这位客人得拍下来发平台上造谣。


    台上有演出,台下的人说话都得靠吼。


    韩敕不欲多说,给了百分百的小费,服务员连忙哈腰点头说好,这就去交代后厨。


    服务员一走,韩敕似乎说了一句话。


    “什么?”卫娇电没听清。


    太吵了,吵得脑瓜子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于是他凑近卫娇电耳边,大声问:“这里也是你常来的吗?”


    “不是啊!”卫娇电侧头吼回去,“第一次来!”


    当地法定饮酒年龄是二十一岁,婚前卫娇电年龄不够,出国这么久了都很规矩,没去过酒吧厮混,也没来过这种地方玩儿,现在终于可以带着ID来了,居然是和丈夫一起。


    卫娇电也觉得神奇。


    西瓜烧酒很好喝,是整颗西瓜掏空了榨汁,装满冰镇烧酒,堆满冰块,卫娇电喝了两碗,浑身都热了起来,第三碗就不让喝了。卫娇电还没过瘾,她比了个一,最后一碗,凑到他怀里蹭蹭,“求求你了,老公……最后一碗,呜呜……”


    扮可怜她最在行。


    韩敕不想说话,拿出手机来打字。


    【成年人要有所节制】


    卫娇电看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过手机来,回复:


    【那你昨晚节制了吗?】


    “……”


    不管。


    他把手机抽回去,点了一份猪骨汤,养胃。


    看得出来他不太喜欢这种环境,卫娇电吃饱喝足后,台上表演也不看了,示意走人。


    刚出门,卫娇电又看见了熟人,是她同艺术院的学长学姐们,不过不同专业,学长学姐们是服装设计系的。


    出来时她和韩敕没牵手,没接触。学长学姐们七嘴八舌地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她连介绍的缝隙都钻不进去,只能老老实实回答gap的这一年过得如何,网上都传车祸很严重,还记不记得她们,给她发消息也不回等等问题,看到她好好的都放下了心来,于是话题飞快转移到小玩具上。


    学长学姐们毕业后一同创业,开了一家情趣用品店,由于得天独厚的艺术天赋和审美,这几年生意很不错。


    学姐问她什么时候去店里坐坐,她最近设计了许多新品。


    卫娇电手指绞着手指,想起自己谈性色变的人设,不知所措,终于指了指旁边看戏的男人,“忘了介绍,这是我丈夫……”


    其实有一位学姐疑似认出来了,但夜晚灯光太暗,没好意思说,连忙扯着朋友们打了个招呼,对卫娇电说下次约饭,便借口吃饭进了居酒屋。


    卫娇电目送她们进居酒屋,转过身来对上男人的似笑非笑。


    脸好热,她对脸扇着风,连忙推着韩敕往前走。


    出发前说好了吃完饭到附近的商场逛一逛,卫娇电还要采购一些生活用品,于是两人朝着人流量多的地方走。


    路上她对韩敕说,她之所以会打乳钉,正是光顾了学姐们的情趣用品店后,产生的兴趣。


    “兴趣?”韩敕挑了下眉。


    “是呀。”


    卫娇电牵着他的手,看着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避着划线,只踩着格子走,地上的影子仿佛在跳舞。


    “当时本来就想打钉,耳钉已经打了,唇钉什么的我怕喝水漏出来,鼻钉我觉得不适合我,眉钉会影响画眉,肚脐钉也不好,容易着凉,再三思虑下,觉得乳钉很漂亮,学姐说我……不小,乳腺导管分布相对分散,穿刺师经验丰富的话,穿刺时更容易避开,只要不打中导管,漏奶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当时相中的是一套身体链,一套会发夜光的乳钉。


    夏天只穿薄衫出门的话,能看到里头晃荡着的夜光,想想都刺激,不过她只在家里偷偷的玩,没出门试过,怕发生意外情况需急救,倒不怕社死,怕的是心肺复苏机真把乳钉给吸出来了。


    成年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是觉得漂亮,喜欢开心才会做这种对大部分人来说不赞成不同意认为有风险的事情,但不代表她会因为喜欢开心就盲目上头,不知道规避危险。


    “万一打中了呢?”韩敕好奇地问。


    “如果没打中,就会很开心,护理得当,起码可以开心很多很多年,就像现在。如果打中了,顶多以后不喂奶了。不喂奶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吧?”


    “也对。”


    韩敕摸摸她脑袋,觉得她说话语气很好玩儿,一板一眼的回答,可声线却很灵动。


    韩敕多留了一天,国内催得不行了,第五天他不得不回国。


    他不许卫娇电送他,否则去了机场又要把人送回来才心里踏实。


    于是两人在公寓前告别。


    “快点读完书吧。”他轻叹着,抚摸她的后背。


    埋在他颈窝里的人无言点头,头发像只小动物那样蹭着他。


    “还要我读到博士吗?”她闷着声问。


    他哭笑不得,“不读了,乖乖。”


    韩敕回去后,两人几乎每两天视频一次,卫娇电总有很多话要说,日常的,课堂的,留学圈子里的,听起来每一件都很有趣。


    四月底最后一次视频时,她在视频里说了提前毕业的事情,这件事韩敕也是知道的,因为过去为了合理不回国,大学三年里的春秋夏季每学期,卫娇电选修了十分多的课程,学分早就修够了,GPA达标,可以申请提前一年毕业,她二月份就在学生服务系统提交了提前毕业的申请。


    教授不同意,她会因此无法参加常规的毕业活动和错过一些交流项目,但卫娇电决心已定,教授也别无他法。


    “五月就可以回来了吗?”韩敕知道她是五月中旬结束春季学期。


    “嗯啊。”她点点头,摸了摸肚子,改口,“六月吧,我想和同学们多待一段时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好,六月几号,到时有答案了告诉我。”韩敕没什么意见,他翻看着下个月的行程安排,想着六月去接她。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最先等来的竟然是卫娇电失踪的消息。


    第78章


    那一瞬间,韩敕心里什么恐惧都有,绑架,仇家报复,入室盗窃谋杀,人口trafficking……


    结果保镖说婚戒手环都在梳妆台上,他忽然有那么一刻释怀笑了。


    他带着徐特助跑了一趟美国,来到这栋熟悉的公寓。


    门是敞开的,保镖把卫平灵‘请’到了这里来。


    卫平灵坐在餐椅子上,双手被麻绳反手绑着,不在餐桌旁,在客厅沙发后的空地上。


    她看着西装暴徒一般的男人进屋后谁都没瞧一眼,径自上了楼,薄底皮鞋碾过地板的声响轻得近乎诡异,西装下摆扫过空气的弧度带着冷硬的棱角。


    没过多久,咔哒一声。


    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膜。


    主卧门被从里打开。


    人又出来了。


    卫平灵还记得上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在去年的拍卖会上,当时她就觉得这个男人不好惹。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那股敛而不发的气场,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却让周遭的光线都莫名暗了几分。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紧抿的唇线切割成冷硬的折线,那股被强行锁在身体里的怒意,如同压锅里翻涌的沸水,隔着厚重的壁垒都能感受到灼人的寒意。


    卫平灵本以为自己出现在这里,少不了被严刑逼供,没想到男人在台阶上沉默了两分钟,就离开了屋壳之下。


    他来到院子里,周围种了不少杂交茶香玫瑰,各种复合的花香,果香,木质草本,陈茶、淡墨香。


    徐特助一直就站在门口,见老板始终不声不响的,多年共事,明白老板这会儿可能脑子气得嗡嗡的,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想走了,这地方他待不下去。


    来之前就已经得知人不是被绑架的,也没有出任何意外,经过十几个小时飞机,监控也调出来了,几个行李箱在港口上了游艇,她对保镖说是和朋友出去海钓,次日返程。


    次日哪里见到踪影?保镖顿时慌了,找到游艇方,开船的人说这位小姐出海不久就让他把游艇停下来,没多久来了一艘游轮,她就在对方船员的帮助下,上了这艘邮轮,什么邮轮?阿拉伯邮轮。


    阿拉伯,又是阿拉伯。


    石油家族产业的阿拉伯女人Merit。


    猫猫木乃伊。


    阿拉伯在国内的全资子公司。


    竞拍地热小岛。


    小岛。


    所以小岛是遗产。


    脑筋似乎一根根地搭上了线,思绪终于被厘清。


    他仍然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折返回去。


    卫平灵才刚缓和没一会儿,制冷机又席卷回来了。


    他站在双门的中间,一侧门关着,一侧门开着,身后夕阳的金晖将门框的轮廓烧灼成一道金红剪影。橙红的光爬上他半边身体,将黑衬衫染成葡萄酒,另一侧却沉在门内的阴影里。


    “窃听器是她让放的?”


    他现在已经不好奇遗产是何时办理手续的了,木乃伊之后他出过一次差,也许就是在那些他不在卫娇电身边的日子里,机会有很多,此刻探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闻言,卫平灵微微一愣,瞳孔里映着门外的余晖,却在刹那间凝出层薄薄的慌意。


    男人的身形修长而挺拔,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凌厉,玫瑰金手环和婚戒松松地套在他的指间,却莫名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那些为了帮助受孕的针,也是她给自己打的。”


    他说话时声线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恒温的稳定,没有裹挟多余的情绪波澜,只是微微垂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影。


    有些问题,不道出口心中也会有答案。


    窃听器是为了让他和卫家信任破裂。


    在卫娇电的视角里,他是奔着矿床来的,是为了与卫家合作,毕竟订婚前后他在金钱方面的诚意有目共睹,于是她在行李中藏了不少窃听器,负责收拾她行李的卫平灵在行李送上门前也补了好一些,有的旧,有的新,造成是卫家所作所为的假象。


    一次不够,因而拍卖会那天故技重施。


    加速信任的恶化,也确实做到了。


    那么帮助受孕的针呢?这又是为了什么?怀孕对她有什么好处?是为了,如果最终他都没有踏出置卫家于死地的那一步,没有爱上她,她要用孩子维系两个人的感情吗?孩子是她的底牌?还是说,原本是要用来离婚的?


    只是没想到一场车祸打乱了节奏,助孕针都失效了,于是将计就计把锅甩到卫维翁身上,她一概不知情。


    无论真相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


    项圈戴在她脖子上,但关系的主导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她自己的计划是什么?”


    再开口时,韩敕的话语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所有尖锐的情绪都能被他这层平静的声线和皮囊悄然吸纳,化作无波无澜的海面。


    卫平灵又心虚又害怕,心虚是那些窃听器有她的指纹,如果韩敕拿去报警,她十个嘴巴都说不清,害怕是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卫家惨剧有目共见,韩敕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现在就是后悔,后悔辞职太晚,她还得留几天和公司新员工交接工作,否则她那天该和表妹一起走的。


    见她不说话,徐特助上前来,在沙发扶手坐下,好声好气道:“令母……”


    “别!我说!我说我说,”卫平灵一个震住,惊慌的椅子都让她挣扎地颠了起来,“求求你们了,别找我妈,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都快六十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没等徐特助逮着话语缝隙催促,她下一秒便老实交代。


    “娇电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想让你爱上她,利用你的名义高价拍下她的小岛,等你因为爱,愿意替她买单,她就套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至于助孕针,助孕针……”她也快忘记这件事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针确实是她的主意,但是是卫维翁让人弄来的,因为当时她就住在宅子里,没法自由出入,卫家也怕她跑了,她用的穿的吃的都很严格,助孕针要打好几个星期,这一点瞒不过卫维翁,干脆就提建议。”


    “她对卫维翁的说法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比如你意外挂了,或者发现你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你坐牢了,等等,你总得有个孩子,来合法分割你的财产,分一杯羹,卫家这事最擅长了,继承家产靠的是人丁,卫维翁不可能不答应。”


    “但她真正的想法是,如果怀孕了,无端花你上百亿买个小岛,念你再生气也不能殴打孕妇……”


    “去年拍卖会,我们见了面,她当时很着急很着急,说你可能不会爱上她了,所以又提出了打针,我们就想办法搞来了针,但一直没机会给到她,后来等到你出差才有机会,但她又说不要了,说是怕你发现针眼,以为她自己玩穿刺,会生气。”


    “然后就是……小岛,小岛,原计划娇电本来要说十一位数的高价,结果她少说了起码五十个亿。”


    “最初她是想要狠狠宰你一笔的,但上次见面她说后悔了,可小岛肯定是要套现的,她想要钱,想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要用钱换国外的永居,什么都要花钱。”


    “那天现场一直有个阿拉伯公司抬价,是Merit家的,原本计划是一直抬价,竞价,直到小岛十一位数成交,但因为娇电后悔了,所以计划就变成了,如果她出手,阿拉伯公司就停,如果她没动作,那么阿拉伯公司会按照他们的预算把小岛买下来,和其他人公平竞争。”


    “卫家破产是顺带的,能破最好,不能破也没办法,娇电已经尽力了。”卫平灵太慌张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但她真没想到你买下小岛是为了送给她。”


    “也没阻碍她远走高飞。”韩敕自嘲地口吻道。


    他挥了挥手,让保镖把卫平灵放了,人都出去,他要静一静。


    “那……”卫平灵揉着被绑得充血的手臂。


    “滚。”


    他知道卫平灵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放过她们的话,但他说不出来,如果卫娇电在面前,他要把人绑起来狠狠抽一顿,但他只能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


    作为多年助手,徐特助倒是明白老板此刻的意思,等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才微笑对脸色苍白的卫平灵说:“卫平灵小姐,走吧,老板不会再追究了,替我给卫小姐带一句话,从此以后要过得幸福。”


    卫平灵走后,徐特助让保镖都出去,自己也守在门边,正好妻子打来了电话,他接起来,屏幕里是一对儿女,睡眼惺忪的,刚起床,身上穿着小学校服,视频一接通,儿子女儿就哇哇大叫起来,说好了今天送他们上学。他连忙说抱歉抱歉,临时出差,让他们听妈妈的话,吃完早餐去坐校车。


    如此寒暄了几句才挂了电话,保镖中有华人,听完了全程,想起自己的女儿,于是拉起了话题。


    正愉快着,屋里忽然一声巨响,警报声像被捅破的马蜂窝般在天花板上炸开时。


    有人触发了消防警报。


    徐特助就在门边,第一个开门闯了进去。


    天花板上的洒水喷头哗啦啦地往下浇灌,喷溅四射,不是家用花洒那种柔和的雾,而是带着消防管道里积压的压力,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房子摆设家具淋了个湿透。


    徐特助三步并两步的上楼,来到主卧门外,正要先礼后兵,礼貌的敲门。


    门就从里被打开了,看到地上没点着的烟和一地碎渣的打火机残骸,徐特助大致能猜测出来是发生了什么,可能是点烟没点着,把打火机砸炸了。


    楼上楼下乱得一团糟,韩敕倒是还很冷静,出了门就下楼。


    第79章


    和Merit告别,卫娇电找了个群岛中的旅游岛待着。


    因为是淡季,常见人群是欧洲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来自世界各地的网红。


    碰巧是当地雨季,要么早上出太阳,下午下雨,要么早上下雨,下午出太阳。


    她已经摸准当地规律,如果早上下雨她就在酒店睡回笼觉,在酒店里用午餐,出太阳便到海滩上吃早餐,下午下雨就在酒店里参加活动,瑜伽,各种手工,下午出太阳便租车租导游出海游群岛。


    差不多一个月后,她在海滩上用早餐时才见到姗姗来迟的卫平灵。


    t恤牛仔裤齐刘海帆布鞋,与平时穿衣风格大相径庭,卫娇电压根没认出来是她,戴着墨镜,注意力全被天上的海鸟吸引去,直到卫平灵在她脸前挥了挥手,乍然一惊。


    卫娇电说:“这么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哪能啊,不是送你出海那天就跟你说我辞职了吗?”


    卫平灵刚在酒店办理完入住,放下行李便出来找人,没有联系方式,还怕找不到人,好在卫娇电和大堂经理打了招呼,让对方看了她的相片,如果相片中的此人来找她,就把她常去的地点告诉卫平灵,于是她根据时间来到沙滩上,果然见到身穿长裙好不悠闲的表妹。


    卫娇电和一个月前没变化,脸身材都瘦,脸色瞧着尚可,比出发前的焦虑要平和许多,长裙遮了肚子,看不出来弧度。


    卫平灵刚坐下,就招呼海边上的酒店服务员来点单,渴得不行,让对方先送一杯水来,又点了一些小吃。


    服务员走后,她才恍然:“哦,你是以为我被绊住,来不了。”


    “那不是。”她打了个睡眼惺忪的哈欠,今天起太早了。这段时间她睡眠时间相当规律,晚上十点睡觉,早上六七点睁眼,每天雷打不动,但接近中午就犯困。


    以她对韩敕不搞连坐风格的了解,她笃定表姐不会受牵连,但表姐胆子不是很大,她是那种平时老实,关键时刻能豁出去的人,她以为自己被监视,避免暴露卫娇电的行踪,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至于怎么确定现在出发就不会暴露行踪,大概是这么多年涨了一些反侦察意识,不多,但放在这件事上也够用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被监视,就偷偷来了,偷偷来的方式与卫娇电一个月前那次一模一样。


    卫平灵说:“我按你要求,都说了。”


    “好。”卫娇电点点头。


    卫平灵好奇问:“你不问我是怎么说的?”


    她从公寓出来,晚上睡觉前复盘,很后悔当时太紧张了,没发挥好。


    没必要吧?卫娇电想了想,把墨镜摘下放到一旁,被刹那间的白光刺眼,不由地闭上眼睛,轻揉了揉,确定是没必要。


    “说完就完事了。你把我说的再可怜,再逼不得已事出无奈,他也有能力抛开情绪语气滤镜,只看事情的本质,本质就是,他被骗了。”


    卫平灵其实看不懂这是什么做法,明明喜欢得紧,却还是要离开,不过卫娇电筹备这个计划多年,为的正是此刻的自由,无法接受自己临门一脚刹车,卫平灵也能理解。


    服务员将冰水送来,她用英文说了句谢谢,回头看表妹。


    “好吧。”卫平灵故作轻松,“敬自由。”


    卫娇电端起桌子上的柠檬水,笑:“敬明天。”


    接下来两个月,两人换了不同地方游玩,英法意签在手,纵横申根区。


    有了可以信赖的人陪伴,她才渐渐从那种活人微死的状态抽离出去。


    第一站去了南法,沿着蔚蓝海岸去了戛纳尼斯各种休闲小镇,每两天换一家民宿,深入感受当地文化,参观了阿维尼翁教皇宫,被誉为艺术之村的圣保罗德旺斯,去了阿尔勒古城,据说梵高曾在此生活并创作了许多著名的画作,也吃了一些……还可以的……美食。


    从法国离开,便去了意大利,落地米兰,不过对米兰没兴趣,于是当晚就去了威尼斯,次日参观了圣马可大教堂,这座教堂融合了拜占庭、哥特和文艺复兴等多种建筑风格,内部保存着许多珍贵的马赛克镶嵌画和艺术品,看的人心潮澎湃,只想住在里头。


    在威尼斯停留两天,抵达佛罗伦萨,佛罗伦萨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城市中处处充满艺术气息。


    尤其是圣母百花大教堂,其独特的穹顶是文艺复兴建筑的杰作,登顶后可俯瞰整个佛罗伦萨市区。


    当晚卫娇电做梦都是哥特式,恰逢次日下雨,于是在酒店偷闲时,画了一幅中式与哥特式结合的赛博天庭。


    隔天参观了乌菲兹美术馆,馆内收藏了大量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雕塑等艺术珍品,近距离领略大师们的艺术魅力。


    ……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沉浸艺术了,让人变得感性起来,在庞贝古城游玩的某一天,早上卫娇电坐起,发现自己开始掉头发。


    掉得不多,七八根,但因为是长发,看起来怪渗人的,她从前只有在洗头才会掉这么多头发。


    在庞贝古城,她们住在一栋民宿里,和房东老太太同住,最近只有她们两位客人,因而早上时间碰巧的话,时常是与房东老太太一起做早餐,用早餐。


    掉头发的那天,大约脸上情绪太明显些许,老太太忽然问她,是和孩子父亲闹别扭了吗?


    卫娇电听得愣住,而后笑,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如何看出来她怀孕的,她现在没有显怀,也没有呕吐等孕期反应,除了胃口比过去要大,更喜欢睡觉之外,没有任何改变,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老太太一副见怪不怪的从容,笑道,说她在沙发坐下时会习惯摸肚子,只有孕中的女人会这样。


    听得卫平灵惊讶,直呼神奇,过后总是注意她与表妹坐下那一刻的动作,发现真如老太太说的一模一样,哪怕某天她闪到腰了,坐下也不是扶着肚子,而是扶着腰。


    七月下旬两人从英国离开,去了德国,卫娇电拿着档案在当地做了一次产检。


    四月初月经没准时来,卫娇电先试了验孕棒,发现是两道红线后,她很淡定地开始注意饮食和环境。


    她对此是懵懂的,过去她把子宫、把孩子视作筹码,只想要利己的结果,她从没想过如果真的来了,她要怎么办,因为她从没想过孩子要自己抚养。


    她原来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五月离开美国她才敢找医院产检,那时太早了,除了能检查出的而且确是怀孕了,按末次月经日期开始算,是三月份怀上的,除此以外也检查不出什么了,一个刚发育出来的小胚胎,医生让她下个月再来,下个月来就能做一下检查项目了。


    但下个月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意大利,于是她在米兰找了一家正规医院预约了产检。


    又一个月后,德国。


    这个月开始显怀了,刚离开美国时肚子只是有一些松软,三个月也没有多大,开始有一些弧度,四个月渐渐隆起,五个月,感觉隆起的弧度开始漫延到耻骨附近了,现在穿宽松衣服也难以掩盖。


    医生说她现在属于孕中期,血压较低,血糖较高,得更注意饮食,别的都和之前一样。


    除了这些身体里的变化,身体外部也开始有变化,乳房变大了一个罩杯,乳头更加敏感。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她想念韩敕愈发强烈,起初是可以人为控制的,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久了,抑或是激素问题,她渐渐地开始想哭,偶尔会平静的流眼泪,轻轻地叹气,而后违心地说:“现在真好。”


    这些卫平灵都看在眼里,可表妹始终没有倾诉的想法,她也不好多说。


    从德国离开,去往冰岛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冰岛处于极昼尾声,午夜阳光常见,她被卫平灵拉着午夜阳光徒步、冰川徒步、环岛自驾,抑郁稍稍缓和。


    难过的次数没那么频繁了,可似乎物极必反,她现在想起这个人的存在就生气。


    “他一点都不爱我。”


    什么控制欲,占有欲,都是耍人玩的,她说走就走了,他一点也没挽留。


    好几次她都要拿起手机打电话,而后硬生生忍了下来。


    有天午夜自驾游,火山运动让冰川掉了一个大冰块到湖里,湖涨水把前方路段给淹了,路基也被冲毁。


    前方警车封路,两人堵在路上,卫平灵在刷网上信息,她坐在主驾驶上吃着刚才从加油站买的汉堡,很是淡定。


    想到如果今天和宝宝死在这里怎么办,但死的可能性不大,除非火山爆发。


    她捧着比脸大的汉堡,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有把我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吗?”


    “谁?”卫平灵还在上网冲浪,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没头没尾的话。


    “韩敕。”


    “没有啊。”卫平灵放下手机,怪道,“我说了他来抢怎么办?当然不能说了。”


    “哦。”卫娇电陷入了沉默。


    卫平灵愣了愣,也沉默,而后皱起眉头,“那我现在告诉他?”


    “……”


    卫娇电有点尴尬,诈骗是她要搞的,走是她要走的,怀孕是她要怀的,现在后悔了,有点儿……打自己的脸。


    卫平灵看出她的半尴不尬,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想他就回去呗,人最重要是开心,快乐,这不是你的信条吗?人要学会灵活变通。”


    “万一他不要我怎么办?”


    “你怀着孩子他敢不要你,你俩现在还是夫妻呢,你可以上庭告他!”卫平灵越说越兴奋。


    “……什么呀!”


    卫娇电干巴巴吃了一口汉堡,“我不想他因为孩子才原谅我。”


    “我懂。”卫平灵点点头,“你想要爱。”


    “对。”她点点头。


    “想要爱,就行动啊,现在坐在这里有什么用?”卫平灵说。


    经历了这么多,卫平灵对婚姻心灰意冷,但不代表她对爱情失望,她是乐意见到表妹获得幸福的。


    “你回去赖着他,勾引他,非要住家里,他不问你不说,他问了你惊讶,你惊讶他生气,他生气你跪地,你跪地他骂你,他骂你你委屈,你委屈他亲你,他亲你你欢喜……”


    “他打我怎么办?”卫娇电失神落寞道,感觉汉堡也不香了,想起医生的医嘱,她血糖高,默默把汉堡包起来,不吃了。


    “打你你还不高兴,最好用皮带抽你屁股。”


    “流氓。”她推了卫平灵一把,沮丧趴方向盘,想起表姐的话,又有点期待。


    那天她们在路上被堵了几个小时,路过那条被淹的路段,发现桥都被冲毁了,网上刷新闻时才看到那个‘大冰块’,就像一辆汽车。


    卫平灵睡下没过多久,听到声音,发现表妹在搬行李箱下楼,连忙过来帮忙,惊讶:“你去哪儿?”


    “我要回去。”


    她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了。


    可怜见的。


    卫平灵说:“那你等等我,我收拾…!”


    “不,我自己回去。”卫娇电激动地握着她的双臂摇晃,执拗地说,“我长大了!表姐,我要自己承担我做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不知道为什么,卫平灵觉得表妹她说这句话,说得挺开心的,看似无可奈何实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这孩子,被爱情折磨傻了……?


    第80章


    回到临海后,卫娇电脸皮薄,没敢大摇大摆回家去,在外头先找了个地方落脚。


    想到她和韩敕如今半尴不尬的状态,一开始是想订别家酒店,可一想到让别家发现韩敕的夫人自家有酒店不住,住别家的,建立在那些狗血的前车之鉴基础上,不知道谣言得怎么满天飞,但如果住自家的,被韩敕知道了,她又不好发挥。


    买房子新家具什么的她担心甲醛问题,真要那么迫不得已,自己一个成年人吸吸也就算了,可现在还怀着宝宝,于是否掉了。


    最终,她在韩敕公司附近的几个小区里选了距离最近的loft复式公寓楼,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医院也近。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表姐没跟着回来,表姐决定环游世界,当年表姐创业失败,她认清自己不是当老板的命,于是发愤图强去打工,这几年存下不少积蓄,加上卫娇电给的那一笔,够她下半辈子潇潇洒洒,无忧无虑了。


    但她不是很放心表妹,表妹脑子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王,生活里的矮子。


    “你怎么能选复式的?等月份再大点,你就看不到脚下了,这怎么下楼啊?”


    “说多少次了,艺术来源于生活,但不能深入生活,光好看有什么用?得实用啊。”


    “短住?”


    卫平灵见她连韩家都不敢回,觉得够呛是短住,怂啊,怂。


    “你做好计划了吗?第一步是什么?”


    电脑屏幕里的可人儿摇摇头,盯着天花板喃喃道:“没想好呢。”


    “我俩朋友圈,生活爱好什么的没有一点重合,除了家和公司,我好像没有能找到他的地方。”椅子缓缓晃悠,卫娇电脚下踩着地面,默默地出神。


    “你还是直接跟他见面认错算了。”表姐想了想,说,“我觉得他肯定知道你已经回去,并且知道你怀孕了。”


    “他怎么知道?”卫娇电不知道表姐这个角度的看法从哪里来。


    “在圣马可教堂和乌菲兹美术馆的时候,你说了两次,感觉有人在持续性地看你,还说这‘两个人’虽然一个长发一个寸头,一个穿裙子一个穿夹克,一个有胡子一个没胡子,一个有雀斑一个长痣,但身高身形五官是一样的,绝对是同一个人,我是看不出来,而且后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你应该是看错了,那应该就是普通路人。”


    “但今天仔细一想啊,假设真是同一个人,而圣马可教堂和乌菲兹美术馆,这两个地方最大的共同点是在室内,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其实这个人室外也在盯着你,只是室外太大了,这人又惯会乔装打扮的,你发现不了,但进了室内,你本来就对室内环境艺术氛围敏感,从这种氛围里揪出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对你来说也不难。”


    “让人细思极恐的是,圣马可教堂在威尼斯,乌菲兹美术馆在佛罗伦萨啊!我们的行程都是心血来潮的,又不是网上抄的,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怎么可能和我们的时间点如此重合?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圣马可教堂,又在三天后同一时间出现在乌菲兹美术馆,而且还盯着你,怎么可能?一定是有意而为!”


    表姐说得有道理,卫娇电惊叹,而后问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跟她说。


    卫平灵想起这个就愤怒。


    “我就是今天想起来的!我不是跟你说我来到古巴了吗,找了一家民宿,古巴居然有蟑螂啊啊啊啊啊,绿色的啊啊啊啊,据说是本地特产,古巴绿蠊。然后我就想起那个理论,如果你看到一只蟑螂,说明家里到处都是蟑螂,我真的要崩溃了。”


    卫娇电笑得不行,让她赶紧换个干净的民宿。


    在公寓待了两天后,卫娇电初步清理了一下脑子,把不能用的冲动废稿统统删除。


    比如趁韩敕不在家,偷偷潜进家里去住个半月十天什么的,先把脑子和焦虑抑郁的心情养好,再回来从长计议。


    但这样被发现的概率太大了,不好,还是算了,她现在本来就是骗子,不能再扣一个强盗的帽子。


    虽然帽子都这么多了,多扣一个也没事,但还是尊重一下韩敕好了。


    唉……做老实人真不容易,举步维艰。


    她收拾了一下出门,先去了昨天预约的口腔医院。


    医院就在公寓附近,打车起步价就到了。


    进去报了姓名,预约的时间和医生,几乎没等,护士便带她进去了。


    “杨女士的租客对吧?”


    这话有点怪怪的,就像是……被骗来这里消费。


    卫娇电点点头:“对。”


    杨女士是她现在住的这套复式公寓的房东,相当热心肠的一个人,看到她怀孕又是独自一人,念着不容易,经常问候她。


    得知卫娇电目前发展到孕吐,便建议她了解一下牙齿的情况,孕吐反上来的呕吐物有可能会腐蚀牙齿,引起蛀牙。


    医生见她就只说了一个字便没下文了,敏锐地笑了笑:“不用紧张,杨女士是我母亲的朋友,她之前是在月子中心给孕妇准妈妈做营养师的,见过很多孕期蛀牙,牙齿发炎,变形而失去牙齿的宝妈,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卫娇电笑了笑。


    孕期拍不了片,医生只帮她检查了一遍口腔情况,说:“目前保持的很好,没有蛀牙,有些人天生牙齿就好,不刷牙也很难坏,你也属于这一类人,有的人早晚刷都避免不了牙菌斑。接下来保持基本清洁就好了,吐过之后要刷牙漱口。”


    “好。”


    “还好你怀孕之前拔了智齿,智齿太里头了不好清洁,如果现在蛀了的话,拔不了牙就麻烦了,会反复发炎发烧。”


    哦对,拔智齿是去年的事情了,韩敕陪她去的,拔出来是两个跷小脚的牙齿,很健康,很快就拔下来了,韩敕让人清洁干净,保存了起来。


    卫娇电回到公寓,越想越不对劲,恰好房东发来了微信,问她吃饭了没有,她最近打卡了一家餐馆,那里有特地给孕妇准备的餐食。


    她礼貌地回复记下了,下次去尝尝,而后退出了聊天框,准备叫外卖。


    表姐说的话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在乌菲兹美术馆之后,她就再没见过那个人了,所以她也不确定对方是什么人,两次巧合的出现在视野范围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房子是她在平台上随便找的,现实里看过之后,大体满意,她第三天就签约了,顶多是一个热心肠的房东吧?卫娇电叹叹,不愿想了。


    次日晚上,她去了一趟超市,想着有没有机会偶遇,过去她和韩敕总会在这个时间逛超市。


    待了两个小时,她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准备离开时,遇到了徐特助。


    徐特助也是刚下班,和来接自己下班的妻女到超市采购。


    徐特助见到她,很是惊讶的样子:“卫小姐?你怎么……”


    卫娇电先是对四人礼貌地说了句:“你们好。”而后说,“我在国外过得不好,就回来了。”


    徐特助一边脸上犯迷糊,一边对妻子介绍了她的身份,他妻子了然笑笑,带着儿女先离开。


    卫娇电有点不好意思,问他韩敕最近过得如何,说完更加不好意思,说不如加个联系方式,就不打扰他下班时间了。


    徐特助心想上司的事情上班时间处理也合理,但上司的家事……


    最终还是加了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卫娇电便收到了一则好消息。


    韩敕最近出差,根本不在临海,一周后才回来。


    于是她收拾好行李,快乐地出了门。


    没过多久,正在大洋彼岸开会的韩敕,收到云顶小区安保发来的信息。


    “韩先生,你太太在撬门。”


    并附加一段视频。


    安保部几个月没有见到这位太太了,这一出现就是撬门,相当可疑,为了保障客户的权益,他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户主。


    视频是路面监控,正怼着一栋洋房门口录像。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卫衣宽松长裤的人儿,戴着卫衣连帽鬼鬼祟祟驻足在铁门前,手上动作被身形挡了看不见,但明眼人都能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他把手机放桌子底下,静音看了会儿,回了句:“别管她。”


    过了会儿,看完后半段,啧了一声。


    台上正在汇报的人话音戛然而止,四面八方的人看过来。


    韩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事,继续。”


    他沉着气,忍着血压,回复:“给她打开。”


    太笨了,这都打不开。


    安保那边收到信息,虽然不知道这对有钱人夫妻在玩什么情趣,不过还是照做,但这位韩太太似乎没在撬门了,她喝着带进来的奶茶,自暴自弃坐在马路牙子边。


    安保担心这会儿去操控安保系统,门突然打开会把人吓一跳,于是把这一段录像截下来,发给韩总。


    “太太好像放弃了,还要打开吗?”


    录像里,她坐在马路牙子边,戴着墨镜赏月,旁边是与她坐姿等同身大的行李箱。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似乎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也比之前更加吸引蚊子,短短一分钟,撩起裤管挠了好几次腿。


    “开。”


    卫娇电正在思考,五个多月身孕成功翻墙的概率有多高。


    忽然,身后‘咔哒’一声。


    卫娇电乍然一惊,回头看去,发现是大门中的小门弹开了。


    ……吓死她了,她还因为大门不牢固,砸下来了。


    怎么回事儿?卫娇电站起身来凑过去看,撬门也有滞后性吗?难道是刚才卡着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不管了。卫娇电推开小门,转身要搬行李,怕风一吹门关上,她相当着急。


    安保见她进了院子,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门关上后就什么都看不着了,也不知道韩太太有没有成功进入屋内。


    于是安保再次发信息:“太太进去了,屋门要开吗?”


    安保系统操控不了屋门,只能亲自过去,偷偷把密码什么的,不经意间放在某处,再来个人提醒她,韩先生习惯在哪里放密码,方便物业清洁……


    “别管她。”那边回。


    好吧。又到别管的时候了。


    安保只好把想法塞回去。


    下一秒,屋子里灯光亮了。


    好嘛,原来指纹密码都没改。


    另一边,徐特助发现上司改签了,原本订好了往返签,返程是七天后,但老板把机票改到了三天后。


    徐特助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把这则消息更新给老板夫人,但想想还是作罢。


    改行程是提早又不是延后,倘若卫娇电七天后想干什么,也不耽误她的计划,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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