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又争又抢
祝君安穿着宁泽峰的T恤和长裤,裤腿折了三道还是拖在地上,光着脚踩在柚木地板上。
夜风让窗帘拂起又落下,在地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月白色光斑。
“衣服脱了。”宁致远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的刀刃,不带任何商量的温度。
祝君安,僵持了一下把T恤从头顶脱下来——后背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暴露无遗,整个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全干净的皮肤。
宁致远的目光从他肩胛骨扫到腰窝,一寸一寸地逡巡,他把祝君安刚才在客厅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嘲弄“自己摔的?”
他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按在祝君安后腰一块拳头大的青紫色淤血上,力道不重,只是刚好让皮肤微微下陷。
祝君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摔到哪儿能摔成这样?你告诉我,我也去摔一个。”宁致远收回手,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谁打的?”
“我阿爸。”祝君安终于说了实话,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几次?”
“记不清了。”
宁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他扫了一眼柜子里的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数学习题集,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小盒子……这些祝君安从普雅岛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住我那儿,我会让人去普雅处理你父亲的事。”
祝君安猛地抬起头:“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宁致远打断他,“你以为宁泽峰能护住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他以为他把你藏在这里是天衣无缝,实际上你们的动向早就递到我桌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我等你自己来找我,结果你宁愿缩在这里啃他的习题集也不肯给我打一个电话……祝君安你时不时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祝君安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宁致远看着他那副把话全咽回去的样子,带着几分有火气的冷笑“行你记不住,我帮你记。”
他伸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带着侵略性的、宣告主权般的深吻,祝君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床沿,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宁致远顺势将他按倒在床上,扣住他的手腕压在枕边。
宁致远低下头,嘴唇贴着祝君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你住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祝君安的呼吸急促起来,偏过头不看他,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宁致远没有回答,他的指尖顺着祝君安的手腕内侧往上滑,路过大拇指根部那块细薄的皮肤时能感觉到脉搏在指腹下狂跳,他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动脉,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流的速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带你回家。”
祝君安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紧张的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宁泽峰靠在走廊的墙上,他的手指用力攥紧镜架,指尖被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宁致远扣住祝君安后颈时的画面,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就像那个人从来就属于他。
从小到大宁泽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和宁致远争什么,母亲也怪他烂泥巴糊不上墙,可这一次,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竟然起了那种念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敲响卧室门。
宁致远打开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比刚才更乱了一些。他的表情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玄关拿起靠在鞋柜旁边那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祝君安站在卧室门口,换了一身从宁致远行李箱里拿出来的干净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锁骨。
宁致远把备用钥匙放在茶几上“还你。”
他拎起行李箱递给祝君安“去收你的东西。”
经过宁泽峰身边时,宁致远停了一步,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他受伤的事,谢谢你照顾。”
“不过以后不需要了。我的人,我自己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冷淡。
祝君安本来东西就少,不一会儿他推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和宁泽峰对视了一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
电热水壶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汽从壶嘴袅袅地冒出来,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散成一片淡白色的雾。
宁泽峰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机械地把习题集捏着页脚来回折着,他根本没在看那页题,脑海里反复回顾着宁致远的话,仿佛要从一块完全没有糖的甘蔗渣里硬要嚼出甜味来。
他明白自己和宁致远之间差距,感情没有先来后到,多的还是偏爱,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宁泽峰只剩苦笑。
宁致远什么都不用做,祝君安的世界就会自动调整轨道,所有的公转都围绕着他重新排列。
而他自己花了一整个学期才能坐到祝君安旁边。
清莱的雨季还没结束,凌晨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边刚泛起的灰白色天光,被早班的摩托车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祝君安推着行李箱跟在宁致远身后,箱轮在水泥地上刮出咕噜噜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得很远。
宁致远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和宁泽峰母亲那间老式公寓截然不同,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客厅可以俯瞰湄南河的拐弯处,黑白灰的极简装修,所有台面上都没有多余的杂物。
祝君安站在玄关,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他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左手边第一间是卧室。”宁致远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浴室在走廊尽头,厨房冰箱里有吃的,缺什么跟管家说。”
“我睡客房就行。”
“哪儿来的客房?”宁致远好像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我的住处为什么要给别人住。”
祝君安的心漏了一拍,他觉得他在那个人心里是特殊的。
宁致远交代完这些,没有多余的话,就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祝君安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在床边坐了很久,无所适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简洁的台灯,整个房间干净得像酒店标准间,祝君安的行李拆来和这个房间里所有冷硬的线条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打开衣柜,宁致远的衣服几乎都是深色系,按场合分类挂得整整齐齐,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几件T恤和校服就把柜门关上了。
他找了条备用的薄毯铺在床边的地毯上,再把枕头放在上面。
祝君安刚把枕头放好,宁致远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笔,衬衫领口敞着,显然是被某个念头打断了出来找什么东西“你在地上干什么?”
“我睡地上就行。”祝君安直起腰。
宁致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抽了条浴巾,他没有看祝君安,只是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丢下一句:“床够大,你睡那边。”
“……”
说完宁致远就进了浴室,水声很快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给祝君安任何反驳的机会。
祝君安站在床边,看着那条铺在地上的薄毯,犹豫了几秒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床边躺下来,身体绷得很直,脸朝着落地窗的方向。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他能听到浴室里水声停止之后宁致远赤脚走过走廊的轻微足音。
祝君安眼皮很重,他背对着宁致远,把自己缩在床沿边上,枕头上全是宁致远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冷香,被子的面料细密柔软,他的意识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丢进深水的石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被吞没了。
宁致远披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床沿边上的人,祝君安发出均匀的呼吸,看似平稳但他的姿势出卖了他。
他的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还在防着什么,眉头紧锁,像一只在噩梦里挣扎的猫。
宁致远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擦头发的浴巾搭在椅背上,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来,犹豫了几秒伸出手,轻轻搭在祝君安的后背。
隔着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人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紧绷,肩胛骨突起的弧度硌在他掌心里,瘦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那层被旧伤覆盖的皮肤,不动,不拍,只是稳稳地放着
祝君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间那道褶慢慢舒展开,身体无意识地循着体温凑过来。
“傻小子。”宁致远半条胳膊枕着他的脑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第52章 黄粱一梦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祝君安醒来时发现自己是横着睡的,他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滑下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在宁致远怀里的姿势,脸埋在那人的锁骨下方,一只手还攥着对方睡衣的袖口。
宁致远早就醒了,靠在床头用另一只手翻手机上的邮件,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袖子,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调侃“还早,再睡会儿。”
祝君安猛地弹起,差点撞到床头,耳廓红透。
宁致远只是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你昨晚做梦跟小狗似的哼哼唧唧,吵得我一宿没睡好。”
“对不起。”祝君安坐在床沿,头发乱成一团,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外面下着雨,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被水雾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湄南河的水位涨得很快,河面上的货船亮着红色的尾灯在雨帘中缓慢挪动。
“早餐在桌上。”宁致远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洗澡,你昨晚出了一身汗。”
祝君安慌忙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经过床尾时余光扫到宁致远搁在被子上的那条胳膊,小臂内侧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蜜色,昨晚就是这条胳膊搭在他背上,掌心贴着他后肩的旧伤,稳稳地托了他一整夜……
他收回目光,走出卧室时差点撞上门框。
浴室里似乎还留着宁致远的气味,混了那个人皮肤的温度和呼出的气息,变成一种只有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才能嗅到的私密的存在。
祝君安把花洒开到最大,让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试图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冲走。
餐桌的水晶玻璃碗里装着切好的芒果和木瓜,竹编蒸笼里码着几颗还冒着热气的烧卖和牛奶。
宁致远在他后洗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浴袍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个结,见祝君安呆呆地望着精致的白瓷餐具“等我?”
“嗯。”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烧卖放进祝君安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然后开始吃自己那份,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新聞。
祝君安盯着碗里那颗烧卖看了两秒,烧卖的皮很薄,透出里面虾仁的粉红色,顶端的褶皱捏得精细,他夹起来咬了半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吃个烧卖怎么跟吃药似的。”宁致远抬头瞥了他一眼。
“好吃。”祝君安说,声音闷在碗里。
“那我和厨师说,以后每天给你做。”宁致远把手机翻了个面“你只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差不多该回去上课了。”
祝君安想到自己和定时炸弹一样的阿爸头皮发麻“我……”
“你和我一起走,管家的车可以开进去。”宁致远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手机开着定位,别关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管家的黑色轿车从教职工专用通道驶入,宁致远为了保证休息特地捐了一间教室作为休息间,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密的黏腻声响。
祝君安和他坐在后座,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后颈那些正在消退的淤痕。
他以为回到学校会是一场无声的凌迟,但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和平常一样,只不过有一种一种微妙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出来的安全区。
祝君安去食堂打饭时,以前往他碗里倒汽水的那个高年级学长端着餐盘绕开了他,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了一下,他在更衣间换衣服时,以前剪他校服的那几个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
就连储物柜上那道被人用记号笔写上的脏话被人擦掉了,擦得不彻底,还留着一片白得突兀的印记。
他去泳池训练时,教练多看了他两眼,把训练计划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缺了两周,自己加量补回来”。
宁致远什么都没说,但祝君安知道是他。
这种无差别的保护像一层透明茧壳把他裹了起来,他走在校园里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不再需要贴墙跟走路,不用时刻留意背后有没有人。
但很快宁致远带他回公寓这件事,在玫瑰园很快传开了,经过无数次转述之后谣言逐渐变得离谱,有人说祝君安是宁致远资助的贫困生,寄住在他家;有人说宁家想做慈善捞名声,拿资助生的事迹做宣传材料;也有人说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管别人怎么说,宁致远都觉得无所谓,祝君安也不解释。
下午的泳池边,阳光穿过金链花树的枝叶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水面泛起鱼鳞般细碎的波纹。
祝君安坐在池边,脚浸在水里,头发还滴着水,宁致远偶尔会来泳池这边。
晚上是两个人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
宁致远在书房备考,他并不想申请国外的学校,因为殊途同归他最终是要继承家业的,他打算大学期间就开始进公司学习,没必要浪费时间。
台灯的白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祝君安坐在他旁边抄笔记,抄着抄着就会忍不住偏头看他。
宁致远会从题海里抬眼问他“不老实,还偷看。”
祝君安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关灯之后他们躺在同一张床的两侧,祝君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宁致远的体温从床垫的弹簧里传过来,宁致远有时候累极了会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一下,力道很轻,像拍一只趴在自己枕头上不走的猫。
到了周末宁致远有一场训练赛,出门前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祝君安自己在公寓把作业写完,看了一会儿书,天色渐渐暗下来,宁致远还没回来,他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告诉自己只是训练赛延长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时针越过九点之后他坐不住了,想到自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阿爸,换了衣服出门,沿着从学校回公寓的那条必经之路往回走,想着也许能在半路碰到人。
人行道上只有几个夜跑的人影,教学楼里已经熄灯,他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往校外走,经过一排棕榈树,网球场的铁丝网围栏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更衣间旁边的休息室窗户亮着一盏灯。
祝君安走到离门口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宁致远的声音……和一个女生软绵绵的笑声。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那道门缝只开了三指宽,足够他看见里面发生的事情。
宁致远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背靠着墙壁,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放松,一个穿外校制服的女生跨坐在他腿上,百褶裙的褶子被压得变了形,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扫过宁致远的脸侧吻他。
宁致远的手从她敞开的衬衫下摆伸进去,指节在她腰侧收紧,把她整个人拉得更近。
祝君安站在门缝外,一动不动。他想移开目光,想转身走掉,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看着宁致远睁开眼,嘴唇从那个女生的嘴角移开,偏过头去亲她的脖子,女生仰起头笑了,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
“你们……”
那句话从门口传来的时候,宁致远的嘴唇还贴在女生的脖颈上。
休息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喘息,然后被门口那个声音像刀一样切开。
女生先反应过来,从他腿上滑下去,慌乱地扯了扯卷到大腿根的裙摆,宁致远缓缓抬起头,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几道新鲜的红痕。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祝君安,表情在最初的半秒惊诧之后,迅速恢复成一种冷淡的、近乎不耐烦的平静。
祝君安站在门外,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他脚上趿着一双穿旧了的拖鞋,显然是匆忙出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你怎么在这里?”宁致远站起来,顺手把被解开的衬衫拢上。
“我出来找你。”祝君安的声音很平,“你手机打不通,我以为你出事了。”
宁致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全都来自祝君安。
祝君安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既不进也不退,宁致远不喜欢他那种表情,眼前的那张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只是刚好在今天撞见了。
“看够了吗?”宁致远烦躁的把沾湿的刘海撩上去“就算真的出事了你能做什么?”
“你可以提前和我说。”祝君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从喉咙和胸腔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我也不会撞破你的好事。”
“……”
宁致远沉默了片刻,这句话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以为祝君安会质问,会发火,会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等他解释——那些他都应付得来,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
但祝君安平静的接受了结果,这种近乎卑微的退让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宁致远恼怒,自己好像在祝君安心里已经被原谅了。
“你觉得你可以管我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捏住祝君安的下巴,强迫那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祝君安看似任人拿捏实则有一股不曾透露的傲气,眼睛里有怒火却极好的克制住了。
祝君安把目光从宁致远脸上收回去,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旧了的拖鞋,看着脚背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破之后已经结痂的伤口“你说的对。”
宁致远的手指还停在他下巴上,力道不轻,指腹压着下颌骨的弧度,能感觉到那个人说话时骨骼轻微的震动,他等着祝君安说下去,等着他把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祝君安只是抬起手,把宁致远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抬起眼笑了“下次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宁致远看着他的笑容,胸腔里翻涌着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习惯了祝君安用热切的,小心翼翼的眼光看着他,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把最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地敞开,现在却淡了。
被伤害了自尊的少年没有该有的愤怒或委屈,好似一个体面的成年人。
“看到你没事我放心了,我回去了。”祝君安转身往回走。
宁致远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越走越远,荧光灯管在他身后嗡嗡作响,女生早就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花果香调的甜腻和他自己身上的雪松冷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两个互不相容的图层叠在同一张画布上。
他的衬衫领口还敞着,锁骨下方那几道红痕被夜风一吹泛起微凉的痒意。
第53章 夏日挽歌
祝君安沿着操场的边缘小路往回走,夜风从湄南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他知道自己在往公寓的方向走,但每一步都踩得像在梦游,只有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
路面粗糙,有些地方还有白天被太阳晒裂的细缝,脚只是机械地迈着一步又一步,穿旧了的拖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清莱的夜风黏腻地贴上来,裹着湄南河的水腥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只有几间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远给他买过饮料的便利店,走过那棵宁致远停过车的榕树……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像一层怎么都洗不掉的底片,印在他视网膜的最深处。
湄南河在脚下铺开,黑沉沉的水面上浮着几盏还未燃尽的水灯,烛火在风里摇晃,像濒死的人最后几口呼吸,拉玛大桥亮着霓虹灯,把河水染成红红绿绿的色块,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过来。
祝君安趴在栏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艺扶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扇门缝里的画面。
他早该知道的。
宁致远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那句“我带你回家”不过是和宁泽峰居高临下的施舍,那些偶尔的温柔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从头到尾祝君安都是那个站在门缝外的人,透过一道三指宽的缝隙窥探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祝君安装了那么久,装到自己都快信了,结果刚才那一幕像一把钝刀,捅进来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伤口已经在往外渗血了。
他不想回去。
那间公寓里全是宁致远的气味,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这些味道平时像一层透明的壳,现在那层壳碎了,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桥下是湄南河的支流,黑黢黢的河面上浮着几盏水灯,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岸边有人放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彩色的碎屑落下来,像一场短暂的流星雨。
祝君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助听器里的世界忽然安静了片刻,世界的音量被拧到接近零,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全部退成一层模糊的底色,像隔着一堵厚墙听外面在下雨。
他需要这个寂静。
他以为他会哭,但没有。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堵回去了,就像平常做的那样,抽了抽鼻子,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以下。
他抬起头,看着桥对岸那片居民区,只能看见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却没有一盏为他点亮。
如今如此,今后也一样。
不知不觉祝君安走到了海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去哪里。
世界那么大,唯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坐在防波堤的台阶上,脑袋靠着水泥墙,海风拂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连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扣在台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震了一下,祝君安没有动,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像一只固执的啄木鸟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终于把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在哪」
「看到回消息」
「你他妈别让我去找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和前面几条隔着不到十秒的间隙,能看出打字的人越等越不耐烦,越等越焦躁。
祝君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
他不想看,不想回,不想知道宁致远在说什么。
他罪有应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寄生虫,宿主一旦不高兴,他就无处可去了。
手机在祝君安的手肘边里震动,嗡嗡的,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祝君安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拒接。
不是赌气,他不知道自己接了之后能说什么,他应该以什么样子去应付之后的事情。
他的手指往上划了划,翻到和宁致远的聊天记录,都是些没营养的对话——
「你今天怎么没来训练?」「教练说我状态不好。」
「你在哪里?」「吃饭。」
「吃了什么」「……」
然后是一段将近十分钟的沉默,接着宁致远发了一条——
「来高中部食堂,我给你带了吃的。」
祝君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是他刚住进公寓没多久的事,祝君安一个身穿初中制服的少年本来就很奇特,宁致远从训练场赶回来,浑身是汗,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说“趁热吃”,然后就转身走了。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除了鸡油饭,还有一杯冰可可。
那条消息之后,他们的聊天记录开始变多,但还是很短。
「你生病了?」「没有。」
「教练说你没去训练。」「有点不舒服。」
「药呢?」「待会儿吃。」
「骗谁呢。」然后是一张药盒的照片,附了一句「放你桌上了,一日三次,别忘了。」
祝君安那时候靠在床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墙壁,烧得迷迷糊糊,看见那条消息时,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一直以为宁致远在乎他。
可这些聊天记录翻下来,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个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和他有任何超出“资助生和被资助人”之外的互动,却是每次摇摇欲坠时的救赎。
宁致远给他的东西,从来没有包装,没有缎带,没有贺卡,也无需感谢,只是往他面前一放。
他忘了自己弥足珍贵的东西,对于宁致远来说只是唾手可得的。
祝君安一直不敢把这些事和“喜欢”联系在一起,因为一旦联系上了,他就没法再骗自己了。
宁致远对他好,但宁致远也对别人好;宁致远在乎他,但宁致远也在乎别人,他永远不是那个“唯一”。
他早该想清楚这一点,宁致远对他就像一个人心血来潮给流浪猫丢一根火腿肠,丢完就走了,不会在乎猫是怎么想的。
手机又震了。
「你再不接电话我报警了。」
祝君安盯着那条消息,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
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刀子一样干脆利落地扎过来。
“说话。”
“……海边。”祝君安终于挤出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用尽耐心努力压着情绪“具体。”
祝君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桥头的路牌被霓虹灯映成模糊的色块“……海滨大道。”
“在那儿等我。”
电话挂了。
那辆哈雷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夜里显得很重,宁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祝君安没有回答,助听器没电了,他听不见宁致远的声音,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祝君安,我在问你话。”
外套兜头盖下来,带着那个人体温和雪松冷香,宁致远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留着的体温让祝君安意识到自己被海风吹麻木了。
“抬头。”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手臂里捞出来,桥头霓虹灯的红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宁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见过祝君安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这样,那双眼睛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强撑的平静。
宁致远的手指从祝君安的下巴上松开了,但没有收回去,只是停在那里,指尖贴着他的下颌线,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你哭什么。”
“没哭。”祝君安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那你在吹风?”
“散心。”
“散心?”宁致远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亮在祝君安眼前,“你从学校出来然后在栏杆上趴了半小时,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回复……你告诉我你这是散心?”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说我来干什么?”
祝君安把脸转回去,重新面朝海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宁致远的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一半,他也没去拉“我不知道。”
“你——”宁致远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然后又压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站在祝君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外套下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T恤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是之前纳文打的。
宁致远盯着那道淤青,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宁致远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在跟我闹脾气?”
祝君安读完了这句话,垂下眼。
他不是在闹脾气。
他没有资格闹脾气,他不应该撞见宁致远和别人接吻而生气……他只是在消化,把他那些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普雅明明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为什么这次偏偏那么困难?
第54章 逆风疾驰
海风从防波堤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涩的腥气和远处渔船上柴油发动机的余味。
宁致远站在祝君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祝君安的后脑勺,看着那一截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祝君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防波堤的台阶很宽,每一级都有将近半米高,宁致远站在最高一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但那一步之遥像是隔了一整条湄南河。
宁致远蹲下来,视线和祝君安平齐。
他伸出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在掌心里起伏,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地图。
他把祝君安的脸转向自己,动作不算温柔,拇指抵着他的下颌骨,虎口卡在他喉结上方,几乎是强迫他抬起头“助听器呢?”
祝君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没电的设备,摇了摇头。
在某个时间点,世界突然变成了一部被按下静音的电影,看见他眉头拧起来的弧度,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沙砾,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宁致远看着他把助听器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安全感,他把手伸过去,掰开祝君安的手指,把那枚助听器拿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在祝君安面前。
「回去再说。」
祝君安看了那行字两秒“回哪儿?”
祝君安披着宁致远的外套,脚下是湄南河无声流淌的河水,头顶是清莱永远灰蒙蒙的夜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被水流推着走,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致远的侧脸,霓虹灯的光落在那张冷硬的脸上。
那时候他以为,他的噩梦结束了。
现在他觉得,那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祝君安阿娘早就说过“男人是靠不住的”,她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
宁致远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祝君安没有接,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宁致远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致远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海风从他们身侧灌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缝在一起。
宁致远把手从他后脑移到后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根里,轻轻按了按。
“对不起。”他说。
从那几个音节震动的频率,从宁致远胸腔里传来的那一下沉沉的共鸣。
可这三个字太过轻飘,但足以让他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和不知好歹的喜欢低头认输。
对不起什么?
祝君安没想通,不过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就这么直矗矗的站着,额头抵着宁致远的锁骨,感受那个人来之不易的体温。
他的鼻尖蹭着宁致远的衬衫,呼吸被局限在那片狭小的被提问捂热的空气里,他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把带着雪松的气息吸进肺里,藏在最深处,每一个吐息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以前祝君安以为只要能待在这个人身边,怎样都行,后来他发现不行。
人的贪婪是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增长的——以前远远看着的时候,觉得能说上一句话就够;能说上话以后,觉得能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就够;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以后,觉得能被看一眼就够;被看了一眼以后,就想要第二眼,第三眼,想要那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再也不移开。
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怎样都行”变成了“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既恨明月独不照我,也恨明月不独照我。
可宁致远都给不了他,宁致远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家族、生意、权力、利益、那些他永远搞不懂的棋局和算计。
祝君安只是那幅巨大拼图里很小的一块,可以放在这里,也可以放在那里,不影响整幅画的完整性。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宁致远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刻的阴影。
他睁开眼,从宁致远的胸前抬起头。
如果不能拥有未来,拥抱现在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祝君安张祝君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个单字“嗯。”
宁致远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肩上,最后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严丝合缝。
祝君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宁致远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硌在他掌心里,粗粝而温热。
宁致远递给他一个头盔“上车。”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色的哈雷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祝君安把头盔戴好,扣带拉到下颌,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宁致远跨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后座,祝君安走过去,犹豫了半秒,然后跨上车,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和宁致远的后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宁致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两层头盔的镜片,祝君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宁致远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祝君安整个人往前倾,胸口贴上宁致远的后背,额头撞上他后脑的头盔,发出一声闷响。
“抱着。”宁致远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海风和引擎声搅得有些模糊。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发动引擎,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猛兽从胸腔里挤出一声低吼,车身一震,祝君安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手指攥住对方腰间的衬衫布料,把额头抵在宁致远的后背上。
“抱紧。”
机车驶出海滨大道,沿着河岸的公路一路向北。
夜风从正面灌过来,祝君安能感觉到风压从头盔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把脸埋在宁致远的后背,隔着皮衣和衬衫,能感觉到那个人脊背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宁致远的身体微微前倾,腰腹收紧,整个人和机车融为一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路灯一帧一帧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交替着打在祝君安身上,他闭着眼睛,不知何去何从。
祝君安的觉得想通了——
他不需要宁致远只看着他一个人,他只需要宁致远在看他。
他不需要宁致远只对他一个人好,他只需要宁致远对他好。
他不需要宁致远把给别人的温柔都收回来。他只需要宁致远分给他一点……一点就好,不用太多,够他撑过下一次心软就行。
“宁致远,我……”
机车驶上高架桥,湄南河在桥下铺开,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万千片摇晃的金鳞。远处的寺庙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尖顶在夜空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钉在天幕上的星星。
宁致远忽然减了速“什么?”
哈雷从一百多码降到了六十码,在空旷的高架桥上慢悠悠地滑行,祝君安感觉到车速的变化,从宁致远背上抬起头,偏头看向左侧。
湄南河在脚下流淌,河面上的水灯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还在风里挣扎,烛火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虫,远处的拉玛大桥亮着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皱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祝君安没有再次重复被风吹散的那句“我真的很喜欢你”,反而缓缓地摇摇头“没事。”
机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宁致远熄了引擎,摘了头盔,回头看了一眼,祝君安还坐在后座上,头盔没摘,双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像一只抱紧了树枝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到了。”宁致远说。
祝君安没有动。
宁致远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祝君安的头盔扣带解开,金属扣“咔嗒”一声弹开。
他把头盔从祝君安头上取下来,祝君安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耳后的皮肤被头盔内衬磨得有些发红。
他抬起眼看着宁致远,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排睫毛照成淡金色。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颤了颤,然后被他眨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委屈和不甘伴着不敢说出口的期待被他通通憋了回去,好似一层薄薄的一戳就会碎的泡沫。
祝君安想,等他无法再心软,自己还能带着尊严体面的离开,不惊扰任何人。
“你还在生气?她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今天训练赛结束她去休息室找我,谈着谈着她就坐过来了。”
祝君安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并不在乎他的借口。
这个动作让宁致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好像祝君安的反应像在说“我知道了”,“这很正常”,“你不用解释”。
好像如他所愿,更衣室的闹剧好似从来没发生过。
“祝君安。”宁致远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你就这点反应?”
第55章 无路可退
祝君安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宁致远脸上,把那道从眉骨斜切到鼻梁的阴影照得很深,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愿意承认的焦躁。
好像一个在台上演了全场的人,谢幕时才发现观众席空无一人。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祝君安问,他很疲倦,就像一根被反复拉伸了太多次的橡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软塌塌地垂在那里,连回弹的欲望都没有了。
宁致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你刚才在海边坐了那么久,你在想什么?”
祝君安没有回答,试探的看着他的脸色,不知道要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才能让他满意。
有的话说出来就是威胁,就是试探,他不想用离开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因为他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不带任何情绪“我在想,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在海边坐那么久,风大,容易感冒。”
宁致远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祝君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那双已经红了一整晚却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眼睛,看着那个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的、体面的笑容。
那个笑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宁致远恼怒。
“你在跟我演戏。”宁致远的声音冷下来,“祝君安,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演戏了?”
祝君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有什么不对吗?”他说。
宁致远的手指攥紧了。
“你不是一直要我懂事吗?”祝君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闹脾气,不给你添麻烦,不在你面前哭,不吃醋,不质问,不要求……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现在又不高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致远,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祝君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敲了太多次的墙,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基底的裂缝。
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远处霓虹灯的残光从防波堤的方向漏过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祝君安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回去吧。”
他没有追问,没有失望,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会当什么也没发生。”
宁致远站在那里,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要失去他了。
第二天,祝君安照常去了学校,助听器换了新电池,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眼睛盯着黑板。
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你昨晚没睡好。”宁泽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那是天生的。”
“你骗人。”宁泽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温润得像春天的风,“谁会天生有黑眼圈。”
祝君安终于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宁泽峰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无框眼镜的镜片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宁泽峰拿出一个纸袋,放在祝君安桌上。
“你肯定没吃早餐。”
祝君安秉承着能省一顿是一顿的原则,完全没有按时吃饭的习惯,宁致远临近毕业季异常的忙碌,况且高中部的作息时间和他本就不同,祝君安的早饭经常就是用头天晚上的剩菜凑合,没有的话就不吃。
宁泽峰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就坐在祝君安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课桌上一道细长的、金黄色的光带,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祝君安偏头看了一眼宁泽峰的侧脸,日光灯的光落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和宁致远冷硬的面孔不同,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安静。
祝君安知道宁泽峰喜欢他,他不是傻子。
但宁泽峰从来没有表白过,从来没有给他任何压力,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像一棵种在庭院里的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四季轮转,始终在那里。
和他一样。
宁致远发现祝君安最近手机消息变多了,以前祝君安的手机几乎不响,现在他的手机时不时震一下,祝君安会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回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一下又收回去,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谁给你发消息?”
祝君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谁。”
宁致远没有追问,若有所思。
到了周五下午,祝君安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公寓,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宁致远:“晚上和同学吃饭,晚点回。”
宁致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学生会主持会议,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和谁?”
过了五分钟,祝君安的消息栏还是一片空白。
宁致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会议上了。
他提前结束了会议,让人查了祝君安的手机定位。
位置显示在河对岸一家餐厅附近,宁致远骑摩托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车停在餐厅对面的路边,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祝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宁致远看见宁泽峰给祝君安倒水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温馨得让他觉得刺眼。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宁泽峰伸出手,轻轻拂了一下祝君安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自然得宁致远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回到公寓,宁致远已经等着了,他冷冷的问“你去见了谁?”
祝君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是谁。”
“宁泽峰。”
“嗯。”
“我说过,不准和他来往。”
“好。”
宁致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落地暖光灯将那张苍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祝君安。”宁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挑战我的底线。”
“我没有挑战任何人的底线。”祝君安淡淡说道,“我和朋友吃饭,只是吃饭,你不用派人跟踪我,也不用查我的聊天记录。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宁致远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一周后,宁泽峰没来学校。
祝君安给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他去了宁泽峰的教室,他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人,课本和笔记本都换成了陌生的字迹。
他问了老师,老师说宁泽峰办理了转学手续,去国外读书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老师说,“家长来办的,说是去北欧,学校已经联系好了。”
祝君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学生,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影子都短短的,圆圆地缩在脚下,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
宁泽峰以前提过,说想去北欧的天文学很好,星星很多极夜很美,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像碎钻一样铺满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但是那里很冷,不同于热带的清莱,冬天能占大半年,他不想去。
现在他如愿以偿,却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
祝君安猜得到,宁致远的手段跨过太平洋,跨过欧亚大陆,把一个不想走的人从清莱拎起来,扔到地球的另一端。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放学后,祝君安去了图书馆。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座校园染成暗沉的金红色,金链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在空中,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他走过操场,走过泳池,走过那条从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和宁致远一起,和宁泽峰一起。
现在这条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图书馆门口的金链花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泽峰穿着校服,白衬衫黑裤子,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金链花垂落的阴影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一个双肩包,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映成金红色,看不清他的眼睛。
祝君安在校门口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夕阳在他们之间缓缓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校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你要走了?”祝君安问。
“嗯。”宁泽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办了退学手续,晚上的飞机。”
“怎么不早说?”
宁泽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没加糖的黑咖啡,咽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在发紧。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说,“我怕我说了,就不想走了。”
“宁致远做的?”祝君安问。
宁泽峰没有回答,但祝君安已经知道了答案。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金链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声响。
“我有话跟你说。”宁泽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说了我就走。”
祝君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宁泽峰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祝君安身上,把祝君安整个人笼罩在那片灰黑色的阴影里。
“我喜欢你。”宁泽峰说。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他已经背了很多年的课文,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那种终于说出口的如释重负。
“从你转学到这里的时候就开始了。”宁泽峰说。
“我想带你走。”宁泽峰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等你伤好了,带你离开清莱,去一个没有宁致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你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你跟他走了。”
他看着祝君安的眼睛,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很薄,薄得像春天湖面上的第一层冰“你回到他身边,你说你欠他的,你要还。”
“他到底给你什么是我没有的?”宁泽峰的声音猛地收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了。
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层水光连皮带肉地擦掉,可那层水光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颗一颗透明的、滚烫的水珠。
宁泽峰哭了“凭什么你选了他却没有选我。”
第56章 一封遗书
宁泽峰哭得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衬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想给你压力。你已经有他了,我再说那些话,只会让你为难……”
那些藏了多年的东西,像被打开了阀门的洪水,全部涌了出来,把他淹得喘不上气“可是你为什么不选我?”
宁泽峰抬起头看着祝君安,他的眼眶红得厉害“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从你转学来的时候就开始等,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在,你受伤的时候我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我在……从头到尾,我都在,可他呢?他在哪儿?”
“你被他伤了一次又一次,你还是选他。”宁泽峰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的悲哀“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祝君安站在原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宁泽峰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苦到整个舌根都在发麻。
夕阳从他正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祝君安脚下,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祝君安身后。
“他现在把我逼走了,你要好好的,如果他再让你难过,你就来找我,不管多远,我都会来。”
“你不用有压力,你不用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乎你。”
祝君安当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泽峰给他的东西太重了,那颗心像一块温热的玉,放在他手心里。
当晚宁泽峰走了,祝君安想去送送他,宁致远却不允许他出门。
宁泽峰站在机场大厅里,自嘲的笑了笑,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直到过了十几个小时,下了飞机手机开机才收到一条规整的短信“一路平安。”
宁泽峰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北欧的雪很白,以后我拍给你看。”
祝君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宁致远没有再提宁泽峰的事,好像那个人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已经翻篇了的闹剧。
宁致远如他所愿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清莱的最高学府,成为了那一年玫瑰园的优秀毕业生,在学业之余接手了诺维旗下的一些子公司。
那之后,宁泽峰还是会给他发消息隔三差五就会发一张照片——北欧的极光,实验室的望远镜,宿舍窗外的大雪,超市里奇形怪状的蔬菜……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配着短短的文字,语气轻松得像在和邻居闲聊。
祝君安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像在和远方的笔友维持一种不咸不淡的联系。
宁致远好像定时打卡一样每个月偶尔回几趟公寓,定期检查他的手机,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把祝君安叫到身边,捏着他的下巴亲一下,然后继续看文件。
祝君安依旧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普雅岛的雨季又来了。
祝君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抄笔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普雅。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电话那头是普雅岛卫生所的一个警员,声音很年轻,带着浓重的南部口音,说话的时候每个词的尾音都往上翘,像普雅岛东岸那些被海风吹歪了的棕榈树。
警员说的话不长,但祝君安听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需要时间才能从耳朵走到大脑,再从大脑走到心脏——“您是楠萍女士的家属吗?她今天凌晨在普雅码头确认死亡,请尽快来认领尸体。”
警员的话语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越来越大的涟漪。
祝君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喂了几声,问他有没有在听,他说在听,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恍惚了一阵,翻开的笔记本还摊在面前,钢笔的笔帽没有盖上,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色的圆。
祝君安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烈,刺得他眯了眯眼。
金链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他肩上,明黄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剪碎的阳光。
他知道自己应该难过。
阿娘死了,他应该难过,应该哭,应该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像小时候被纳文打得蜷在墙角那样,把脸埋进手臂里,让眼泪流出来。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一切空落落的,站在清莱的阳光下,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头顶是明亮的天空,但他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底的、黑黢黢的洞。
他掏出手机,翻到宁致远的号码,一阵忙音过后他挂断了。
宁致远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他关心的是股价、是港口项目、是董事会里那几个老家伙什么时候露出破绽,就算他得知祝君安的阿娘死了他能为他做什么呢?
祝君安虽然有所期待,但他庆幸这通电话没有拨通。
祝君安请了假坐上了回普雅岛的渡轮。
普雅岛最近变了很多,为了发展旅游码头扩建了,多了几家卖旅游纪念品和饮料的小店,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围上来招揽生意。
空气里还是那股混合了海腥味和柴油机尾气的咸涩气息,脚下的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里长出一丛一丛倔强的绿草。
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渔船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荡,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岛上没有医院只有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卫生所,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着拿药的老人,他们看了祝君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人认出他,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认出他。
和祝君安联系的警员带他去了停尸间。
停尸间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刷了白漆的木门,门把手锈迹斑斑,护士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的推床,上面盖着白布。
祝君安走过去,站在推床边。
护士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阿娘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旧报纸,蜡黄没有光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牙齿,眼睛闭着,闭得很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拒绝这个世界。
祝君安伸出手,指尖碰到阿娘的脸,像摸一块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石头,指腹上没有任何弹性的触感。
“她是被谁发现的?”他问。
警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今天凌晨四点左右,码头的守夜人报的警。”
警员被这个沉稳的年轻人问得愣了一下,“几个渔民出海的时候发现的,守夜人说看到她在码头东侧的礁石滩上,脸朝下泡在水里。他下去捞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礁石滩?”
普雅岛的码头东侧确实有一片礁石滩,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退潮时尖锐的石块露出水面,礁石太密,船靠不了岸,人走上去也容易滑倒,原本礁石滩不在任何航道上,滩涂附近只有一些藤壶螃蟹,也不是渔民会去的地方。
“她怎么死的?”
“法医初步检查过了,身上有些擦伤和挫伤,应该是被礁石刮的。没有发现明显的致命外伤,应该是‘溺亡’。”
警员把“法医”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这不是他个人的判断,是专业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祝君安盯着他的眼睛。“那她为什么会在礁石滩上?”
警员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喉结在那颗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里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翻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这次他没有合上,而是把那张纸递给了祝君安。
“我们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封信。
纸是很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蓝色的横线有些洇开了,墨蓝色的钢笔字迹在纸上晕成一团一团的模糊。
祝君安接过来,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能感觉到那些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褶皱。
他低头看那些字。
字迹很潦草,有些字写到一半笔就停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
“活着太累,来世再见。”
祝君安把这封遗书紧紧地攥在手里。
第57章 走投无路
短短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祝君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死者身上发现了遗书,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法医初步判断为溺亡……综合这些情况,我们认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据我们了解,她丈夫——”警员看了祝君安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联系不上,只好找你,没什么问题就先把死亡证明签了吧。”
祝君安认得阿娘的字迹,但他不认为阿娘不是会写遗书的人,她在普雅岛活了大半辈子,受过的苦比这封信上的字多得多,她只会说“哭什么哭,反正死不了”。
一个决定自杀的人,凌晨四点走到码头东侧的礁石滩上,准备把自己淹死在海里,她在出发之前,把一封写好的遗书叠好,放进一个防水的口袋里,把拉链拉得很紧,然后穿着这件衣服走到海边,走进水里,脸朝下泡着,让自己溺亡,她把遗书保护得很好,好到滴水未进,好到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读,好到警察一到现场就能找到。
警员见过太多死者家属了——有哭得撕心裂肺的,有沉默不语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有这样。
祝君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些长了,额头前垂着几缕碎发,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母亲死讯的人
礁石滩在码头东侧,是一小片被黑色礁石围起来的、月牙形的浅湾,水最深的地方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膝盖,如果一个人脸朝下趴在这片积水里把自己淹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了。”祝君安说。
他知道这案子有问题,但没办法,岛上没有资源,没有权限,没有上级的支持,走流程罢了,祝君安只能答应了之后再想其他办法。
可是他没有办法。
就算等着找到证据破案,停尸房的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别提后续火化、骨灰盒还有墓地……他付不起。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卫生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站着,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脚下那一小块地面晒得发白。
祝君安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能想到的人只有宁致远,也只剩宁致远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拨号键只有几毫米的距离,那几毫米像一道深渊,他怎么都跨不过去。
祝君安收起手机,站在普雅岛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腥气和远处渔船上柴油发动机的余味。
他走下台阶,菩提树下围着一圈打桥牌的老人,看着他落魄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他回了家,屋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水泥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垃圾,木板床上的草席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发黑的床板。
桌子的抽屉被人拉开了,抽屉本身歪在一边,衣柜的门也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衣架都没有剩下。
祝君安站在屋子中央,眼神空洞的看着那个昔日被称为“家”的地方。
阿爸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连阿娘的嫁妆都没放过。
祝君安在木板床上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快要散架的嘎吱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边缘。屏幕亮了,宁致远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最顶端。
祝君安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虽然宁致远说有事可以找他,但他不想在阿娘死后,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那张支票碾碎,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伸手要东西的人。
可他没有选择。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
“什么事?”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祝君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干涩的响动。
祝君安握着手机,听筒紧贴着耳朵“……能不能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少?”
宁致远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像在处理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业务往来。
祝君安的喉咙又紧了一下,“……一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开口跟任何人借过钱。在普雅岛的时候,再穷他都没有借过,饿着肚子去上学,穿着破洞的鞋子去训练,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他宁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也不愿意伸出手跟别人要东西。
“账号发给我。”
祝君安闭了一下眼睛。
“谢谢。”祝君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烬,刚从火焰边缘浮起来,还没来得及飘远就碎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宁致远已经挂了。
不到一分钟,他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鼓起勇气,就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卖出去了。
祝君安没有哭,从接到阿娘死讯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压下去了,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心脏和肺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压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那里硌着。
他不敢让它出来,怕它一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宁致远不知道是不是打错了,祝君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屏幕上的字在他眼睛里慢慢模糊。
祝君安原本打算带着钱到卫生所让护士多续几天,好把他的疑点向警察全盘托出。
卫生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而刺目,他走到停尸房所在的楼层,值班室的门开着,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昨天来的那个?”
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你母亲昨天凌晨已经被拉去火化了。”
祝君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楼道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嗡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什么?”
“殡仪馆的人来拉的。说是家属同意的,手续都办齐了。”
祝君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挤出了两个字“家属?”
“你父亲。”男人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母亲的后事由他全权处理,我们查了户籍信息,确实是配偶,就让他办了。”
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给祝君安留下。
“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再往后祝君安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走出卫生所的大门,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雨,大风仿佛在阿娘替她哀嚎,祝君安回到家,见纳文坐在木板床上,脚边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岛上小卖部买来的酒和烟。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酱褐色的、松垮垮的胸脯,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仰头往嘴里灌。
听见门口的动静,纳文放下酒瓶,转过头看着祝君安。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祝君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时应该有的反应。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又把酒瓶举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口。
祝君安走进来,站在纳文面前。
“骨灰呢?”他问。
纳文没有回答,把酒瓶放在床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找打火机,他翻了半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一次性打火机,火苗凑到烟头,烟草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问你,骨灰呢?”祝君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纳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干涸的井,连倒影都映不出来。
“扬了。”纳文把烟叼在嘴里,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祝君安“留着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得花钱买骨灰盒。你以为我有那个闲钱?”
祝君安的手指攥紧了。
“她是你的妻子。”祝君安怎么都压不住的怒,忽然间就不怕那个会打他的人。
纳文嗤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祝君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跟了你二十多年,你——”
纳文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炸了毛,“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你吃我的喝我的长了这么大,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现在倒学会教训老子了?”
纳文抱起床板上的盒子,祝君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阿娘藏起来的钱。
祝君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第58章 救命稻草
“阿娘的东西呢?”
“卖了还债了,”纳文讨厌看见祝君安阴暗的眼神,往前走了一步,“怎么?翅膀硬了?你小时候我打你的时候你连哭都不敢哭,现在长大了又能怎么样。”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一种羞辱的轻蔑,扇向祝君安的脸颊,这一巴掌很重,重到祝君安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耳朵里嗡的一声,祝君安被结实的耳光打得脑袋偏向一侧,右脸泛起一片红。
“你以为你在清莱混了几天,就了不起了?”纳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你是我生的,你的命是我的,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祝君安一把抓住铁皮盒子的边缘,用力往回拽。
纳文纳文大概没料到他会动,祝君安被打过无数次,从来都是一声不吭,他以为祝君安这辈子都不会反抗。
祝君安抱着铁皮盒子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
盒子被他护在怀里,盖子已经歪了,里面的东西又散落了一些,几枚硬币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
“把盒子给我。”纳文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那是我的钱,你他妈凭什么拿?”
祝君安把盒子抱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扣进铁皮缝隙里,野狗护食一样不肯松手“这是阿娘的遗物。”
纳文嗤笑了一声,抡起拳头,一拳砸在祝君安的胃部,祝君安的身体猛地弯下去,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祝君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的绞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不过你还有点用。”纳文居高临下地跨坐在他身上,似乎想到什么好办法,布满血丝的眼神滴溜一转“你去找你那有钱的男朋友。”
“你去找他,”纳文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谄媚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你跟他说,你爸需要一笔钱周转,十万、二十万就行。”
“你要是不去,”纳文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就自己去找他,宁家的大少爷应该不介意自己同性恋的名声传出去吧。”
纳文的笑容里有种胜券在握令人作呕的自信。
祝君安的血一下子冷了。
他不想让宁致远看到更多他的不堪,不想让宁致远觉得他连这点破事都处理不好,不想让宁致远觉得他是一个麻烦、一个甩不掉的、永远在给他添麻烦的累赘。
“你做梦。”
纳文的表情变了,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压抑到极致的危险“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可能。”祝君安迎上他的目光。
纳文的拳头砸过来的时候,祝君安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金星在视野里乱窜,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纳文掐住了祝君安的脖子,大拇指和食指卡在祝君安喉结两侧,虎口压着气管,祝君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截断了,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他抓住了纳文的手腕,想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上掰开。
他想阿娘死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水里,直到不再挣扎。
长期营养不良的身板在暴躁的成年人面前只是徒劳,祝君安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刮过水泥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慌乱中他摸到一块碎砖头。
他不知道这块砖头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许是纳文拿来垫桌脚的,也许是老天开眼给了他一个机会。
纳文的指甲掐进了他颈侧的皮肤,祝君安的手指攥紧了砖块没有多想,用仅有的武器砸在他脑袋上。
“唔……”纳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倒向一旁。
祝君安没有停。
一下、两下……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每一次举起砖块都像是在砸碎一个过去的自己。
直到纳文血肉模糊的脸上嘴唇翕动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气泡破裂的声音,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慢慢扩大的血渍。
祝君安手里还握着那块砖头,砖头上沾满了血,他的手上也是,黏腻温热的血从指缝间往下淌。
他放下转头,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
雨还在下,每一滴都带着沉闷的重量,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像要把这间破房子震。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祝君安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痕迹,但他不敢看,他看什么都像血。
他杀了人。
纳文躺在地上脸埋在手臂和胸口的缝隙里,地上那摊暗色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缓慢盛开猩红色的扶桑花。
祝君安冲进雨里,雨太大,大到睁不开眼,他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小路上,脚底被碎石和贝壳划破了几道口子,但疼痛已经被恐惧吞没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跑到哪里去呢?
祝君安想到这里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他站在普雅岛东岸的断崖边,脚下是黑色的礁石和灰白色的泡沫,海水在暴风雨里翻涌,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张开黑色的巨口,等着吞噬所有走投无路的人。
祝君安在断崖边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盒盖,他闭上眼睛,心想,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阿娘了?是不是就能结束这种垃圾一样的人生?
“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海水在脚下翻涌,黑色的浪头一下一下地撞着礁石,像一头耐心十足的野兽,等着他自己跳下来。
跳下去就结束了。
不用面对纳文的死活,不用面对警察的盘问,只要跳下去,一切归于寂静,什么都不用想了。
蛛网一样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宁致远打来的电话。
宁致远已经帮过他太多次了,眉头微微一拧的瞬间祝君安看在眼里,虽然他没有明说,但祝君安从他失望的眼神里能看出“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他不想成为永远要别人来捞的废物,他不想再看到那个表情了。
祝君安挂断电话,那头却锲而不舍的又打来,他愣愣的看着屏幕。
他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他想再听一次。
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像刚开完会,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祝君安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不能说。
“说话。”宁致远耳朵很灵,语气沉下来有些慌张,“你到底在哪儿?”
祝君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碎在风里的纸灰。
“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椅子被猛地拉开的声音,金属刮过地板,尖锐得像一声嘶鸣,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把定位打开。”
“等着。”
祝君安握着手机,蹲在断崖边,雨还在下,海水还在咆哮,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他没有挂断电话,宁致远的声音像一根无比坚韧的绳子,从几百公里外抛过来,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黑色的深渊里往上拽。
“宁致远。”祝君安叫了他一声,声音闷在雨里。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宁致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祝君安心口上。
他不确定宁致远是否靠得住,但在这个他以为自己会被全世界抛弃的夜晚,那个人的声音像一束光,从浓黑的云层缝隙里硬生生地挤进来,照在他身上。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大排量越野车在泥泞路上碾过时的低吼,两道刺目的车灯从拐角处射过来,把整条路照得像白昼。
车门打开,宁致远从驾驶座下来,衬衫湿了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踩在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祝君安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水,嘴唇干裂起皮,怀里抱着铁皮盒子,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巴和细小的伤口,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穴的幼鸟,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宁致远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蹲下来,伸出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祝君安整个人箍在胸前,掌心贴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没事了。”
祝君安终于哭了。
他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锁骨里,像小时候被纳文打得蜷在墙角那样,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他的手攥着宁致远衬衫的后背,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根不会断的浮木。
“我杀了阿爸……”他的声音闷在宁致远胸前,断断续续,含着眼泪和雨水,“我把他杀了……我不是故意的……他掐我……他要去找你……他要用你威胁我……我不想让你来……我不想让你看到……”
宁致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把下巴抵在祝君安头顶,闭上眼睛,嘴唇贴着他湿透的发旋,声音轻得只有祝君安能听见。
“你听我说。”
祝君安在他怀里发抖,但哭声渐渐小了。
“你没有杀人。”宁致远的声音很沉“我会处理。”
第59章 潮汐暗涌
雨停了,海面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光。
祝君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他偏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不着,好像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纳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但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叫痛,胃里翻涌着酸水和恐惧,后颈上纳文掐出的指痕在衣领下隐隐发烫。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收进胸口。
宁致远单手握着方向盘,衬衫湿了一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哪里受伤了?”
祝君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疼痛已经被恐惧和肾上腺素冲淡了,他只是觉得冷,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
他偏头看了祝君安一眼,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把空调开高了些,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对他说“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天已经大亮了,海岛的阴天早晨没有阳光,云层很厚,灰蒙蒙地压在山岗上方,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车停在普雅岛为数不多的民宿前,两层楼的小洋房装修简洁,深色柚木地板,米白色墙壁,客厅窗户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帘。
宁致远接到了手下的电话,表示那头已经处理好了,他点点头,转而对祝君安说:“把自己弄干净。”
祝君安站在玄关,脚下是冰凉的柚木地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从那个黑色的深渊里捞上来了。
祝君安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看着水流从自己的头发上淌下来,变成淡红色,汇入地漏打着旋消失。
祝君安怔怔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脖子上那几道指痕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像一串被掐碎了的葡萄。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怪讨人嫌。
指甲缝里的暗红色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被冲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的皮肤,他试图刮掉指缝里血的痕迹,刮到指尖发红发疼,还是觉得没有洗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宁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蒸汽浓得看不清人影。
宁致远关了水,扯了一条浴巾裹住他,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祝君安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后颈湾在锁骨上。
宁致远拿过急救箱,从里面取出碘伏瓶子,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蘸,然后抬起祝君安的下巴,开始处理他额角的伤口。
动作不算轻,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祝君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宁致远的手很稳“你爸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祝君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宁致远换了根棉签,继续擦他嘴角那道裂口“你退学以后,打算怎么办?”
祝君安闭了一下眼睛,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纳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在玫瑰园读书,跑到学校门口堵他,当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的面,揪着他的领口把他从校门口拖出来,嘴里骂着“小杂种”“白眼狼”,说他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读什么贵族学校,说他妈是个出轨的贱人,说他没良心。
保安过来拉,纳文就躺在地上撒泼,说学校拐卖未成年,说自己儿子被人骗了。
那天之后,校长和他谈话,带着眼睛的中年妇女说话温声细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们理解你的家庭情况很特殊,但玫瑰园的校董会对学生的背景有严格要求,你父亲这样……频繁地出现在校门口,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正常秩序,我们建议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学业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考虑。”
“嗯。”祝君安别无他法,带着最后一点自尊,低声应了一句,选择了退学。
宁致远没有再问,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开始缠他脚上的伤口,祝君安的脚底被碎贝壳划了好几道口子,有些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沙砾,宁致远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夹出来。
祝君安低头看着宁致远的头顶,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以后再发生任何事,”宁致远头也不抬,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遮住了眉骨“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听清楚了没有?”宁致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下眼睑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泛起一层脆弱的粉色,睫毛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祝君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宁致远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环住了宁致远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嗯。”
这是祝君安第一次主动抱他,宁致远僵了一瞬。
祝君安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颈窝里,闻着那股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雪松冷香,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猫发出的呼噜声。
宁致远的手在他后腰上收紧了一些。
祝君安闭着眼睛,听着那个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稳健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礁石。
他那时候想,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把自己献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不想去追究,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他再好,都不会比这一刻的宁致远更让他觉得安全。
他欠宁致远不止是恩情,他想要的是把余生都抵押出去,换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哪怕那个人的眼中永远不会只容纳他一个人。
祝君安退学之后一直跟着阿水学手艺,宁致远会把生活费费直接打进他的账户。
这次祝君安没有再推辞,而是坦然接受宁致远的给予,试图把自己和那个人绑得更紧。
他需要这种捆绑,这种捆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寄居者,不是一个过客,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掉的人。
他是特殊的,他告诉自己。
大学期间宁致远身边从未断过绯闻,他们继续维持着那种畸形的联系,介于伴侣、朋友或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关系。
祝君安学会了自动过滤,不再去翻那些娱乐八卦,不再去数宁致远手机里多出来的陌生号码,不再在宁致远晚归时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想通了,只要宁致远需要他,这个事实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他是一条被收养的流浪狗,任由主子对他怎样都好。
……
黄铜台灯的光落在茶杯里,宁泽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光。
祝君安看着宁泽峰,看着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窝和眉骨,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一点一点地褪去。
“祝君安。”宁泽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灯光直接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了镜片的过滤,眼底的血丝和疲惫一览无余,“后天下午的董事会,淡水港项目会重新表决,罗绪风已经拉到了足够的票数,只要我不站在宁致远那边,他手上的股份加上小股东的支持,刚好超过半数。”
祝君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淡水港项目意味着什么,为了这个项目,宁致远得罪了太多人,这几年示威游行一次比一次激烈,阻力不断,很多股东劝他放弃,却看不到背后涉及的公益房拆迁和港口扩建,关系着诺维集团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
“你想让我做什么?”祝君安问。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宁泽峰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只需要在后天下午,不要出现在董事会上。”
祝君安皱了皱眉:“我不是股东,也不是董事,我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你有。”宁泽峰的声音很平静,“宁致远在两个月前把他的股份做了信托结构调整,你被列为受益人之一,名义上是股权激励,但实际效果却是在特定事项上,你拥有一票否决权。”
祝君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两个月前,正是他大胆提出要接手科技公司的时候,宁致远拿了一堆文件让他签字说是“例行公事”,为了账本祝君安觉得宁致远怎么骗他都无所谓,那些文件里夹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专业术语根本没有逐字逐句地看。
原来那些签名里,藏着一票否决权。
宁致远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那个人就是这样,从不解释从不邀功,他只是默默地做,把所有的后路都铺好,然后轻描淡写的背地里解决。
“但那个条款有一个前提条件。”宁泽峰看着他的表情,顿了顿,“受益人在行使否决权的前二十四小时内,必须亲自出席董事会并签署确认函。如果你后天不在——”
“宁泽峰。”祝君安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不用多说了,这是不可能的。”
祝君安站起来,藤编餐椅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比坐下时更沉闷的吱嘎声,被柚木地板的厚重吞没。
宁泽峰他坐在原位,姿态甚至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间转动的空茶杯,“你对他的那种感情——我说不清楚,也不想去说清楚……但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那边。”
他抬起头,看着祝君安的眼睛。
“所以对不起。”
祝君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舌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头顶那盏黄铜台灯的光晕变得越来越大,边缘像是被水泡开的宣纸,毛茸茸地扩散开来,把整个餐厅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暖黄色雾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菊花茶,水面平静如镜,嫩黄的花瓣沉在杯底,像被琥珀封存的昆虫标本。
“一种北欧实验室研发的肌肉松弛剂,不会伤害你的神经,十二小时后会自然代谢掉。”宁泽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第60章 亦真亦假
祝君安想抓住桌沿,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指尖从桌布上滑过,带倒了面前那只空茶杯。杯子在柚木地板上滚了两圈,没有碎,只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在往下滑,膝窝撞在藤编餐椅的边缘,带着椅子一起向后倾倒。在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板上,但有人接住了他。
宁泽峰的臂膀比他记忆中更硬,不像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翻书的少年的臂膀,他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
祝君安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听宁泽峰缓缓地说道“凭什么当初你遇到的是他不是我。”
祝君安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药效已经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连眼皮都撑不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吞进一个温暖而黏稠的深渊。
宁泽峰将祝君安打横抱到副驾,祝君安的脑袋向后仰着,露出一截毫无防备的咽喉,脸颊一侧贴着他的胸膛。
宁泽峰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准备启动车辆时抽空接了个电话“四少,宁致远的人到处找他,我们最多只能拖到明天中午。”
“那就让他们找。”宁泽峰嘴角一扬,看着一旁的杰作,似乎有足够的自信。
宁泽峰回到老宅,车库里有早年父亲购置的豪车,自从他中风以后,引擎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有一扇不起眼的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往下的楼梯,灯光自动亮起,照出一间经过改造的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和上面那栋老房子的风格判若两个世界,墙面做了隔音处理,铺着浅灰色的吸音棉,地面是温润的浅橡木地板,床头柜上摆着一盏丹麦设计师款的台灯,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像一小团暖黄色的雾,墙角有一台空气净化器在无声运转,另一侧甚至隔出了一间带淋浴的小浴室。
他复刻了北欧的卧室,好像祝君安曾经真的和他生活在一起一样。
宁泽峰把祝君安放在床上,睫毛垂在眼睑下勾勒出一层阴影,整个人陷在深灰色的床单里,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祝君安的脸侧,将落在对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几缕乱发轻轻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太阳穴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动脉微弱的跳动。
“你每次睡着都是这个样子。”宁泽峰收回手“眉头皱得死紧,好像在梦里也要跟人打架。”
他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椅面是米白色的羊毛绒,和地下室冰冷的墙面格格不入,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祝君安的手机。
屏幕锁是六位数密码。
宁泽峰没有犹豫,输入了宁致远的生日。
屏幕解开了。
他找到宁致远的号码,点进聊天记录,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字一句的把每一条都仔细地看了。
那些聊天记录薄得像一本流水账,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撒娇抱怨,甚至没有几个完整的句子,祝君安几乎每隔一两天就发一条消息,生怕打扰他似的,内容无非是“吃饭了吗”“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冰箱里有切好的芒果”……而宁致远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两个字,有时候干脆不回。
但祝君安还是发。
坚持了很多年,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管有没有应答,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宁泽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他不值得。”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从来都不值得。”
宁泽峰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玫瑰园的泳池边,夕阳把水面上搅碎的光斑投在更衣间外的白瓷砖墙上,循环泵在池底嗡嗡作响,祝君安从泳池里撑身上岸,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滚,然后他回头看到了自己。
那道光是给宁泽峰的,至少在那一刻,在那个泳池边,在那个宁致远还没有出现的傍晚,祝君安眼睛里映着的人是他宁泽峰。
“那时候我就在想,”宁泽峰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宁致远,你至少会看我一眼。”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条细长的银色链子,一端连着一只精致的脚环,内圈衬了一层软皮革。
宁泽峰蹲下来,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祝君安赤裸的脚踝,他把脚环扣在祝君安左脚踝上,动作很慢,金属扣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嗒。
链子另一头固定在床脚一只纯铜的锁扣上,链长刚好够到浴室,走不到门口。
“对不起。”宁泽峰站起来,把被角重新掖好,“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
清莱市中心一栋高层建筑的顶楼,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湄南河的拐弯处。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夜风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远处的货运码头还在作业,集装箱吊臂的红色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宁致远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酒已经见了底,琥珀色的液膜挂在杯壁上,被窗外的霓虹灯光映成一种近乎铁锈的颜色。
他的手机搁在办公桌上,他中午发的消息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这在以前不会发生。
祝君安是那种会在看到消息三分钟内回复的人,哪怕只是回一个“嗯”,有时候宁致远觉得那个“嗯”很烦,像一只甩不掉的小狗,永远蹲在脚边摇尾巴,但今天这个小狗不见了,他才发现脚边空得让人发慌。
他又给祝君安拨了一个电话。
忙音。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共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九条消息,全部没有回应。
他早就让人查了祝君安的手机定位,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湄南河西岸一家私人餐厅。
然而祝君安是不会自己去那种地方。
预订人是宁泽峰,宁致远把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这三个字像一粒碎石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向不怎么在意,宁泽峰是父亲再娶之后生下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活在一种尴尬的夹缝里,宁致远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他只是不在乎。
但自从宁泽峰回国之后,这个人的存在感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在增强,他的实验室被清莱大学列入重点科研基地,他在淡水港项目上持有足够分量的表决权……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祝君安开始和他频繁接触的时间点上。
是巧合吗?
可惜宁致远从不轻信巧合。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查去宁泽峰名下所有的房产,包括以他母亲名义购买的,以公司名义代持的,以实验室名义租赁的,半小时内我要全部的地址。”
南塔温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淡水港项目的提案书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支持才能通过,如果宁泽峰倒向罗绪风那边,诺维集团将面临第一次重大的权力分裂,宁建业现在还瘫在病床上,但脑子是清醒的,遗嘱没有公布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会在最后一刻把筹码压在谁身上。
看来这场仗,宁泽峰准备了很久。
但宁致远现在想的不是董事会,不是淡水港,不是股份和表决权,而是一只趴在自己枕头上不走的小狗,想那个人后背上一道一道的旧伤疤……
祝君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一条从深水里缓慢上浮的鱼,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光线柔和无处不在,他偏过头,看见一扇被遮光帘严严实实封住的窗户,遮光帘是深灰色的,厚重得像剧院里的幕布,不留一丝缝隙。
脚踝上是一根铁链,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当然排除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门,和墙角那台无声运转的摄像头的话,整个房间的布置像一间精心准备的客房。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从身体的感觉来判断,至少已经过了八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门锁咔嗒一声响了,祝君安转过身,宁泽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无框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你醒了。”宁泽峰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润平缓像春天的风,“我说过你不会受伤的,我只是需要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祝君安没有说话。
“摄像头画面也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宁泽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语气像在介绍酒店的设施,“为了以防万一给你打了肌肉松弛剂。”
祝君安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这是哪儿?”
宁泽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祝君安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董事会什么时候?”
“还剩不到十个小时。”宁泽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从这里到最近的机场需要两个小时车程,航班不直飞清莱,加上转机的时间,最少也要十五个小时。”
他是算好的,一切都算好了。
祝君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想知道宁泽峰这句话的真假。
“你不想问我什么?”
“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宁泽峰愣了一下,笑容带着认命的苦涩与坦荡:“不会。”
“那我问了干嘛?”
宁泽峰的笑意滞在嘴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宁泽峰说道“为什么你不在乎我要说什么,你甚至都不在乎我把你关在这里。”
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祝君安“凭什么你只在乎他。”
“宁泽峰,这不一样。”
宁泽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本书,是卡尔·萨根的《宇宙》的英文原版,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你看过这本书吗?”宁泽峰在书桌前坐下。
“没有。”
“那你可以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祝君安没有去拿书“你打算关我多久?”
“等董事会结束。”宁泽峰在床沿边坐下“明天这个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送你回去。”
“如果你不放心,到时候可以让宁致远的人来接你,我保证不阻拦。”宁泽峰的表情坦然而温和,看不出任何恶意。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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