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七）


    魏尘舟的鼻尖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划出了一个小坑。


    沈蚀夜把他整个人翻过来的时候, 他的睫毛、下巴和脸颊上还沾着泥巴。


    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嘴角却扬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角度，沈蚀夜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沈蚀夜, 你看到了没？我刚才好像，站起来了……”


    他的表情很兴奋，可喘的也很厉害, 说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沈蚀夜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就摸了一手的血。


    他强迫自己压制住全身上下每一个疯狂叫嚣着杀戮的细胞, 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和所有可能会导致他发疯的念头, 用那只沾满怀中人鲜血的手盖住了魏尘舟的嘴巴：“嘘……你伤得很重, 先别说话。”


    “保存体力，我……我都看到了，你做到了, 你站起来了, 不愧是最厉害的大向导。”


    沈蚀夜在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便已泪流满面，但又怕自己的情绪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只好咽下嘴角那些苦涩，咬牙笑着对他说：“你一定要撑住, 一定要活着，你的腿已经在恢复了……扛过这一劫, 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了！”


    西蒙依然站在不远处, 冷眼看着他们二人, 第一次对他朝夕相处的小队成员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都是废物。


    明明提前埋伏, 却还是被这个新兵用一把破匕首占了先机；远处的那个也是, 居然没有一击毙命, A级哨兵的枪法就是那么不靠谱。


    他不出声地后退, 悄悄走到了那把被踹飞的能量枪边上, 把枪拾了起来。


    “行了, 给你们个痛快吧。”


    西蒙端起枪，“本来不想由我亲自动手的，毕竟你们与我的任务毫无关系，搞不好你们会成为我此次任务的污点。不过，既然你先用匕首刺伤了我藏在树林里的同伴，上了审判庭，我也是有优势的，问题不大。”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蚀夜抱紧怀里的人，低声质问：“我们没有哪里惹到你吧？你却早就安排了狙击哨兵埋伏在附近，一直在用枪瞄准我们的脑袋。”


    “谁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真的新兵？就算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谁派来干扰我们完成任务的，高层人员之间对于这个星球的开拓本来就有分歧，我必须要消灭一切导致任务失败的可能性。我也必须要顺利晋升，高层方有我的加入，对人类才是最大的帮助。”


    西蒙淡淡一笑，“另外，我本身最不喜欢的就是不听话的人。叫他们提前埋伏，就是提防着你们在加入我们以后有任何不听话的举动。”


    话音一落，他便抠下了扳机。


    能量枪连发扫射的声音再次打破了这片丛林百年如一日的寂静，子弹撩起的烟雾将营地环绕的同时，他看到那哨兵竟用一只手就将帐篷旁的那块大石头整个给翻了过来，作为盾牌挡在了他们二人面前。


    下一秒，子弹连发声中掺杂了小小的“啪”的一声，营地顿时掉进了黑暗。


    照明灯被那块石头给砸碎了。


    “没用的。”


    西蒙咬紧牙关，拼命眨巴着眼睛，试图去适应这片黑暗，“再怎么说我也是个S级哨兵，你以为我不能盲狙？”


    说完，他也顾不得营地摆放的物资，对着周围又是一顿扫射。


    能量枪过热，能量弹连发暂时终止。


    西蒙屏住呼吸，凝神去听周遭的动静。然而除了风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别的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他也无法判断那个哨兵和向导是否逃走，或是已经被刚刚那阵扫射击中要害，早已没了气息。


    这个营地就是他亲手布置的，每一次出任务他的营地都是这样的布局。他凭借脑海中熟悉的印象，绕过刚才压碎照明灯的那块石头，一步步走到刚才那向导倒地的位置，并试探着抬起腿，朝那个地方踢了一脚。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西蒙赶忙去摸摆在旁边的备用照明灯。半分钟过去，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熟悉的手感再次袭来——能摸到泥巴地上有脚印，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沈蚀夜的，反正都是厚重军靴留下的；但原本该待在那儿的压缩食物箱和照明灯，以及他们的隔音帐篷，全都不翼而飞。


    他甚至都没听到帐篷收起来的声音。


    “操！”


    没空琢磨那哨兵带着一个伤员还顶着枪林弹雨，是怎么偷走他的物资并逃跑的，西蒙大骂一声，立刻朝天开了两枪，通知附近的队友集合。


    要追杀那两个人是一方面，刚才的枪声也暴露了营地的位置。他们得立刻转移才行。


    他正在心里计算着，大约需要多少时间他的小队成员才能全部集合，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忽然传来，不远不近，犹如幽灵鬼魅：


    “没能杀了我们，你好像很焦虑。”


    西蒙惊得整个人一哆嗦，立即转身的同时端起枪朝那个方向连续开了数枪，但直觉告诉他，这几枪都没有打中。


    虽然刚才是那样说的，但他确实不擅长在黑暗中与敌人交锋。他索性摸索到了之前烧茶的能量炉旁。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只要把这玩意点燃，能量炉里的能量能烧三十分钟左右，这时间足够他杀了那个哨兵。


    只要那个哨兵一死，那个腿脚不利索的向导也活不长。


    他将能量炉摆好，刚要端起枪准备射击这个能量炉，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黑夜中，那把锋利的匕首被它的主人高高举起。


    匕首没有刺中西蒙的心脏或是脖颈，而是刺在了西蒙的肩上，并且一路向下剐去。


    西蒙发出了一声凄惨而又古怪的哀嚎，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边，慌忙摸了下自己的胳膊——他的右臂，从肩膀至手肘关节，被活生生地刮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了出来。


    他慌乱地端起枪，还没摸到扳机，下巴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他整个人便向后仰着摔飞了出去，枪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没等西蒙吐掉嘴巴里脱落滚动的下牙和鲜血，一只滚烫的而布满鲜血的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硬是把他整个人给提到了半空中。


    “就你这等货色还能通过S级哨兵的考核？”


    热腾腾的呼气，全都吐在了西蒙的脸上：“我却只是个D级哨兵。”


    这个哨兵已经疯了。


    他也绝对不是D级哨兵，他不可能是D级！


    在这样的距离下，西蒙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男人滚烫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因即将暴走而无法自控地释放出来的哨兵气息。


    再结合两人身上的血味，甜腻的令西蒙一阵反胃。


    此刻这个哨兵正像个疯子一样，一手提着他的脖子，一手用他那把防身的匕首，在自己身上缓慢地游走着，似乎正在挑选下一块可以切割的皮肉。


    很快，冰凉的触感还是停在了西蒙的脸颊上。


    “就这里吧。”


    话落，那把匕首穿透了西蒙的双腮。


    他的手一松，西蒙直接跪倒在他面前，双手捂住脸，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古怪的呜咽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行了，这下也不用听你的遗言了，估计你也已经讲不出话了。”


    沈蚀夜拽住他的领口，熟练地将匕首转了个圈，反手握在手里，“今晚听你吹嘘也已经听的够多了。上路吧。”


    “沈蚀夜……”


    远处，魏尘舟的声音忽然传来。


    “怎么了，你不想让我杀了他么？”


    沈蚀夜抬高声音，问道。


    也不知道魏尘舟听到自己的问话了没有，他甚至不确定这会魏尘舟的意识是否清醒。


    那人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沈蚀夜……”


    沈蚀夜松开了西蒙的衣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几盏朝这边本来的照明灯光亮。


    “运气挺好啊，这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


    沈蚀夜用匕首轻轻拍了拍西蒙的脖子，“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到那时候，我送你到阎王那儿去晋升，如何？”


    说完，沈蚀夜快步逃离了营地。


    他一路跑到了附近的某棵树下，把盖在魏尘舟身上保温用的帐篷布掀开，慌忙检查了魏尘舟的呼吸与脉搏。


    “你跑到哪去了……”


    魏尘舟的意识已经恍惚，“我还以为你又跑去给我抓鱼了，我不要再吃生鱼片了……”


    失血过多，就算有那帐篷布裹着，他的体温依然在迅速流失。


    “别怕，我哪都不会去。”


    沈蚀夜用下巴贴住他的额头，轻声安抚：“你先别出声，我……我先帮你暂时止下血，你千万别睡着，那个西蒙的队友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得换个地方。总之，我肯定能救活你，你一定要坚持住。”


    他用匕首割掉了一块帐篷布当做绷带来应急。这不是长久的办法，因为能量弹还卡在魏尘舟的身体里。他得找个地方，找个无论魏尘舟怎么喊，这些人都听不到的地方，把能量弹给取出来。


    “沈蚀夜，你又要带我私奔了啊。”


    魏尘舟强打着精神，这才勉强听清沈蚀夜说了什么。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我刚刚好像，想起来了……你第一次带我私奔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他们都要我死，你说，你一定会救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其实，我是个很坏的人。”


    听完魏尘舟的话，沈蚀夜只觉得一阵头皮发凉——他开始走马灯了。


    第72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八）


    “我早就知道你是坏人, 坏的要命。你每天都在我身边散发着香香的气味，却又不跟我做正式联结。”


    “原来你不爱吃生鱼片，我记着了。下次一定给你做清蒸的。”


    “你说过, 这年头已经没人私奔了，现在我们是正大光明地逃跑……”


    ……


    沈蚀夜背着他在丛林里跑了很久。


    或许也没有很久，只是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 当天空开始亮起来的霎那间, 沈蚀夜觉得距离昨天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一路奔跑, 沈蚀夜的嘴巴也没闲着, 不停地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魏尘舟已经没力气再讲话了，但他的精神顽强程度确实异于寻常向导，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着没有睡过去；每当沈蚀夜讲一句话, 他便会小幅度地动动手指, 算是回应。


    天空逐渐明亮，沈蚀夜将那盏抢来的照明灯收好，悻悻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有个人一直在追踪他们，不是西蒙, 应该是西蒙的某个队友。天一亮，气温明显升高, 地面上便不会再留下他的脚印, 所以在下一场雨来临之前, 他和魏尘舟暂时是安全的。


    他很远就听到了水声, 这附近肯定也有湍急的河流。他顺着声音, 一路跑到这条河的上游；往身后俯视一眼, 昨晚他穿过的那茂密的丛林, 那些树顶倒像是一簇又一簇挨得很紧密的小仙人掌了。


    “到地方了, 我得帮你把子弹取出来。”


    沈蚀夜把他安置在河边, 这里水流声很大，他讲话要么得在魏尘舟耳边讲，要么就得扯着嗓子去喊，“我在这周围采了应急用的止血草，但没有能麻醉你的……这样直接取子弹，你行吗？”


    一直紧闭着的那双修长的眼缝，终于微微睁开，魏尘舟动了动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同时也轻轻点了下头。


    就算不行，沈蚀夜也还是得这么做；毕竟若是让那颗能量弹留在他的身体里，其辐射也会随着时间进而吞噬魏尘舟的生命，这一点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专门问他一句，也只是为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乖，张开嘴。”


    “再张大一点。”


    沈蚀夜将一根相对干净的木棍送到魏尘舟的嘴巴边上，一手捏着魏尘舟的下巴：“咬住它。不然你会咬到舌头。”


    魏尘舟微睁着眼，模糊地看着那根木棍被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泥土，前夜的雨水，以及木头本身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竟然从那股持续了很久的血腥味里脱颖而出。


    以前魏尘舟就不讨厌这种混杂的清新气味，可他过去闻到的那些，大多数也都是人造出来的芳香剂；如今，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大自然的气息有多么美好。


    “我要把你整个身子翻过去了。”


    沈蚀夜将自己的上衣和他的上衣都脱了下来，垫在魏尘舟的脖子和下巴下面，“疼的话，想叫就叫吧，在这里无论你发出多大的声音，那些人都听不到。”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魏尘舟的裸背是之前在训练场的帐篷里，两个人互相帮忙擦背；他还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用毛巾在魏尘舟的背上擦红了一大片，导致魏尘舟疼的大叫。


    如今，这片白皙而又消瘦的背部，布满了半干的血迹。在他的右侧肩头上，明晃晃地嵌着那枚可恨的能量弹，周围除了往外渗的鲜血以外，还能看到数条2到3厘米长的、清晰可见的黑色纹路，被那是能量弹污染的血管。


    沈蚀夜拿出匕首，并把裤子口袋里所有昨晚抢来的物资全都掏出来，扔在地上，从中捡出了一个迷你打火装置。这个装置他早就在留意了，和那些压缩食物放在一起，昨晚趁着西蒙扫射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他给一并抢走了。


    他在河边清洗了那把匕首，擦干，然后用那个打火装置给匕首消了下毒。


    “呜——”


    魏尘舟明显吃痛，脖子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只手拼命地抠着地面，牙关死死地咬着那根木头。


    “呜——！！！！”


    “坚持住。”


    沈蚀夜立刻把他按了回去，让他的整个腹部都贴在了地面上，“很快就好。”


    几秒钟过后，魏尘舟再也无力挣扎，瘫软地趴在地上。


    除了被扔在他脑袋旁边的那颗能量弹以外，余光还瞥见了河边的一株正以怪异形态扭动的青草。


    那青草真的好奇怪，像是水里长出来的，而且周围就那么一棵，一头在水下一头在岸上，扭动的只有中间部分，像条挣扎的绿色长虫，他刚刚就注意到了。


    沈蚀夜从他脖子下方取出了之前的魏尘舟的衬衣，将其撕成块，在河边洗了，当做毛巾，快速帮他清理着他的伤口以及他身上那些半干的血迹，最后又将止血草和消毒草统统嚼碎，敷在了魏尘舟的伤口上。


    待到一切处理完毕，伤口也包扎好了，天空艳阳高照，沈蚀夜也已经累的满头是汗。他取出魏尘舟的嘴巴里的木棍，再一次检查了魏尘舟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你真的很棒，坚持住了。你已经没事了，剩下的就是静养。”


    魏尘舟仍然□□着没有昏睡过去，甚至弯着眼睛对沈蚀夜比划了个大拇指。


    还好，我有你在。


    沈蚀夜淡淡地笑了，独自走到一边，走到魏尘舟看不到他的地方，脱下了自己的裤子。


    他的右腿情况与魏尘舟差不多，已经布满了干涸的血迹。


    在他的大腿侧面，有着一块与魏尘舟差不多的枪伤，里面嵌着一颗能量弹。与精准狙击不同，这颗能量弹是在扫射模式下嵌进他的大腿的，比魏尘舟的稍浅一些，没有伤及骨头，所以他才能勉强奔跑，并且坚持到现在。


    他将刚刚魏尘舟咬过的那根木棍含在嘴里，闭上眼，一咬牙，便用匕首抠出了大腿上的那枚能量弹。


    轻车熟路。


    自打成为哨兵开始，这些年他对于从自己身体里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的过程已经很熟悉了。


    只是，从魏尘舟的身体里取出能量弹，他还是头一回。这种紧张到手抖不停的过程，他永远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好在目前最艰难的部分已经度过了，魏尘舟的脉搏也已经稳定下来了。


    沈蚀夜仰起头，望向刺眼无比的天空。


    已经连续很久没有休息了，这会他终于感觉到了疲惫。大脑渐渐冷静下来后，他忍不住开始思考——魏尘舟那会究竟是怎么站起来的？


    魏尘舟长期接触核心是不假；但他们还没找虫母之前提到的那种像小猫蛋蛋一样的草呢。


    “沈蚀夜。”


    魏尘舟仍然趴在那里，轻轻唤了他一声，“快来。”


    沈蚀夜立刻起身，来到他身边检查他的情况。可魏尘舟只是摆了摆手，而后用修长的手指给他指了个方向：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棵绿色的草在水里蠕动？”


    ……


    “西蒙醒了。”


    一名向导说道。


    其他人快步围了上去，看着他被包扎的像木乃伊一样的半张脸和胳膊，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那名向导将一个电子写字板递到了西蒙面前。


    西蒙阴恻恻地看了看营地里围着的队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名被沈蚀夜用飞刀远距离刺伤、躺在地上仍未苏醒的哨兵。他的伤在胸口上，能不能醒来还不好说。


    [那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新兵。]


    [袭击我的那个哨兵，实力在S级以上。他的向导看着是个阴晴不定的类型，目前还不知道他的具体实力。他的下肢有残疾，腿脚无法行走，从那个哨兵不离不弃的样子来看，那向导也不会是普通向导。]


    写完后，西蒙把板子上的内容展示给他们看。


    其中一人问道：“他们是否是其他高层派来干扰任务的？不肯合作？”


    西蒙点了点头，在板子上写下了：[基本可以肯定是其他高层派来的。]


    “他们只有两个人吗？没有其他队友了？”


    西蒙再次点了下头。


    营地里陷入了沉思，他转过头看向另外一人，在板子上写下：[现在开始汇报勘察情况吧。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喏，在那里捆着呢。”


    那人扬了扬下巴，示意西蒙看那块石头旁边捆着的那团绿色的青草。


    “情报显示，原住民很少会单独行动。但这个原住民落单了，而且根据我的观察，ta在这个村子的地位还挺高，堪比村中的长老，已经被我拿了。有了人质，我觉得今天我们的谈判应该会顺利很多。”


    西蒙站起身，一手扶着那只掉了一层肉的胳膊，晃晃悠悠地来到那个草人身边，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个原住民的眼睛周边的睫毛较长，从这个特征来判断应该是个女性。


    有点意思，他心想。


    [崔雨凝已经去追踪那两个人了。我们等她的消息。]


    [那两个人的逃跑方向是G星球原住民文化中的神山。刚好让他们替我们探探路，看看那神山里面住着的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西蒙再次将板子展示在其他人面前。


    其他人纷纷点了点头：“明白。”


    第73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九）


    沈蚀夜走到那棵青草旁边, 还没蹲下来就看到了水面下的那颗青绿色的小脑袋。那压根不是什么青草，而是一个原住民，而且还是个型号很小的原住民, 算上腿在岸上的部分还不到半米长。


    魏尘舟从远处看到的扭动，是它那不停挣扎的四条胳膊；至于它在岸边的四条腿，上面居然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从石头上面还未完全干涸的水渍来看, 应该就是河底挪出来的石头；整个画面看上去, 除了人为, 沈蚀夜暂时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虽然不支持屠杀G星球的原住民, 但从小飞艇降落到现在经历的这些事与一开始原住民对他们的攻击和掠夺也有着脱不开的干洗，沈蚀夜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下意识就有些排斥。


    他也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在这里挣扎了多久了。


    看着它渐渐无力摆动的胳膊, 沈蚀夜厌恶地“啧”了一声, 把手伸进了水里。捞了一下他才发现，这小东西的脖子上竟然还挂着一条藤蔓，藤蔓的底部还绑着一块特别沉的石头。


    这块石头对于沈蚀夜来说，随便就捞起来了；但对于这个小草人来说却是千斤顶, 压得它无法从水中直起脑袋，同时它的胳膊又太短, 够不到脖子, 也无法舍弃脑袋逃生, 所以被困在这里无法挣脱。


    把小草人的脑袋从水里捞出来后, 沈蚀夜刚想伸手去解它脖子上的藤蔓, 没想到那小东西竟然张开了嘴, 露出嘴里的一圈尖刺形状的獠牙, 嗷呜一口朝他伸过来的手指咬去。


    “敢咬我？”


    沈蚀夜直接拿起匕首, 指着它的小脑袋, 明知道语言不通却还是凶狠地对它道：“再咬一下，信不信我立刻就把你重新丢回水里？”


    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是听懂了还是从他的肢体语言里感受到了威胁，竟然真的不再挣扎，也闭上了那张丑了吧唧的小嘴巴。


    沈蚀夜这才试探着，先用匕首切去了藤蔓末端绑着的石头，丢进河里，然后又解开了它脖子上剩余的藤蔓，最后把压在它腿上的那块石头给挪到了一边。


    小东西活动着四肢，抖掉腿上和身上沾到的尘土，不到半分钟就站了起来，借着风在周围飘来飘去。


    沈蚀夜看着那个还没自己腿高的迷你原住民，自嘲地笑了笑，回到魏尘舟的身边。


    “我救了抢走你蘑菇轮椅、害你溺水的小原住民。”


    沈蚀夜重新将他背起，“你会怪我么？”


    “怎么会怪你。”


    魏尘舟的声音很轻很轻，非常虚弱笑了一下：“刚才我都看到了，它应该还是个孩子……况且，又不是它把我推进水里的，也不是它抢了我的蘑菇轮椅。”


    “你又在说这种散发香香气味的话了。”


    沈蚀夜扬起嘴角，继续朝深山方向跑去。


    得先找个地方养养伤，他在心里盘算着，魏尘舟恐怕得休养个好几天；自己的腿脚也不是那么利索了，那些人若是找过来了也不好应对……


    很快，他的思绪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拐了个弯——魏尘舟对于年幼的生命似乎更加偏爱，假设以后他和魏尘舟打算养个孩子了，那会是个什么情形？


    正胡思乱想着，魏尘舟忽然问他现在他们是要去哪里，沈蚀夜脱口而出的回答就变成了反问：“你很喜欢小孩吗？”


    “不喜欢。”


    魏尘舟明确道，“我不喜欢哭闹声。”


    “嗯。”


    沈蚀夜点点头：“我也不喜欢。适应归适应，我其实不太喜欢吵闹的环境。”


    好了，刚才乱七八糟的幻想全都可以丢掉了。


    “我会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养养伤。然后我们再研究一下你那会究竟是怎么站起来的。”


    提起这茬，魏尘舟的心情就特别美丽。


    他伏在沈蚀夜的肩头，嘴角勾的非常得意：“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虽然只有一秒钟左右，但我确实是站起来了的……站起来之后的视野真的很棒啊。”


    魏尘舟躺着的时候，沈蚀夜有观察过他的腿长和全身的比例。若是魏可以正常站立，那他的身高应该刚好够到自己的下巴那一块——所以魏尘舟的个头其实不算矮，大概有185-188那样。


    “那你现在能感觉到么？”沈蚀夜把他又往上掂了掂，“比如我这样托着你的腿，你有感觉么？”


    “没什么感觉。”


    魏尘舟闭上了眼，“我只感觉到有点困。”


    “那你睡。”


    刚想说，跑的这么癫，这山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怎么可能睡得着，结果话到嘴边了，沈蚀夜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有情况。”


    沈蚀夜抬眼看着前方树下的那个青绿色的迷你影子。


    这个小东西已经跟了他们一路了，时远时近，这会居然绕到了他们前面，不知道它究竟想干嘛。


    此刻魏尘舟的眼皮沉的要命，但既然沈蚀夜说有情况，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朝前面看去。


    只见那个迷你草人离开了树荫，轻飘飘地来到了他们面前，并将一个拳头大小血淋淋又肉粉粉的东西，递到了沈蚀夜面前。


    沈蚀夜：“……”


    魏尘舟：“……”


    这他X的是什么玩意。


    小草人见他没有伸手去接，便张开了它那张丑了吧唧的小嘴，一口咬住了那个血淋淋的东西，并非常畅快地咀嚼起来。若是它的吃相再难看那么一点点，还能看到这东西在它嘴巴里爆汁的模样。


    两个人这才勉强分辨出来——它手里拿的好像是个刚刚死掉，并且被剥了壳的虫子。


    它再次将这东西递到沈蚀夜面前，仿佛在试图告诉他们：谢谢你们救了我。这是我为了报答你们而帮你们捕来的食物，请吃吧。


    身经百战、见血无数的沈蚀夜，第一次有了特别想吐的感觉。


    “它是啥意思？”


    那血淋淋的东西都已经快递到他衣服上了，沈蚀夜面如菜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是要让我们吃这个？”


    “应该是吧。你要是想接受它的好意，我不拦你。”


    有点恶心，魏尘舟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你要是不想，绕开它就好。”


    小家伙不太会隐藏情绪，这个距离下魏尘舟多少能感觉到一些它的情绪——它其实是有点害怕沈蚀夜的。


    毕竟他和沈蚀夜对于原住民来说是外星来的外来者；而眼前的草人又那么小，害怕也是正常的。


    “谢谢，但不必了。你快点回家吧，再见。”


    说完，沈蚀夜直接从那个小草人身旁绕了过去，继续向前走。


    三个小时前他就听到了瀑布的声音，然而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了，沈蚀夜仍然没找到瀑布。他本来打算的是，在瀑布附近找个地方把魏尘舟安置在那里，有水声掩盖他和魏尘舟发出的动静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


    但现在日头越来越大，这种密林里的气温也越来越高。


    他和魏尘舟热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G星球白日长达40个小时，如果再不找个地方歇着，脱下衣服落落汗，两个人的伤口恐怕很难恢复。


    那个小草人还在后面跟着，沈蚀夜已经顾不上它，背着沉沉睡去的魏尘舟快步在丛林里穿梭，位置也越走越高。


    终于，在离开河岸边深入密林的第五个小时，沈蚀夜发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


    山洞的洞口不大，又藏在草丛中，一开始沈蚀夜并没有注意到，只是余光隐约看到了一小块漆黑。他扒开那片漆黑周围半人高的野草，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处山洞，里面约有二十平方米，足够他和魏尘舟在这里休息。


    山洞里相对阴凉，有残留的年代久远的粪便。他简单清理了一下，把魏尘舟安置在山洞的里侧，他则是倚坐在洞口处，休息的同时负责放哨。


    魏尘舟睡的很沉，十几个小时过去，他只醒过一次，吃了一些压缩食物之后就再次睡去；沈蚀夜一直守在他身边，实在扛不住了便也眯上一会，期间匕首一直握在手里。


    时间过得浑浑噩噩，沈蚀夜只知道自己每一次睁开眼，外面都是白天。虽然曾经专门受过异常环境的适应训练，他仍然这个星球的一天也还是太过漫长。


    二十个小时过去，魏尘舟发起了低烧。


    沈蚀夜检查了他的伤口。


    他将剩余最后一点草药全部涂在了魏尘舟的伤口上，而后钻出了山洞，决定再出去采点草药回来。


    然而没走两步，他就看到了那个迷你小草人。


    沈蚀夜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小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们，赶也赶不走；它赖在这，他也无法放心地出去寻找草药。


    谁知道他离开后这个小原住民会不会去害熟睡中的魏尘舟。


    但不去找药也不行，魏尘舟的伤口情况不太妙，已经开始发炎了；今晚魏尘舟可能会烧的更厉害。


    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沈蚀夜就看到那个小草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下意识挡在山洞前，反手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这个小家伙。


    小草人再次向他伸出手，但这次递出来的不再是血淋淋的被剥过壳的虫肉，而是一把沈蚀夜从未见过的，浅紫色品种的草。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语言不通一直都是沈蚀夜最讨厌的情况之一，他甚至有点后悔昨晚怎么没把翻译器也一并抢过来，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对方没有攻击他的意思，他也不认识小原住民手上的那种植物，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你是想要我收下这些草？”


    小原住民看他不接，索性故技重施，从那把草里抽出了两三根，放进嘴里一通大嚼。但这次，它竟然把嚼完的草吐在了它那巨大柳叶形状一样的手心里，而后又一巴掌拍在了沈蚀夜的大腿上。


    隔着裤子，它非常精准地找到了他实际伤口的位置。


    沈蚀夜一愣。


    “是治疗伤势的么？”


    犹豫片刻，他从小原住民手里接过了那把草，考虑着要不先在自己身上试试，确认无毒了再给魏尘舟用，一转头就看到身旁多了个庞然巨物。


    那是一头灰白色相间、体型非常巨大的狼。


    也是同一时刻，沈蚀夜恍然大悟——当时在动物星系，巴顿说的是“原住民”发自内心赠予这个星球土生土长的东西……也许，这条规则不只是在动物星系生效。


    所以，这头狼可能是自己的精神体。


    第74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


    沈蚀夜站在那头狼面前, 试探性地做了几个很夸张的动作。


    发现那头狼并不会有样学样地去模仿他的动作，他又有些质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精神体？虽然长得和他之前变的那头狼一模一样，连脚部的白毛纹路都一样。


    他又试着在心里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这次那头慵懒的狼还真的有了动作——站起身，试着将它那庞大的身躯挤进那小了吧唧的山洞口。


    发现挤不进去，它便在山洞口附近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然后抬起了后腿, 在洞口附近“标记”了领地, 而后像模像样地在一旁趴了下来, 像个保镖一样守着那山洞的洞口。


    沈蚀夜看的直捂脸。


    现在他能够确定了，这头狼就是他的精神体。


    那个小草人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沈蚀夜犹豫了几秒, 用人类的方式向他倒了谢, 然后拿着那把紫色的草重新回到了山洞口。


    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裤，解开绷带，然后学着小草人的样子拿出了一株草，放在嘴里嚼了嚼, 然后敷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如果魏尘舟现在醒着，绝对会阻拦他的这种疯狂行为；因为在这种陌生地区直接用嘴巴去尝这种不认识的草, 甚至还将它敷在伤口上, 对于人类来说绝对算是自.杀行为。


    但对于沈蚀夜来说, 这星球大部分都是他不认识的植物, 这一路过来也没有再找几株到他认识的并且对外伤有帮助的草药。与其放任魏尘舟的伤口继续发炎下去, 倒不如放手去赌。


    他在心里记录着自己身体上的反应。这草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嚼完之后他的嘴巴很快就麻了, 无论他用手指怎么戳, 那部分腮部就是没有知觉；敷在伤口上以后, 两分钟不到伤口也不疼了，甚至周边的皮肉也没了知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嘴巴和伤口再次恢复了知觉，感觉到了疼痛；四个小时过去，除了肚子很容易饿，他吃的更多了以外，好像没别的什么副作用了，毒性似乎还没有他们之前吃下的放屁菇大。


    沈蚀夜也理解了这个小草人的逻辑——这种草药能短暂地麻痹伤口附近的神经，伤口不疼了，就没事了。


    虽然如此，他犹豫了很久，仍然没敢把这东西用在魏尘舟身上。看那个小草人还没走，他索性在附近捡了块石头，用石头在山洞的岩壁上画下了他记忆中那些对外伤有帮助的草药，最后把那种猫蛋蛋草也画了下来。


    小草人似乎很好奇他的绘画，看了一会，它也有样学样地去找石头，然而那些石头都太重了，它并不能捡起来。


    “你帮我找到这几种草药，我教你画画。”


    沈蚀夜鸡同鸭讲，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小草人听明白了没有。但看到它举着四条胳膊乘着下一阵风飘远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沈蚀夜也松了口气。


    小草人跑远了，山洞口处还有那头狼守着，他就可以暂时离开山洞，出去寻找可以用的物资了。


    ……


    天昏地暗，魏尘舟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画的真不错。”


    “你这样，用手卷着，画笔就能握的更稳了。”


    是沈蚀夜的声音。


    魏尘舟动了动手指，感觉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僵硬的。他迷迷糊糊地抬了一下头，视线还无法对焦，能看到照明灯的光亮。


    他听到沈蚀夜又说了句：


    “你看到那边躺着的人了吗？我们现在来画一下他的脑袋。”


    “……”


    “你先画着。”


    哨兵靴子的脚步声。


    一只热乎的大手托住了他的脖子，低沉的嗓音从耳边传来：“你醒了么？感觉怎么样？”


    “唔……”


    魏尘舟张了张嘴，“我想喝水。”


    “已经准备好了，都是已经煮沸的热水。”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翻了个身，很快，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嘴唇。


    视线越来越清晰，魏尘舟看到了自己面前的那片比脸还大的叶子，里面装着清澈且温热的水。


    几分钟后，感官全部恢复，他才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睡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三十多个小时吧。”


    沈蚀夜看向山洞口，那个小草人正卷着一个被打磨过的细长的石头，在洞门口的地面上涂涂画画，样子看起来非常专注，它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外面已经是黄昏了。”


    趁着魏尘舟吃压缩食物的时候，沈蚀夜讲述了他这一天和这个小草人是怎么相处的，又是如何在意料之外的时刻解锁了精神体的。


    魏尘舟非常安静的听完，伸手拽住了沈蚀夜的裤子。


    因为要定时上药，他的皮带只是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并没有系紧；被魏尘舟这么一扯，整条裤子立刻就掉到了膝盖附近。


    “？”


    “唔。”


    沈蚀夜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害羞起来：“虽然你恢复的很快，也成功站起来了一次，可你也不用这么猴急地扒人家的裤子呀。”


    “你也中枪了，怎么都没告诉我。”


    睡的太久，魏尘舟的嗓子变得有些沙哑，“还背着我跑了那么久。”


    “对不起。”


    沈蚀夜咬了下嘴唇，正色道：“下次我不会再说漏嘴了。”


    魏尘舟盯着他腿上的伤看了一阵儿，叹了口气：“这次也怪我。没能早点识破远处的狙击手，也没找到机会弄晕西蒙。”


    “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再复盘了。反正我们两个都还活着，伤口也在慢慢恢复。”


    沈蚀夜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看看那边画画的小草人，“也多亏了它。很多草药都是它帮忙采回来的。”


    这时，小草人似乎完成了画作，兴奋地指着地面。


    沈蚀夜跑过去看了一眼，夸赞道：“画的挺像他！进步挺大的嘛！”


    魏尘舟看着这一大一小，心想沈蚀夜跟它语言都不通，居然跟它相处的还不错，这也算是奇迹了。


    入了夜，山里的气温渐渐降低，沈蚀夜就把他的精神体叫来，挡在门口，挡住光线的同时多少还能保点暖。


    魏尘舟的胃口变得特别好，饭量突然比之前大了许多；沈蚀夜告诉他，这是其中一种草药的副作用，不过多吃点东西总归好得快，你放开肚子吃就行了。


    十个小时过去，抢来的压缩食物见了底。那个好心的小草人找来了许多虫子，还都剥了壳。沈蚀夜挑了几只看上去勉强能吃的，串在树枝上烤熟了，和魏尘舟分着吃。


    有了这么一个落脚点，再加上有小原住民和部分物资的帮助，这一晚比前一天要好熬很多。魏尘舟醒着的时候，沈蚀夜便躺在他身旁打盹；待到魏尘舟困了，两个人再轮换守夜。


    照明灯开的是最低档。魏尘舟借着这微弱的光，打量着旁边的沈蚀夜。


    他枕着他的胳膊侧身躺着，双目紧闭，魏尘舟试着扭过身子，用手指戳了下他的嘴唇。


    之前他问，怎么会知道人工呼吸的事。


    魏尘舟没告诉他，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有些意识了，至少他听到了当时周围的雨声；也能感觉到嘴唇上传来的温热，以及肺部的刺痛感。


    昨夜在西蒙的营地，他还以为自己释放出的大量向导气味，会令沈蚀夜进入极其渴望疏导的癫狂状态。不过眼下看来，沈蚀夜似乎没什么大碍。


    忽然间，那两片嘴唇动了动：“你怎么一直摸我，是打算趁我睡着了偷亲我么？”


    魏尘舟：“？”


    沈蚀夜睁开了眼睛。


    “没有……抱歉，是不是把你弄醒了？我只是想检查一下，看看你是不是需要做疏导。”魏尘舟赶忙解释。


    “你想用这种话搪塞我到什么时候？”


    沈蚀夜撑着地坐了起来，“大向导，那会我们在西蒙的营地，你坐在我腿上的时候，我看到你脸红了。”


    也多亏了当时营地里有照明灯，魏尘舟那会是什么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


    魏尘舟无言以对。


    沈蚀夜看着他的眼神变化，淡淡一笑：“所以，其实你心里是非常在意我的吧？”


    “你是我唯一的搭档，我当然在意你。”魏尘舟只好承认。


    “我指的不是这种在意，你心情清楚。”


    沈蚀夜收回了目光，看着对面熟睡的小草人，轻声道：“你既然能站起来一次，就说明至少在这G星球，你是有所恢复的。”


    “确实。”


    魏尘舟点点头，视线早已挪到了自己那拖油瓶一样的两条腿上，熟练地把腿搬了起来，又放开，任由它们重新落在地上，“但我现在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也动不了。你睡着的时候我想了想，那会突然能站起来，可能是吃了你给我捕的鱼……说不定是有什么能治好我的腿的植物种子落在水里，被那鱼吃了，然后我又吃了那条鱼。”


    不知道这样说，是否能把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


    “也许吧。”


    沈蚀夜忽然挪了过来，“但这也表示，你离重新站起来已经不远了。”


    “你要做什么？”


    一下子挨的那么近，魏尘舟心里慌得不行，但表面依然强装镇定，“要帮我把脉？”


    “不是。”


    沈蚀夜的手已经停在了他的腰上，“我帮你按摩一下，看看你是腰部以下所有地方都没有知觉，还是其实有的地方已经在恢复了，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我现在帮你翻个身，你的手得扶着。”


    魏尘舟：“……”


    糟了。


    他的话听着十分合理，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


    第75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一）


    “我按这里, 你有什么感觉么？”


    “这里呢？”


    像是在探索，沈蚀夜的手指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腰椎开始，一路向下挪去。


    魏尘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开始的皮肤触碰是有感觉的，但也仅此而已了；腿上的部分皮肤，他也确确实实能感觉到触碰, 但如果不仔细去感受的话, 这种触碰感也不是特别明显。


    换句话说, 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好了吗？”


    魏尘舟趴在地上，头枕着自己的左胳膊，像极了按摩店里不耐烦的客人, “你还在按么？”


    “这才刚开始一分钟, 哪有那么快的。”


    沈蚀夜一改平日的风风火火，如抚琴般细水长流地帮他按摩着腰椎，“是不是压着哪里让你不舒服了？你的耳朵很红。”


    “唔……”


    魏尘舟用手捂住脸，别扭了半天, 闷声说了句：“你为什么要脱掉我的裤子，谁规定按摩一定要脱裤子了？”


    因为肩上有伤, 上衣也只是盖在他身上而已；现在裤子再一脱, 成何体统？


    沈蚀夜这才明白过来, 之前偶尔强调“教科书上很多东西都是我写的, 比如哨兵向导的疏导方式”的魏大向导, 这会是在害羞。


    “昨晚我们又不是没有互相看过彼此的内裤, 再说了, 不脱掉怎么检查你的腿是否恢复了知觉？”


    沈蚀夜揪起他的内裤, 而后又立刻松开手任由这块遮羞布回弹, “我已经给你留了一丝体面了。说起来，之前你就已经把我看光了吧？真要讨论这个，还是你占我便宜更多一点。”


    魏尘舟：“……”


    魏尘舟：“那又不是我非要看的。谁让你那时候发烧烧的那么厉害，人都没意识了，又需要擦身子。”


    “同样，现在我又不是为了要看你的腿才脱掉你裤子的。”


    沈蚀夜说着，按压了一下魏尘舟腿上的某个穴位。


    也许是这一下手劲儿没控制好，力气有点大，没等他询问，魏尘舟竟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他抬起头，一只胳膊撑着上身，侧过了脸。


    沈蚀夜：“？”


    魏尘舟：“？”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大约半分钟，沈蚀夜问他：“有感觉？”


    魏尘舟嗯了一声，眼里闪烁着光，“感觉到疼了。”


    沈蚀夜又要再按，魏尘舟连忙阻止：“别按了，我确定我是感觉到疼了，应该……确实有在恢复。”


    他怕下一次再按，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种回忆他上一世曾在医院里经历过无数次，那些医生按压着他腿上的各个部位，问他疼不疼，他回答说，没什么感觉。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沈蚀夜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看到躺在不远处的小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问它怎么了，又想起有语言不通的问题，索性就一直盯着，看看它想要做什么。


    “它在看山洞口。”魏尘舟道，“这会外面的风好像很大。”


    “它是不是想回家了？通过这一天的相处，我发现它去哪真的全看风怎么刮。”


    它的腿虽然能走路，但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确实走不远。


    沈蚀夜给魏尘舟重新披好衣服，顺带也用衣服遮住了他的屁股，然后起身来到山洞口，让守在门口的精神体往旁边挪一挪。


    那个小草人也起了身。它站在山洞口，用手扶着旁边的岩壁，仰起头望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外面的风确实很大，没有精神体的遮挡魏尘舟立刻就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它就这样在洞口站了好几分钟。


    就在沈蚀夜快要失去耐心，准备把它重新拉进山洞的时候，一阵特别大的风从山上刮过，沈蚀夜的精神体发出了低吼般的叫声。


    一道瘦长的黑影，借着那阵风，落在了他们的山洞附近。


    “你在里面别出声。”


    沈蚀夜摸出匕首，反手握在手里，“有情况。”


    身旁的小草人先有了反应。


    它的四条胳膊高举过头顶快速地摆动着，小嘴巴一张一合，沈蚀夜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那道黑影很快就来到了沈蚀夜面前。


    它没有发起攻击，只见它伸出又长又扁的胳膊，缓慢而又小心翼翼地卷住了小草人，嘴巴同样也是一张一合，谁都不知道它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位成年的原住民似乎没什么攻击性，而且小草人被它卷住后并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推测它可能是要把小草人带走，沈蚀夜这才直起了身子，把匕首收了回去，捡起了地上的两个石块，并将他之前打磨过的那个画笔一样的石头送给了小草人。


    看到它接下了，沈蚀夜索性指了指地上他之前教小草人画下的其中一个惟妙惟肖的大蘑菇，对它们道：“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听懂。这颗大蘑菇被你们的人抢了，它本是属于我们的。如果可以，未来希望你们把它还给我们。”


    意料之内的，它们没做出什么回应，就算有沈蚀夜也很清楚他们听不懂原住民的语言。但这事总要尽力而为。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消失在了风里。沈蚀夜看着地上之前和小草人一起画的涂鸦，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和这个小东西的相处还算是愉快，如果其他原住民也能这样友好就好了，不过他们表现的不友好，很大可能也是人类攻击他们在先……


    再一扭头，他发现魏尘舟竟然正在以一种非常可怜的姿势，强行把裤子给穿上了。


    “叫我帮你穿不就完了。”


    沈蚀夜笑着走过去，帮他把卡在胯部的裤子提到了腰间，“干嘛非要自己逞强。”


    “你说有情况，然后就把我丢在这里，让我光腿迎敌。”


    “有道理，是我思虑不周，对不起。”


    沈蚀夜直接帮他扎紧了皮带，“可不能让别人看见你的小白腿。”


    魏尘舟立刻抬手，给了他一拳。


    在山洞里的时间说快也快，G星球的一天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说慢也慢，醒着的时候两个人时常觉得无聊，怎么打发时间成了每隔一会必会讨论的话题。


    期间沈蚀夜还提议让魏尘舟把精神体也放出来，看看两个人的精神体能否和平相处，魏尘舟照做了。


    结果放出精神体不到五分钟，他就看到守在山洞门口的那头狼居然骑到了他那只可怜的小精神体身上。沈蚀夜被他臭骂一顿，说你的精神体太流氓了，以后禁止它靠近我的小熊猫。


    天边出现第一抹光亮的时候，沈蚀夜关掉了照明灯。


    “我们今天必须得换地方了。”


    沈蚀夜道：“有人一直跟着我们。10个小时前，那个照明灯的位置离我们还很远；刚才我再去看，那人距离我们只剩不到两公里了。”


    魏尘舟还有点担心沈蚀夜的腿伤能否负荷，沈蚀夜扯掉了自己腿上绑着的布，“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都开始结痂了。我看你的肩膀恢复的也不错，这个星球的草药非常有效。”


    “可要往哪逃呢？现在我们离小飞艇和原住民的村子越来越远。”魏尘舟忍不住叹气，“这附近也没有猫蛋蛋草。”


    “我知道哪个方向有。”


    沈蚀夜将山洞里两人存在过的痕迹整理了一下，“其实，那个小草人之前已经采了一些给我。我把那些草磨碎了放在了水里，喂你喝了一些。那会你还在睡，都没有完全醒过来。”


    原来如此。


    魏尘舟自己试着按了之前沈蚀夜按过的那个穴位，心道，难怪这里开始有痛感了。核心的碎片存在小飞艇里，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被核心影响；现在又吃了虫母之前提过的猫蛋蛋草。这么看来他似乎真的快要恢复了。


    现在的感觉他很难以形容，兴奋是肯定的，但好像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就好似一个天天做发财梦的穷光蛋，某天经过抽奖店铺的时候有个预言家告诉他，你买第几排的第几张抽奖券，绝对能中头等奖一样。


    没到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魏尘舟的心里就总是会有疑虑。


    沈蚀夜背着他走出山洞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下方山林里一晃一晃的照明灯光了。


    “往哪个方向走？”


    “东边。”


    沈蚀夜示意他再看一眼地上小草人画的画，“一直都能听到瀑布的声音，但我昨天走了很远都没有找到那个瀑布。昨晚那个小草人画下了瀑布，还在旁边标示了方位。它帮我们寻找草药的时候，也是往东边去的。”


    两个人再次踏上迁移的旅途。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这声音惊天动地，那些蛰伏在周围树木上的虫子都被惊得成群结队地飞向了天空，沈蚀夜甚至感觉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后方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被远处的那副景象惊得瞪大了双眼。


    山脚下，黑色的滚滚浓烟直冲天际，能量燃烧的冰蓝色火焰正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向外扩散，而火势的中心，正是那个原住民的村庄。


    “操，西蒙到底还是袭击了原住民的村子。也不知道那些原住民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沈蚀夜皱眉道，“这就相当于要和原住民开战了。我不理解，晋升而已，也不过是一个安全区的职位，他至于主动开启星际战争么？”


    “那个小草人……”


    魏尘舟脸色苍白地咬了下嘴唇，眼中的担忧无法掩饰，“它昨晚才刚刚回家。”


    第76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二）


    看着以村落为中心向四周不断蔓延的火势, 进而焚烧周边的树木、花草，甚至是在树木周边赖以为生的其他生物，魏尘舟只感到一阵悲戚与后背发凉。


    十一年前的战场上, 类似的蓝色火焰随处可见，然而人类的星球早已没有什么东西再可以令这些火焰向外扩散，它们只是土地上肆意随风飘荡, 直至最后一滴能量被燃烧殆尽。


    “现在的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蚀夜苦笑道, “看看我们两个, 来到这里以后, 连生存都成了一种挑战。”


    小草人帮他们找来的虫子，还有压缩食物已经全部耗光，药材也所剩无几, 他们剩下的唯二物资便是魏尘舟手里的照明灯, 以及沈蚀夜口袋里的打火装置。


    魏尘舟的腿和肩上的伤仍需要营养，也需要时间来恢复。沈蚀夜把大部分草药都用在了魏尘舟身上，自己腿伤的恢复速度则明显慢了不少，借着小草人之前给的的那种紫色的能暂时麻痹疼痛的草药, 他才坚持到现在。


    两个人都跑不快，也跑不远。


    “你看那边汇聚过去的乌云, 移动速度好快, 很少见。”


    魏尘舟仰起头望着天空, 喃喃道：“好像要下雨了。”


    “你不要太沮丧, 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沈蚀夜一边安慰他, 一边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现在若是能下一场雨, 证明这颗星球至少没有站在人类这边。这是好事。”


    话说完不到两分钟, 一滴雨便落在了沈蚀夜的鼻尖上。


    很快, 这种滴星式的雨滴演变成了瓢泼大雨。


    两个人身上都有伤，不能沾水，沈蚀夜只好加快脚步，找了个枝杈相对繁茂的地方，并用几片面积较大的叶子搭了个临时躲雨的棚子。


    “还行。”


    魏尘舟缩在外套里，仰头观摩着头顶的树叶，感慨道：“有了这个棚子，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我们了。”


    “看来你对我搭的躲雨棚很满意。”


    沈蚀夜笑着弯下身子，帮他拉紧了领口：“能不能答应我，在雨停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这个雨棚？你的伤口如果再淋水，再恶化下去，后果没办法预料。”


    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魏尘舟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你不要离我太远。”


    否则我就算想帮也帮不到你。


    “嗯。”


    沈蚀夜按住腰间的匕首，朝魏尘舟刚刚瞥的方向缓缓挪动。


    他们之前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人的脚力非常快，已经追上了他们；此时此刻正躲在离雨棚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附近。


    沈蚀夜紧盯着那棵树，同时也在留意上方或是周围的动静；然而雨实在是下的太大了，他既无法判断树后躲藏着的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也无需刻意压低脚步声，雨落在周围植被上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一切。


    “怎么是你！”


    在沈蚀夜挪到离那棵树还有三米远的距离的时候，上方粗壮的树枝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叫喊：“你是不是叫沈蚀夜来着？”


    沈蚀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从瓢泼大雨中分辨出了这女人的样貌。


    是他们之前在安全区参加有奖竞赛，带他们填写报名表的那个崔雨凝。


    “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崔雨凝一跃便从树上跳了下来，随便在脸上糊了一把擦去雨水，皱着眉问道：“所以我跟了一路的人，是你和那个姓魏的向导？”


    沈蚀夜没说话，看她逐渐放松下来的表情，似乎她这一路的跟踪是有什么苦衷。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向导呢？”


    雨太大了。虽然能见度很低，站在这里已经基本看不清雨棚那边的情况，但沈蚀夜觉得如果她真想找魏尘舟，就算自己把魏尘舟藏到深山的瀑布尽头，她也依然会追踪过来。


    他打算省去大家的麻烦，直截了当地给她指了个方向：“他在那边躲雨。”


    “你介意我也一起过去躲雨么？”


    崔雨凝继续用手摸去脸上的雨珠，“既然是认识的人，我们这边有点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


    沈蚀夜耸了下肩。


    一分钟后，两个人来到了雨棚外，魏尘舟正坐在那里按摩自己的腿，神情看上去非常放松，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你好，又见面了。”


    崔雨凝笑着跟他打了招呼，钻进了雨棚，随后脱下了她身上的哨兵外套，反复拧着上面的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刚刚你的搭档哨兵走到树下，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沈蚀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坐在旁边的魏尘舟赶在他说出什么直白且不中听的话语之前，连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先一步道：“所以，为什么跟着我们？”


    “其实很简单，西蒙这个人，作为哨兵，他的实力确实很强，我朋友，就是之前误食毒菇不停放屁的那个，田枫，曾经还和他搭档过两年；但如果让他作为小队的总指挥，那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崔雨凝解释道：“先不说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可能会导致任务失败的你们两个；就算是他的队友，有任何失误导致任务难度增加，他都不会放过。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我朋友和他分道扬镳了。西蒙平时非常孤寡，和任何人都不交心。”


    这确实是成为塔内高层的必要素质之一，难怪西蒙会成为今年的晋升候补人，魏尘舟心想。


    “不过你们两个不用紧张，他对我下达的指令并不是让我杀掉你们，而是让我跟踪你们。只要后续你们不要妨碍我们的任务就行，你们来G星球应该也有你们的目的吧。”


    她倒掉了靴子里的水，重新穿上，“不过，我们后来检查了营地的物资……你们是不是把他的压缩食物抢光了？”


    “是的。”


    魏尘舟微笑着点了下头，“不止如此，我们还抢了他的备用照明灯。”


    “谁让他命人用枪一直在暗中瞄着我们呢。”


    沈蚀夜摊了摊手，“可惜，你这次任务组的队友枪法不怎么样。我们两个不但没被狙死，还抢了他的物资，还成功逃掉了。”


    崔雨凝笑了一下。


    几分钟后，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就从随身行囊里掏出来一盒全新的没有打开过的压缩食物，递到魏尘舟和沈蚀夜面前：“压缩食物的话，我带了很多。你们要吃吗？这是西冷牛排。”


    魏尘舟瞥了一眼，淡淡道：“我是素食主义者。”


    沈蚀夜：“？”


    沈蚀夜：“我也是。”


    崔雨凝：“……”


    她分明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是在烤肉店，他们就坐在田枫背后的隔壁桌。这才几天没见，他们忽然就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罢了，不吃就算了。


    “这雨好像还要再下上一阵儿。”


    她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了打火装置和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容器，容器上面海雕刻着非常精美的图案，“你们介意么？我想煮杯茶喝。”


    魏尘舟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自便。


    “你们知道么？这场雨可能是原住民跟这里的山神求来的。”


    她一勺又一勺地往容器里加着料，“他们求风得风，求雨得雨。据说非常灵验。”


    两个人都不知道她煮的是什么茶，非常香，尤其是她用容器配套的小扇子在那即将煮沸的热水上轻轻一扇，香气与雨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沈蚀夜闻的一阵头晕恶心。


    他转过头，再一看魏尘舟，大向导的眼神竟然变得有些迷离。


    “操，你干什么？！”


    意识到不对，沈蚀夜立刻暴起。


    同一瞬间，崔雨凝制服袖子里藏着的匕首一秒滑落至手心，径直朝魏尘舟的脖子刺去。


    “当！”


    沈蚀夜的匕首挡在了离魏尘舟的要害两厘米的位置。


    清脆的碰撞声在雨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出招方式和速度，沈蚀夜看一眼便明白了：“那日哨兵宿舍起火，我去救火的时候身上留下了匕首的割伤痕迹。是你趁乱偷袭？”


    “聪明。”


    崔雨凝像是变了个人，眼神极其冷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轻松、无奈，以及比赛前带他们填报名表时的亲切，全部都是她精湛演技的成果：“那天我本想给你个痛快，一刀送你毙命。”


    “你当时只顾救火，根本没注意到暗中潜伏的我。结果，在我正要偷袭你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逃离火场的时候突然撞了我一下，害我出刀的力道不够，只能暂时撤退。你们真的很幸运。”


    “既然你能哄着我们参加那所谓的比赛……”


    沈蚀夜咬牙道，“怎么没在那时候下手？”


    “所以，我说的是——你们。”


    崔雨凝继续道：“你以为令比赛终止的那场爆炸是怎么来的？他防爆盒里原本装着的东西已经爆炸过一次，再次爆炸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威力，能把柜子炸出个坑就不错了。是我替换了里面的□□，他的腿不能行走，无处可逃，一开打便是个死。没想到却被那两个蠢货抢先一步，打开了防爆盒。”


    “所以你和你背后的人的最终目的，还是魏尘舟。”


    沈蚀夜眯起眼睛，“我们两个几乎山穷水尽，也无处可逃。你不妨告诉我，为什么非得要他死？”


    崔雨凝冷哼一声，当然没有回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沈蚀夜说是这么说的，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畏惧的寒意。


    他在等她露出破绽。


    “想知道？”


    崔雨凝却对自己布局非常有信心，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下辈子我再告诉你们。”


    说完，她一脚踢翻了那个精美的容器，里面早已煮沸的带料汤水瞬间洒了一地。浓烈的气味在雨棚里弥漫开来，沈蚀夜顿时感觉自己的视线迅速模糊。


    几秒钟过后，他便像是变成了盲人一般，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77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三）


    感官被扰乱, 沈蚀夜一时间无法分辨她的下一步行动，只好凭借本能，朝着记忆中魏尘舟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


    他本想喊“魏向导,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当心！”，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咿咿呀呀的古怪发音。


    这气味里有神经毒素！


    沈蚀夜从未如此慌乱, 他摸索着压在身下的魏尘舟, 一手握着匕首在空中乱挥, 也无法分辨崔雨凝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真的很巧，也算是某种缘分。这下我终于可以交差了。”


    太被动了。


    魏尘舟从刚才开始就一声不吭，是不是也被这毒素影响了感官和语言能力？


    沈蚀夜无法得知, 只能凭借本能去将他压在身下, 并用手护住他的脖子。这样一来至少崔雨凝的第一刀不会落在魏尘舟身上。


    半分钟过去，雨中混杂着奇怪的喉音，沈蚀夜却没能注意到，依然在胡乱地挥舞着匕首。


    魏尘舟的脖子？被他压在手下, 暂时没摸到有血。


    魏尘舟的胸口和呼吸起伏？不知道，好像有点快, 但没有他刚中枪时那么快。


    渐渐地, 沈蚀夜分辨出了雨中那些不同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 有风声, 有莫名其妙的“咕嘟”声, 还有周围草丛的摩擦声。


    冰凉的触感缠住了沈蚀夜盖在魏尘舟脖子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整个人一惊, 情绪在极度癫狂之下竟然有些濒临崩溃。


    然而这触感只持续了三、四秒, 随后又在他手腕上拍了两下。沈蚀夜这才意识到, 那冰凉的东西好像是魏尘舟的手。


    [暂时没事了，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魏尘舟的手指在他胸口处敲了几下，说道。


    沈蚀夜刚想回话，意识到自己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手便一路摸索到了魏尘舟的脸颊，在他脸颊上敲击回应：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也丧失了语言能力。那个崔雨凝要杀你，你千万不要乱动。]


    [没事的，她刚才晕过去了。]


    [我从刚才你突然跳起来的时候开始就不能讲话了，可能是我离那个容器太近。但我的眼睛没有完全失明，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沈蚀夜花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去理解他的这段话。


    得知他没有完全失明，沈蚀夜这才撑着地面翻到了一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了好一会，他才问了魏尘舟，崔雨凝是怎么晕过去的。


    魏尘舟回答说，当然是我干的，不然还能是谁。


    她刚才吃下的“西冷牛排”压缩食物里应该混着解药，所以没有受这股气味的影响。而且她应该也是属于那种非常擅长近身战斗的哨兵类型，和你一样。


    魏尘舟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再讲话，只得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尽量让自己少吸入一些带有毒素的气体。树叶搭出来的雨棚毕竟不怎么遮风，那个容器被打翻后气体也就只有一瞬间的散发，浓度很快就会随风减弱。虽然他的视线很模糊，像高度近视一样，但崔雨凝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在这个距离下他依然能捕捉到崔雨凝的双眸。


    沈蚀夜压在他身上那会，他趁机伸出双手抓住了崔雨凝的膝盖，然后在崔雨凝低头的一瞬间对她用了向导的能力。


    接下来，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崔雨凝向后踉跄了几步，痛苦地跪倒在地，没一会便失去了意识，倒在了雨里。


    魏尘舟也猜出了沈蚀夜的眼睛因为气味里的神经毒素而出了问题，但这部分他并没有对沈蚀夜讲起。


    因为他也没想到，沈蚀夜看不见之后竟然直接朝自己扑了过来；考虑到刚才两个人尴尬的体位和他手捂在自己脖子上的姿势，讲了只会令雨棚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奇怪，魏尘舟选择把这一幕的记忆烂在肚子里。


    休息了片刻，雨势渐小，沈蚀夜也慢慢恢复了视觉，但看东西仍然模糊。魏尘舟告诉他，要完全恢复起码得一到两个小时，别太心急，也别总是揉眼睛。


    沈蚀夜只能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也分得清颜色。看到躺在不远处的崔雨凝，他不禁感慨：“这女人刚才的表情变化你没看到，她这表情管理都可以去当卧底了。”


    “说不定她本来就是。去做卧底的哨兵本就比向导要多的多。”魏尘舟淡淡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拿她怎么办？要看她的记忆么？”


    这方面魏尘舟也还在犹豫，他现在暂时没那么多精力去看别人的记忆，更何况崔雨凝的记忆里大概也有防护屏障，这不是一两天就能够完成的事。


    现在他和沈蚀夜自顾不暇，就算用藤蔓之类的东西把她暂时捆起来，等她恢复意识了也难免会找时机反抗；再或者，更糟，她身上也有会爆炸的芯片，可能会被灭口。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沈蚀夜说了，却没听到回应。


    模糊中，他看到沈蚀夜忽然抬起了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也是同一时间，魏尘舟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到G星球到现在，这种声音他已经算是比较熟悉的了——是原住民移动的声音，而且不是借风而行，而是他们的那些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稍微感知了一下，脸色顿时大变，悄声道：“有好多原住民在向我们靠近。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又是这样的情况。


    也不清楚是那些原住民逃过了早晨的那场大火，还是说这是另一个别的什么村子的原住民，总之情况非常不妙。


    沈蚀夜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拿起匕首。


    他是怎么想的，魏尘舟不清楚；但他在摆出防守架势后竟然开始诉说自己的遗言了：“我觉得这次我们大概凶多吉少。魏尘舟，如果我们能活下来，能逃过这一劫，你可一定要早日恢复，然后把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事，那些想法都告诉我。”


    “你想听什么话？”


    魏尘舟抿了下嘴，睫毛微动：“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


    沈蚀夜轻轻地笑了一下，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原住民漫步在雨里，离他们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沈蚀夜隐约看到其中几个原住民走到了崔雨凝身边，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随后他们拿出了一根十几米长的绿色的东西，应该是藤蔓，将毫无意识的崔雨凝捆了起来，由后来的另外七八个原住民一起发力拖走，不知道要把她拖到哪里。


    下一个就是他和魏尘舟，沈蚀夜咬紧了牙关。


    然而那些原住民将雨棚团团围住后，却并没有谁像他们之前在河岸边那样，借风朝他们发起进攻。


    沈蚀夜依旧保持着防守的姿势，随时准备反击；魏尘舟看到其中几个原住民做了什么动作，接着视野范围内除了一簇一簇的绿色之外，多出了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的大红色，与原住民本身的肤色对比鲜明。


    “嘶——”


    “嘶嘶——”


    “嘶嘶嘶嘶——”


    “捂鼻子！那红色的点点好像喷出了什么东西！”


    沈蚀夜最后喊了一声，两人便被四面八方袭来的浅红色的雾团团包围。


    吸入这种气体后过了不到十秒钟，魏尘舟便失去了意识；沈蚀夜也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


    在魏尘舟的印象里，上一次睡的这么舒服这么安逸，还是在他的上一世。他记得，那时他睁眼后就迷迷糊糊地看到旁边围着的全是非常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嗓门有点粗，但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魏向导正在恢复意识了。”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闭眼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沈蚀夜跪倒在地……


    沈蚀夜，他还好么？


    如果沈蚀夜死了，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不会毁灭人类的文明。所以我才救你。”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又不了解我，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


    “我不需要你救。你不是来押送我的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中枪时回想起的那段回忆。只是这段回忆里多了一种不协调的声音，像是巨大的流水声。


    魏尘舟紧皱着眉头，强迫着自己睁开了眼。


    四周比较黑，但也隐约能看出这里是某个山洞，周围非常有规律地摆放着之前见过的那种冰蓝色照明植物。


    沈蚀夜在哪里？


    魏尘舟拼了命地扬起脖子，没看到沈蚀夜，他便想用手撑着坐起来。


    一动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缠满了藤蔓，根本动弹不得。


    “嗯？大向导，你已经醒了？”


    沈蚀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而且离得非常非常近，仿佛耳边的低语。


    魏尘舟侧过脸，这才发现沈蚀夜就被绑在自己身后，两人是背靠背，侧躺在地上的姿势。


    难怪感觉背后热热的。


    “我们两个被那些原住民捆在一起了。”沈蚀夜道。


    也许是因为他在失去意识前爬向了魏尘舟，并将人拥入怀中。这些原住民一看，觉得感动，就成全了他。


    “你躺的难受吗？要不要我翻个身？”


    “不用。”


    确认他没事，魏尘舟再次扭着脑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崔雨凝身上同样缠满了藤蔓，正躺在他们脚那个方向大概六七米左右的位置；在她旁边还有几个陌生的人类，他们同样浑身缠满藤蔓，有的是坐着的，有的是躺着的。


    “怎么回事。”


    魏尘舟疑惑道，“我们被俘虏了？”


    “应该是的。”


    沈蚀夜无奈道：“这就是我们之前寻找的那个瀑布……旁边的山洞里。”


    第78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四）


    “怎么样, 小蘑菇理你么？”


    沈蚀夜的额头已经蹭破了一层皮，但仍然维持着用脑袋和脚尖着力，弓着身体, 像一座桥一样将背上的魏尘舟抬高了一点点，“还有没有发现别的？比如我们的枪？”


    “小蘑菇，你在吗？”


    看着摆在十几米外却又够不着的蘑菇轮椅, 魏尘舟实在是不甘心, 再次高声喊了一遍。


    蘑菇轮椅：“我在。”


    “跳过来, 救我们。”魏尘舟绝望道。


    蘑菇轮椅：“抱歉, 指令无法识别。请再具体一点，怎么救，请问需要启动紧急排泄系统或是紧急保温系统吗？”


    魏尘舟：“……”


    天杀的, 他设计蘑菇轮椅的人工智能系统的时候, 怎么就没给它加上一个像小狗那样随叫随到的功能？为什么他那时候会如此地自信，觉得自己的胳膊可以爬，离开蘑菇轮椅的话还自己可以用胳膊爬向它……


    什么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便是了。


    一开始, 看到蘑菇轮椅完好无损，还被原住民搬到了这个山洞的角落里, 魏尘舟当然是很开心的；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某些爱情故事里的配角一样, 只能远远地望着深爱的笨蛋主角, 却不能上手去摸, 也够不到。


    “有蘑菇轮椅, 我们就能摆脱这藤蔓。”


    魏尘舟想了想, 建议道：“要不我们两个从这里滚过去？你往左边翻两下, 你在上, 我在下, 这样一圈一圈地滚……虽然它的摆放位置有点高，但总能离它更近一些。”


    “我们的手又动不了。就算我们现在躺在轮椅旁边，你打算怎么操作它？”


    沈蚀夜仍在咬牙支持，脸上汗如雨下，“难道要用舌头吗？”


    “也不是不行，我的舌头其实挺灵敏的。”


    魏尘舟笑了一下，“上次吃鱼你帮我剔了刺；要是没帮我，你就能见识到我平时吃那种刺多的鱼有多厉害了。”


    本来沈蚀夜还能再多坚持一会，听到这话他像是绷着的哪根弦突然断了，整个人趴着瘫在了地上。


    “别白费力气了。”


    崔雨凝忽然开了口：“你们难道没发现这藤蔓其实是活的，越动它缠的就越紧。挪不出两米，你们就窒息了。”


    “我们的枪也在那上面摆着，不然我的同伴早就爬过去了。”


    魏尘舟依然仰着头，这才意识到其他几个人类身上的藤蔓松紧程度确实有点不一样；自己则是和沈蚀夜贴的更紧了。


    不过崔雨凝居然会“好心”提醒他们这一点，魏尘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久前她还气势汹汹地要杀了他们两个，怎么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他哪里还能注意的到那些枪呢。”


    沈蚀夜翻了个身，重新回到之前两人侧躺着的姿势。


    魏尘舟总感觉他这话怪怪的，好像在暗示自己不够细心一样，就替自己辩解：“可能是因为那些枪的颜色不太明显，山洞里还是有点暗。”


    沈蚀夜苦笑了两声，独自咽下腿上的伤痛和脸上的汗水，没再接话。


    “被捆着的那些人里，我没看到西蒙。”


    魏尘舟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株发光植物，思考了片刻，问：“他会来救你们么？”


    “我也不知道。”


    崔雨凝坦白，“我们这次任务一共来了二十几个人。现在大部分都被捆在这里了，如果一定要牺牲掉我们才能确保任务完成，我想他是不会来救我们的。”


    “不过，若是大量的队友在任务过程中牺牲，就算任务完成了，他也很难顺利晋升。”


    说着说着，她突然笑了一下，谁也不知道这个笑容是否发自内心，“估计他现在正在哪里烦恼呢吧。”


    谁都没再继续说话，山洞内只听得到瀑布的轰鸣声。


    这里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魏尘舟和沈蚀夜一直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许多。


    虽然不清楚那些原住民把他们捆在这里是什么目的，但对于他们这些轰炸了村庄的“外星侵略者”，原住民们肯定不会表现得很友善。


    摆脱当前的困境仍然是第一位的。


    魏尘舟想了很多办法，然后又在心里一一否决；翻身以后沈蚀夜就没有再动过，也没有出声。魏尘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就试着活动着被扭在背后的手，一摸就摸到了沈蚀夜的指尖。


    “？”


    “摸我干什么？”


    原来他没睡着。


    魏尘舟的动作幅度特别小，他还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但他的话又让魏尘舟觉得有些无奈，只好道：“你是我的搭档，我摸摸你怎么了。”


    人多眼杂，既然他没睡着，魏尘舟就想用敲击传话的方式跟他沟通接下来该怎么办；然而手再一摸，沈蚀夜的手却已经挪走了，挪到了他的手够不着的位置。


    魏尘舟：“……”


    怎么搞的。


    他又试着用指尖去戳沈蚀夜的后腰；然而在触碰到沈蚀夜的一瞬间，沈蚀夜竟然非常小幅度地挺了下身子，藤蔓并没有因此而收紧，但魏尘舟已经碰不到他了。


    为什么要躲！


    “咳。”


    魏尘舟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沈蚀夜，怎么了，你很抗拒这样挨着我么？”


    等来的是一阵沉默——沈蚀夜没有回答。


    这话倒是被崔雨凝听到了，她冷笑着说：“到底是魏尘舟，心理素质是真好，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你搭档调情。你知不知道那些原住民把我们捆在这里的目的？”


    “还能是什么目的。”


    这祖宗怎么又不高兴了，居然不搭理自己，魏尘舟这样想着，泄了气似的垂下了脑袋，懒洋洋地回答她：“既然西蒙之前说他们有在供奉所谓的神，那抓了我们无非是送去献祭之类的。”


    类似献祭的文化在很多星球都有，人类也曾有过这样的时代，所以并不难猜。


    “献祭是最终的结果。”


    崔雨凝换了个坐姿，默默道：“在G星球原住民的文化中，祭品是要经过严格筛选的，有点像早期人类的养蛊文化。这些草人是肉食生物，会区分肉质的优劣，他们认为只有最强的那个蛊才会被献祭给他们的神。”


    “无非就是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魏尘舟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就道：“怎么，你怕死？”


    “我怎么可能怕死，如果我们都——”


    她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因为山洞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阵之前听过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是原住民走路时特有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住民们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了两队，顺着山洞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些原住民用网兜一样的东西带走了山洞最里侧的那些枪和物资，还有魏尘舟的蘑菇轮椅，其余的则是依次站在了他们这些“献祭品”面前。


    摩擦声并未停止，紧接着，从那两排队伍中间又走过来了几个原住民，一看就很有地位。


    魏尘舟不知道这几个原住民是不是之前和西蒙谈判的所谓的村中长老，因为他们所有人看起来长得都一模一样，除了高度有细微的区别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无法区分。


    他们很显然都是成年的原住民，也没看到之前的那个小草人。


    “怎么回事？”


    有个人明显特别紧张，一直看向崔雨凝，“是不是献祭要开始了？”


    “冷静点。目前应该不是要献祭你。”


    她道，“是要开始养蛊了。”


    另一个明显负伤的人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问她：“怎么养……？”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献祭之前有养蛊行为，具体用什么方式来养，谁都没见过。”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些原住民们才扯着他们身上的藤蔓，一起将他们所有人从山洞里拖了出去。


    这样的拖行非常粗暴，魏尘舟肩膀上的伤也还没有痊愈，被拖到洞口的时候他就感觉伤口有要崩裂的趋势，疼的满头是汗。


    洞口的景象更是令他眼前一黑——那竟然是一座长达近三十米的石头阶梯。


    想到待会要被拖下阶梯，魏尘舟觉得还不如一刀杀了自己来的痛快。


    崔雨凝和其他几个人已经被拖下去了，轮到他和沈蚀夜的时候，沈蚀夜忽然翻了个身，让魏尘舟躺在了他的背上。


    “你干什么？！”


    魏尘舟反应过来后，急的大叫：“那阶梯会把你整个人都磨平的！”


    “谢谢关心。”


    沈蚀夜的语气竟然有些冷淡，“我的身体正面有藤蔓挡着，硌一下也死不了。”


    然而，预想中的拖行并没有到来，几个原住民调换了他们二人的角度，随后齐刷刷地伸出手，把他们直接从阶梯的最高处给推了下去。


    省时又省力。


    谁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走向，被捆在一起的两个人背对背地在阶梯上不停地翻滚，三十多米高的阶梯就那样瞬间通过，停下后魏尘舟眼冒金星，甚至感觉自己好像看到天空中多出了十几个太阳。


    这还不算完，那些原住民借着风来到他们身边，继续拖着他们向前行走，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缓过来以后，魏尘舟才看清了这附近的地形全貌，那竟然是一个层层峦峦、规模堪比人类十个足球场的弧形超大瀑布，异常壮观，正下方是一个面积巨大的绿色湖泊。


    原住民们拖着他们行走在瀑布中间蜿蜒曲折的山路上，穿过了瀑布周围一个又一个的山洞，终于抵达了这座山的另一面。


    那竟然是一片环形的草场。


    草场周围，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大大小小数量数不清的草人；其中有几个草人坐的特别高，与周边其他草人的身份与地位明显不同。


    而崔雨凝和其他几个被拖到这里的人类，则是像物件一样被摆在了环形草场的边上，一字排开，全身上下都裹着青绿色的藤蔓。


    魏尘舟立刻就联想到了，古时候的人类曾经流行过的一种活动：


    竞技场。


    可想而知，周围那些“观战”的原住民们究竟在欢呼些什么。用外来的种族的皮肉献祭给他们的神，哪里还有比这更赚的买卖？


    然而他们的欢呼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魏尘舟和沈蚀夜被送到草场上的时候，两架人类的战斗飞艇从远处飞了过来，慢速盘旋在草场的上空中。


    第79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五）


    看着天空中的战斗飞艇前端的炮筒缓缓伸出, 魏尘舟不禁大叫：“不好！他们要轰炸这里的原住民了！你们——快跑啊！”


    “操！”


    沈蚀夜见状，也鼓足了气，跟他一起喊：“别看热闹了！快点疏散人群！快跑啊！！”


    然而, 两人心里也很清楚，就算喊到嗓子破音也没什么用，这些原住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喊些什么。


    一旁的几个同样被俘虏的人类面露疑惑：“你们喊什么喊？那战斗艇是来救我们的。虽然你们两个不是我们小队的成员, 但难道你们要为了这些草背叛人类？”


    “就是, 西蒙！火力开大一点！”


    另一个人冲着天高声喊道：“看看这些粗鲁的原住民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快点杀了他们！别让他们再跑了！”


    崔雨凝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 冷笑着说：“一次轰炸警示, 一次炮击屠村，这些还不够么？西蒙居然开着战斗艇找到了这里——”


    “当然不够！”


    旁边的人激昂地打断了她：“这些原住民借着风跑的很快，你当时没在附近, 不清楚状况, 之前我们炮轰的村子是空的！狡猾的草人早就已经趁夜逃跑了！原来他们都聚集在了这里，西蒙也是真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随着几声巨响，七发能量炮弹分别打在了草场和原住民们所在的观众台上。


    所谓观众台其实就是由木头制成的简易栅栏，极其易燃, 冰蓝色的能量火焰绕着整个圆形草场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与草场中间落下的能量弹烧起的火焰连在了一起。


    原住民们跑的跑, 挣扎的挣扎, 魏尘舟亲眼看到那火势一下子便烧穿了那位坐在最高处的草人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 那个草人就被烧成了灰烬。


    风势能协助这些草人逃跑, 但能量火焰同样也能借着风, 对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草人平民进行惨无人道的追捕。


    场面一片混乱, 魏尘舟明显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 浓烟也令他觉得有些窒息, 被呛的一阵猛咳。


    “魏向导，我要开始往边上挪动了，你准备好。”


    沈蚀夜咬着牙，盯着不远处的那团火，“我们可以用火烧断这藤蔓！”


    “不行……咳咳咳，那火势太大，你绝对会烧伤的！”


    沈蚀夜看了一眼已经滚到火团旁边并且这么做了的崔雨凝，她被那能量火的高温燎的痛到大叫，却没有丝毫要逃开的意思。


    直到那火几乎点燃她的一条胳膊，她才挣脱了藤蔓，随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边拍打肩上的能量火，一边朝其他那几个人冲了过去。


    “这女人对她自己可真狠！”


    感叹完，沈蚀夜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刚解锁一项新技能，我还不太习惯，居然都没有想到。”


    “要是早点想到，在山洞里那会我们就能够到蘑菇轮椅了！”


    魏尘舟又猛咳了一阵儿，随后便感觉有什么湿乎乎又黏答答的东西滴在了自己脸上，抬头一看，正是沈蚀夜的精神体。


    那黏糊糊的居然是这头狼的口水。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算晚……”


    魏尘舟嫌弃的要命，但现在还得指望着它，只好道：“试试看，能不能咬断藤蔓？”


    那头狼立刻照做，然而这藤蔓的韧性非常好，无论它怎么撕扯，这藤蔓就像是弄不断的橡胶，并且会随之越缠越紧；半分钟过后，两个人被勒的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罢了罢了，把我们送到那团火旁边！旁边有一团小的！”魏尘舟的脸色有些发青，“快着点，再勒紧一点我就快过去了……”


    同时，他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协助那头狼把两个人送到能量火焰旁边。火焰烤的两个人脸上汗如雨下，又快速蒸干，沈蚀夜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水分正在迅速流失。


    他看着那只小熊猫，不紧不慢地来到自己跟前，用它的小手扯出了一根藤蔓，在那能量之火上一燎，便断开了。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很快，在火焰即将吞噬二人的一刹那，沈蚀夜的胳膊发力，挣脱了两人身上的所有藤蔓，抗起魏尘舟就跑。


    “看到我们的物资了！”


    沈蚀夜气喘吁吁，“你的蘑菇轮椅完好无损！”


    所有被缴获的物资都堆在一起，有的能量枪已经因为周围的高温而爆了膛，从而引燃了周围的其他武器，包括魏尘舟的蘑菇轮椅。


    沈蚀夜跑到那堆物资旁边，一脚把蘑菇轮椅从那堆燃烧的武器中踢了出来。


    两个人各自脱下身上的制服外套，对着那颗久别重逢的大蘑菇一阵猛扑，终于灭掉了它身上的火。


    “还好还好，它还是比较耐高温的！”


    魏尘舟几乎喜极而泣，全然不顾蘑菇轮椅滚烫的表皮温度，爱不释手地搂了上去，“应该不影响使用。”


    蘑菇轮椅救出来后，沈蚀夜又跑到那堆燃烧的武器跟前，忍着燃烧的剧痛找到了自己的那把枪，随后故技重施，以外套被彻底烧穿为代价，将他的枪解救了出来。


    “学院毕业发的枪，质量就是没得说。里面的能量被烧干净了，枪杆也烧变形了，但内部大部分部件还好好的。带回去，缝缝补补又三年。”


    沈蚀夜把枪背在背上，又把自己烧坏了的制服垫在蘑菇轮椅上，扶着魏尘舟重新坐了上去。


    “我感觉我终于完整了。”魏尘舟感受到了蘑菇轮椅传来的温热，感慨道。


    “不，你一直都很完整。”


    沈蚀夜看向周围，原先翠绿又繁茂的草场，到了这会已经变成了由冰蓝色火焰和炮击声不断地修罗场，“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想办法救火吧。至于那些原住民，如果他们真的有神保护，应该不至于全都死在这场轰炸之中。”


    魏尘舟坚定道，“周围的风太大了，这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周围的几座山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战争的抚摸下，G星球生灵涂炭的未来。


    两个人从熊熊烈火中迅速穿过，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原住民都被烧死了或是逃走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住民仍然留在了这里，在这焚烧的草场上，与那些人类进行最后的厮杀。


    那些草人大多数都被烧的缺胳膊少腿，魏尘舟甚至看到其中一个草人的四条胳膊和脑袋都被烧没了，截断处仍然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它的腿却始终没有放弃抵抗，死死地缠着一个人类哨兵的脖子，无论那个人类怎么反抗，它都不肯松手。


    “崔，崔……”


    那个人类几乎窒息，向不远处的崔雨凝求救：“快救我……杀了我身上的草人……”


    崔雨凝手里端着从物资堆里取出的枪，看了那人一眼，露出了职业式的笑容。远处的沈蚀夜和魏尘舟看到了这一幕，有一瞬间沈蚀夜甚至觉得，那些枪支被焚烧，说不定就是她干的。


    “真是可笑。”


    只见崔雨凝端起了枪，瞄准了天空中的战斗飞艇，“我跟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说完，她直接开启能量枪的连发模式，对着那两架战斗飞艇疯狂扫射，直至枪里的最后一滴能量被消耗殆尽。


    战斗飞艇的防御性很好，如此低空飞行，还是有几发子弹打中了飞艇的能量舱。


    能量舱里的能量瞬间如洪水般向下倾斜。


    战斗飞艇在空中摇摆了几下，很快便撞向了草场，引发了小规模爆炸，火势进一步扩大。


    魏尘舟和沈蚀夜都看呆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西蒙估计人都傻了吧？在他非常听话的小队成员里，居然有个拿枪攻击他们战斗飞艇的人。


    相比他们两个所谓的“背叛人类”，崔雨凝难道不比他们更狠？


    崔雨凝喘着粗气，丢掉手中的枪，拿出了自己身上藏着的翻译器。


    她将翻译器的声音调到最大，像喇叭一般，对着天空高声喊道：


    “原住民们！听到了吗？如果你们还相信有神，还怀有希望！请不要放弃！”


    “如果可以！请你们现在立刻恳求你们的神，为你们降一场雨！”


    “原住民们，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给你们带来毁灭！请你们现在立刻开始求雨！这是拯救这颗星球的唯一办法！”


    她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真是看不懂了。”


    沈蚀夜对她的所作所为仍然半信半疑，“这女人要杀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这会又站在原住民那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知道。但她和西蒙应该不是一路人。”


    魏尘舟拍了他一下，道：“先不管她。就算原住民听到了她的话，这雨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下来的。我们先绕到火场外面，想办法挖个水渠，阻止火势蔓延。”


    说完，魏尘舟将蘑菇轮椅的速度又调高了一档，快速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


    “怎么挖？”


    沈蚀夜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问，“我们没有多少可以用的工具……”


    “你去负责找水就行，这座山的另一面有那么大一个湖，附近应该也有水脉。”


    魏尘舟道，“挖渠的事就交给我。别忘了，我可是能在短时间内修好动物星球监狱外墙的男人。”


    第80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六）


    冲向草场外圈的路上, 两个人又看到了好几个已经倒地的人类，他们身上的能量弹伤清晰可见，有的是在腹部, 有的是在肩膀和腿上，还有一个刚好在胸口。


    “崔雨凝射杀队友也真是一点都不手软啊。”


    沈蚀夜在其中一人旁边蹲了下来，摸着那人的脉搏, 摇了摇头：“能量弹正中心脏, 他已经死了。”


    “把其他人也带出草场吧。”


    魏尘舟选了火势最小的一个方向, “如果放着不管, 他们会被活活烧死的。”


    “那地上躺着的这些草人呢？”


    “当然是一块带出去。”


    一通忙活，魏尘舟和沈蚀夜带着几名受伤的人类哨兵，终于跑出了草场。


    然而火势早已开始向外扩散, 魏尘舟没敢停下, 胡乱地抓住那名趴在他腿上一同被蘑菇轮椅带着跑的伤兵的衣领，“还得继续往外跑！再坚持一下！”


    “这样不行，再跑快点！火势越来越大了！”


    沈蚀夜肩上扛了一个人，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不但拽住了四个原住民那纸片一样的腿, 还拽住了那个肩上受伤的人的脚，“操, 这些原住民怎么像风筝一样！我一跑他们的身子就跟着摆！”


    被他拽住脚在地上拖拽的人, 忍不住大喊：“我的背！被地面摩擦的好痛！”


    “我愿意救你就不错了, 别那么多事！要不你站起来自己跑！”


    那人立刻闭嘴了, 转头看向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头狼。狼背上驮着的, 正是他那中弹昏迷不醒的向导。


    崔雨凝……


    原来她才是上面派来干扰他们完成任务的, 藏的可真深, 这一路她一直非常听指挥, 谁都没有怀疑过她。


    周围的空气渐渐没那么热了, 沈蚀夜一把丢开他，喘了一阵儿，道：“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嗯。”


    魏尘舟一把将趴在自己腿上半昏迷的人给推到地上，“我去挖渠，你去找水，我的精神体会跟着你的。”


    原先的草场有百分之90以上都在燃烧，而且火势不停地在向外扩散，总直径已经超过了原先草场直径的三分之一，再有个十几分钟，旁边的几座山就会开始燃烧。


    沈蚀夜不知道仅凭他们两个人到底能不能阻止这火扩散到山上，但眼下的形势也容不得他去思考这些问题。


    说干就干，魏尘舟当即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调出蘑菇轮椅的所有机械臂，两分钟内就在地面上挖出了一条长达几十米、没有植被的隔离带。


    沈蚀夜那边也很快就找到了附近水源，小熊猫看到水源后便原地消失，以此来通知魏尘舟他们的具体位置。


    一路绕着燃烧的草场朝水源方向挖去，魏尘舟竟然还看到了迎面过来的崔雨凝。


    她竟然也在挖隔离带。


    只是她没有类似蘑菇轮椅那样的工具，手里正拿着那把早已没能量的枪，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在地上刨着，将那些即将烧着的植被全部连根挖起。


    “这边！”


    沈蚀夜朝他挥了挥手，指着旁边的那条溪流，“这条溪虽然很小……但总好过没有。”


    “这哪是很小？”


    魏尘舟看着那条和人的腰差不多粗细的小溪，直摇头，“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总好过没有。”


    他几下就挖通了隔离带和那条溪之间的泥土，担心溪水分流不过去，他还特意把渠挖的特别深。然而那溪水的流速实在是太慢了，两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好几分钟，那溪水才流了二十几米。


    崔雨凝站在远处，伸着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阵儿，才道：“这溪水跟滋尿一样，完全不顶用。不过马上就要下雨了，你挖的隔离带应该能用得上。”


    说完，她指了下天。


    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发现周边的云正在迅速朝这边汇聚，和他们早晨在山上看到的那副景象，如出一辙。


    “这云怎么走的这么快！”


    魏尘舟有些吃惊，虽然他们站在这里也能感觉到风，但绝对没有大到能让那些云快速朝这边聚集的地步。


    更何况，那些云的走向也不符合被风吹着跑的规则，更像是从四面八方被什么东西吸到这里的。


    “嚯，看来你之前喊那些原住民们求雨，不是说着玩的啊？”


    沈蚀夜也愣住了，“他们供奉的神，真有这么灵？搞得我都想去拜一下了。”


    没过多久，这场雨便下下来了，规模堪比他们刚到G星球时的那场暴雨。


    魏尘舟挖的渠瞬间被雨水填满，不止如此，周围的泥土上渐渐开始有了积水，很快就没到了三个人的小腿肚。


    冰蓝色的能量火被全部浇灭，原先翠绿的圆形草场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那两架坠落的战斗飞艇残骸仍然在冒烟，但已经不会再爆炸或是燃烧。


    旁边的地上倒着几个人，沈蚀夜一眼就看到了一条胳膊缠满绷带的西蒙。


    上次临走时，他说再见面了就要送西蒙去阎王那里晋升。


    但现在西蒙倒在那摊焦黑里，身上到处都是雨滴砸出来的水花，一动不动，很明显没有意识。


    沈蚀夜觉得这时候如果冲过去袭击他，给他脖子上来一刀，好像有点不符合自己的原则，就转过头对魏尘舟道：“走吧。”


    “我恐怕……”


    魏尘舟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疲惫，“咱们可能还走不了。”


    沈蚀夜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


    周围那几座郁郁葱葱的山上，忽然多出了许多红色的点点，正在朝他们靠拢。


    “我们不会又被包围了吧？”沈蚀夜闭上眼，像是在逼着自己接受现实，深吸了一口气。


    “你猜对了。”


    远处的崔雨凝听见了，接话道：“他们手上拿的是一种红颜色的花。只要打开花苞，花蕊就会喷出花蜜，对于人类来说那是一种可以让你在几秒钟之内失去知觉的麻醉气体。”


    魏尘舟对这个过程还是有点印象的。


    但现在，与之前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他从蘑菇轮椅里翻出了备用的防毒面具，递给了沈蚀夜。


    崔雨凝在一旁看的非常眼馋。


    她本来也有防毒面具，但是之前晕过去之后她的物资就被原住民收缴了；取枪的时候，为了防止其他人类拿枪和原住民开战，那些物资又被她一把火给烧掉了，当时竟然忘了要取防毒面具……


    “看着我们做什么？”


    魏尘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挑衅的意思：“你该不会觉得，我善良到愿意把防毒面具分给一个随时要我命的人吧？嗯？不会吧？”


    “呵，我才不需要你的面具！”崔雨凝咬牙道。


    沈蚀夜更损，手里拿着一个多余的防毒面具当瓢，弯下腰在地上舀了一瓢雨水，感慨道：“看看这雨水，还挺清澈的，什么时候我们的星球也能下这样干净的雨呢？”


    “未来，也许会吧。”魏尘舟附和道。


    看她气的咬牙切齿，两个人就是不把面具分给她。


    那些原住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先后俘虏了那些被他们带出火场、受了枪伤的人类，还有倒在飞艇残骸的旁边的驾驶员，最后包围圈越来越小，把魏尘舟、沈蚀夜和崔雨凝围在了中间。


    这次魏尘舟和沈蚀夜终于看清了那些红点点，确实是花，花苞比人的脑袋还要大，花瓣张开的一瞬间，里面的花蕊会喷出浅红色雾气一样的东西。


    “噗通”一声，崔雨凝倒在了水泥坑里。


    魏尘舟和沈蚀夜待在原地没动，任由那些原住民用藤蔓将他们再次束缚。


    这也是魏尘舟的意思，如果再向这些原住民发起攻击，一来一回，那这场战争就永无完结之日；反正现在他们的情况比之前要好太多，有蘑菇轮椅，有防毒面具，他们就比之前多了随机应变的能力。


    至少面对那些越缠越紧的藤蔓，魏尘舟已经完全不担心了——那些原住民像是打包一样，把他和蘑菇轮椅一起捆进了藤蔓里。如果他们不识好歹再抢走蘑菇轮椅，那这次魏尘舟就绝对不会再对他们手软。


    这次的迁移路程比之前要短的多，但因为人数变多了，此时此刻所有G星球的人类已经全部被俘，那些原住民拖拽行走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他们把俘虏们拖进了一处更加宽阔的山洞，这里依然非常有序地摆放着各种照明植物。


    西蒙在半路上就醒过来了，对着同样被俘虏的崔雨凝破口大骂，很明显他在驾驶战斗飞艇的时候看到了，是崔雨凝的背叛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崔雨凝全程都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魏尘舟从她的精神活跃度来判断，知道她其实压根就没恢复意识，西蒙的那些话她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但眼下魏尘舟也懒得说穿，因为他和西蒙也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告诉他。


    所有的人类俘虏被压到山洞深处后，全部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山洞的正中间；魏尘舟注意到最前方有个台子，上面摆放着一片雪白的花瓣，偶尔有微风吹过，扬起了花苞里面的黑色灰烬。


    不止那个台子，在他们面前，还摆着数不清的花瓣，颜色没有台子上的那片那么雪白，但每个花瓣上面都有类似的粉尘，有的多，有的少。


    这便是，原住民草人被焚烧后的模样。


    在场的人类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是在哀悼，那些逝去的族人。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哀悼结束，一个原住民走到了高台旁，高高地举起了她那细长的胳膊。


    其中一个人类忽然开口，骂道：“操，是她！她本来是我们的俘虏！我当初就说，不该俘虏这种地位极高的原住民。”


    “那是你蠢，才被她跑了。”西蒙埋怨道。


    “还不是你让我那么做的？你说抓了她，就能要挟那村子里的酋长；现在好了，那酋长直接被一把火烧成灰了，现在新酋长要上位了，说不定她就是下一任——”


    “快闭嘴吧。”


    沈蚀夜不耐烦道：“都这时候了你们还有吵吵，真聒噪。”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站在高台前的那个原住民，从身后端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五颜六色的花冠。


    接着，从周围的原住民人群中，走出了一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小草人。


    只见小草人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了高台前。


    她谦卑地向那个举着花冠的原住民弯下了腰；而那个成年原住民，则是非常郑重地将花冠戴在了这个小草人的头上。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原住民都弯下了身子，似乎在向这个小草人行礼。


    那个小草人却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径直来到了魏尘舟面前，盯着藤蔓下的蘑菇轮椅看了一阵儿。


    魏尘舟正疑惑，接着就看到她竟然把手伸进了她那绿色的小身体里，从中取出了一支被削尖的、形状有几分像人类的筷子的灰白色石头。


    那正是之前沈蚀夜教小原住民画画时随手制作的，石头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