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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因为哥特朋克的手机屏保,现在外面都在传韩敕重口味。


    他正好有意减少应酬的次数,同时给卫娇电找点事情做,分散被害妄想的注意力。


    卫娇电明年春节后复学的事情板上钉钉,总不可能因为结婚就辍学了,韩敕不知道她到底真失忆、假失忆,既然她说不记得英文怎么说了,那就不记得了吧,不记得就抓紧时间学一学。


    卫娇电瞪着桌上的试卷,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现在这么快乐?”


    韩敕也有自己的文件要看,闻言笑了,“你现在快乐吗?”


    现在不快乐了。


    好消息:现在没有“写一题,吃一口”了。坏消息:试卷达不到九十分,禁止手活。


    卫娇电不服气,凭什么韩敕说不让就不让,这到底是谁的身体!?自己偷偷的来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情,难道韩敕还能无时无刻盯着她不成?


    很可惜,真的不成。但不是那种不成。


    而是,韩敕帮过她几次之后,那里食髓知味,震惊地发现,原来卫娇电一直把自己当小孩儿哄,几根手指就把自己打发,不乐意了,于是不论她如何卖力,快感都转瞬即逝。


    现在别说一两分钟,二三十分钟能不能找到感觉都是未知数。


    禁止就禁止,反正自己玩也没劲儿,要玩就一起玩。


    次日徐特助又在公司见到卫娇电,秘书开玩笑说:这个月老板娘在公司出现的次数比他这位总助还要多。徐特助打了个哈哈干笑。这个月他外勤出的较多,主要是厘清当年卫家祭祖失火的始末。


    其实始末已有定论了,就那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就那样,没有阴谋。但韩敕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他亲自跑了一趟千州,其次是跑跑项目,替暂时没法出差的韩敕当地视察。


    “抱山拿回来的。”徐特助把一纸袋香喷喷的面包放桌上。这是他早上刚从千州赶回,经过抱山顺路带的。


    后厨得知他是要带回办公室,给他打包了一后座,又是牛角包,又是黄油年糕,各种口味的司康和铜锣烧。


    韩敕见到这么多糕点面包,担心秘书办晕碳,扭头便吩咐楼下咖啡厅送咖啡和茶上来。


    “捎一杯豆浆。”


    “我想要玉米汁。”卫娇电不用想都知道豆浆是给谁的,连忙举手为自己发声。


    小可怜昨晚又发烧了,现在看仍蔫蔫的。


    “玉米汁。”韩敕看也没看她,复述。


    卫娇电拿了一块黄油年糕和红豆麻糬铜锣烧。昨晚高烧折腾到凌晨,打了针吃了药,后半夜才退烧。


    因为不想一个人待家里,早上卫娇电没来得及在家吃早餐,搜罗了一根鸡胸肉肠和上周采购的水果玉米粒杯就上了车,她现在食欲大增。


    边吃着,边听秘书说会议后勤那边给今天排了三个会,分别是高层、部门和亚太区的线上会,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安排了见项目经理。


    韩敕看完时间表,说了句行,然后说:“叫财务过来聊天。”


    秘书笑说知道了。要说大老板在公司最喜欢干什么事,非和财务聊天莫属。


    可能是多年前被卫家摆了一道那事儿,让大老板留了个心眼,十年怕井绳,头两年财务几乎天天到大老板办公室打卡,聊什么不得而知,大家私底下都开玩笑说财务被大老板架空了,实事都是大老板干,财务带薪在大老板办公室一日游。


    韩敕开完高层的会议回来,办公室空无一人。


    跟着一同进来的徐特助以为卫娇电还在套间休息,便继续汇报:“环罗将账期从九十天压缩至七天,加上20亿美元无法展期,剩下资产无法覆盖,卫家这回肯定救不了了。”


    “公安那边……”韩敕说着,走到沙发旁微微一顿,停下脚步。


    卫娇电蜷缩在沙发里,枕着松软枕头,一副酣睡的模样。


    “韩总?”徐特助见他话说一半没了声音,惑然看他。


    “怎么说。”韩敕回过神,续上刚才的话。


    徐特助没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什么?”


    “卫康一。”韩敕盯着沙发道。


    “哦。”徐特助反应过来,觉得他有点儿奇怪,“那两人供出卫康一花钱指使,人证物证口供,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应有尽有,卫某还不知道证据确凿,不认罪。卫家那边找过人捞他,送了一套老坑玉,人没要,没过两天就没了下文,可能放弃了。”


    如今卫家本就被各机关盯着,这紧要关头,谁敢要这套老坑玉,纪检立马介入。


    “行。”他点点头。


    这就是结束的意思了。徐特助也点了个头,转身出去。


    早在他们进门来时卫娇电就醒了,默默听完了两人的交谈,也知道韩敕发现了她,他走到沙发旁,阴影移动到她脸上,挡住了大部分日光。卫娇电心扑通扑通跳着,紧张的样子。她无意听他们的交谈,谁知道他们这么不警惕……


    可韩敕没有叫醒她,徐特助走后,他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离开了。日光回到脸上。卫娇电缓缓睁开眼睛,没动,看着韩敕刚才停留的地方。


    韩敕去套房看了眼,没吐,也没什么不对劲,回来见她双眼睁着。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她揉着眼睛,小声说:”我醒来,看不见你。“


    “做噩梦了吗?”韩敕蹲下挡住照在她脸上的光亮,抓住她的手,“别揉。”


    她摇摇头,犹豫,还是说:“想看到你。”


    韩敕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卫娇电内心叹了口气。


    他忽然点了点头,说:“那就这样吧。”


    卫娇电不解,什么就这样了?却见韩敕起了身。


    他回套间抱了床被子过来,“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肇事的人已经进去了。所以不必担心上次的事再发生,知道吗。”


    韩敕以为她是胆小鬼,恐慌类似的事情重蹈覆辙才不敢一个人待着,晚上还做噩梦。


    卫娇电想说不是的,她看了韩敕一眼,心不在焉调整着被子,在韩敕坐下来时,随势枕在他腿上,闷声道:“他为什么要害我们?是害我,还是害你?”


    韩敕捏了捏她后颈,温声道:“都有吧。”


    “为什么?我不理解…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对整个卫家都没有好处啊,外公说家里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你伸出援手,我不懂,我都听话嫁给你了,现在是到了已经帮助完,要过河抽板的阶段了吗?”


    也许你死了,也是帮助的一环。韩敕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觉得她真可怜,所有人都在算计她。


    “不知道啊。”他不想多谈,“今天单词背完了吗?”


    “……?”


    卫娇电抬脸看他,拍开他的手,默默转身睡觉。


    *


    卫家祭祖事件,徐特助最早是在热搜头条见到的,当年引起了大批网民的关注和热议。


    比较显眼的信息是:一大户人家祭祖,宅子半夜失火,触发电器爆炸,死伤惨重。


    底下热评则是:火究竟是怎么起的?人为还是山火?其中是否隐藏不为人知的阴谋云云。


    但该词条很快就从高位热搜消失了。


    那个时候的网民不像现在历尽千帆,没走过这么多套路,都单纯,哪儿知道当时热搜是被撤下去的?


    就算知道,那也离自己的生活太遥远了,撤就撤了,还能咋滴?以一人之力把这个话题盘活,再次顶上热搜?


    于是他和大部分普通市民一样,听过,知道的不多,也没特地去论坛搜过有没有知情人士发贴。


    过去就过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不幸的新闻,喏,次日就来了一条某某市幼儿园多次虐待儿童,宠物绊倒老人致死。


    收到整合好的文档之后,徐特助才发现,原来该事件背后,竟如此荒诞……


    结合后续调查工作、报道和目击者的口口相传,得知事件伊始:宅子某处空地突然冒出滚滚浓烟。


    无人在意。


    第一个目击浓烟者是府邸佣人。


    据他所说,他最初以为的,是有人在做窑鸡——窑鸡是当地特色,每次回老家团聚,大家伙都会在田里放烟花,做窑鸡,烧烤。再加上他白天见到厨房进了大批新鲜食材,什么帝王蟹,三文鱼的箱子,一箱一箱往厨房冷藏室里搬,于是就自然而然下了结论——这群少爷小姐们命可真好啊。


    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子,来到府邸另一处院子,也不知道里头住着什么人,只知道今天能住在这大院里头的,都是卫家人就对了。


    十分钟前仓储接到电话,让这边送去一些零嘴下酒菜和抗生素,领事的打包好就让他送来了。


    跨过门槛便是庭院,凉亭那边谈笑风生,他提着食盒放下,介绍完里头的东西就要走,被叫住。


    有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太太,指着院墙外头升到天上的烟,问他:“那烟是哪里来的?”


    他瞧了眼方向,说是家里的田。


    “田?这么晚了还烧东西吗?”


    他也不清楚,可主人家的问话,他没法不回,只能把白天听到的,复述给太太们听。


    “窑鸡?”年轻太太嘀咕,与其他女眷面面相觑。


    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把药取了出来,看了眼说明书,掰开了喂给趴在地上的大狗吃。


    其中有个女眷说:“不会是从隔壁拿的货吧?”


    隔壁有个鸡鸭大户,但要说是隔壁也不准确,毕竟卫家祖宅太大了,那户人家的小楼房离卫家也有四五十米的直线距离,而这四五十米都是用来养鸡和鸭的。


    昨天听说山上果园长出许多果子,无事可做,一行人出去看风景散心,顺便去遛狗了。


    后来发现狗不见了,一顿好找,好在最终是回来的路上找到了,回到家中亮堂的地方却发现它嘴巴有血迹,有鸡毛。


    当时太晚了,次日又是祭祖的日子,女眷便打算明日白天去找隔壁的鸡鸭大户赔礼道歉。


    然而今天狗子却病了,蔫蔫的趴在狗窝里,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她们正怀疑是狗子吃了鸡,出的问题,保不准是病鸡。


    佣人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货,便说今天厨房进了一大批新鲜食材,可能是市里采购的。


    女眷们就开始闲聊。


    卫维翁和他的兄弟姊妹们久久不回祖宅一次,应该不会为了维系乡里感情,特地去隔壁进货吧?有人说正是久久不回一次,才要搞好关系呢。


    不多时,天上出现了火光。不过平日里也会焚烧垃圾,烧农作物秸秆,杂草藤蔓、稻壳与花生壳等作物外壳之类的,他没多想,正找机会离开。


    忽然间,有人大喊:“失火了!快救火!”


    ……


    卫家宅子规模大,占地面积广且建筑结构复杂,火势借助建筑内的众多易燃物品以及通风条件迅速蔓延,随后发生不同程度的小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引发了一些房屋结构坍塌。


    火灾爆炸发生后,当地消防、医疗等救援力量第一时间接到报警并赶赴现场。然而由于现场火势凶猛,救援工作面临巨大挑战。


    经过艰难的扑救和搜救工作,最终确认此次事故系没彻底踩灭的烟头,风吹着了,扑到易燃物上烧了起来,最终造成了几十人死亡,受伤人数多达几百人。


    这起火灾爆炸事件不仅卫家死伤惨重,也波及到了周边村民的财务状况。


    比如,隔壁的鸡鸭大户。


    鸡离爆炸现场太近,都死了,鸡鸭大户获得了卫家的赔偿,有村民觉得就这么扔了都可惜,正巧葬礼吃席派上用场。


    结果,鸡都是病鸡,差点把全村人都送走了。


    第62章


    娇娇把三文鱼送进嘴巴里,闭上眼睛,听到了风被叶子割切出破碎的呓语,忽远忽近,在黑暗中回荡。


    雾气从泥土里渗出,呈诡异的青绿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咸气息,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三面浓阴之中的半山腰台地。


    长桌的尽头,和服女人张腿仰头,大振袖掀翻了身后的茶点,吟哦与风声一同攀上了顶峰。


    风变得沉重,裹挟着某种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变形,影子边缘长出细小的触须,向着周围的黑暗延伸。而在树冠的缝隙间,闪烁着几点幽绿色的光芒,不是星光,而是某种生物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枝叶,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风声笼罩的诡异森林。


    那是自己的眼睛。


    不知何时,府邸旁的空地燃起了橙红的火,错落有致刻有家纹的红灯笼被号召一般,在黑夜中微微摇曳。


    女人被扶下了餐桌,她转过身来,和服裙摆束在腰间,露出高隆的肚子,与白花花的大腿,不过片刻,有血从腿间流了下来。


    众人惊呼,尖叫。


    夜黑风高。红色粘稠的血,一路顺着白花花的大腿内侧,蜿蜒到脚下的泥土。


    女人扶着桌子连连倒吸冷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外公惊愕一瞬,沉下脸色叫人备车,去医院。


    车子就停在附近的台地,来得很快,留下外婆招呼没有尽兴的客人们。


    众人显然不是头一次见到女人流产,神色更兴奋了,像饿狼盯上猎物般泛着贪婪的绿光,可目标没了,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长桌尽头的娇娇身上,那些暗藏着的欲望,就要呼之欲出。


    “别看了别看了诸位,”外婆踢着木屐小步走来,语调低沉而圆润,尾音略带拖腔,“就算看个千千万万遍,娇娇不行,就是不行,别忘了咱们娇娇的夫家是谁,你们又是为何坐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上,就不要打架了。”


    “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了!有主。”人群中有人说。


    “娇娇百日宴时,我记得穆先生也在,只能怪自己走眼,错过宝咯。不过没事,”外婆拍了拍那人肩膀,“娇娇的妹妹也快要出生了。”


    那人问:“也是女孩儿?”


    “检测过了,是!放心吧。”外婆说,“穆先生喜欢什么样的?琴棋书画?娇娇是学舞蹈和画的。”


    流产终归不是什么好预兆,再说了,就算今天逢凶化吉真让生下来了,小婴儿等到猴年马月?哪儿比得上眼前这个再等几年就能吃了的?


    但是,可惜了,可惜了。


    那人说:“你们家的基因,女孩们长得真是个顶个的漂亮,尤其娇娇,像是古画里跑出来的。说到学舞,不如,让她舞一段?”


    外婆似笑非笑:“穆先生真要看?”


    那人叹:“那她今天来作甚?就看着?”


    外婆见他岔开话题,也不恼,笑着来到娇娇身旁,“她呀,她夫家让她来学习的,不是来参与的。”


    “怎么就聊起天来了?”穆先生对面一人道,“让大家挂空挡在这儿受凉,卫夫人,这就是您卫家的待客之道?”


    这话一出,引起了其余人的反应。


    “就是就是,难道今天就这么算了?”


    外婆笑:“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家难得过来欢聚此地,不玩尽兴了传出去就是我卫家招呼不周,大家稍安勿躁,你们今天真是走运了!今天祭祖,没别的,就是人齐。”


    外婆有着圆润的脸庞,眼角有些许皱纹,头发盘起,插着精致的发簪,发丝间隐约可见几缕银丝,她笑时纹路更深,藏着世故的锋芒,眉形细长上挑,眼影与唇色偏深,妆容虽精致却掩不住沧桑感,审视般扫过周围时,既显亲和,又暗含压迫感,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威严。


    表姐表姨们的出现,很快让风声活了过来,伸向天空的树枝在群魔乱舞。


    外婆坐回娇娇的身旁,让她好好观摩学习。娇娇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因为未婚夫摸她时,被她拒绝了。


    对方流了一头的血,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古董花瓶,却哈哈大笑,说不跟她计较,但不许再有下次了。


    语言的艺术,让她坐在了这里。


    娇娇喝着石榴汁,世界只剩下黑白红三种颜色,黑色浓稠的天空,白色的肉体,红色的火。


    “走火了,走火了,快救火啊!”


    山脚下传来嘶声的咆哮。


    山上没有一个人发现一片火海的府邸,每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欲海中,陷入快乐的浪潮。


    直到,短暂离桌去处理人体盛的外婆重新归位,越过她的头顶,看到山下这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


    母亲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当天外公把成型的死婴和胎盘都拿了回来。


    娇娇成了哑巴。看着舅外婆哭泣,指着小棺材里头的死婴说:“怪胎,怪胎,邪祟!都是你害的!”


    她说着,泣下沾襟,就要上手去,似乎想要掐死这个已经死去的婴儿,被外婆拦了下来。


    次日听闻母亲出院,娇娇提着裙摆从小楼跑向妈妈的厢房,却在二进院的厅堂见到人群乌泱泱的。


    人群中,母亲坐在轮椅上,脸上有个巴掌印。


    娇娇来到外公身边,佣人搬来了椅子,她坐下看着母亲,听四周的叔公叔伯,七大姑八大姨说起,流产是人为的,母亲身体里有终止妊娠的药物残留。


    “娇娇,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害死你的妹妹?”


    表舅从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支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冒火,娇娇离得近,听到烟草燃烧时发出“滋滋”声,歪嘴笑着问她。


    足以可见,在她过来之前,母亲已经过车轮战般的质问,场面僵持不下,她的出现让厅堂的刻薄重新涌动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妈妈,打着手语问:“是真的吗?妈妈。”


    母亲惨然一笑,不再说话。


    外公说:“行了,让茜茜回去休息。”


    两日来的接连打击,让他心神疲惫,面带愁容,却仍中气十足,不容置喙,如今在场没有一个人再敢拂他脸面。


    “娇娇又说不出话了?”外公低声问她。


    她点点头,正要再打手语。


    表舅说:“二伯——”


    “够了!”


    外公怒喝,一拍八仙桌。


    惊得屋外梁上燕窝里的雏鸟扑棱翅膀。


    众人被这老态“龙钟”吓了一跳。


    卫维翁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声音中气十足,支着拐杖指了指弟弟的儿子,说:“我知道你找凶手心切,但事发时茜茜和我在一起,她不可能也做不出这种事,把堕胎和胆敢放火混为一谈,简直荒谬!”


    表舅冷笑:“二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在乎她堕胎吗?我在乎的是她偏偏要选在祭祖的日子见血!女人月经污秽,何况流产,这下好了吧,祖师爷不高兴了,一把火烧了祖宅!”


    卫维翁脊背绷得笔直,眉峰高耸如利剑出鞘,眉尾狠狠拧成 “川” 字,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怒意。


    他轻拍拍娇娇肩膀,“去陪妈妈,不要再说让她伤心的话。”


    娇娇点点头,滑下螭龙纹圈椅跑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到妈妈的厢房,妈妈似乎早知她会来,换完衣服后在床边等她,见到她便张开了双手,把女儿拉到身边来。娇娇亲了亲她的脸庞,依偎在母亲怀里,又抬眼看她,打着手语问她:“还好吗?”


    “嗯,别担心,”妈妈朝她展开笑容,大约有心无力,面容疲惫,“来,扶妈妈到床上,妈妈抱着乖宝宝睡会儿。”


    两天前妈妈开始吃药,娇娇问她吃的是什么,她说是感冒药,夜里见她流产,娇娇才豁然开朗,那根本不是感冒药。


    灭火后抢救钱财人命,趁着大家乱成一锅粥,她悄悄溜进母亲房间里,把所剩无几的药片都冲下马桶。


    娇娇整晚都在心慌,白天外公带着死婴回到市郊的老宅,后脚表舅带着人从祖宅过来,说是整个宅子都翻遍了,没找到类似的药物,无论是卫惜珺亲自服用的,还是被人陷害,都没有证据。


    那瓶药,前天还满满当当,冲下马桶时只剩一半了。母亲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是想要一尸两命吗?故意留那半瓶药,是要挑衅活着的人吗?


    妈妈会消失,想到这一点,她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决堤顺着脸颊不停往外涌,她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哑然喊着:“妈妈,妈妈……”


    “别哭,宝宝。”妈妈的手拍着她的背,“吓到了是不是?别怕,妈妈永远爱你,妈妈只有这么多爱了,不会再让弟弟妹妹分走你的。”


    这一连串事件太邪门了,先是卫惜珺流产,然后是祖宅起火,再是病鸡上桌,差点把全村送到地狱报道。


    卫维翁怀疑是这次的祭祖,让祖师爷不满意。


    俗话说,宅兴族兴,宅衰族衰,修宅如修德,不敬祖宗万事空。


    思虑再三,卫维翁决定迁坟,请来了风水师。


    这阵子他常不在市郊老宅,卫惜珺精神不好被送去了精神病院,担心卫娇电多想,每天出门前都给她交代功课,今天画竹,明天画鸟。


    这天便衣上门来,放下一个东西就走了。卫娇电看着证据袋里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烟嘴的烟头,忽觉这个配色在哪里见过。


    她画了两只鸟,结束今天的功课,回房间的路上碰上卫平灵。


    罪魁祸首还没捉到,前来祭祖的私生子女们大部分留在了千州,有的是想留下来刷好感,吃瓜,而有的,是走不了。


    卫平灵慌慌张张的,对她说了对不起。卫娇电说没关系,刚要走,闻到她身上的烟味。


    晚上,卫娇电拿着一百分的考卷来找卫维翁签字,卫维翁刚回来不久,正在厅堂吃饭,和外婆聊天,聊到白天便衣送来的证据。


    她被留下来又吃了点儿。原来那边觉得这是家事,把证据送到卫维翁手里,随他处置。


    一顿饭的功夫,采样员上门来了,给卫家和村子里所有人都采集了唾沫样本。


    两天后,表舅被当众打得奄奄一息,逐出家门。


    没过多久,据说表舅被绑架了,绑匪的电话打到卫家来,两千万赎金。


    卫维翁当场挂掉了电话。


    半个月后,警方打来电话,说是海边发现一具尸体,让卫家人过去认尸。


    次年,卫家低调迁坟。


    她再次见到卫平灵,对方给她塞了一张纸条。


    ——谢谢。


    第63章


    卫平灵是有心的还是无意,她不在乎。倘若有心,理由无非是那几个,减少认祖归宗的候选人,增加自己认祖归宗的概率;因母对父乃至整个卫家生恨,恨不得所有卫家人为自己的不幸买单。


    抑或存在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谁知道呢。


    卫娇电现在最大的烦恼,是她考了三十多分的试卷,韩敕说要惩罚她。


    韩敕说这句话时,她刚起床下楼来用早餐,闻言微张的唇瓣来不及闭合,形成一个圆润的圆型。


    “考之前你也妹说有额外的惩罚呀!”


    韩敕当然不会提前说,“提前说就成期待了,算什么惩罚?”


    ……卫娇电知道是什么方向的惩罚了,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大约对身体是欢愉的,间杂一些自己心理不能接受的情绪。


    “是什么惩罚啊?”


    她原本俏皮的细眉仿佛沾了春水的柳条,蔫蔫地垂落,又像被指尖轻轻揉皱的宣纸,藏着未说出口的担忧。


    “等会就知道了,乖,先吃早餐,”他点了点桌子,“今天周末,我们出去走走。”


    早餐是韩敕让附近送来的茶点和面条,瞧着清汤寡水,但调味一样没少,虾仁云吞又鲜又甜,她忐忑不安的吃完,韩敕为她挑选好了今天的穿着。


    一条黑色立领连衣裙,裙身绣了花纹,腰部镂空设计,打破纯黑沉闷,搭了一双黑色厚底皮鞋,过膝丝袜,袜边毛绒绒的。


    虽然这一套衣服都是自己买的,但韩敕的审美搭配品味比过去提升了不少。


    如此感叹着,她抱起衣服刚要起身去换。


    韩敕却跟了过来。


    她回头看了他两眼,眉头微微拧起,眸光中透着懵懂与不解,而后站定脚步。


    “你是要帮我换吗?”


    “嗯。”


    “……”卫娇电一脸‘我意料之中’,原就有棱角的眉形这下更得意了,像书页间突然翘起的书签,透着机灵劲儿,“早说嘛,我又不会拒绝你。”


    三楼上到一半,她折返将韩敕拉到二楼,他的房间。


    卫娇电偶尔会到这个房间来睡觉,推门的动作轻车熟路,坐到他的床上更是像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样自然。


    房间没开灯,唯一光线是半开半掩的房门,透着白天的光亮,以及厚重的深灰窗帘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阳光挤进一道斜斜的光路来,并在这一路洒了少许的金粉尘埃。


    “来吧。”她坦荡的扬起下巴,等着服侍。


    韩敕笑了,并未说话。他房间的床没有台阶,卫娇电只能坐在床边,脚尖够不到地,仰头看着男人脱掉自己的裙子。


    空气里浮动着湿漉漉的雨林味道,轻微的土腥,腐木的陈旧,青柠皮的锐利、蕨类茎干的涩感、阔叶树叶的微甜,统统被揉进潮湿里,最后被穿透植被的阳光蒸腾出的野性气息。


    这是雨林的基调,至于中调和后调就不那么好闻了,一些动物与暴雨的残响,就像是生命的香料,对人的嗅觉而言并不那么友好。


    虽然不知道惩罚是什么,但韩敕说得对,她已经开始暗暗期待了。甚至想,如果开考之前就说了会有惩罚这件事,她甚至会主动考砸。


    “宝宝这里又长大了。”韩敕低声说。


    卫娇电原本是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闻言愣了愣,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贝齿轻轻咬了下唇肉,“怪谁?”


    睡觉时韩敕总喜欢从后抱她,牢牢把她锁在怀里镇着,手自然而然就放在那里,怪谁?还不是他太过用力,面团揉开了,发酵发酵就涨大了,富有弹性的道理,会做饭的人都懂。


    他有怪吗?没有吧,他只是简单陈述了一句。


    韩敕捡起床上的小衣。


    “抬手。”


    “韩敕。”卫娇电叫他。


    “嗯?”尾音抬起。


    韩敕很久没有从她这里听到叫自己的大名了,一时放慢了穿衣的节奏。


    “老公。”


    “嗯。”没有平仄的一个音。


    结果并没有话要说,只是随便喊喊。


    胸衣是前扣式的,排扣绕到前面来,将本就不小的重量托了起来,剩下一条线。


    裙子很好穿,从上往下套就完成了。接下来是丝袜。


    “哎?”忽然之间,卫娇电觉得哪里不对。


    韩敕看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样子,佯作不知,捡起那条过膝的丝袜,毛绒绒的包边。


    “左脚。”


    “等,等等……”


    “等什么?”


    长袜卷成一圈,从她白嫩的脚丫穿过,一鼓作气滑到膝盖以上。


    卫娇电看他明知故昧的样子,内裤呢?内裤去哪里了?


    “你说等什么……?”


    “右脚。”


    虽然茫然,卫娇电还是抬了腿。


    这就是惩罚吗?惩罚她出门不能穿内裤?


    露,露出吗?


    穿好袜子,卫娇电足底还踩在他的膝盖上,硬邦邦的骨头,尽管面上十分平静,可内心几乎洪水滔天。


    她不知道自己背着光,耳朵尖耳骨早已红得透透的。


    韩敕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宝贝在想什么悄悄暗爽的事情呢?”


    “你少诽谤我。”卫娇电不以为意的样子。


    人羞得已经把脚踩他肩膀上了,韩敕不逗她了,侧头吻了吻她小腿肚,“好,是诽谤。”


    这话说的不正经极了。卫娇电怪盻他一眼,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不说话。


    韩敕站起身来。


    “你不会真让我这么出去吧。”见真没有内裤环节,卫娇电傻眼。


    “怎么?没有不雅啊。”韩敕刚要转身,被她拉了回来,揣着明白装糊涂。


    “……”


    天!


    他居然真是这个打算。


    卫娇电虽然不抵触,可这也太羞耻了,滚烫的热意从脸颊烧到耳尖,后颈的碎发都被蒸得发软,像触须似的反过来挠着后颈,几乎头皮发麻。


    她平时穿着露肤度虽极高,可最基础的底裤还是要有的,就像是人类游走在社会的底线,可以花里胡哨,可以触碰底线,但不能没有。


    “那安全裤呢?安全裤至少要有的吧?”她退而求其次道。


    与韩敕相处大半年,他说一不二的性格,卫娇电已真知灼见,不打算再辩。


    “这个有。”韩敕笑了笑,温柔地说,“放心,出门不玩那些变态的,待会车上给你穿。”


    “……”真的吗?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卫娇电挤着颧骨压眼看他,一脸狐疑,忽然有点后悔考卷故意写错答案了。


    “去把头发绑起来吧。”他说,“老公换身衣服就来。”


    卫娇电带着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根据打扮绑了个双丸子头。


    平时浑然不觉,今天没了那块小布的存在,怎么走都感觉扭捏,两瓣肉轻轻柔柔的互相摩擦着,尤其下楼梯时,左压右,右蹭左……


    二楼走廊传来咔哒的开门声,卫娇电不走了,扶着栏杆瞪着空气。


    “等我?”韩敕经过时,来到她面前,笑问。


    卫娇电抬起小脸来,满脸怨念,越看他越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


    她已经感觉有水冒出来了都!


    空气一过,凉飕飕的。


    “我们是要去宴会吗?”她忿忿不平的瘪了瘪嘴,看他一袭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


    毫无疑问,韩敕是她见过的穿西装最帅的男人,笔挺的西装外套,肩部线条流畅自然,恰到好处地衬出他宽阔却不夸张的肩膀。修身的西裤包裹着他笔直修长的双腿,裤线如同用直尺画出般凌厉,随着他的每一步走动,面料微微起伏,隐约透露出他腿部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肌肤,下楼时还在整理袖口。


    “不是,就出去走走。来,帮老公戴上。”韩敕展开掌心,上面是两枚袖扣。


    和她的手环同样的玫瑰金色,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玫瑰花纹,中心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宝石,幽绿的光芒闪烁,与他身上的气质相得益彰。


    走……


    走走……


    大事不妙。


    “可以不要只走吗?”她苦唧唧拿过那两枚袖扣,为他穿戴。


    “可以啊,等会上车再说。”


    韩敕这会儿倒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然而,卫娇电知道,这只是假象。


    而且,还要等会上车再说……


    那她现在怎么办?


    “宝宝有什么烦恼吗?说来老公听听。”


    韩敕看她皱得快要比苦瓜还要苦的样子,忍俊不禁。


    满脑子的烦恼呢,多得脑子都要放不下了。


    这怎么说得出来?卫娇电压着眉头看他,将他袖子扽好。


    “是不是……”他尾音拖长。


    什么?


    韩敕说:“水出来了?”!!!!!!!!


    卫娇电愣了一下,唰得睁大了眼睛。


    看他。


    她面部五官毫无波澜,只是定定地,惊恐地看他。


    韩敕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讷讷道:“你一下子就猜中啦,那我一肚子牢骚怎么发啊?”


    满脑子烦恼,一肚子牢骚,命真是太苦了。


    韩敕看了看她身后,自己的房间,关实了的房门,迅速平复了差点要笑出来的反应。


    他说:“今天宝宝可以吃一些不健康的。”


    “爆辣的也行吗?”


    “不行,最多中辣。”


    说话不算数。卫娇电努了努嘴巴,伸出手,说:“你先抱我到车上去。”


    这段路能偷懒一点儿是一点儿。


    “行。”


    反正惩罚还没开始。韩敕爽快地答应,将她拦腰抱起。卫娇电很轻,平时平地跳到他背上时总很轻盈。


    韩敕今天开的车是一辆七座suv,她扭头打量着车内十分宽敞的空间,瞬间就看到了摆在后座的盒子,像是礼盒。


    卫娇电瞬间来了精神,“给我的吗?我拆开咯?”


    “拆吧。”韩敕抽了两张纸巾,擦一擦她腿间的水。


    卫娇电把后座的盒子拿到腿上来,两只手直接打开了盒子,然后她就看到了一条安全裤,但又不像平常用的安全裤。


    更像是……


    第64章


    她也道不出个所以然。


    要说是安全裤,也的确是,不过是皮质的高腰四角打底裤。


    外表看上去安全极了,不会走光,只是……


    内忧。


    可要说哪里忧……


    没看出来,一种直觉,中间那块小小的布料口袋平平无奇。


    空空如也。


    可口袋,不就是用来放东西的吗?


    很快,她知道自己悟对了。


    卫娇电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也许是从小近墨者黑,真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抑或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不为人性的复杂,不为自己辩解,在没有目睹过那样的场合时,她就已经抱着枕头窥探过生理的奥秘,是无意识的,就像被蚊子叮出一个包,不自觉的去挠,而产生的快感一样,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在小学上了生物课之后,她才恍然大悟,这是‘不对’的,不是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感到费解,她似乎,不认为那样的场合恶心,以一个正常人的视角来看,恶心才是对的,是正确的。


    她也想成为君子坦荡荡的正常人,唾弃这些事,这些人。


    可妈妈是快乐的,是享受的,因为妈妈的存在,一定程度冲淡了这部分的负面情绪。


    如果妈妈喜欢,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阈值不断拔高。


    渐渐地,她也悄悄的,喜欢了。


    可这是不对的,是不正确的,在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她该引以为戒,她不该如此的……放荡,思想不端正。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心态,这般发展下去,你会坏的,会被指责,视如敝屣的。


    于是这个时候有个很有意思的词语出现了。


    惩罚。


    她喜欢惩罚。


    韩敕让她坐好,可她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因为太喜欢自己了,过去自己惩罚自己的时候,总是下不了重手,也容忍不了被人伤害,挨任何人的打,可如果是韩敕的话,好像被惩罚也是在被爱着的。毕竟,这种人不喜欢你,他连目光都不会给你。


    她觉得,自己在崩坏的路上了,并且在为此蠢蠢欲动。


    “安全带系好。”


    “哦……”


    她把安全裤放在腿上,侧过身去拉过安全带,同时韩敕拿走了安全裤,可他并没有做什么。


    他还没有开始做任何事,自己的世界就已经地动山摇,为他火山爆发。


    卫娇电开始着急,如果不是在车里,她可能会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可韩敕却是非要磨她的性子,安全裤拿过去后,放在一旁,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问:“想听什么歌?”


    他打开了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


    “……”


    她此刻没有想听的歌。


    他说:“那就听这首吧。”


    是上次她在厨房做手账,悄悄做冰糖蛋挞冰糖牛肉哼的歌。


    结果后来被韩敕没收了所有‘冰糖葫芦’,只剩下蛋挞。卫娇电想起就来气。


    “换一首。”


    “换什么?”


    卫娇电不太会唱歌,顶多是不走调的水平,也很少有时间听歌,平时通勤怕被车撞,创作怕被打断情绪因而追求一个安静的空间,上课就安心上课,其余吃喝玩乐睡觉的时间也不会边听歌,除了去音乐节,或者,凌晨和同学朋友找没人的公路飙车,飙到累了回程的时候会放一两首平台推荐的随机歌单。


    现在乍然被问到喜欢什么歌曲……她真是想不起来。


    如果问她喜欢什么画作,她连画家几几年画的都能倒背如流。


    韩敕不放了。


    “还以为你喜欢这首歌。”


    “也没多喜欢……”卫娇电回答。


    这首歌是电影的插曲,那天被洗脑了,所以随口哼哼而已。


    “行。”


    “真不听歌?”他又问一遍。


    不对。


    不对不对。


    这么平常的事情,为什么要问两遍?


    她内心争斗了会儿,最终嗯了声,点点头确定:“不听。”


    “行。”韩敕颔首。


    到底在行什么啊……


    卫娇电悄悄探头,见他关掉了蓝牙,打开了导航,连接路线。


    “为避开拥堵,推荐路线……”


    “路线规划成功,准备出发,全程十八公里,预计耗时……”


    ……


    然后。


    他没有按以往的习惯,把手机放在方向盘旁边的支架,而是,拿起了那条安全裤。


    “……”卫娇电转身默默打开了车门。


    车门没锁,她瞬间就打开了。


    让安全带截了回来。


    她起太猛了,是弹回椅子里的。


    韩敕靠过来慢悠悠把门关上,落了锁,眼睛里有笑,缓缓道:“宝贝想去哪里?”


    “……”卫娇电躲着他的目光,却理由正当充足,措词严正有力道,“宝贝只是想开门透透气呢,你看,安全带都没解。”


    “哦。”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心情不错似的吻了吻她唇畔,“透气开窗就行,我们就要出发了,就别下车了,好吗?”


    什么呀!装得这么温柔!


    “……好。”她喏喏点头,声音又细又轻,低得几乎听不清,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


    他坐回去。卫娇电立即开了全部窗户,给身体降降温,她耳朵一直在散热。


    转过头来,却见他把导航的手机塞进安全裤的口袋里,拉链拉上。


    屏幕光度调得很暗,耐不住布料很薄,仍能见到微弱的光。


    “宝贝自己穿吧。”


    韩敕把安全裤递给她。


    穿,穿啊……


    她几乎是缩在椅子里的,被宽敞舒适的椅背包裹,红晕从颧骨蔓延至耳尖,像是朝霞漫过雪山,淡淡的粉。


    明明羞耻的不想面对,可死手还是接了过来。


    “你不用手机了吗?”


    她甩了甩皮质的安全裤,居然……富有弹性,十分牢靠。


    “先放你那里。”


    韩敕眼皮轻轻一合一开,示意她穿上。


    卫娇电咬了咬下唇,已能预见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她不再说话,安全带都没解开,弯腰小心将脚穿过黑漆漆的窟窿,穿上安全裤,难怪韩敕没给她穿上鞋子,亏她在楼梯上还为自己少走一段路庆幸,原来他早就打算出门这段路是要抱她上车的。


    这是一条高腰安全裤,几乎提到了腰上来,硬邦邦的手机,服帖在正中的位置。


    车子引擎开动。


    “准备好了吗,”韩敕说,“我们出发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内心尖叫着。


    “……嗯。”卫娇电矜持的点点头。


    卫娇电头一次发现表情如此难绷,她别开脸,仓皇地避开男人的目光,手肘搭在窗边沿,手指揪着嘴唇,即不让嘴角下耷,也不让它上扬和抽搐,一双眼睛无事发生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别墅大门敞开,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门外有人牵着一条狗路过,见有车出来,拽着绳子停下来避让。


    卫娇电与那一人一狗短暂对视两秒……


    默默关上窗户。


    与此同时。


    “前方路口请直行。”


    “!!!!!!!”


    声音从自己下方传来。


    卫娇电瞬间摁住了裙子,背脊都坐直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一脸错愕,不敢相信地瞪着椅子的空气,连发梢都透着怔忪,过减速带时车身震动,却震不动她凝固的表情。


    如此震惊了十几秒,手机再次传来下一句指示:“直行一百米,左转。”


    这一下把她震惊回神。


    卫娇电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韩敕,傻眼了。


    手机发出声音时,会有轻微的震动,隔着那薄如蝉翼的布料,却因为皮裤本身的紧致而紧紧贴在户部。


    天啊……


    “看我做什么?”韩敕却像是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控着方向盘左转后,看了她一眼,“不舒服吗?”


    卫娇电张了张嘴巴,好平常普通的一句话。


    就像这条安全裤、这支手机一样,平时出现在生活中相当之高,可今天却好像全都错位了。


    不舒服吗?也没有。手机不说话时,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一说话就……怪怪的,涩涩的,卫娇电觉得自己以后看他手机都要不对劲了,将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她一时上唇压着下唇,温软的抿成一条线,一时上齿厮磨左下的唇肉,就是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于是,卫娇电开始后悔,方才制止了听音乐的想法。


    如果听歌,手机就会连接蓝牙,那么声音就会从车载音箱传出,不会从手机里出,也就不会震动,并且还有歌曲分散注意力。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车里安静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导航一句一句传出来。


    “请保持当前车道,直行两百米后右转。”


    “右转。”


    “请转向一车道。”


    “当前路段限速四十公里,请注意车速。”


    “前方五十米有闯红灯拍照。”


    ……


    卫娇电咬了咬控着唇边的手指,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居然没晕车。


    她宁愿自己晕车,昏睡过去算了。


    她迫切找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刚要坐起拿脚下的包,屏幕压在蒂头。


    她倒吸一口气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捡起包,拉开拉链。


    “你已偏离路线,正在为你重新规划路线……”


    “你在兜风吗?”卫娇电忍不住问了。


    “没有啊。”


    他是真没注意。


    “新路线已生成,建议在前方路口掉头。”


    卫娇电要受不了了,她仰仰头,已经感觉到湿漉漉了,欲哭无泪。


    “我会把你手机泡到进水。”她低下头,在包里翻着东西,耳朵红又热,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水多,一直如此。


    可爱死了。


    韩敕说:“放心,防水,不会坏的。”


    卫娇电沉思:“这句话在这里起到的作用是什么?”


    韩敕想了想:“安慰?”


    也没有被安慰到好吗。


    本以为到达目的地后,这个环节将会迎来它的结束。


    然而。并没有。


    第65章


    说是惩罚,实际是出来给卫娇电放电的,这几天在家把人憋坏了。顺带惩罚,故意考低分是一个学生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吗!?


    第一程是麦当劳。


    没下车,在车道点餐。


    他要了个汉堡和无糖红茶,汉堡不要芝士不要酱。卫娇电要了板烧鸡腿堡和玉米杯,一杯柠红。


    店员说:“承惠八十四。”


    卫娇电看向韩敕。


    韩敕亦看向她,笑说:“宝宝付钱啊,忘记了?老公手机在你那儿。”


    “……?”


    卫娇电深呼吸一口气,说:“没有现金吗?散钱呢?”


    她怎么能当着人的面把湿漉漉的手机掏出来啊!对方得告她性骚扰,毁坏市容的程度吧!


    韩敕本想继续逗逗她,见后面通道远远地有车来了,才说:“手环调二维码。”


    “你把亲属卡绑回来了!?”卫娇电顿时喜上眉梢,重重长吁一口气,刚才吓死了,心脏都要不好了,韩敕怎么能这么对她!


    亲属卡限额三千,哪儿够用?绑的是银行卡。


    他语焉不详:“今天全程由宝宝买单了。”


    卫娇电娇盻了他一眼,解开安全带,越过韩敕的身躯,把手环递出去。


    两人声音不高,店员没听清车里嘀嘀咕咕说什么,最后由女人付钱,猜测是两人推脱着不愿请客。


    店员很快扫了码,笑说:“请稍等哦。”


    支付成功后,手机‘噔’的一声震动,弹出来了支付成功的提示。


    “好,谢谢。”卫娇电脸红就没下去过,当着外人的面也太羞耻了。


    韩敕把车开到了前面去等。


    拿到餐后,卫娇电埋头羞愤地吃了起来,韩敕只顾开车,于是身下不断传来导航的声音,一时向左,一时向右,一时变道直走。


    手机那点轻微的震动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更多是心理上的羞耻,源源不断的羞耻化成了水,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第二程是动物园。


    卫娇电有一个游戏梦,想做一款关于怪物与美食的模拟经营类游戏,最好是手机或平板游戏,随时随地就能打开玩儿,当然编程她是不会的,她擅长的是创作设计怪物与美食,正在为此努力,最近缺乏创作灵感,于是央求着要来动物园。


    她在车上吃饱喝足,后半程晕乎乎的靠着车门边。


    临下车前,韩敕帮她擦了擦水迹,滑滑的。


    卫娇电想起一件事,“我看网上说,如果总是流出这种无色的,又滑滑的水,代表这个人,本身就是很容易怀孕的体质。”


    韩敕扔掉纸巾,看她一眼,说:“所以你觉得那几针白打了?”


    “说不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呢,我年轻力壮,而你,”她嘀咕道,“老大不小了,质量不高了。”


    韩敕气笑了,抽了她屁股嫩肉一巴掌,才提上裤子。


    “与其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不如想想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卫娇电瞬间戒备。


    “你猜。”


    脚底沾地了,人就舒坦了。


    她还带来了画本和相机,虽然韩敕的话让她怀揣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尽量放松了身心,祈祷接下来将会是一段美妙的取材经历。


    然而。


    没有。


    坐小巴车观察老虎时,手机响了。


    卫娇电愣了愣,瞬间头皮一紧。


    她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卫娇电呼吸都乱了,扯了扯身旁正慢悠悠吃汉堡的男人的袖子。


    “要吃是吗?”韩敕递过来。


    “不吃,谢谢。”卫娇电咬牙道,一脸‘你别装傻!’。


    “有礼貌,好宝。”


    手机迟迟不断,周围好些人听到了。


    “谁的手机响了?”


    人群中有人说。


    “是你手机响了吗?”


    后座的人拍了拍她肩膀。


    “啊!有吗?”卫娇电夹紧了腿,耳朵红的快要冒烟了,她觉得自己已经熟了,熟透了。


    她转过身去,佯装找手机。


    万幸,找了几秒钟后,铃声停了。


    她暗暗松一口气,可眼下停了,不代表它不会再响啊。


    “不接没事吗?万一有人找你呢?”她抱着画本,肢体语言充满了防备警惕,弱弱地问。


    “今天周末,不会有人找我。”他说。


    之前的周末可不是这样的。


    卫娇电说:“这样扰民呢,打扰大家看动物了。”


    话音刚落,前面就有人铃声骤响,紧接着一声很大的“喂?”响彻车厢,然后卫娇电才忽然意识到,周围充斥着孩童与家长交谈的声音,小巴车引擎发动的噪音,她之前太沉迷于灵感了,压根没有注意到,这根本不是个安静的地方。


    汉堡很小,他几口吃完,起开红茶口子,慢悠悠喝了起来。


    可恶啊。


    她待会得找个借口上厕所才行,然后偷偷把手机取出。


    “你要敢不经过同意把手机拿出来,今晚回去就家法伺候。”


    卫娇电顾不上他是怎么猜到自己在想什么的,说:“……咱们家还有家法这东西?”


    “你拿出来就有了。”


    这家法,还挺活灵活现。


    “……”卫娇电默默把这灵机一动涂掉,从善如流的她立马更正错误,“宝贝错了,爸爸,宝贝意识到错误了呜呜呜,真的真的,以后不会再犯了,请爸爸给宝贝一个机会,让宝贝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好好学习,认真考试。”


    她声音不小,因为前面一家三口回过了头。


    韩敕现在想换个座位。


    “好吗,好吗?爸爸?”她像是没有意识到周围的目光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韩敕身边凑,“宝贝真的知道错了呜呜,考三十多分,宝宝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能那天太累了,没注意到把上一题的答案写到下一题去了呜呜呜……”


    韩敕只能捂住她的下半张脸,也不看她,故作镇定:“你先闭嘴。”


    掌心之下,卫娇电偷笑。


    惊她口出狂言,小巴车里,韩敕几乎搂了她一路,手掌就贴在她脸边,两人低低碎语。


    *


    几天后,收到消息的傅梦瑞来到负一商超,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推着满购物车出来的两人。


    韩敕一身西装,像是下班时间带着妻子来逛超市采购的居家男人,一手搭在卫娇电肩膀上,绕到身前来,高度完全契合,而卫娇电扯着身前这只手,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浑然没有婚后一地鸡毛的沧桑。


    那个使性掼气说着要她离婚,为她和韩敕说媒的娇娇,消失了。


    傅梦瑞今天穿着低调,卫娇电快要经过时,才发现站在偌大门口的她。


    “娇娇,我有话要跟你说。”


    傅梦瑞说着话,眼睛却是盯着韩敕,仿佛明白卫娇电说的不作数,得通过她身边这个男人的首肯才行。


    然而男人置之不理,搂着娇娇一步没停,两人朝着电梯走去。


    傅梦瑞急了,背后喊:“娇娇,你外公中风了!”


    卫娇电愣了愣,回头看她。


    傅梦瑞很是憔悴,大抵这段时间过得不好,精神上受了折磨,她的憔悴是从灵魂,身体里反出来的枯槁,委顿,眼皮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着瞳孔,下眼睑堆着青黑的阴影。


    今天出门梳妆时,傅梦瑞对着镜子化妆,指腹划过眼纹时忽然顿住,那些细密的纹路不知何时爬上来,像干涸的河床,连护肤品都填不满。与她不同的是,眼前的表姑子,皮肤细腻似新剥的鲜荔,富有弹性与光泽,通体健康的气色。


    傅梦瑞按捺住心中怅然,一丝嫉恨逮着缝隙跑了出来,言气卑弱说:“娇娇,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求你了,这关乎于卫家的存亡……”


    虽然刹那间的情绪被深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俯首低眉柔声下气,恳切的请求,但卫娇电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闪过一秒的怨怼,不知是对自己的,还是对她的。


    她犹豫片刻,才仰头望向韩敕。


    韩敕说:“行吧。”


    没走远,三人在商场里找了一家咖啡厅,两人靠窗坐,韩敕就近找了个位置,拿出手机来,一边注意着那一桌,免得傅梦瑞突然掏出一把刀来。


    傅梦瑞刚坐下,也没管她到底恢复记忆与否,一股脑地把最近发生的所有破事都倒了出来。


    卫娇电也是这才知道,原来被拘留的不止是卫康一,还有傅梦瑞的丈夫,也就是卫娇电的表哥。


    “哎?为什么?”卫娇电翻看着咖啡厅的菜单,刚才只点了一杯咖啡,现在想追加甜点,闻言惊讶看了她一眼,“难道……”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她的表情太过明显,傅梦瑞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车祸的事情,和卫纵没有关系,真的真的,你别不信,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他过去对你就挺好的,他一直偷偷喜欢你,我看的出来,得知卫康一做了那档子事,他还找人把卫康一揍了一顿。”


    卫娇电愣了愣,“你也不用为了让我相信,编出这么荒谬的事。”


    傅梦瑞说:“反正车祸那件事,和卫纵无关,他是被公司牵连了……财务跑了,卫纵被指使虚开发票共计十九个亿,律师传话,卫纵的意思是,那些发票都是你外公指使的。但没用,他是实控人,律师初步估计…得十年起步了。”


    傅梦瑞撑着太阳穴,头疼地说:“我搞不懂,怎么会这样。”


    卫娇电也不懂,但她明白了,当年卫家往韩敕身上使的那一套,现在韩敕十倍还给卫家。


    当年,韩敕被卫家举报的是偷税漏税,会计师事务所和税务稽查两方进行税务健康检查后,追溯了前三到五年,核定了应纳税额,并更改了责任主体认定,也就是前实控人、韩敕的堂哥与财务总监,因财务造假、签字确认虚假报表、操纵申报数据和虚开发票,判刑十到十五年。


    念在韩敕新上任监管不周,且首次被罚,态度良好,接受税务机关处理补缴税款、滞纳金和罚款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罚了就是罚了,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外公呢?”卫娇电问。


    “他?倒是让他逃过一劫了。”


    傅梦瑞讥讽一笑,道:“八十了,中风,还能拿他如何?接下来还要心脏开刀搭桥,卫维翁真是好命,风光了八十年,死到临头才被收回命运的馈赠,谁见了不羡慕这样的人生?”


    “娇娇。”她忽然抓住卫娇电的手,“你要救救卫家。”


    “表嫂,你说话好矛盾。”卫娇电任她抓着自己的手,余光中看到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停了话音。


    咖啡放下,服务员一走,傅梦瑞说:“老头时日无多了,我们可以让他死在手术台上,但公司是无辜的,公司的职员是无辜的,你知道这一年多少人被裁,多少人失业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要为卫维翁亲手造的孽买单?”


    卫娇电看了她两眼,皱眉,“我没听明白,又关外公什么事儿?”


    “你不知道吗?是韩敕,韩敕报复,当年……”


    律师传话后,傅梦瑞才知道,原来婚礼两天前,卫娇电口中说的仇,不仅仅是卫家祭祖死了个韩家人,还有那年税务局与海洋司一事。


    傅梦瑞简短地说了来龙去脉,忽然一阵尴尬,感情牌忘了打。


    “娇娇,你和韩敕感情还好?”


    “还不错。”卫娇电缓缓道,“勉强还行。”


    “勉强还行?”傅梦瑞迟疑道,“勉强是什么意思?”


    “就是,”卫娇电想了想,确定道,“如果不惹他的话,他是个好人。”


    “不搞连坐吧?”


    “什么连坐?”


    “就是一码事一码毕。”


    “这我不是很了解。”卫娇电歉仄笑笑,“表嫂你明白的,我不能问这么多,被讨厌就完了。”


    傅梦瑞觉得哪里不对,两人方才瞧着挺和谐幸福的,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一咬牙,说:“那你求求他,好不好?娇娇,吹吹耳边风,让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和卫维翁仇深似海,就别放过卫维翁,但其他人是无辜的啊,他不能这么做!”


    “我怎么求呀?表嫂,你真是糊涂了,”卫娇电声音娇娇的,也许是觉得她在异想天开,“你应该等了今天很久吧,不可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要有这么大能耐,至于连出入自由都没有吗?至于连跟你说句话,都要他的允许吗?至于每天没有人权的,只能陪他到公司上班吗?至于……”


    “好了好了,别说了。”傅梦瑞凄惨一叹,“难怪他不让你见遗产保护司,原来在这里等着,所以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置卫家于死地来的,什么吃绝户,什么吞遗产,我们都被骗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你嫁给他,让你继承不了遗产,这样卫家就从源头被切断了这笔资金,也算是彻底断送了卫家的希望。”


    卫娇电一怔。


    “什么见遗产保护司?”


    傅梦瑞笑得更苦涩了,“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第66章


    咖啡厅出来,时候不早了,两人拐去了私房馆子讨饭吃。


    今晚熟人只有老占、老杨和他的女儿在。


    老占给小孩做了香喷喷的香菇卤肉饭,热气腾腾,刚进店,便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瞬息扑鼻而来,把人浑身萦绕包裹其中,要让人为之神魂颠倒。


    见她来,也给盛了一大碗。


    肉酱葱米饭颗颗粒粒交织在一块儿,卤肉肥瘦相间,恰到好处,每一粒米都被卤肉汁浇裹,油光发亮,很难不好吃。


    老杨和他女儿还要赶着去上算术补习班,跟两人告了别便走了。


    “要尝尝吗?”卫娇电吃了两口才想起来要分享似的,舀了一勺米饭,又夹了一块不那么肥的卤肉叠上头,问他。


    或许是不想打击她的热情,韩敕低头,将就着吃了这么一口。


    对面老占看在眼里,左边眉头都挑高了,肉眼吃了一惊,像看到什么世界壮观奇迹。


    “看什么。”韩敕咽完这口饭,才扫他一眼。


    老占比了个okk,他不掺和,低头继续干活。


    手里还做着韩敕的饭。


    牛肉豆芽生菜拌饭。


    瞧着相当有食欲,比韩敕平时吃的原汁原味菜要养眼开胃多了。


    见她好奇,老占对她介绍:“杂粮饭,牛肉豆芽不加任何料儿,水浸煮,拌饭料汁是青红辣椒、耗油生抽、零卡糖、蒜蓉白芝麻、最后加丁点儿辣椒油纯净水,调个味儿,好吃低卡。”


    “老占!”


    店里预约的下一波客人来了,也是老熟人,老占前去迎客。


    韩敕端起两碗饭,示意她跟来,卫娇电困惑。


    通过不起眼的小门和楼梯,来到二楼,昏黑一片,没开灯。韩敕轻车熟路开了灯,卫娇电从他身后冒出来,窥得整个二楼的景象。


    奶黄酒红的菱形格地砖,接缝处渗出年久的蜡光,白墙下半截刷薄荷绿油漆,棕色护墙板,上挂几幅镀金框油画。几扇彩绘玻璃窗,酒红色真皮沙发,黑檀木吧台,一排铬合金腿的高脚凳。角落有一架老式钢琴,磨砂玻璃罩的壁灯,投下琥珀色光晕,照见空气里的细微尘埃。


    四下无人。


    这是老占平时用来招呼三五好友的私人天地,倘若朋友们心血来潮想来聚餐,楼下预约制又排满了,就会开放二楼给朋友。


    看起来韩敕常在二楼用餐了,他连灯闸在哪里都知道。


    老占招呼完客人才发现两人不见了,再看二楼亮着灯,于是拿了一瓶梅子酒上去。


    绕过雾面雕花玻璃的隔断,看到的是这么一幕:绿墙红砖沙发上,好友抱着自己的妻子低头说着悄悄话。


    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捶了他肩膀一拳,愤怒道:“……干什么啊,我脸都红啦!”


    对街霓虹招牌的频闪,每隔几秒就把两人身上的颜色变幻成红黄蓝绿。


    老占默默转身。


    “都看到你了。”身后传来声音。


    老占转回来,放下了酒,没忍住说:“我这里是只有一张椅子吗?”


    这么大的两个人了,非要挤一张单人沙发,还要抱在怀里。


    “你懂什么?”韩敕厚脸皮,非但不知羞耻,还很理直气壮。


    卫娇电似乎还为刚才的事不好意思,抓起韩敕的西装领子往里埋。


    “呵呵。”


    老占点了点两人,提醒,“我这有监控哈,也别太旁若无人了。”


    老占一走。


    卫娇电从他衣服里出来,打侧的坐姿让她腰都麻了。脸也热,韩敕不分场合的反应,结果不好意思的人反而变成了她。


    “你再这样下次外头不许抱我了。”她小声嘟嘟囔囔,越说越羞愤,“怎么这么好色,好色之徒……!”


    韩敕当没听见,拿来那碗卤肉饭,哄她:“再吃两口。”


    “生气呢,不想吃了。”卫娇电扭头躲开,又揪起他前襟,把脸埋里头。


    “吃两口凑够半碗。”


    卫娇电不依,闭着眼睛埋头抱紧了他,躲避靠近脸旁的勺子。


    “吃饱了已经,这碗有这么大。”


    “一米七的个子,吃这么点儿哪够?”韩敕把碗放一旁,轻拍她的背。


    “看看你看看,你果然不了解我,”卫娇电闷声道,“我净身高是一六八,一七零是哪个女人啊?记混了被我捉到了吧?”


    扯哪里去了,说她一句,顶回来四五句。


    “少两厘米,刚好少吃两口。”卫娇电说。


    “一碗少吃两口?”


    “半碗少吃两口!”


    “然后等着半夜饿醒?”


    “醒就醒了。”卫娇电不以为意,“我们分房睡,隔着一层楼呢,反正不会吵到你。”


    “你保证?”她越说声音越生气,韩敕没忍住卷起她裙摆上的带子,笑道。


    “你好见外。不理你了。”她低着头,咬韩敕的锁骨,下齿没轻没重,听到韩敕啧了声儿,连忙松口,伸出小舌头舔了舔。


    “不理我?倒是松开我啊。”韩敕的手已经顺着裙摆进去了,抚摸着她的大腿。


    “不要不要。”卫娇电抱紧了他。


    “那个移动端游戏,你想怎么做?”韩敕忽然问。


    “你帮我吗?”卫娇电一愣,惊喜掠过的瞬间,她抬起头来看着韩敕。


    “让人带你,至于能不能成,要看宝贝自己的努力了。”


    单机手游耗不了几个子儿,算上策划、程序开发、美术设计和音效师,各种开发工具游戏引擎,林林总总加起来估计还没卫娇电买一个月衣服贵,最贵的部分在平台和营销。


    “真的吗真的吗?钱也你付吗?工资也你开吗?”


    她惊讶倒喝一口气,话语裹挟着开心笑意倾泻而出,语速也比平日快上几分,尾音里晃着难掩的雀跃,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瞳孔里找到答案的印证。


    “我付。”韩敕拿过碗来,把凉的米饭扫到一旁,擓起下头还热着的,趁她嘴巴还张着,送她嘴里。


    “所有都可以找你报销?”


    忽然被塞了一嘴巴饭,卫娇电下意识嚼巴嚼巴,注意力都在别的事情上,没等到处理这一件便下咽了。


    韩敕趁机把下一口饭送她嘴里,轻声道:“人力成本,场地,技术工具成本,内外部测试优化和后期上线运营成本通通走我的账。”


    卫娇电嚼着嚼着,刚想说嗯嗯嗯,好啊好啊好啊,猛然回想过来,不对。


    “不会赚到钱也是走你的账户吧?”


    那她岂不是帮人打黑工了?


    韩敕舀起下一口饭,内心不屑的笑,嗤了一声,“虽说苍蝇再小也是肉,但老公也没有这么不忌口。赚到钱就是你的,到时签合同可以了吧?”


    被这么说好像开心不起来,难道她就是喜欢吃苍蝇肉的人了!?


    “张口。”


    她张大嘴巴。虽然她小时候的画作经常被批评:“没见过这种设计的可以去看苍蝇的眼睛。”


    但这不代表她对苍蝇爱得深沉。


    又一口。


    可以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也只能说明苍蝇可以检查气密性……


    跟她有什么关系?


    再一口。


    好吧好吧,苍蝇腿确实也是肉,离了韩敕,谁会给她吃苍蝇肉啊?外面的人甚至会把她当苍蝇肉吃掉。


    啊。


    她勉为其难把韩敕说的那句话里的苍蝇,自动编辑纠正成螃蟹肉,才把头点了点,凑上去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老公,你对宝贝真好。”


    一嘴巴油糊上来……韩敕忍了忍,把空碗放到一旁,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本想送她一台车,卫娇电最近心仪上了一台会‘作曲’的跑车,跑车内暗藏玄机,刹车踩油门方向盘打左打右都有不同的旋律和音效,六十码的慢节奏,循序渐进到一百二十码的拍子,可以说每次开车都能作出不同的歌曲来。


    但想到卫娇电的精神状态,遂作罢。现在见她也挺喜欢游戏,那车的事情就别再提了。


    两人在二楼待到很晚,离开时老占要打烊了。


    卫娇电喝了点儿老占自酿的梅子酒,果香味浓郁,口感清甜,本以为果酒度数不高。


    谁成想两杯下肚,醉了,再问老占,老占说这酒二十度,一切为时已晚。


    卫娇电平时脸红的很快,然而喝酒却不上脸,她不说自己醉了,没人看得出来。


    走路就不一样了,把她暴露的干干净净,走一步歪两步。


    “这里等我。”韩敕让她站定。


    “好的,长官。”她点点头,柔柔地说。


    “哪里都不能去,听到没?”


    “嗯嗯,长官。”


    卫娇电举起手朝他敬礼,两秒钟后又放下来,沮丧道:“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去?”


    “车停的远。”


    “老公背我。”她展开双手。


    站在身后的老占:“……”


    见卫娇电如此喜欢他酿的梅子酒,老占便让店员打包了两瓶,没成想出来见到这一幕,早知道不出来了。


    “拿回去吧,她不喜欢喝酒。”韩敕说。


    成年人应该都能听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老占认为如此霸道可不宜发展夫妻关系,于是望向卫娇电。


    “谁说的?我可喜欢喝了,我拿。”卫娇电把他刚脱下来的西装倒到左手,去接老占手里的礼盒。


    老占看她都醉到需要人背,便叮嘱她:“这酒对你是有那么一点烈,少喝点儿,下次酿点低度数的再送你。”


    卫娇电嘿嘿笑着道谢。


    “客气啥。”老占说。


    “走了。”


    韩敕不想大晚上背着人在街头聊天。


    两人是走路过来的,车子还停在商厦地下停车场,走过去步程起码两公里。


    晚上十一点钟,路上行人不少。


    晚风一阵阵过,他问傅梦瑞找她说了什么,连饭都没心情吃。


    卫娇电侧脸枕着他的肩膀昏昏欲睡,闻言笑说:“你猜不出来吗?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什么都能猜出来。”


    “在阴阳怪气?”


    “没有啊,我是崇拜你才这么说的。”


    更阴阳怪气了。


    他不再说话,周遭动静似乎都在此刻默契地降噪,卫娇电看着他侧脸,一路夜灯照拂扑在他的脸庞,勾勒出流畅而刻薄的线条,字面意思的刻和薄,让人默默地出神。


    “你真想知道?”她问。


    韩敕笑了笑。


    “是啊。”


    他想听卫娇电亲口说,没有秘密,毫无保留的对他坦诚相待。尽管他完全知道卫娇电的怅然,傅梦瑞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了。


    他等着,卫娇电到底会说出什么话儿来。


    “好啊,那我告诉你。”


    她爬起抬头,没有任何犹豫的,嘴巴凑到他脸庞,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却轻轻吹出了一阵气。


    温热的呼吸,伴着微凉的晚风,距离太近了,就像是刮大风时的呼啸声,却又很轻。


    ……韩敕停下脚步,站直了重心,微微侧过头没说话。


    “就这样啊,表嫂让我对你吹耳边风。”卫娇电笑着趴回去,歪头看他耳廓,大半边长发落在他左边胸腔。


    韩敕沉默半晌,感觉耳朵不这么热了,才继续往前走。


    “吹出一股酒气。”


    这阵耳边风吹的,不仅一股酒气,还带了人体的温度,呵气而来时,将耳根这一片肌肤都吹热了。


    第67章


    卫娇电将酒换到左手,与他的西装拿在一块儿。


    “重吗?”他问。


    “这话该我问你吧,我重吗?”卫娇电枕他肩背上,眼睛微阖。她酒品不错,喝了酒只想睡觉,可又情迷此情此景,无端对困意起了敌意。


    “还行。”


    感觉她比之前滑下来了些许,韩敕停下脚步,将人往上颠了颠。


    吓她一跳,困意也飞走了。


    可酒精还在。


    她问:“你都不会害怕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


    “怕什么?”


    “怕死啊。”


    “问还是说啊?”


    两者区别可大了。


    疑问是困惑,需要答疑。


    至于说,就略微带点儿挑衅的意味了。


    听上很是欠揍,让人手痒痒的。


    “问呀!”卫娇电感觉他托自己大腿的手都紧了紧。


    话里有话。


    “放心,你才一百斤不到,不至于摔着。”


    “我不是说这个……”


    她声音轻浅似漏了气的气球,尾音散在降温的空气里,被稀释,被冷空气愚弄,于是换来更多的哀愁和怅惘。人在情绪低落不自信时,会下意识绷直或蜷缩肩膀,于是她的脊椎宛如被抽走支撑的竹骨,整个人向前倾着弓成了弧形,倘若不是胸膛肚子有人托着,用肩膀背脊把她撑了起来,她也许会低到尘埃去的样子。


    “为什么我好怕……”卫娇电说。


    事情过去这么久,她处处表现出了害怕,但她几乎没说过怕这个字。


    “你都没有过害怕的情绪吗?怕死,或者,怕失去,怕事情搞砸了。”她问。


    “怎么会,又不是机器人。”韩敕有时觉得她把自己想太好了,除了的确比她年纪大太多总让她有槽点以外,她对自己似乎挺满意的,有时眼神甚至到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程度,非他不可了,“情感底色这方面,人类是共通的,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过害怕的瞬间,哪怕是杀手,也会对失控抗拒、对温暖产生渴望、对因果循环感到恐惧,恐惧自己种下的恶果以某种形式反噬给自己,家人。”


    “可你上次好勇敢。”


    说话跟小孩子似的,可发一噱,韩敕道:“勇敢?”


    “好帅。”


    卫娇电换了个词。


    “你没有看过我害怕的样子而已。”


    “我晕掉差点要死掉的时候你在哭吗?”


    “……不至于。”


    “那你害怕是怎么样的?”卫娇电伸长了脖子,去找他表情。


    “不告诉你。好吧,上次确实没有害怕,因为……还行,我觉得不会死。”


    “这么胸有成竹吗?”卫娇电想了想,“徐哥说到直升机,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吧?”


    “嗯。”


    “会不会聊天?”卫娇电咬了咬他后颈的皮肉,“下文呢?”


    韩敕忍笑。


    “想知道你倒是问出口啊,你不问,谁知道你想不想听。”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懂不懂聊天的艺术啊?”卫娇电嚷嚷。


    “我不懂艺术,没学过。”


    也没什么可说的,和这次性质差不多,刹车失灵,唯一不同的是,那次是北美平原直路上,这次海滨山路十八弯。


    直升机低空抛梯子到敞篷跑车里,安全带一解,他往上一够,上方接应的人奋力直拽,他飞快离了车子,没有磕绊到分毫。


    车子横冲直撞往前破风,一路呼啸,最终破胎器用上,车子也半废了。蛮可惜的,一台911,虽然便宜,但好看。


    “谁害你啊?”卫娇电好奇。


    有些事情,出了国就变得方便了似的。


    “还有谁?”韩敕忽然皮笑肉不笑,“你外公。”


    “……”


    卫娇电往他后背缩了缩,缩头乌龟似的,不再吭声了,韩敕三个字就把她堵回了壳里。


    ……她哪儿知道除了税务局和海洋司以外,还有第三件事?


    难怪。


    难怪。


    卫娇电一瞬间恍然大悟,金篦刮了目似的,难怪韩敕三十多了没结婚,忽然朝奄奄待毙半死不活的卫家抛来橄榄枝。


    外面都说韩敕是要吃绝户,她起初就觉得没道理,她是不知道卫家有多少隐形资产可让人觊觎,但照卫家每况愈下的局势,她的零花钱逐年减少,也能看得出来,隐形资产救不了明面的窟窿。


    这根本是一笔不划算的生意。


    韩敕前三十多年都守住了婚姻的底线,没道理在名利双收时把底线拿出来扶贫。


    但倘若说,他想要的至始至终都不是钱,而是合理让卫家亡……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韩敕为了报这个仇,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吧,否则,怎么解释她忽然要换未婚夫?


    他是刚好遇到这个契机,于是朝深渊里递出一只手,这只手又白又修长,漂亮的让人盲目相信,坚信他定会把自己救出火海,然而,这只手是为了蓄力,要把你推进更黑的深渊去。


    “对不起……”


    后面传来蚊子般的讷讷声。


    “你道什么歉?”


    之前还让他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跟她外公有仇,就找她外公去,怎么现在就代她外公道歉了?


    卫娇电一阵羞惭。羞是这三个字冲口而出,她不是会代人道歉的性子,托大脑的运行速度,还没来得及往大脑审核就往声带输出了。


    惭是惭愧。她家是这样的,做事比较偏激,极端。


    “怎么说……我也是那个家的一份子。”很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是,大到法律,细到血缘,密不可分。


    “道歉是应该的。”她垂着头,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轻轻覆在眼下,遮住了往日闪烁的光芒。


    不过。


    “你看上去似乎不需要的样子,那我收回咯?”她试探性道。


    “丝毫诚意没有。”


    韩敕空出右手照着她大腿来了一巴掌。


    “啊!”


    韩敕腰是直的,这也意味着她全身重心在他肩膀和两只手上。他突然空出一只手,右腿毫无防备没了支撑,她吓一跳,连忙搂紧了他肩颈。


    酒和西装捣腾到左手,右手揉了揉大腿,噙着委屈呜呜,韩敕手也太黑了,肯定起淤青了。


    “干嘛打我……”


    这个话题就这么被打岔过去了。


    有些事情深究到底没意思,是那个家的一份子,那不也是曾经的事情了吗?


    婚前他要求卫家把卫娇电的户口独立出来,她不需要入他的户口本,但落在卫维翁本里,他是不会娶的。


    听上去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附加要求,答应下来也无妨,但隐隐透着卫娇电即将脱离掌控的态势。


    资产收购得差不多了,这时退出他算不亏,卫家就麻烦了。


    最终,卫维翁怕他撤资,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亲自带卫娇电出门办理了手续。


    那天,她成为了自己的户主。


    什么是不是那家人的,不认,不就不是了吗?难不成他卫维翁还能告上法庭,让卫娇电赡养老人?每月履行赡养的义务?


    现在就卫娇电这压根不在他面前提到遗产两个字的态度来看,她也不是傻白甜,也许她善良到极致,若果有选择,她会给卫维翁搭一把手,但问题不是她现在连选择都没有吗?


    她拎得清轻重缓急,也活得通透明白,深知此刻和他撕破脸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黑不提白不提,日子就好过了。


    人在弱小时,糊涂一些好。


    他现在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忽然中止休战,让对方喘口气,再回头对付自己。


    怎么了?这是一对一回合制吗?


    有风驶尽利,卫家必须死。


    她可以闹,可以哭,但倘若相安无事,就再好不过了。


    韩敕本想速去速回,取了车就早早回家,可背上她,时间步速都变慢了。


    半路,卫娇电见到路边摊的糖炒栗子,趴在他耳边说:“老公,我想吃。”


    “老公说什么来着?”


    看吧,还不吃饭。


    “呜。”


    回到家,车子停在院子里,他先下了车,把后座采购的东西取下来,放到门口,开了门,回头一看,卫娇电正从车窗爬出来。


    “……”


    长发飘飘,一袭白衣,贞子吗这是?


    他连忙过去,把人从车窗抱出来。


    卫娇电傻不愣登搁这儿笑。


    “你下次不能喝酒了。”韩敕叹了一声,真傻。


    这两个字似乎触发了卫娇电的关键词。


    她回:“理性谋杀浪漫,但酒精可以杀死理智,复活浪漫。”


    “这是哪门子的浪漫?”韩敕被她的说法逗笑,站在月光树下抱着她,对她的脑回路匪夷所思。


    “浪漫呀,和你在一起,在晚上,在月光下,在家门口,就觉得好浪漫。”她捂着自己的心跳,“你听,扑通扑通响。”


    “听不到。”风吹得树梢呼呼地响,韩敕把人放在车前盖,要调整姿势。


    “现在听到了吗?”她搂着人往自己胸前摁。


    “……”


    一头撞进柔软中,韩敕错愕了一瞬,紧接着果然有心跳声,扑通扑通着耳朵,然而比起这微弱的心动,缓缓起伏的胸部喧宾夺主。卫娇电的胸衣总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是她自己的体香。为了听清这阵心跳声,他手撑着车前盖,往里深陷。


    卫娇电得逞般晃了晃脚,交叉勾在他腰后,低头吻了吻他太阳穴,旋即便被追着吻了过来。


    车窗没关,东西都放在门口不管不顾了。


    进了门,卫娇电后背抵上玄关的墙,明明旁边就是柜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的吻堵住了所有话语。他的臂弯扣住她腰,小臂冒出几条青筋,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揉进这个吻里,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吞咽间带着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屋里没开灯,窗帘都紧拉着,全靠门口淌进来的月光。明明该感到害怕的,她却主动勾住他脖子加深这个吻,迎合了这份占有欲。


    混乱间她的鞋子被摘了,于是足底也顺理成章地踩在他的腿上,感受他西裤下肌肉的紧绷,而战栗正沿着她脊椎骨,一寸寸往上攀爬。


    像突然跌进暴雨前的暗云,潮湿的风卷着细沙迷了眼。喉间溢出的呜咽被悉数吞进更深的吻里,他的齿尖擦过她颤抖的下唇,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空气变得粘稠,混着彼此急促的喘息声。她的指甲在他后颈掐出月牙形的红痕,换来更暴躁的回应,像是要把所有隐忍的欲念、数月来未说出口的质问都碾进这方寸之间。


    直到她快要溺毙在这汹涌的浪潮里,他才稍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扫过泛红的唇瓣,两人的心跳在紧贴的胸膛间震出同一种频率。


    他心里是雀跃的。


    那天午后钓鱼,魏青说他是爱上了,他没否认,但他觉得有一点不对。


    他不是无时无刻都喜欢这个人,也会有对着她心里毫无波澜的时候。


    他的爱时有时无,唯有卫娇电需要他时,最暴烈。


    “我需要她依赖我,她越依赖我,我越快乐。”


    换言之,她有多依赖他,他就有多爱她。


    他对卫娇电无疑是纵容的,一次次被侵犯生活空间,数次挑战早七上班族的耐性,他自己都觉得费解,为什么不生气?明明可以和过去一样,十天半月不回家一次,不就不会被打扰了吗?不就耳根子清净了吗?


    可他没有生气哦。


    她爱情观不正确,他又正常得到哪里去?


    ——


    次日十点,魏青来还车匙,顺便带早餐茶点。


    一进屋狗鼻子便闻到了糖炒栗子味儿,魏青拿了一颗塞嘴里,然后吐到纸巾里。


    “什么时候买的?软了吧唧了都。”


    韩敕看了他一眼。


    “昨天。”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包糖炒栗子,魏青还非要往枪口上撞。


    魏青被他不咸不淡的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魏青前脚刚走,后脚拍卖会的人来了。


    卫娇电洗漱完下楼,得知是木乃伊到了,整个人一扫昨天的低沉。


    韩敕说家里地下冷藏室没建好,东西暂时不能往家里摆,现在过来看一眼,待会徐特助就要送到他的收藏室去,那里有条件储存。


    卫娇电说:“好吧……”


    虽然遗憾,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卫娇电扒在玻璃板上看,只瞧见里头有一具出土的猫猫棺材,外表陈旧,却不残缺。


    工作人员歉仄说道:“这里没有条件开棺。”


    “没事没事。”卫娇电连忙摆手。


    徐特助说:“改天到韩总的收藏室,那边有人会操作,到时可以打开看。”


    “木乃伊也可以扒开看吗?”卫娇电震惊。


    “那应该是不能的。”工作人员也被她的话震住了,哭笑不得,“且不说细菌问题,除非你们有专人可以把布缠上,要不然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啊韩太。”


    “哦……”她倍感遗憾。


    不远处,另一个工作人员拿出拍卖会签收文件,朝韩敕走去。


    “韩先生,出库前徐先生已经核实过了,确认拍品内部没有任何问题,如无疑问,请在这里签名,确认签收。”


    “我签我签,让我来签!”卫娇电踊跃举手。


    工作人员歉意地望向她,说:“不好意思啊韩太太,实在对不起,拍卖会有规定,签名得和划款人姓名一致。”


    “啊……”卫娇电失望地低下头。


    “让她签。”韩敕说,“签我的名就好。”


    “可以吗!?”卫娇电脸上的低落被惊讶取而代之,看看他,又看向工作人员。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全看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工作人员原本还犹豫着,接着被主管推了推手臂。他立马回过神来,笑道:“当然可以,韩先生,韩太太,我们找个平坦的地方签字。”


    “这边。”卫娇电立刻说,引着工作人员到开阔的餐厅。


    主管说:“韩先生,我们下次春拍就在三月份,来了很多好东西,有兴趣了解一下吗?还有您上次问的……”


    工作人员收到眼神,立马噤声。


    卫娇电把人带到离得近的餐桌旁,莫名看着韩敕与主管走远。


    “请过目一下。”工作人员将文件平放在餐桌上,递给卫娇电一支笔。


    客厅里,韩敕接过主管递来的展品册子,抬头便见到卫娇电的身影,她身穿素白长及脚面的裙子,披了一条披肩绕颈,间或露出纤细的手腕。乌黑长发盘起,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刻的兰花纹路。


    这回倒是记得穿鞋了,腰杆子挺直了坐在餐椅上,谨慎地端详签收页,右脚脚尖曲起踩在横杠上,一点一点着地面。


    他想说签就是了,除非拍卖会想要跟他对着干,否则不会在让卫娇电签字时拿出阴阳合同来,不然字体鉴定师一来就能辨出这合同的签名不是他亲自签的,有什么意义。


    可卫娇电收到礼物,喜悦,非要字斟句,也就由得她去了。


    于是他扭头看拍卖会主管人:“麻烦你再问问,我对国内国外没要求,有就行。”


    主管笑着应下,“韩总都这么说了,我肯定尽力。”


    卫娇电拿着笔,一目十行下来,表示没问题,相关信息都写得明明白白。


    “签在哪里?”她问。


    “签在这里就好。”工作人员指了个地方。


    “签我先生的名字是吗?”


    “是的,太太。”


    卫娇电甩着手腕,龙飞凤舞签下三个大字。


    “好了。”她放下笔,朝工作人员温婉一笑。


    工作人员收起遗产继承公证书,拿出另一页纸,低声笑道:“还有这份,这份也是韩先生的名字。”


    这一份是不动产的继承过户登记,同样相关信息都写得明明白白,只需在下方签字即可。


    她边瞥着客厅的方向,便不动声色签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这份……”工作人员见过大场面,“也是韩先生的名字。”


    这份倒是真的,韩敕的名字了。


    “怎么那么慢?”韩敕朝着餐厅而来。


    “你名字,我不会写。”卫娇电难为情地看他一眼,“差点写错。”


    “当留子久了,中文不会写了?”韩敕笑了笑,“我教你。”


    他来到卫娇电身后,宽实的手掌包住她的小手,在签收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开心吗?”他低头问。


    “开心。”她扭头朝他一笑,够着亲了亲他的嘴角,“开心死了。”


    第68章


    出了门,工作人员将签收单递给拍卖会主管老周,互相交了个眼神,各自上了车。


    开了几分钟路,悠悠上了高速,又在收费站路口的草丛边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身边来了一辆车,降下车窗,赫然是遗产保护司的人,甘湃。


    他把牛皮袋递了出去,说:“要有时间回水泽,替我和老周给老师上柱香,她交代下的事情,今天总算全活儿。”


    “行。”甘湃一手接过牛皮袋,一手扔了包烟过去,没急着走,旋开细绳打开瞧了两眼,确定没有差池,又问,“人还好吗?”


    “好着,跟你们描述的差不多,活泼开朗。”工作人员撕开包装腾出一根烟,低头点着抽了一口,想起方才那一出戏,他都为卫娇电捏一把汗。


    他这一生前半辈子老实做人,安分守己,头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情。


    出发前主管叮嘱他,一定要强调那句必要本人签名。


    主管是在给这一把上难度。他是这么想的。


    但没办法。


    韩敕此人,出了名的疑心重。


    主管让他放宽心,他只需要按规定办事,别干岗位以外的行为即可,剩下的就交给那位小姑娘。


    就算这次不成,还有下一次,明年有春拍,总能找到可以签字的时候。


    倘若不是时间太紧张,卡得死死的,一定要在卫娇电回归大学生身份前过好手续,最舒服的时机当然是在国外。


    上次拍卖会拍到的那只木乃伊,这周送来真是及时雨,无缘无故把卫娇电哄好了。韩敕瞧着节点,答应了秘书安排的出差。


    卫娇电盘腿坐在一旁看他收拾行李,满脸不舍。


    “什么时候回来?”


    “两周后。”


    “就不能不去吗?非要你吗?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派得上用场的吗?”


    “嗯,非我不可。”


    “你都没有争取不去。”卫娇电失落道,“你是不是就指着这个机会,想出去透透气呢?”


    没良心的东西,他在家陪了她多久?


    “再说一次?”韩敕笑了。


    卫娇电往嘴巴一拉线,合上了,半晌撕开拉链,“两个星期太久了吧,就不能把我也一起打包带过去吗?万一我想你了怎么办?”


    “那边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大,你不能去。”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脆弱?”


    “是的。”


    卫娇电气鼓鼓下楼,决定化悲愤为食欲,点了一份寿司船,一份地狱拉面。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任性没道理,可就是舍不得,不愿分开,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韩敕没有丝毫不愿意的表态,他收拾行李可勤快了,巴不得待会就走。


    韩敕下楼来时,她正坐在沙发旁背英文单词。


    “这么勤奋?”


    韩敕在她身后沙发坐下来,托着她下巴,往后仰,靠自己腿上。


    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自己,瞳孔圆碌碌,黑色比白色多,即纯真又发邪。


    “反正你也不想见到我,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老催我回去上学了,你腻我了,是不是?”她忧伤的说。


    “至于吗……”韩敕真想掀开她天灵盖,看她脑瓜子里一天天琢磨什么不痛快,“你说说,我上次出差是什么时候?”


    卫娇电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韩敕看出她胡说八道,点了点她的鼻头,“变匹诺曹。”


    他不小了,做不到像小朋友这般直白的吐露爱意,从小也没人教他如何表达爱,这么多年他觉得自己也不必学。


    卫娇电拉下他托自己下巴的手,转过身来双臂环住他腰,她还没有近距离见过韩敕没有穿衣服时的身体,但这么抱过几回,也知道他腰窄有力了。


    “想一直这样。”她往韩敕身前蹭了蹭脑袋,仰头看他,恋恋不舍地,“我听你的,乖乖回去读书,你到时能来看我吗?”


    “空了就去。”韩敕摸摸她头,低声说。


    卫娇电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不过她也不是非追着答案跑的那种人,但韩敕不懂她,不知道她想听什么,卫娇电只能独自生闷气。


    韩敕出差第三天,日子过得愈发无聊,每天不是画画就是看电影,无时无刻不跟艺术打交道。


    渐渐地,居然有一种空虚的感觉。


    无事可做,卫娇电开始学习做饭。


    做饭对于她一个从小擅长做手工的人来说也很简单,只要她愿意学,好像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难事。


    好不好吃倒是另说,反正是做成了。


    韩敕出差第六天,她居然在商厦门口见到倪惠若。


    那天她想做蛋糕,家里没有低筋面粉,本想打电话给小区管家送来,可她呆在家里快要发霉,急迫出门晒晒太阳,散散心,遂给韩敕报备,申请出门。


    如今腹背受敌,她没有那么傻,私底下悄悄出门。


    没过多久,魏青和他小堂弟敲门来了,卫娇电注意到他俩虎口的印子,一眼即知这两人刚才在家里打游戏。


    虽然去超市的起因是买低筋面粉,但最后从超市出来居然堆满了两辆购物车,一辆她的,一辆魏家的。


    既然出门来了,也就没打算这么早回去,魏青提议傍晚到老占那儿吃晚餐。


    想着确实有段时间没尝到老占的好手艺了,本着偷师的心,卫娇电蠢蠢欲动。


    结果刚上地面,准备到商厦侧面的咖啡厅坐会儿,经过广场时,无意中看到了倪惠若。


    倪惠若面青唇白,弓着背坐在人行道边的台阶上,与马路和背后的广场都有一段距离,脚边堆了几个购物袋。


    卫娇电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低血糖了。


    没看几秒,倪惠若抬起头来,看着商厦的方向,却无意中对上了她的视线。


    卫娇电默默收回目光,装作不记得她是谁,与魏青魏同二人先后进入咖啡厅。


    虽然不知道倪惠若和韩敕之间有什么故事,但明眼人能看出来,倪惠若望向韩敕的目光不一般,那是一种爱而不得的渴望眼神。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


    建立在这种基础上,对方不一定愿意以狼狈的一面出现在她面前。


    倪惠若错愕地收回视线,她今天是过来这边买包包和游戏联名周边的,下午睡醒随便给肚子填了点儿东西就出门了。


    没想到今天太阳会这么大,出来低血糖犯了,不得已只能在路边休息一会儿,打算缓缓再打车回家。


    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不想见到的人。


    这段时间倪惠若已渐渐麻木,虽然还是会想韩敕,想他的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爱慕他的决策力,公事的认真,大刀阔斧的步调……


    但大部分时间是被游戏里的纸片人占据,在忘记韩敕这件事上,她也曾努力过,并且成功了一大半,可此刻似乎所有努力都被打回原形。


    为什么不是她得到呢?为什么站在韩敕身旁,牵他的手,抱他的腰,与他同眠共枕的人,偏偏不是她呢?想到要发疯,五脏六腑都要扭曲,快要不能呼吸了。


    “你还好吗?”


    头顶传来一把声音。


    倪惠若抬起头来,嘴唇极力压抑着颤抖。


    卫娇电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这么严重,一脑门汗,手里端着的蛋糕和奶茶赶忙放到一旁,去碰她的手。


    冷的,脉搏细速。果然,中暑了。


    “!”倪惠若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头晕地眼前发黑,几乎看不清,她忍着怒意,“你做什么……别碰我。”


    卫娇电也有点无措,她只是从窗外看出去发现她还没走,才到前台买了一杯蛋糕和奶茶,打算放下就走的……


    “电电姐?”


    魏同陪她出来,在几米外停下等待,这会儿见到情况不对劲,便走了过来。


    卫娇电犹豫了片刻,看她好像搞不清状况,决定还是要告诉她:“你中暑了。”而后让魏同去超市买瓶电解质水,“找不到就问店员有没有含盐的饮料。”


    “中暑了?”倪惠若惊讶地捂着脑门,一头汗,于是低头翻包,找纸巾,她还以为只是像平时那样低血糖而已,难怪……平时这么坐一会儿就能缓顺气的、稍稍好转的低血糖,歇了这么久也没缓过来。


    “我扶你去那边坐着吧。”卫娇电说,“你得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卫娇电也曾中暑过,但她那次是面色潮红、皮肤灼热,体温升高,于是做了降温处理,后续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中暑也会有面色苍白,四肢湿冷,脉搏增快等表现。


    魏青迟迟等不回来小堂弟和兄弟的老婆,放不下心,便走到门口看一眼,迎面看着卫娇电搀扶一个人走来,那人一头亚麻色长发挡脸,浑身无力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他赶紧过来帮忙,把人扶进店里。


    卫娇电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那边魏同买了水回来,扭开盖子递给倪惠若。倪惠若着急要好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瓶盐水,一个不甚,吐了出来。


    后来还是去了医院。


    晚间堵车,医院挂号缴费,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六点半。


    用不到住院的程度,倪惠若在输液室找了个角落输液。


    魏青见她实在可怜,到医院外头买了份粥回来。


    “她呢?”倪惠若吐过,身体不舒服,脸上尽显疲态,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跟她老公打电话呢。”魏青在她身边坐下来。


    魏青不晓得卫娇电知不知道这女人对韩敕的心思,但他心知肚明,且没法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但毕竟人家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离谱的事情,顶多是上回在度假村,倪倦朝那事儿做得不厚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在给卫娇电挖坑,这件事早就传开了,里头到底有没有她本人的参与,见仁见智,反正本着对兄弟爱屋及乌,魏青打从心底里不待见这家人,又本着二十一世纪不搞连坐,因此魏青的语气很平常,只陈述事实,卫娇电确实接韩敕电话去了。


    “他们经常视频。”魏青补了一句,又说,“对了,你给家人打电话了吗?待会怎么回家?我们送你?”


    “不用了。”倪惠若脸色更加苍白了。


    卫娇电结束通话回来时,倪惠若正一边输液,一边哭。


    魏青都傻眼了,想不通女人的眼泪为何来得那么让人猝不及防,见卫娇电回来松了一口气。


    卫娇电也有点懵,两人交了个眼神,她在倪惠若身旁坐了下来。


    卫娇电问:“不舒服?疼?”


    倪惠若哭得说不出话,抽噎着摇摇头。


    她知道这样太丢脸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魏同这时也回来了,买了另外三人的晚餐,面包,随便对付,晚点儿去老占的店再大搓一顿。


    “不好吃?”


    卫娇电看了一眼小桌子摆的粥,只能想到这个了。


    有些人吃到不好吃的饭,是能委屈到哭出来的,她亲眼见过,尤其是在本来就虚弱的时候。


    倪惠若却还是摇头,她哭的脸都花了,上气不接下气,憋着说:“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卫娇电一怔,扭头望向魏青,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


    “这就好啦?你家里人对你是有多差?”卫娇电说。


    “不、不一样,你是…你是……”


    倪惠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了,平时见不着,她还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荒唐,现在面对面对视着,简直道德沦丧。


    哪怕她不说,另外三人也明白她的意思。魏同从塑料袋里翻出来纸巾递给她。倪惠若接过,礼貌地擤鼻涕,鼻子都红了。


    魏青对魏同使了个眼色,两人到对面去打游戏。


    “是因为韩敕?”卫娇电撕开牛皮纸,露出海盐芝士贝果。


    “嗯……”


    倪惠若想说不是,可说不是,然后呢?不过是嘴硬罢了,骗得了自己,骗不了他人。


    卫娇电其实有点儿费解,在她看来,倘若自己亲眼见到韩敕与别个女人亲密接触,她一定会瞬间封心锁爱,可这么久了,别说亲眼见到,网上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可倪惠若是亲眼见过的,她与韩敕在电梯里,韩敕拿起她的手看表,告诉她某个时间会去接她,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她觉得这于自己而言过于残忍了,她吃不得这样的委屈。


    倪惠若说:“说得轻松,可他占据了我的青春,我的所有心动,我以后不会再像现在、像这几年一样,轰轰烈烈的爱一个人了。”——一个真实三次元的人。


    卫娇电假笑两秒,不知该说什么。


    倪惠若看着她笑,眼泪又出来了,哭得更凶了,“你当然不会理解,这个男人已经被你拿下了。”


    卫娇电默默把目光转移,啃了两口面包。


    倪惠若说:“我不信你失恋了不会哭!”


    卫娇电嗤笑一声,认真看着她道:“我才不会为了韩敕哭。”


    魏同游戏打着打着,妹妹的微信跳了出来,问他在哪里。他如实回答,觉得这位嫂子真是神人,可以这么和喜欢她丈夫的人聊天。奇迹的是,这位倪小姐听完这句话,居然生出攀比心,不哭了。


    当天没过多久,韩敕就从魏青那里听说了这个小插曲,倒也没说什么。


    小朋友做事,无愧于她的良心,至于那句不会为了谁哭,就有点小朋友吵架,为了赢而大言不惭了。


    卫娇电可没少哭过,情绪动能十分丰富,眼泪能说来就来,哭一会儿就说眼睛疼。


    韩敕也是后来才发现她眼睛缺少部分感光细胞,没有红绿色盲那么夸张,是一个色系分不清,譬如群青蓝、酞菁蓝、钻蓝、湖蓝和深蓝,镉红、永固红、茜素红和玫瑰红,那不勒斯黄和柠檬黄,草绿、嫩绿和柠檬绿……


    不过她在学校出名靠的也不是绝世画技,而是创作想象力,就像大部分创作歌手靠得是创作能力而不是唱功,但这并不意味她画画能力不行。


    卫娇电靠叙事抽象表现主义出名,创作往往带有强烈的情绪宣泄、非理性表达和自我解构的特征,自由释放内心动荡、突破常规束缚的风格,捕捉混乱、亢奋、压抑或崩溃等极端情绪。


    最喜欢使用的颜色是钛白、群青、冷黑、明黄、朱红。最喜欢的画作是蒙克的《呐喊》,马克·罗斯科的色块作品,雷尼·马格利特——打破逻辑秩序的超现实主义,以及一些核心特点为模仿儿童未经训练的绘画方式。


    于是分不清色系差异这件事对她来说无伤大雅。


    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全十美的,卫娇电眼睛框架漂亮,内里遗传了一些不经用的插件,坏了修修,定期维护,也能用很久。


    因此他以为,这段婚姻亦复如是。


    第69章


    卫娇电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绑架的一天。


    绑架她的人,还是她的亲外公。


    眼前一黑,再一睁,熟悉的拔步床,前檐悬挂松绿软烟罗帐,帐钩坠着一对鎏金累丝蝴蝶坠子,薄如蝉翼,以极细的金丝缠出脉络,翅尖各嵌一粒米珠,钩下垂着两寸来长的杏色流苏,与软烟罗帐纠缠时簌簌作响,似低声絮语。


    床围子嵌着漆画,拔步床前的羊角灯散发的暖黄光晕裹着床榻,将整间屋子烘得愈发静谧。


    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咚,惊起梁间燕雀,细碎的声响却更衬得屋内深沉如古潭。


    卫娇电撑着床榻坐起,后颈的酸痛反了上来,她不适地扭了扭头,缓了缓被重击后颈导致晕厥带来的挫伤感。


    这是祖宅,当年大火掀过,地堂的老槐剩下半截炭黑躯干,风掠过瓦砾堆时,还能嗅到四处滂沱而泄的焦苦。


    如今新宅檐角挑起鎏金兽脊,老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也被青砖漫地取代。


    卫娇电走出厢房的门,赫然见到卫维翁的身影。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清灰的天和屋檐下的连绵细雨。


    卫娇电没有过去,她倚着门框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是妈妈的房间,与从前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变动。


    她小时回到这里,总喜欢往妈妈的房间里跑,她喜欢这张拔步床,就像是盘踞在角落的小型宫殿。


    没过多久,卫维翁驱动电动轮椅过来,她才礼貌叫人:“外公。”


    “外公还以为娇娇忘记了,到底谁才是娇娇的亲人。”卫维翁更老了,与几个月前那一面相较,这一面精神气似被抽空了,眼珠子渐变得浑浊,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怎么会?”


    “娇娇小时候嘴巴很甜,隔得远远见到人就会叫人,现在都要等人到面前,才屈尊纡贵的开口。”


    “外公从前也不会这么待我,好痛啊,外公。”


    “是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中风后,卫维翁半截身子瘫痪,但左边身子还能动弹,他操控着轮椅经过卫娇电,声音依旧中气十足的浑厚。


    “来,回到家,先给你妈妈上柱香,告诉她,你回来了。”


    卫娇电撑开佣人递来的雨伞,随着卫维翁慢步在这大宅院的空巷里,水泥与青石板砌成的路,很难想象,自己出生之前此处的繁荣,人来人往的景象,如何造就卫维翁的鼎盛。


    数不清经过几面如波浪漫过岁月的堤岸、层层叠叠的马头墙,终于见到那面“光宗耀祖”的横匾。


    卫维翁停了下来,示意:“娇娇还记得怎么做吗?”


    卫娇电点了点头,先在院墙外的水龙头洗了手。


    进入祠堂,檀香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侧廊柱上头刻着“世代源流远,孙支奕祀长”的字迹,然而经过岁月的洗礼,已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三排朱漆供桌层层递进,最上方供着老祖宗的牌位。


    从前她会在授意下拿出一大把香,数了又数,精准数出逝去老祖宗的三倍数,然后逐个牌位逐个牌位的上香。


    但今天她只在抽屉里拿出三支香,左手持香在香烛上头,右手护火,点燃后轻摇熄灭明火。


    小时她总是学不会如何在祠堂上香,卫维翁不厌其烦的教她,一遍又一遍,从没有发过火,也不会嫌她笨。


    她双手拇指抵住香尾,食指中指夹住香身,香头平齐,高举至眉心。


    那时她真的很依赖卫维翁,身边人人都说,没见过卫维翁这般温情过。


    外公只对你一个外孙女这么好,连其他亲孙子都及不上。


    后来她也知道了,家庭,家族,是一个代代相传的细菌培养皿。


    她清晰地看着自己,遗传了外公的伪善、冷漠、睚眦必报,外婆的强势、唯利是图的权力欲,母亲的懦弱、敏感、奴性顺从,和爱,周围的平庸之恶。


    这不是突然之间发现的,而是一个又一个迷茫之后的恍然大悟。


    那种感觉不亚于,今天醒来发现脸上长尸斑了,明天醒来发现手上长玫瑰疹了。


    就像,二十一年前母亲埋下一颗种子,这么多年来,春夜的细雨,腐臭的坏水,一同无声渗进泥土里。


    漫长的潜移默化,生出鲜艳而瑰丽的花,可谁也不知道土壤之下的景象。


    潮湿的泥土,挤压着每一粒沙砾的呼吸,蚯蚓在粘稠地蠕动,在周身走出神经末梢般的通道。


    那些被虫蛀空的种壳蜷缩在不远处,像一具具微型的骸骨,记录着某次失败的萌发。


    她的妹妹。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挤满了挣扎的生命,却又安静得能听见菌丝在腐殖质里游走的簌簌声,像无数封在箱子里的呐喊,永远触不到地表的光。


    哪怕触到了,嫩芽顶破种皮的瞬间,也会被花的主人控制着侧芽的生长。


    躲过人形的大手,也会被自然扼住命运的喉咙,暴雨会让泥浆在地下形成短暂的湍流,将拥挤的根系冲得东倒西歪。水退之后,泥土重新板结成块,用更重的力道挤压所有试图突围的存在。


    那些被压得扁平的昆虫尸体,在年复一年的腐烂中化作黑色的碎屑,成为土壤的一部分,又继续参与这场永无天日的禁锢。


    在这密不透风的压抑里,花到底漂亮吗?她想。


    卫娇电拈香鞠三躬,而后直立跪下,膝盖撞在蒲团上。


    她不能接受自己是祖国的花朵。


    祖国的花朵该是温室里被呵护长大的,她不是。


    母亲在外公外婆的管控之下,从小没吃过大苦,一身琴棋书画的技能,但是脑袋空空,没有学识,在没有自主意识的年纪,生下了她。


    母亲的历史遗留问题,她自己都没有解决,她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更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只能照着外婆,照板煮碗,依样画瓢。


    起大名时,母亲坚持要自己给女儿起名,却一直在纠结,她的名字里有个惜字,小名茜茜,女儿小名已经起了,娇娇。


    她翻了几天字典,最终选择了电。


    因为在她的小时候,宅子里经常停电,尤其发生在电闪雷鸣时,相当可怕,周围一片漆黑,闪电直下,仿佛是照着自己头上劈似的,吓得她只敢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希望电一直存在,电是一种重要的能源,有了它,人们的生活才能丰富多彩,电是一种力量,自带攻击的武器,可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电是她对女儿的美好祝愿。


    但人不可能永久沉浸在一种情绪里,尤其总到家里打牌的太太,达官贵人的情妇,没有一个是围绕着自己的孩子转的,她们过着多姿多彩自由自在的生活,孩子交给保姆照看,才是新时代女性的时尚单品。


    而且,她怎么能天天被困在大宅院里?她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机长,开着飞机在天上到处飞,长大了才发现机长远不如乘客舒服。


    于是有那么几年,她随着各种男朋友满世界跑,也交往过一两个机长男朋友。


    见的人多了,才发现母亲不是这么做的。她醒悟的太晚,因为见到的人要么是不顾家的男人,要么是与她竞争的单身小姐,要么是出来喘口气的家庭主妇,哪有可能会讲起关于孩子的话题。


    直到后来,她交了一个在大学教书的教授男朋友,夜晚接到电电的电话,哭着说想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去,想见她,她心忽然一阵绞痛,像是在被母爱召唤着,教授当晚开车将她送回了家。


    她渐渐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的自己有多么不负责任,开始发自肺腑,学习如何正确与女儿相处。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妈妈,愿你在天之灵安息。”


    跪拜结束后,她将香插入香炉,虔诚地退回到蒲团,继续跪着,只看着母亲牌位的方向,旁边有个空白小牌位,无名无姓。


    她即遗传了母亲,又遗传了外公外婆。


    她不能接受自己被打压,被挑衅,被欺负,不然她的DNA就动了。


    会反抗,这是勇敢吗?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算聪明吗?


    她开始分不清这具身体里,到底有哪些东西,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还是根本只是这个家庭杂糅出来的衍生物?


    后来某天,她甚至厌烦地冒出一个念头,她不再觉得家族淫乱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淫乱的世界,她自己就是生物父母搞黄的产物,她都能出来行走了,人人都是父母搞黄的产物,人人独立行走,那到底凭什么只讨这一方大院的不是呢?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变态的。


    只是有些人选择温和的空间,而有些人选择了剧烈开放的环境,大家错落有致的在这个世界生活着,怎么能说卫家就是错的呢?


    像出厂设置一样,这些想法顺着路径依赖,自然而然滋长出来。


    所幸出厂设置也只是出厂时期的,后续可以自己重新设置。


    眼看着香燃到三分之一,卫娇电再次跪拜过后,才缓缓起身,完成上香仪式。


    出了祠堂,卫维翁的手机响了。


    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似乎根本不担心卫娇电会过来抢手机。


    周围不少人盯着,抢手机改变不了什么,因此她不会轻举妄动。


    等待卫维翁通话的间隙,卫娇电就靠在马头墙下,边看地上的空气,边摸着手腕。手环的表盘和表带设计的很单调,除了玫瑰金养眼些,看久了就看厌了,她从戴上那一刻起,除却充电没解下来过,这枚手环取代了她的婚戒,这段婚姻只桎梏了她一个人。可现在也被摘了。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从没有这么不适应过,又想起魏音魏同两兄妹,事发时她和兄妹俩约好了去看音乐剧,离开时在昏黑的停车场里,眼睁睁看着兄妹俩在眼前被一棍子敲晕,紧接着她也跟着昏了过去。


    通话结束后,卫维翁驱动着轮椅往前滑,一边说:“娇娇是不是想着,韩敕会来救你?”


    卫娇电没说话。


    “他不会来的,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亡妻的名头总比离异好听。”


    “是吗。”她低头笑笑,“外公不想活了吗?”


    卫维翁讶异地停了下来,轮椅半转,他看着卫娇电,片刻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感慨,“娇娇真是打小就很聪明,最是明白外公心里想着什么。”


    卫娇电也停下脚步,回以沉静的眼神。


    “你想的没错,外公八十了,也活够了。”他把轮椅转回去,“那你就别回韩家了,留在这里,给外公陪葬,好不好?”


    第70章


    从祠堂出来,卫维翁在膳厅设了宴。


    膳厅是典型的古典园林风格,空间以白粉墙、青灰瓦顶为基调,木构梁柱皆以深棕髹漆,纹理清晰可见,散发着古朴的木香。


    厅内三开间格局通透敞亮,前后各开一扇雕花槅扇门,推开后可见天井中青苔覆石、修竹摇曳,光影透过镂空窗棂洒落,地面织就斑驳的树影。


    一张圆形红木餐桌居于厅心,桌面以瘿木镶嵌山水图案,桌边雕刻缠枝莲纹,搭配八把圈椅,椅背雕“梅兰竹菊”四君子图,座面铺浅蓝暗纹棉麻坐垫。


    餐桌上方悬一盏六角宫灯,灯柱以黄铜勾边,映得餐具上的釉色青瓷泛出温润光泽。


    坐下没多久,便有人陆续上菜,间隙佣人给她送来了一条披肩,是卫维翁交代的。


    十二月底,寒风冻骨,她一路冷得瑟瑟发抖。


    昨日为了看音乐剧打扮得漂漂亮亮,只穿了一条上黑色针织下深灰色大裙摆的裙子,虽是立领拉链设计,却也立不到哪儿去,腰部黑色细皮带勾勒腰身,好看是好看,却在风里勾勒出了零距离受冷风吹的身形。


    门口出现两道影子,一人直立推着轮椅,一人则坐在轮椅上。


    坐在轮椅上的,竟然是外婆。


    进出几次精神病院治疗无果的母亲,某天清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收到这则消息后的外婆,仿佛大受打击。


    最初是健忘,总是忘记近期发生过的事情,重复提问不久前才说过的话,对话出现卡顿,语言表达和理解都出现了障碍。然后是时间、空间混乱,视觉也出现了问题,导致经常摔倒。从前很爱干净和打扮的人,居然可以长时间不洗澡,不换衣,甚至有一天,穿衣顺序都乱了,把内衣穿在外套外。


    不久后,外婆正式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卫娇电将披肩缠绕身上,想着上一次见到外婆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只记得每次回来,外婆一年比一年瘦小,从前她觉得外婆高大如同灰姑娘里的后母,没想到她居然这般瘦小,和记忆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印象深刻的,倒还记得有一回,外婆对着她呼唤母亲的小名。


    她从小就不亲外婆,眼下见了人,称呼都叫不出来,所幸外婆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嚷嚷着要吃饭,要吃饭。


    据说得了这个病的人,会对童年或年轻时的记忆有所保留,上了年纪的记忆反而会渐渐退化。


    因此,她对此时此刻的外婆来说,和陌生人无异,顶多长得有点儿像她的女儿。


    待外婆入座,佣人给她戴上口水兜。


    卫维翁说:“动筷吧。”


    佣人给三个碗盛汤,热气腾腾的石斛焖鸡汤。


    不多时陆续上齐了菜,佣人们皆退了出去,并把门都带上了,卫娇电听到落锁的声响。


    浅淡的日光被木门隔绝在外,仅头顶悬的这盏六角宫灯支撑着屋里的光亮。


    一左一右坐着两位轮椅老人,一时之间只有碗勺清脆的触撞声。


    桌上满满当当十几个菜,给人一种浓浓的即视感,宛若达·芬奇所创作的壁画《最后的晚餐》。


    不过这比《最后的晚餐》要丰富多了,又是葱爆羊肉、萝卜炖牛腩、红烧羊排、又是荔枝烧肉、酸菜白肉炖粉条、魔芋烧鸭、醋溜白菜,毛血旺……


    每一个菜品都很诱人,看上去像是都被下了毒。


    她还没忘记卫维翁口中的陪葬,尽管她没有回答说不好,但她也没有想过要死在这里,十年前没有,而今亦然。


    卫维翁先是喝了两口汤,接着起了筷,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就着饭吃。


    另一边,外婆狂野多了,她直接上手抓起了面前的羊肉手抓饭。


    见她一动不动,卫维翁像是才发现,说:“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外公还记得娇娇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两道菜,荔枝烧肉和毛血旺。”


    卫娇电说:“最喜欢,也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转白人胃,吃不惯这些。”


    卫维翁笑:“看来当年不该把娇娇送出国,养成了什么破习惯。那就没办法了,厨娘已经结算了工资,走了,看来娇娇要饿着肚子陪外公上路了。”


    卫娇电也笑,没接话。


    卫维翁说:“你妈妈去世前一晚上,就吃的这些,当时谁都没想到,她第二天就走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她去世前几个月根本吃不进东西,一米六几的人暴瘦到三十公斤,一晚上点十几个菜,这才叫不正常。


    “娇娇是不是很恨外公?恨这个家?”卫维翁忽然问。


    卫娇电答:“怎么会?在这个家里,外公是对娇娇最好的人。”


    他笃定道:“这和恨不冲突。你记恨外公,怨外婆,是不是?”


    “外公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还记得,”卫维翁握着筷子却撑在桌子上没再动筷,喉间像是含了半片风干的茶叶,声音沙哑带着回甘,“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会下地跑,两条小腿跑得飞快,也是在这膳厅里,你撞到了柜子,那柜子上的花瓶,差点砸你头上,还是你外婆离得近,眼疾手快把你拉开了,还记得吗?”


    “外公又在忆当年了。”


    “娇娇不懂,人老了,就这样。”


    也许是真下定决心要死去了,这一刻作为人的倾诉欲,前所未有的爆棚,达到了前八十年的最高峰值,且这回并不打算像前半生那样欲言又止。


    都快死了,止什么?


    “娇娇好不好奇自己的父亲是谁?”卫维翁看她,挟笑的慈悲口吻,仿佛她说想知道的话,下一秒就会告诉她。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卫娇电低着头,挠着手腕的肌肤,感觉这处要对空气过敏了。


    “如果我有需要,我会自己找,我会挑到更好的。”


    卫维翁会错意,有那么一瞬间动容,热泪盈眶。


    “好,也好,娇娇下辈子,投胎到一个有父亲的好家庭。”


    卫娇电抬头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他给外婆舀了一勺酸菜白肉炖粉条,外婆也不怕烫,上手就狼吞虎咽,吧唧嘴,叨叨着好吃好吃。


    他记得每个人的饮食喜好,还记得娇娇喜欢这道菜的粉条,特意给娇娇也舀了一勺。


    卫维翁说:“只是可惜了那笔遗产,最终便宜给了韩敕。”


    “这不像外公的性格。”卫娇电看着那勺酸菜粉条,“那年表姐想要嫁给韩敕,被韩敕婉拒,三番四次替表姐出头,决意要把人除掉的外公,去哪里了?”


    一旦下定决心要死,人就会莫名变得阔达,虚怀若谷,好像从前的大部分事情都没有计较的必要了,商敌也不再是敌。


    “外公老了,斗不过,甘拜下风。”


    卫娇电上抬眼睛看他,像听到好笑的事情。


    “外公觉得,败给韩敕,是因为老了?”


    “外公手里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不会连自己都忘了吧?吃绝户,吃绝户,到底是谁吃了绝户。”


    “我是不了解韩敕,他再不是好东西,也起码能在弱势时保住自己的清白,外公呢?如果不是七老八十,现在我们就在监狱探视区见面了呢。”


    卫维翁眉峰陡然压下来,像突然聚起的乌云,眼底的光瞬间凝成冰碴。


    商敌不再是敌,所有物仍然是物。


    “娇娇替他说话?”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咬肌在皮肤下鼓出棱角,怒气将本就上了年纪的沟壑填充,盯着外孙女的眼神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娇娇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不是外公说的吗,嫁人了,夫家就是天,要以天为则,凡事以夫家为主。”


    “我爱上他,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卫维翁喉结重重滚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指节捏着勺子的力度大得惊人,碾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某种隐忍的警告。


    这是扎在卫维翁心里的一根刺。


    卫娇电始终平静的一颗心,也因他的愤怒,而隐隐起了波澜,不由地笑。


    “夫家为主,夫家为主。外公应该很后悔吧,当年要把我培养给自己人,才这般教育。结果没想到,到头来送给了外人,这人,还是你看不惯的后起之秀,很生气吧?愤怒了是不是?”


    “娇娇果然记恨着外公呢。”卫维翁忽地咬牙切齿笑了起来,眼白布满了血丝,“娇娇是被这恨蒙蔽了心,你以为和外公作对,骗自己爱上他,你就真的爱上他了?娇娇懂什么是爱吗?”


    “他懂就可以了呀。”卫娇电也笑,“他可以把我调教成他需要的样子,我不在乎。”


    卫维翁哈哈大笑,手指隔空点了点她。


    “娇娇恐怕要失望了,今天你会死在这里,给外公陪葬。”卫维翁大获全胜的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


    “没关系,至少我有大笔的遗产留给他。”卫娇电收起笑容,“这就是我对他的爱。”


    这又狠狠戳到了卫维翁的痛点,他驱动着轮椅,险些过了头,急刹车,慢慢转回来,脸上再次乌云密布。


    阳光隔着窗户纸朦胧地斜切进来,在他阴沉着的脸上劈出明暗交界线,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纹路深刻如刀刻,另半边则映着冷光。


    卫娇电说:“当年得知姨姥姥时日无多,又膝下无子,外公外婆把我送去水泽,讨姨姥姥欢心,那时我还不知道,您二人图得是姨姥姥名下的财产。姨姥姥去世后,宣布将财产捐做慈善,您二人失望的面孔,我还历历在目。”


    卫维翁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线,嘴角下拉的弧度里淬着寒意,连颧骨处的老年斑都跟着泛出青白,齿缝里挤出的气音裹着灰沙,“娇、娇。”


    “几年后,忽然从遗产司得知我名下有一笔可继承的遗产,很开心吧?”


    “你以为姨姥姥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她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找遗产司的执行人私底下藏了一笔,又在我长大后,不经意地发散消息。外公真是越老越糊涂呀,得知继承条件是指定人结婚才可继承,我都反应过来了呢,姨姥姥这是让我脱离卫家,外公怎么还不明白呢?外公是以为所有事情,都像你当年吞人家酒店那样,顺顺利利吗?”


    卫维翁盯着她的嘴唇,像在看一场无声默片,那些字句明明灭灭地飘过来,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斑,直到某个词突然刺破耳膜——


    “韩敕是你先主动找上的?”他颞骨作响,牙齿磕得太重,不受控制的心率在耳道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振翅。


    难怪……


    他早有怀疑卫娇电的前未婚夫倒台,这码事和韩敕有关。


    先是高校爆发丑闻,前未婚夫的父亲为学生一路护航开绿灯,引起群愤。


    热议在网络上大肆铺开,各个平台的热搜,撤掉一个又上一个。


    背后那人跟往海里撒钱似的,就为了把这事儿闹大。


    多年分居的母亲明哲保身,曝出丈夫与学生的开房记录,以及丈夫为学生代笔的两篇SCI论文证据。


    而后切入正题:爆出前未婚夫本人受贿。


    卫维翁担心惹祸上身,跟着划清界限,出面解除了对方与卫娇电的婚约。


    神奇的是,此后再撤掉的热搜,背后那人不再续上了,仿佛目的已经达成。


    只是卫维翁没有确切证据,只查出揭发前未婚夫的势力,与韩敕关系密切。


    “外公猜呢。”卫娇电笑。


    卫维翁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脏像被塞进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开口,声音碎成齑粉,“原来你们……”


    暮色漫入室内时,他忽然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涩,却不说话了,只一股劲埋头吃食。


    外婆早在两人忙着吵架时,吃了个尽兴,似乎晕碳了,斜靠在轮椅上,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室内。


    厚重的,浑浊的……


    带着几分隐隐约约的金属的油脂……


    那是……


    汽油。


    外头有人在围着这屋子倒汽油。


    卫维翁是想复刻当年那场大火。


    也许他觉得,在座三人,都本该死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中。


    卫维翁劝她别看了,说:“饭菜里下了药,现在吃,可以在点火前死去,就不痛苦,否则,你会被活活烧死。”


    闻言,卫娇电回过头看他,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横扫,食物统统扫到桌外。


    稀里哗啦,杯盘碗筷哐当作响。


    空气里仿佛突然凝出冰碴,气氛一时僵到极点。


    卫维翁喘着粗气,瞪她。


    蒙着灰蓝翳的眼睛,像落了八十年尘埃的窗玻璃,却在瞪视的刹那突然擦亮,甚至能见着浑浊深处闪过针尖般的光,像废宅子里久未点燃的烛火,明明灭灭间漏出灼人的热意。


    “吃啊。”卫娇电说,“捡着吃,否则就要和我一样,活活被烧死。”


    卫维翁冷笑:“愚蠢。”


    卫娇电搬过椅子来,就在他面前坐下,“现在到外公给娇娇陪葬了,开心吗,外公。”


    卫维翁瞪眼看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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