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风难寻
简星辰的工作间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一点光亮还是桌上显示器正在运行的黑底白字代码。
“你多久没出门了?”祝君安把地上堆着的泡面盒收进垃圾袋里,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去年台风天贴的胶带直到现在都还贴在玻璃上。
简星辰眼睛眯起,好像炸毛的猫龇牙咧嘴的,嘴里叼着pocky,桌面上还有很多没有清理的饼干碎屑,生存环境堪忧。
简星辰最大的收入来源是挖比特币,不为其他纯属闲的,比特币这玩意儿好赚归好赚,最大的弊病就是费电,为了掩人耳目,祝君安把他安排在自己夜场酒吧监控室的隔壁,好在这小子没什么特别的需求,只要给跟网线就行,好养活得很。
祝君安把屋子收拾出一个角落,总算能有落脚的地方“买家联系上了吗?”
简星辰这几年把暗网运营的有声有色,贩卖军火是收入大头,自己还搞了几台服务器挖比特币线上交易,规避风险的意识一等一。
“订金已经付了,不过收货时间挂了好几天还没回复。”简星辰蹲在人体工学椅上,大喇喇的生了一个懒腰“付钱那么爽快,感觉像是钓鱼执法。”
祝君安点点头“最近查得紧,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暗网交易最大的麻烦就是发消息石沉大海,双方沟通和卫星通讯一样,常常信号不良。
“我给你买了粥,加油条不加葱。”祝君安把一堆垃圾放在门口,不忘提醒道“给你放冰箱了,记得吃。”
简星辰才看到祝君安把发尾扎起来,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十分欣慰“你终于想通了抛弃宁老板去约会啊?”
“你倒管得挺宽。”
“他那样的渣男挂Grindr都没人要的好吧。”简星辰就差给他细数宁致远的十大罪状。
祝君安淡淡的笑了笑“不至于。”
宁致远从学生时代起就不缺追求者,单单冲着帅气多金这一点更是抢手,只不过他挑剔得很,喜好难以揣摩,稍有不快直接红牌罚下,不会有任何余地。
祝君安坐在窗台边俯视着唐人街形形色色的人,这个时候街上没什么人,迎面吹来的风毛毛躁躁的,暗巷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咻——”简星辰趴在窗边吹了声口哨“卖粉卖到咱们地盘上来了。”
宁致远立的规矩,只搞灰产不搞黑产,卖粉这档子事是被明令禁止的。
“呵。”祝君安的目光凝在那两道佝偻的身影上,他放下手中把玩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磕在窗台边沿,发出清脆一响,他转身下楼,黑色毛衣融入昏暗的楼梯间。
唐人街午后昏昏欲睡,潮湿的空气里飘着熟食与香料混杂的气味,马仔缩在巷子深处,正和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交易,透明的塑封小袋在肮脏的掌心里一闪而过,祝君安走过去时,他们甚至没立刻察觉
直到阴影笼罩下来,那个收钱的马仔才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认得这张脸——宁先生手下最漂亮也最不能惹的宠物。
买家估计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早就跑了不见踪影。
“纳威……”
纳威砂楚是祝君安以前的名字,清莱的华裔很迷信,祠堂里供奉的神仙都要掐着时间拜祭,既然他是宁致远身边的人自然得按照他的喜好来,于是就请大师算了八字改名。
只不过“祝君安”这个纯属吉祥物、没什么攻击性的称呼不适合混黑道,做事的时候就沿用之前的名字。
马仔的声音瞬间哆嗦起来,手里的钞票和货像烫手山芋,藏也不是,丢也不是,急中生智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试图上前递烟“您怎么有空来这儿?这点小生意,不脏您的手……”
祝君安没接烟,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包白色粉末,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谁的货。”
“是……是淡水那边新到的……”递烟的马仔声音越来越低。
“你们在唐人街那么久,还不懂规矩?”祝君安的声音很轻“谁允许你在我的地盘散这个?”
“我、我错了。”马仔试图辩解声音带上了哭腔,冷汗已经浸湿了廉价T恤的后背“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以为风声没那么紧了……”
祝君安伸出手,拍了拍马仔的肩膀。
本该是安抚的,马仔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第一,我讨厌别人在我的地盘上撒谎。”
祝君安突然出手,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左手抓住马仔的衣领,右手一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腹部。
“呃啊——”马仔痛苦地弯下腰,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祝君安松开手,马仔瘫倒在地,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他俯身声音冷得像冰“第二,敢在我的地盘上卖粉,就是没把宁先生放在眼里。”
马仔挣扎着想爬起来,祝君安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几乎窒息。
“纳威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逼的,我欠了赌债,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求求你……”马仔的话变成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血和泪糊了一脸。
祝君安松开脚,后退一步,马仔立刻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站起来。”祝君安命令道“去自首。”
刚才的打斗没有在祝君安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右手关节处有一小块淤青,和衣服上沾到的血迹。
祝君安回到简星辰的狗窝,简星辰正窝在沙发上端着平板,茶几上是吃剩的餐盒。
简星辰撇嘴:“宁老板手下没人了,非要你事事亲力亲为?”
实际上,他本可以让手下的人去处理这些杂事,只不过早上他花高价买下宁致远和安雅出入酒店的照片让他的心情不怎么愉快,索性用人形沙包发泄一下。
祝君安没什么表情打开龙头,试图洗去干涸的血渍“借我件衣服。”
简星辰认命地翻了个白眼“哟,你还怪讲究。”
祝君安没理会他的抱怨,把脏了的衣服脱了,倚在盥洗池前拿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咔”幽蓝的火苗窜起,火光映着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薄荷味的烟丝吸入肺里,带来轻微的刺痛和清醒,这能让他想起一些事情——比如宁致远身上偶尔沾染的、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雪松冷香,那是独属于那个男人的、令人沉迷又心慌的气息。
夕阳西斜,把狭窄的天空切割成昏黄的条状。
祝君安一支烟燃尽,指尖传来灼热。
手上的手环亮了又暗,他瞥了一眼宁致远发来的消息叹了口气。
祝君安松开手,烟蒂落下,被他用鞋底碾灭,最后一点火星在昏暗里熄灭,套上简星辰没怎么穿过的连帽卫衣。
上面的图案多半是故意的,冒着一股傻气。
“嗯?”简星辰奋力的掰着游戏手柄,见祝君安又坐在他旁边“你被放鸽子了?”
“……”
还真让他说中了,宁致远刚才发来信息「有饭局,改天吧。」
简星辰后知后觉的把目光移开屏幕,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吧,真的啊?”
祝君安闭上眼,后背的疤痕隔着布料,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觉得有些闷,把领口拉低了些,露出小片苍白的皮肤和一点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
“你别说这是狗啃的。”简星辰眼尖看见了,顿时更来气:“他到底有什么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晾着你,他去开房你守门……你他妈是不是犯贱?”
祝君安侧过头,夕阳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也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就像宁泽峰所说的,宁家的情报网无所不知,他怎么会不知道宁致远每天见了谁……甚至开房记录都一清二楚。
祝君安甚至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撞破宁致远与一个陌生女性颠鸾倒凤的情境,那种痛彻心扉的酸楚。
「既然要当狗,就给自己找个主子。」
他找到了,他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忠诚、自己所有见不得光的感情,都托付给了宁致远,替他扫清障碍,处理污秽,却始终换不来那人一个专注的、长久的凝视。
可既然是狗,还能提什么要求。
祝君安很聪明,他聪明的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聪明的当做无事发生,聪明的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可即使这样,当宁致远和别人的照片出现在眼前时,那种熟悉的、钝刀割肉般的疼痛还是会卷土重来。
他看着简星辰,这个跟着他多年、嘴巴毒却心肠热的少年,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祝君安的眼底难以掩盖的疲倦还有些自嘲,还有些简星辰看不懂的情绪。
“是啊。”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能就是犯贱吧。”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明知那颗心里没有他的位置,却还是飞蛾扑火,从他决定跟着宁致远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这一条荆棘丛生的路,通往一个或许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在那个绝望的、被全世界欺凌的午后,只有宁致远朝他伸出了手,哪怕那只手带着施舍与算计,哪怕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不见底的泥潭。
窗外,唐人街的灯火渐次亮起,霓虹招牌闪烁,将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蓝光影“我走了,货的事继续盯着。”
简星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游戏手柄。
第6章 海风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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