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孤身一人
地下室的空气净化器仍在无声运转,祝君安靠坐在床头,脚踝上的铁链在床单上蜿蜒成一条银灰色的蛇。
宁泽峰虽然出了门,但头顶的监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祝君安自己被监视着。
遮光帘封死的窗户和天花板上那个排气扇通风口,让他不难猜到自己在一处地下设施里。
他的脑袋飞速运转着——宁泽峰的研究经费不足以修建一个完善的地牢,如果他已经出了境,根本无需担心他会逃脱。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还在清莱。
想到这里,祝君安叹了口气。
他压根没有想到向来温文尔雅的宁泽峰居然还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闭上眼睛,他把后脑抵在床头板上,感觉药效残留的酸软还在肌肉深层隐隐发麻。
宁泽峰给他下的肌肉松弛剂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让他四肢无力又不至于留下后遗症,不过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常年用药的人。
早年产生的耐药性使得药效已经退了大半,指尖的麻木感正在消退,握力恢复到正常水平的七八成,但身体还是像被人抽走了几根关键的螺丝,每一个关节都透着懒洋洋的不听使唤。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提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做这一行的,任何弱点都会被放大、被评估、被纳入风险管控,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把疼痛和不适都压下去。
他祝君安估算着恢复时间,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学手艺的日子。
他在宁致远手下该学的一样不少,只不过别人学到这些技巧是因为被当作接班人在培养,而他学到这些技巧是因为想成为一个对宁致远有用的人。
他和宁致远之间的关系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阿水曾告诉他:“宁致远十六岁就学会了怎么指挥别人做这些脏活,他不需要自己动手,而你得学会怎么替他去死。”
祝君安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格洛克17重新组装好,弹匣推进去,拉了一下套筒。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回荡,清脆而冷硬。
两年时间他学完了所有科目。
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他受了一点轻伤,回来说了句“任务完成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沉淀的兴奋,像一个刚考了满分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把试卷拍在家长面前。
宁致远却好似理所当然一样,头也不抬地看着桌上摊着的文件:“战术技巧不过关,找阿水加练。”
祝君安愣在原地,那丝兴奋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化开就被冻成了僵硬的纹路。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那个人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
可后来祝君安发现,就算他能独当一面管理帮派,成为宁致远身边不可或缺的人物,可他女人照旧换了一茬又一茬。
祝君安从不问,也从不抱怨,只是一味地装作没看到宁致远手机里那些暧昧的消息。
他不应该有不满,因为严格来说宁致远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任何东西。
这些年宁致远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情话,只是偶尔的温柔里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他把宁致远那一点偶尔的温柔当成了默许,当成了承诺,事实上宁致远对他比对别人更加残酷。
祝君安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可悲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底线在不断地往后退,退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墙根底下,背后是孤注一掷的悬崖,再也没有了退路。
有时候他想,如果宁致远干脆对他再可恶一点就好了,那他至少可以恨他。
恨一个人很容易,可以把所有和他的回忆打包扔进垃圾桶,可以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对着天花板骂一句“去你妈的”然后翻身睡去。
可宁致远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就像训狗一样,巴掌与糖果,胡萝卜与大棒,这种忽冷忽热的拉扯,比直接捅他一刀更让人绝望。
他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图什么?”
可他谁都不要,偏偏要一个不会说情话、不会给承诺、连笑都吝于施舍的人。
他从来不敢想两个人的未来,恐怕宁致远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他。
可悲的是,他在清醒的堕落中依旧舍不得离开。
祝君安睁开眼睛,黄色的灯光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柔柔地铺在天花板上。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在普雅岛码头上,他没有跟着宁致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选那个未来,祝君安的少年时代正是一个会把别人的善意当成救命稻草的年纪。
那根稻草被他攥了太久,已经长进了掌心里,拔不出来了。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宁致远。
他只是后悔自己太容易满足,宁致远的一句不经意的话,会让他像一只松鼠抱着仅有的一颗松果过冬。
“该做个了断了。”
祝君安的左手在薄毯下无声地移动,指尖触到了床头柜边缘那把被遗忘的叉子,银质的叉子柄部细长,顶端有一个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的尖角,他的手指握住手柄,把尖端对准脚踝上那道脚环的锁扣。
锁扣的结构很简单,是市面上常见的弹簧卡扣,外圈包了一层黄铜色的装饰壳,一根弹簧推动卡榫嵌入锁环的凹槽,只要找到卡榫的位置,用细长物体顶进去,弹簧就会回缩。
叉子的尖端抵住卡榫,缓慢而均匀地往下压,他的力道刚好能推动弹簧,一分一毫地加力,直到指尖感觉到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回弹——
卡榫脱开了。
脚环在他脚踝上松了一扣,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他把脚踝上的铁环完全褪下来,链子和脚环一起放在床单上,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浅橡木地板上,脚底的伤口被绷带裹着,踩上去只有闷闷的触感和从伤口传来的钝痛。
地下室的隔音做得很好,他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门缝下有一条不到半厘米的缝隙,有风从那里渗进来,带着一股不属于地下室的气味。
那是柚木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祝君安认识这种味道,建于殖民时代的柚木老宅,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被岁月浸透之后散发出的桐油味。
宁家的老宅是宁建业在发迹之后买下的殖民时期的建筑,建在半山腰占地将近三亩,柚木框架,主楼三层,附属建筑呈U形包围着一个天井。
祠堂在东翼,宁建业的主卧在西翼二层,宁致远的房间在三楼,而宁泽峰和他母亲住过的房间在北翼一层,那里有一个半下沉式的酒窖,以前是用来储存法国红酒的,后来宁建业中风之后没人再打理,酒窖就废弃了。
他应该就在那个废弃酒窖改造的地下室里。
祝君安的目光台灯的灯座上,黄铜的材质的灯杆是细长的金属管,长度大约四十厘米,他把灯泡拧下来放在一边,掂了掂灯杆的重量,觉得挺趁手的。
他冲着监控晃了晃胳膊,云淡风轻地冲摄像头的另一端打招呼,好似无声的挑衅。
果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宁泽峰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一样的人。
“几点了?”祝君安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凌晨三点。”宁泽峰脸色阴沉“离董事会还有四个小时。”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宁泽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当初选的是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祝君安抬眼看他,难以置信到现在居然还想打感情牌。
“也许在某所大学的小公寓里,我教课,你在大学城附近开一家工作室……周末我们开车去海边,你坐在礁石上看潮水涨落,我在旁边拍星轨。”宁泽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脆弱,像一层薄到极致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
祝君安放下铜把手,看着宁泽峰的眼睛,那双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亮得有些不正常。
“这件公寓式你仿照北欧建的吧。”祝君安的声音很平淡,“半地下室,暖气时好时坏。”
宁泽峰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发给我的每一张照片,极光、雪景、实验室的望远镜,我都看过。”祝君安说。
“那些照片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没有同学,没有同事,没有室友,连路人都是背影……你还是孤身一人。”
“你在同情我?”宁泽峰坐直了身体,无名火起。
“不。”祝君安看着他的眼睛,“你太过执着,你想象的未来里只有自己。”
宁泽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根燃烧到尽头的蜡烛。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祝君安,“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面前消失。”
宁泽峰勾勾手,身后两人向前一步“四少。”
“封锁所有地面出口。”宁泽峰把外套脱下,手里拿着一把战术匕首“我陪他玩玩儿。”
“他再怎么对你,你依旧衷心。”宁泽峰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这一点我很嫉妒。”
“不过没关系。”他握住匕首,刀尖垂向地面,向前迈了一步,“我会让你看清现实。”
他的速度很快,祝君安来不及退,本能地把台灯杆横在胸前,金属撞击声在地下室里炸开,匕首的刀尖撞在灯杆上。
宁泽峰的力量比他预想中大得多。
他的上臂肌肉在羊绒衫下隆起一道线条,前臂的肌腱像钢索一样绷紧,刀尖压在灯杆上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地追加上来。
“你以为我在北欧只会看星星?”
祝君安咬着牙,右臂的旧伤在激烈的对抗中已经完全撕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手肘滴到地上。
第62章 略知一二
宁泽峰的力量比他预想中大得多,上臂肌肉在羊绒衫下隆起一道线条,前臂的肌腱像钢索一样绷紧,刀尖压在灯杆上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地追加上来,逼得祝君安的背撞上墙面,后脑磕在吸音棉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尖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祝君安的右臂在发抖肉纤维在过度负荷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宁泽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锋忽然改变方向,从灯杆上滑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横切向他的肋侧。
祝君安侧身避开,刀尖擦过他的衬衫,在肋骨位置的衣料上豁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底下一道旧伤疤的白线。
他顺势往下一滑,整个人从宁泽峰的臂弯下方钻过去,左肘狠狠撞向宁泽峰的腰侧的位置。
宁泽峰闷哼一声,往侧面踉跄了半步,但匕首没有脱手,他转过身,左手捂住被撞的位置,脸上闪过一丝疼痛,但很快被一种更浓烈的兴奋盖过去了。
“你的反应比以前慢了。”他把匕首换到左手,甩了甩被撞的右手手腕,“怎么,天天忙着争风吃醋把老本行忘了?”
祝君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右臂的旧伤已经完全崩开了,温热的血从袖口淌到手指上。
他后背抵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宁泽峰单膝跪在地上,呼吸也不稳,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你在留手。”
“可是为什么呢?”宁泽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的腔调“让我猜猜。”
“你觉得对不起我。”他往前走了两步,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脸,“不是因为你觉得欠我什么,而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一厢情愿没有个好结果。”
祝君安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后背还抵着墙壁,右臂的血沿着指尖往下滴,在浅橡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圆。
宁泽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把刀刃折叠回刀柄里,咔嗒一声,很轻,像是在给这场没打完的架画上一个休止符。
“老宅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花园的侧门有道断崖,你敢跳的话可以试试。”
“我本来想让你老实待着,但你不愿意。”宁泽峰把折叠刀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浅橡木地板上,踩过祝君安留下的那些血迹时发出黏腻的声响“从这里出去之后,你就会看到我不让你走的理由是什么。”
祝君安赤脚落在储藏室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脚底的绷带已经被血渍和泥水浸透,踩上去的触感钝而模糊,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死皮在感知世界。
右臂的旧伤完全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撕了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用牙齿咬着打了个死结。
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老宅的凌晨有一种特殊的安静,祝君安贴着墙根,见笔直的走廊上亮着一盏幽暗的水晶吊灯,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柚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白线。
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打开的铁皮密码箱,桌边坐着两个人,宁致远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冷淡从容。
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宁致远对面,那个人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布料清晰可见,坐姿很懒散。
祝君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
那个背影、那个坐姿,除了这个人的穿着和行为比起纳文体面,几乎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了。
那个人转过头,侧脸被工作灯的白光切成明暗两半,神似纳文的人下颌骨的弧度更窄,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苍白色……但他看着那张侧脸的某一瞬间,看到了纳文的影子,像两幅用同一套模具冲压出来的零件拼成了不同的成品。
“二少,老爷现在病入膏肓,他以前交代我可以立遗嘱。”那人开口,语气很温和“只不过他现在多器官衰竭,急需移植……”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想要的我不可能给,劝他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颂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慢悠悠地绕着圈“您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跟你要他的命,我是在跟你谈一桩交易。”
“祝君安能换老爷多活五年,换淡水港项目顺利落地……我觉得是一桩不赔本的买卖。”
宁致远没有动。
“你知道罗绪风为什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求重新表决吗?”颂猜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袋,纸质已经泛黄发脆,“因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董事会里哪些人从老爷手里拿过器官配型的好处,哪些人的家属做过移植手术用的是老爷供体库里的货,他查得清清楚楚,打算拉拢那些受过恩惠的董事跟他站在一起反对你。”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宁致远面前。
“你当然可以不信,你也可以派人去查这份名单的真假……不过但时间不多了。”
宁致远伸手拿过档案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他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宁致远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早应该在三十多年前做的。”男人满意的瞧着他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主动开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楠萍当时配型成功,不过她体质不行,还有很多病症,我就建议老爷,等她的孩子出生再测一次。”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结果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是完美的供体,六个位点全部匹配,血型相同,连交叉配型都是阴性,你知道这种概率有多大吗?。”
宁致远放下档案,拇指和食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纳文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一半。”男人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们做了基因筛选,好不容易得到完美供体,谁知道‘索忒耳项目’突然被叫停,不得已只能让他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避避风头。”
“那个烂赌鬼的嘴巴,喝二两白酒能把祖宗十八代的秘密都倒出来,他以为楠萍的孩子是老爷的私生子,老爷出钱养着他们母子是因为血脉关系,他并不知道配型的事。”
“楠萍呢?”
“楠萍到死都不知道。”男人笑了,“她一直以为纳文打她是因为她生了个不是他的孩子,到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活该。”
“颂猜。”宁致远沉默了几秒,把档案袋合上,放在桌面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你没有选择,名单公布后公益房拆迁涉及器官买卖供应链,这个新闻标题比任何示威游行都更能点燃公众情绪,诺维的股价会腰斩,淡水港会被无限期冻结,而你会作为同谋被调查,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你也不可能再度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我已经跟医院那边打好招呼了,主刀医生是从南洋请来的,独立于清莱的医疗系统,麻醉方案、术后护理方案、抗排异药物的配备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我向来不喜欢使用蛮力。”颂猜把手术通知书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纸页边缘“请你好好考虑一下,不需要你做什么,不要妨碍我就行。”
宁致远抬起眼,那是颂猜今晚第一次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冷刃出鞘的寒意“你在威胁我。”
颂猜稍微坐直了些,“我对那个孩子没有私人恩怨,从名义上说他还是我侄子,不过他活着的价值不在于他自己。”
“为了整个家族,希望你清楚这一点。”颂猜把最后一口雪茄吸完,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祝君安的后背贴着走廊墙壁,柚木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书房里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膜,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只能咬紧牙关咽回去。
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的声音往门口方向移过来,颂猜走出来,白衬衫在走廊壁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他看见祝君安的时候停了一下让人脊背发凉,转头对宁致远说道“或者你可以直接问问当事人的想法。”
祝君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颂猜的脸……原来他的一生都被这几个人围在中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你阿爸——我是说纳文,虽然他是个废物,但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颂猜伸手理了理祝君安被汗浸湿的领口,像是在整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把你看得很紧,好几次我想把你从岛上接回来做全面体检,他都不放人,说要加钱,讨价还价的嘴脸真是难看。”
祝君安的右手动了一下,颂猜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副好言相劝的嘴脸“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动手,老宅里有我养的私兵,你们寡不敌众蛮吃亏的。”
他往走廊另一端走去,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和纳文相似的那部分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祝君安站在原地,宁致远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捏着那份泛黄的档案,指节泛白。灯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祝君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63章 死乞白赖
祝君安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脚底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泥渍浸成了灰褐色。
颂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座老式座钟在报时,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祝君安艰难开口像是从喉咙和胸腔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宁致远没有回答,他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班纸页合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祝君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语气中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真相,但他非问不可。
如果宁致远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这些年里所有的所有的冷淡、所有忽冷忽热,都是知情者的沉默。
也就能证实为什么这十年间宁致远的轻视与不屑。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没多久。”
“我在保险箱里找到了文件,你在说谎。”
宁致远划了一根火柴,硫磺燃烧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晃了晃“保险柜里的材料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翻卷着散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让你知道。”
祝君安隔着办公桌一把揪住宁致远的衣领“你告诉我,凭什么不该让我知道?”
“我这十年像个傻子一样活着。”祝君安的胸腔往上的某个位置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地基的塌陷,从最深处开始裂缝“你把我当成什么?”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书房的柚木墙壁之间反弹回来,薄薄的水光在眼底颤着。
宁致远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祝君安脸颊上那道泪痕,他握住了祝君安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我爱你。”
祝君安的手指还攥着宁致远的衣领,指节泛白,右手伤口上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在那件深灰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听见了那三个字,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爱你。”宁致远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就凭这个。”
祝君安的手指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指尖一根一根地从衬衫布料上滑落。
“你开什么玩笑……”
他转过身,看着祝君安。
“你以为我没想过离开清莱,给你换一个身份,让你离宁家越远越好,我甚至想过把淡水港的项目停了,把董事长的位置让给宁泽峰,带着你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但我做不到。”
祝君安听懂了宁致远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宁致远在宁家三十多年,从码头区的走私线到董事会的权力斗争,每一步都是踩着骨头走过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宁家的棋局里退出就意味着死亡。
“但我承认就算我只知道一半真相,我也应该告诉你,我不敢给你知道,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崩溃。”
“我不知道怎么接住一个崩溃的人。”他看着祝君安,沉默了一瞬“我不能失去你。”
他伸出手,握住祝君安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把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薄布料,那心跳比他预想中更快,更乱,完全不像一个常年掌控全局的人应该有的心率。
“我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不知道说完以后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反复撞击的冰墙,从最深处开始崩塌“我还没想好……因为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过去那些烂账你和我都得承担。”
“但我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你。”
“你说你怕我知道以后会崩溃。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祝君安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的血印在柚木地板上又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你觉得什么东西我该知道,什么东西我不该知道,全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了吗?”
“你说你不能失去我,却什么都自己扛;你说你爱我,却把我当做需要保护的手下。”祝君安已经不在乎答案了“至始至终你都把我当做一个要依附你的寄生虫。”
他弯腰,从办公桌上拿起颂猜留下的那份手术通知书,纸质很新,抬头印着清莱市中心医院。
“我不需要你无谓的的付出,以后我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与你无关。”
走廊里的壁灯落在祝君安脸上,把他苍白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我爱你,宁致远,这十年里每一天都爱,爱到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祝君安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眶已经干了“但有些事情不应该你替我做决定。”
祝君安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老宅深处某扇门关闭的闷响吞没。
宁致远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就连南塔温都看不下去了。
董事会的时候罗绪风春风得意,财务总监报告了上一季度的营收数据,几个海外项目的回报率都在预期范围内。
宁致远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完全心不在焉靠在椅背上,好似一切都无所谓了。
“淡水港项目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工程延期,也不是审批流程的滞后,而是项目负责人的决策能力受到了严重质疑。”罗绪风站起来,拿起面前一份文件,向在座的董事们展示,“公益房拆迁区的居民代表已经联名向市政府提交了申诉书,指控诺维集团在征地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这件事在媒体上发酵了整整一周,诺维的股价下跌了多少,各位手上有报表,不用我多说。作为淡水港项目的最终决策者,宁致远先生在过去一周内缺席了三次跨部门协调会议,错过了与市政府的沟通窗口,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舆情做出任何公开回应。”
“我不是在质疑宁致远先生过去对诺维的贡献,而是淡水港这样关系到整个集团未来十年战略方向的项目能直接决定公司的未来。”
“我质疑他现在的状态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董事长一职。”
南塔温在会议室角落的旁听席上坐着,心里骂了一声。
“淡水港已经变成了一个舆论漩涡、一个资金黑洞、一个拖累整个集团股价的负资产。”会议桌两侧响起几声低声的附和,罗绪风做足了功课,他手里的票数大概率已经够了“我提议,暂停宁致远先生的董事长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之前附和过的那位宁家老人缓缓举起手。
“附议。”
“附议。”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举手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致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罗绪风问,语气温和,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宁致远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把西装扣子系好,平静的看了罗绪风一眼“罗叔说得对,作为董事长,这是我的失职。所以我接受董事会的表决结果。”
过了几天,南塔温用备用钥匙开了公寓的门,客厅里的场景让他站在玄关愣了三秒——茶几上堆着四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沙发上扔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宁致远靠在沙发角落里,衬衫皱成一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的一只袖子。
南塔温把酒瓶收了,把烟灰缸倒了,打开窗户透气。清莱午后的热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酒气和烟味冲淡了一些。
“怎么和流浪狗一样?”
还不等他开口,楚叙臣站在沙发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宁致远。
宁致远竟然没有反驳,只是抱着衣服,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我就说日理万机的宁董怎么没去上班,合着在这里筑巢呢。”楚叙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南塔温靠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宁致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认识你二十来年,头一回见你这样。”
“你喝再多他也回不来,你要是真想找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在哪儿。”
“他说他想要自由。”宁致远抬起眼,那点亮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套的袖子,闷闷的说“可是又说他爱我。”
“……”好小众的词组,楚叙臣搞不懂两个笨蛋到底在瞎折腾什么,索性坐在沙发背上“你要是真放得下,就不会抱着他的外套睡沙发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把脸埋进那件牛仔蓝外套的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味道,祝君安的味道清苦而干净,他以前总觉得这种味道太廉价,从来没说过喜欢。
现在他后悔了。
“我搞砸了。”宁致远瓮声瓮气的“我搞砸了一切,不知道怎么挽回。”
“所以呢?”楚叙臣恨不得掏出手机拍下他这幅颓废的模样,仅有的良心还是克制住了“人生的容错性超乎你的想象,搞砸重新来呗,一直端着你累不累啊,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这不一样。”宁致远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机械的说道“这不是交易。”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楚叙臣把烟叼在嘴里,咔嗒咔嗒地打着打火机,火苗在指尖晃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最后索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活该,你现在知道不是交易了。”
他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金属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在的时候你把什么都当成交易来谈,连他妈感情都谈得像签合同,现在合同到期了,你开始慌了。”
宁致远没有说话。
“你本来就难伺候,心里没点数吗?”楚叙臣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
清莱午后的阳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公司也不管了,净折腾自己,作秀呢少爷。”楚叙臣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咔嗒一声终于点着了火,凑到烟头前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董事会虽然暂停了你的职务但还没有正式罢免你,宁建业的遗嘱还没有公布——这些烂账都还没完。”
“你刚才说这不是交易,那你就证明一次,不是为了董事长的位置,把那些烂账一笔一笔清干净,然后去找他。”楚叙臣叼着烟把窗户打开,“问他愿不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要不是姜沐北怕你孤独死,你这猫嫌狗恨的样子谁想搭理你。”楚叙臣弹了弹烟灰“现在我也完成任务了,看来还能再苟活一阵。”
南塔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桌上的垃圾通通装进垃圾袋“楚先生说话难听,但理是那个理,你心里都明白,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第64章 改头换面
清莱的黎明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泡褪了色的旧棉布,低低地压在湄南河上。
祝君安在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玻璃门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货架上的商品码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年轻店员,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员从瞌睡里惊醒,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祝君安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把剪刀,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钞。
祝君安走出便利店,在后巷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整条街道照成暖橘色。
宁致远送的那些名表、钻戒、定制西装,他没带走任何一样,只在临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月历用的白纸,写了一张清单。
清单上列了这十年间他收到过的所有贵重物品放置在什么地方,他没有署名把纸条压在客厅的台灯下面。
宁致远回来的时候会看到,然后他就真的和那个人两清了。
清莱的老城区在湄南河西岸,是一片由无数条狭窄巷子编织而成的旧街区,这里没有诺维大厦那种玻璃幕墙的冷光,没有百丽宫那种香水和冷气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电线和晾衣绳在头顶交错成一张密密的网,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需要一直走,走到不能走为止,走到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经过以间酒吧的门口,门口贴着一张招工的纸,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修理门上坏掉的门吸。
祝君安停下脚步,仔细看着纸上的信息,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要找工作?”
祝君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调酒吗?”男人问。
“会。”祝君安在宁致远的场子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都会一点,调酒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应付地下酒吧的客人足够了。
男人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打量了他一遍:“你叫什么?”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阿威。”
“进来试试。”男人推开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铁门。
祝君安走进去酒吧,酒吧面积不大吧台只有四米长,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被无数杯底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酒架上的瓶子不多,都是些本地常见的威士忌和朗姆酒。
墙角摆着一张旧台球桌,绿色的绒面已经磨得发白,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木头、廉价烟草和潮湿水泥的气味,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储藏室。
“工资日结,三天试工期,吃住在楼上。”名叫塔农的男人靠在吧台上,把一支烟叼在嘴里。
“好。”祝君安把背包放在吧台下面“你要试什么酒。”
“在此之前你先上楼洗个脸吧。”塔农冲他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示意他擦一擦那些干涸的血渍。
“楼上左手第一间。”塔农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床单是干净的,就是水管有点旧。”
祝君安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拎起背包走上楼梯,楼梯很窄,是那种老式木结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木板边缘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墙壁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海报,画着二十年前的手绘油画风格的广告,笑容夸张而灿烂。
楼上的房间不大,窗户朝北,打开之后能看到隔壁楼的屋顶和一片被电线切割成碎块的灰蓝色天空。
隔壁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楼与楼之间间隔很近,近得能听到绳索摩擦金属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
祝君安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先是流出一股锈黄色的浑浊液体,然后渐渐变清。
他把手伸进去,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带走指缝间最后一丝干涸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张脸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凹陷,眼眶下面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右眼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头发也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
祝君安易容的工具摊开,慢慢涂在右眼角那道淤痕上,肤色从原本的苍白变成带着薄薄蜡黄的色调,他戴上一副玳瑁色的平光眼镜,刚好把他的眉骨和眼窝的轮廓遮去一部分,让发丝自然地垂落在额前和耳侧。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精致得一眼就能被记住的长相,而变成一个面容平凡、肤色暗沉的普通人。
虽然五官难以改变,但通过光影的变化,所有的锐角都被磨钝,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祝君安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长裤。
T恤是老板塔农刚才放在楼梯口的那堆旧衣服里挑出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微微变形,但还算整洁。
祝君安推开房门走下楼去,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午后阳光从酒吧那扇半掩的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像被时间冻结的雪。
塔农还靠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两只空的威士忌杯和一瓶开了封的本地朗姆酒,他看见祝君安走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吧台后面。
塔农把朗姆酒瓶推过来,瓶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调一杯你拿手的。”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边缘上,酒架上那些瓶子的标签在他眼前只有本地产的白朗姆好几瓶廉价的波本威士忌,没有君度,没有苦精,没有高级酒吧里才会出现的利口酒……。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那瓶朗姆酒,从吧台下面的小冰柜里舀了两勺碎冰,吧台后面的灯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刚愈合的浅粉色伤疤照得很清楚,调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祝君安揭开壶盖,把酒液倒入一只矮杯里,酒液是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他从酒架下层拿出一只小瓶子,里面装着用本地青柠腌渍过的盐粒,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酒面上,盐粒和泡沫接触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慢慢沉淀下去。
“威士忌苏打。”他把酒杯推到塔农面前。
塔农低头看着那杯酒,看了几秒,凑近闻了一下——酸和甜的气息混在一起,像青柠和焦糖的边缘,又被朗姆酒的辛辣从中间切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杯的边缘碰到下唇,酒液滑过舌尖时,酸味先跳出来,然后是甜,最后是朗姆酒那股特有的、带着甘蔗余韵的灼烧感,盐粒在舌面上化开,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拢。
“……”塔农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抬起来,落在祝君安脸上,把空杯往吧台里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再来一杯“你以前在是隆做过?”
是隆区是高级酒吧聚集的地方,从那里来的人多少都有些背景。
祝君安不语,只是淡然的点了点耳后的助听器“残疾人哪儿去得了那种地方。”
窗外,午后的阳光又暗了一些,百叶窗上的光带从金黄色变成了暗橘色,有风吹进来,把吧台上那张招工启事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好好休息,晚上七点准备开工。”
祝君安点了点头。
塔农转身朝酒吧后门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忽然想起来什么,钥匙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吧台上“别忘了锁门。”
酒吧里只剩下祝君安一个人,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台面上那只空杯。
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伸出手,把杯子拿起来,清洗后倒扣在酒架旁边的沥水架上。
他不喜欢威士忌,成年的橡木桶酒水有一股奇怪的煤油味,祝君安喝不惯,只有加苏打水稀释才好入口。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却偏偏在一众酒水中选了这个。
祝君安叹了口气,觉得这种该死的戒断反应还会持续一阵子。
他转过身,看着百叶窗外那条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窄巷,电线杆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暹罗猫,正在用尾巴扫自己的鼻尖。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吧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老式唱片机上还放着一张黑胶唱片,封套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祝君安把唱针轻轻放下去,唱片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却只能看见唱针在沟槽里游走,看见唱片边缘那一圈一圈的反光。
他知道那是一首老歌,因为塔农离开之前哼过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随口哼出来的。
他就站在吧台后面,静静地看着那张唱片转完了一面,然后抬起唱针,把唱片翻过来又放下去,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
祝君安想他不想依赖任何人,他不需要宁致远的资源,不需要潘维拉的庇护,不需要宁泽峰的人脉,他现在最主要的是亲手把那些参与“索忒尔项目”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划掉,从颂猜开始,然后是罗绪风,最后是宁建业。
至于宁致远……他还暂时想不到要怎么办。
大厅里上有一种陌生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
他会扮演一个名叫“阿威”的角色,一个在旧城区地下酒吧调酒的聋子,一个面容平凡不会被人记住的普通人。
阿威没有过去,没有爱人,没有需要还的债……这么一想祝君安心理轻松了许多。
只要阿威活着把那些名字全部划完的那一天,或许祝君安也可以不用存在于世上了吧。
第65章 一隅暗潮
清莱老城区的清晨有一种近乎懒惰的缓慢节奏,太阳从湄南河拐弯处那片低矮的楼群后面升起来,光线先是很薄很淡,慢慢涂在屋顶和电线杆上,然后一点一点变浓,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
几周过后祝君安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塔农不问他的来历,客人不关心他的背景,正好是他需要的。
打烊之后,祝君安锁了门拉上窗帘,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把手机连上酒吧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用一个转接器连接了路由器,连上暗网。
屏幕上的界面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极度简洁的布局,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通知灯,提示“welcome back”。
他上一次登录这个账号是在半年以前,当时简星辰创建这个账号,伪装成新手菜鸟进行一番询价,差点把整个军火市场的价格打下来。
祝君安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他常用枪支的型号,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条目,有的标着“已关闭”,有的还在运作。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的那个熟悉的卖家ID。
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像素方块,这个卖家很神秘,钱到账以后交货很快,祝君安帮宁致远采购特制弹药的时候之前和这个人打过几次交道,对方办事干净利落,交钱提货再无其他交情。
他给对方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下单要订购枪械的型号、数量和交付方式,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这在暗网交易中很常见,有时候要等两三天才有回复。
祝君安退出界面,拔掉转接器,把电脑日志删除,一切恢复原状。
他靠着吧台边缘,闭上眼睛,指尖还残留着键盘微凉的触感,第一步是武器,第二步是情报,第三步是时机……
宁家欠他的每一分都要还回来。
几天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祝君安以为是军火商有了回信“喂。”
电话那头传来简星辰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老大……”
祝君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接,但你先别挂。”简星辰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很少有的急迫,“你还好吗?为什么要用我的小号买东西?”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少管。”
“你忘了大明湖畔的简星辰了吗?”简星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随即“嗷”的一声,好像父母离婚踢皮球的留守儿童“宁老板他——”
“别跟我提他。”祝君安打断他“你打电话来要是就为了说这个,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别别别!”简星辰在那头连声叫住,像是怕他真的挂断,赶紧表决心“我不提他!一个字都不提!你别冲动行不行。”
祝君安靠在吧台边缘,看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吧台下面传上来。
电话那头的简星辰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带上了一种祝君安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认真“老大,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带我,你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你用小号买东西连订货渠道都换了,是不是打算做完那件事之后就永远消失?”
祝君安没有说话。
简星辰的委屈极了:“我不是来劝你收手的,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但你得让我跟着你……我是来给你当后援的,暗网那边我能盯,信息流我能筛,你一个人做这些事要花十倍的时间,有我在能快很多。”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桌面上。
祝君安靠在吧台边缘,手指搭在台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简星辰的样子——那时候简星辰还不到二十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蹲在唐人街一条暗巷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捡来的面包,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跑,只是仰起脸,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说:“哥,你缺人手吗?我什么都能干。”
那时候祝君安刚替宁致远处理完一桩麻烦事,袖口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他看着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里面映着他自己很久以前的样子
“老大。”简星辰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试探,“你还在听吗?”
“在。”
“那你……答应不答应啊?”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吧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落在他的手指上。
“你帮我查罗绪风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特别是银行的流水有没有异常变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简星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包在我身上!我这两天就给你——”
“别用你自己的设备查,查完之后把痕迹清干净。”
“明白。”
“老大——”简星辰欲言又止。
“什么?”
“没事,我想你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简星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别做傻事,我不要继承你那一堆破烂,我又不喜欢那些豪车……”
祝君安闻言愣了愣,干巴巴的说道“保护好自己。”
清莱的雨不大但绵密而持续,巷子里的路灯被水雾洇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酒吧里客人不多,两桌常客坐在老位置上。
祝君安脑子里的思绪很乱。
罗绪风表面上已经退出了诺维的核心决策层,手上持有一部分宁家早年分散出去的股份,宁致远被暂停董事长职务之后,罗绪风没有立刻接盘,也没有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而是保持了一种暧昧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明确的敌对更值得警惕——说明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一个更有力的筹码。
最近罗绪风频繁出现在不对外开放的私房菜馆,祝君安记得宁致远提过一次,那个地方的土地产权归属是他本人的一个离岸信托。
如果简星辰去查的话不需要太久,一两天就够了。
罗绪风每隔两周左右会消失两到三天,消失的时候对外宣称是去外府考察项目,但那段时间诺维并没有任何在外府的项目需要跟进,这两三天的空白期,大概率就是他私房菜馆里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时间。
根据上一次消失的时间来推算,下一次空白期应该就在十天之后。
正当他想事情的时候,酒吧的铁门忽然被撞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用干布擦拭一只高脚杯的边缘,目光平视着门口的方向。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摔进来,后背撞在门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跟着冲进来三个男人,满身酒气,花衬衫被雨水淋得透湿。
摔进来的那个人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张脸染得通红。
祝君安放下酒杯,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光头男骂骂咧咧地揪着年轻人的领口:“小兔崽子,你他妈摔了老子的酒就想跑?你知道那瓶酒多少钱吗?”
年轻人被他揪得踮起脚尖“你们给人姑娘下药还有理了?”
光头男扬手就要打,祝君安伸出手,在巴掌即将落在年轻人脸上的那一刻,把那只手腕截住了。
光头男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瘦弱的书呆子站在两步之外,伸出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妈谁啊?”光头男试图把手抽回来,但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祝君安缓缓道“别在我的地盘闹事。”
光头男把目光从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上移开,落在祝君安脸上。
他盯着那张戴着玳瑁色眼镜,肤色蜡黄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你的地盘?你是老板?”
“不是。”祝君安的声音很平,“但这家店归我管。”
光头男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的同伙从左右两侧往前各挪了一步,三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把祝君安夹在中间。
这是街头混子惯用的手段,不过光头男人不敢轻举妄动“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光头男的语气又硬了一些,试图用音量弥补底气不足,“一个戴眼镜的弱鸡,也想学人家出头?”
祝君安没有说话,侧过头看向倒霉的年轻人,他额角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淌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祝君安。
坤洛?祝君安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
祝君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T恤前襟,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沾着几道泥水的痕迹,下摆的边角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祝君安眼底阴沉。
第66章 旧影新声
祝君安的目光在坤洛脸上停了两秒,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轮廓没有太大变化,但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下有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光头男。
“你说得对。”祝君安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的确不该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让人不知道他在认真还是在反讽,光头男和他的两个同伙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摸清这个人的路数。
祝君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坤洛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说:“站着别动。”
坤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祝君安转过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光头男盯着祝君安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他没说话,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根伸缩棍,棍头的金属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给脸不要脸。”光头男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抽棍的动作很快,有着街头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利落,伸缩棍弹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
他挥棍的动作也很猛,没什么章法,但力道够足,带着一股无脑的蛮横。
光头男的棍子挥出去的同一瞬,另外两个人也动了,一个悄无声息的站到祝君安身后,想把他放倒,另一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空啤酒瓶,瓶口已经被敲碎了一半,参差的玻璃边缘在灯光。
几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发起的,像是配合过很多次的老手很有默契。
坤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喊“小心”。
但祝君安已经先发制人,那动作太快,像是一段快进的影像——
他手从身侧抬起,手腕翻转,手掌外侧精准地迎上光头男挥来的伸缩棍,贴着棍身侧面斜斜地切了进去,手掌贴着棍身滑向棍柄,虎口卡住光头男握棍的手指关节,让他整个人因为发力过猛而往前踉跄,后背朝着祝君安的方向露了出来。
祝君安顺势一推,在他要装上碎酒瓶在最后一刻拉住他的衣领,瓶口离光头男的侧脸不到三寸。
“你他妈……”另一个男人还没说完,祝君安的折叠刀已经夹在他的脖颈上,想要说的话就这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酒吧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光头男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原地。
祝君安松手后他僵直的趴在地板上像只肥硕的癞蛤蟆,手肘撑着地面正在试图爬起来,但膝盖发软,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我说过了,别在我这里闹事。”
光头男人心有余悸,他打了很多年架,见过很多会打的,但像这样在几秒之内让三个壮汉失去战斗力的,只有一种人——那种真正在刀尖上舔血谋生的人。
“你……”他开口,那股嚣张已经没了,声音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打工的。”
光头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铁门打开的时候,雨声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祝君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确认那三个人不会再折返,然后转身走回吧台后面,收拾被甩棍打碎的玻璃。
坤洛心有余悸,坐在吧台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一句:“谢谢你。”
坤洛坐在吧台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把高脚凳往吧台方向挪了挪,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像一只刚被雨淋透了的猫,正在慢慢地舔平被炸起来的毛。
“谢谢你。”坤洛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似乎注意到他的助听器,又说了一遍。
祝君安“嗯”了一声,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坤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他停了一下,犹豫该不该把那些话翻出来,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认真时的微微紧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和今天差不多。”
祝君安静静地听着,这是酒保的工作之一。
“我喜欢他,他住在一个鱼排上,我每次去都给他带一堆吃的,他每次都说不必麻烦,但下次我去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没了。”
坤洛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画面,也不再紧张了“他会坐在鱼排边上修渔网,我就在旁边坐着,岛上的猫会过来蹭他的腿,他会把小鱼干掰碎了放在手心里喂它们。”
坤洛歪着头,“他看起来挺冷的,其实心软得不行。”
祝君安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后来他走了。”坤洛的声音从手臂下面传出来,比刚才更闷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被人带走了,我去找他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不喜欢我,我知道的,我觉得我好没用,想要挽回但是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坤洛之前就喝了一些酒,委屈巴巴的像一只弃犬“后来我猜他大概是真的不想被找到。”
“你还年轻。”祝君安叹了口气,似乎想要安抚他。
坤洛低下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吧台台面上的一道小裂缝:“你们都这样说,喜欢一个人年龄没关系的,可他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就消失了。”
坤洛抬起头,看着祝君安,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打那几个人的时候,真的和他一模一样。”
祝君安从冰柜里取出一袋冰块,用干布包好,放在坤洛面前的吧台上,然后推过去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冰镇的苏打水。
坤洛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细密气泡的苏打水,愣了一下“你这是……”
“喝酒对伤口不好。”祝君安接着说,“别喝酒了,苏打水算我请你的。”
坤洛盯着那杯苏打水看了好几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柠檬的酸味,他忽然说:“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不是把你当做替代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混乱,但我真的很想他。”
坤洛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带着那种喝完酒之后特有的坦诚,不设防柔软,像把肚皮翻出来晾在月光下的猫。
祝君安本想拒绝。
他应该拒绝。他现在是阿威,一个面容平凡的调酒师,不应该和任何人建立联系,不应该让任何人靠近,不应该在深夜的酒吧里听一个年轻人诉说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但坤洛坐在那里,额角贴着创可贴,手指还攥着那杯苏打水的杯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正在寻找一处可以暂时避雨的屋檐。
更何况他对祝君安有恩。
坤洛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水,愣了一下,“哥,你人真好。”
他虽然喝多了酒,但酒品很好“你别担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就想找个地方待着,偶尔有人说说话就行。”
祝君安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坤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苏打水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面上缓缓升起又破裂的气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没喜欢过别人,他是第一个,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鱼排找他,就算他只是坐在那里修渔网不说话,我也觉得挺好的。”
“一辈子很短,能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就不亏’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祝君安的动作停了一瞬“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怎么能认定就是他呢?”
坤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吧台上那盏黄铜台灯的暖光“可是我不想遇到别人,和别人但每次聊到一半我就忍不住想,如果坐在这里的人是他就好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戳着杯壁上的水珠:“我就是想再见他一面和他说一声就算不喜欢我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把手撑在吧台上,手边放着一只刚擦干净的酒杯,上方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戴着玳瑁色眼镜的脸上,把他那张易容后的面容照得更加模糊而平凡。
坤洛喝完了那杯苏打水,站起来,把空杯倒扣在吧台上。“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祝君安点了点头。
他目送坤洛推开铁门走进雨里,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站在吧台后面,听着那阵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放在台面上的双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旧疤,是很多年前在什么地方留下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第二天中午,祝君安正在后巷的水池边清洗一批空酒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掏出来一看,是简星辰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罗绪风昨晚死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消息已经在传了,你要小心。”
祝君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罗绪风死了?他还没动手,他的武器甚至还没到货,他连罗绪风下一次去私房菜馆的日期都还没完全确定。
果然,傍晚的时候简星辰又发来消息:“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说是现场像是专业手法。”
祝君安觉得疑惑,罗绪风像一只油滑的大耗子,狡兔三窟从不出差错,怎么突然间就没了。
难不成真是大自然的馈赠?
窗外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百叶窗在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吧台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摆不定,像一幅正在缓慢破碎的画。
晚上七点,坤洛准时推开了酒吧的铁门,他今天没有点酒,直接走到吧台前坐下,把手肘撑在台面上,看着祝君安,说了一句:“阿威哥,你知道诺维集团那个罗绪风吗?听说他死了。”
祝君安手里正拿着一瓶朗姆酒,酒液稳稳地注入雪克杯“你从哪儿听到的?”
坤洛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今天我去诺维面试。”坤洛接过祝君安推过来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然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今天下午监理例会上,人事的经理接了个电话就不见了,说是要另约时间。”
坤洛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后来我们下楼等电梯的时候有人说里面的一位高管在办公室里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像是睡着睡着就没气了,后来警察来了把整栋楼都封了,那种阵仗不像是普通的心梗。”
他喝了水“后来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下午还有一场面试,想着在楼下咖啡厅随便凑合点,有听人说好像他在准备跑路,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跑成。”
祝君安的手指在吧台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跑路?罗绪风那样的人不会在跑路之前还要稳住自己所有的社会关系,直接一声不响地消失还更加可信一些,难不成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吧台上方那盏黄铜台灯的灯光落在祝君安侧脸上,把那副玳瑁色眼镜的边框照出一道暖黄色的弧光,让那张平凡的面孔在那一刻有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柔和。
第67章 以防万一
祝君安把雪克杯里的酒液缓缓注入一只矮杯,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落,在杯底聚成一面微微晃动的镜面。
罗绪风死了这个事实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像一台卡住齿轮的老旧机器,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罗绪风那样的人,在宁家活了那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算计。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站在谁那边,这些年他一直在暗处慢慢收拢筹码,准备在宁建业咽气之前把最后一票押在正确的地方,除非……
“阿威哥?”坤洛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祝君安回过神,把干毛巾叠好放在水池边缘“没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坤洛把手肘撑在吧台上,认真地看着他。
吧台上方那台旧电视,屏幕正无声地播放着晚间新闻,画面里是清莱连日降雨的卫星云图,主持人正对着镜头比划着什么,祝君安听不见声音,但画面上的字幕显示“暴雨橙色预警持续生效”。
“最近少出门吧。”祝君安说。
坤洛大学结课要开始实习,还要准备面试,待了一阵子就被赶了回去。
祝君安把坤洛用过的杯子收进水槽,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简星辰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警方初步排除他杀,消息封锁得比想象中严,连内部的人都问不出更多细节。”
祝君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警方初步排除他杀,不是他动的手,也不是宁致远动的手,如果罗绪风的死和宁建业那边有关,那就说明有人在清理外围,要把所有可能把线索往下延展的人一个一个剪掉。
这里也不会是最后的庇护所,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宁致远是在董事会的视频会议间隙听到消息的。
南塔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他在会议桌的远端站定“罗绪风死了。”
宁致远淡淡地喝了一口咖啡,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新闻简报,配了一张罗绪风去年的旧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微微发福,笑容得体而疏远,他把简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把平板放回桌面上。
“这是好事啊。”
“你说的是人话?”南塔温官网四下好在没有人,瞪着眼前不着调的男人“晚些你还要代表公司慰问他的亲属……”
宁致远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清莱的雨季还没有结束,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潮湿闷热的雾气里。
他认识罗绪风超过二十年,他知道那个人对死亡有多恐惧,每年做三次全身体检,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办公室抽屉里永远备着各种维生素和降压药……这样一个惜命如金的人,会在心脏出问题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绞尽脑汁把我撤职了,咱们好好休息一下不成吗?”宁致远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还亮着刚才那份新闻简报的残留页面,微弱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切得更深了一些。
他低下头,拉开了右手边最下面那层抽屉,放着一只老旧的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纸条和一只黑色橡皮筋已经老化断裂的助听器。
最上面那张纸条被他拿起来过一次又一次,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用平时记录月历用的那种办公纸撕下来的,上面列了一行一行的物品名称……
至于后面的价格,宁致远根本不会在乎,他在乎的是祝君安在他身上有没有看到未来。
可手里的这写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宁致远捏着那张纸条的边角,指腹沿着纸面上那些带着轻微凹凸感的笔迹慢慢滑过去。
祝君安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像是在每一个句子的结尾都留下一个还没有说完的余音,这张纸条上的每一行字都有那种微挑,最后一笔也轻轻扬了一下。
他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把抽屉推回去。
宁致远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雨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湄南河的水面染成一片银灰色的镜面。
“我让你查的那些暗网账号,还有动静吗?”
“没有。”南塔温说,“最后一次登录是十几天前,之后就完全静默了,像是主动切断了所有通道。”
宁致远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不是祝君安做的,他比任何人都确定这一点——他让人盯了祝君安所有的暗网账号,罗绪风的死像一颗提前引爆的雷,所有在暗处行动的人都会本能地收缩触角,把自己藏得更深,祝君安知道怎么在风声紧的时候怎么应对。
“宁总,罗绪风虽然是接替临时董事长,但毕竟是集团高层,慰问活动是董事会统一安排的,您作为前任董事长如果缺席——”
“前任。”宁致远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品尝一颗不太甜的糖,“那更不用去了,我去了反而让场面尴尬。”
南塔温没有再说话,他见宁致远把桌上那份新闻简报的残留页面关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决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去哪儿?”
宁致远云淡风轻道“找我没同意分手的前任啊。”
“……”南塔温站在原地,目送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电梯门合拢时发出的轻响吞没。
南塔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已经被捏皱的行程单叹了口气,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积水的水洼里碎成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像一幅被揉皱后又被展平的画。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宁致远把车停在巷口的路边。
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潮气混合的味道,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然后找到了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铁门。
门上用白漆写了两个字,笔画不算工整,铁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半指宽的缝隙,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宁致远似乎没有他自己心目中的那么高尚。
祝君安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整个人显示被暖光包裹着,和其他顾客有说有笑,每每看到这一幕总是让宁致远很嫉妒。
这次比头天晚了一些,快九点了,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透了,水洼里的光斑被夜风吹碎又聚拢,像一面面反复破碎又愈合的镜子。
南塔温在下会后把会议记录合上,实在忍不住了,用一种尽力保持冷静的语气问了一句:“宁总,您最近晚上都在忙什么?”
宁致远正在翻一份项目进展报告,闻言头也没抬:“休息。”
“您每天下午六点准时离开办公室——”
“下了班不能休息?”
“罗绪风的慰问活动您没去,淡水港的后续对接会您也没出席,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在问您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南塔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不是被撤职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
宁致远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完全成形就被压回去了的弧度:“你说呢?”
南塔温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就说我在处理私事。”
“不重要的事都给我往后推一推。”宁致远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云层低垂,把最后一丝天光压成一条细长的暖橙色线,“你只需要知道,最近晚上别给我打电话。”
宁致远推开那扇深蓝色的铁门在老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和昨天一样的威士忌加冰,吧台后面的人没有多看他,只是把酒推过来,收走纸钞,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宁致远坐在那里,把杯里的酒喝得很慢,曾经属于他一个人的宝贝站在聚光等下,享受成为普通人的一刻。
吧台前面坐着那个叫坤洛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一层没拍干净的灰尘。
他正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凑得很近地跟吧台后面的人说话,祝君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把调好的酒推给坤洛,转身去拿新的酒杯。
坤洛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像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顿在那里,手指还攥着那杯酒的杯沿,他看了宁致远一眼,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恶狠狠的瞪着身边的高大的男人“你……”
“相信我,我也不是很想见到你。”宁致远的声音很平,随即他敲了敲大理石桌面“给没断奶的小孩来瓶可乐。”
第68章 玉石俱焚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坤洛从吧台前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宁致远,眼里的光从错愕迅速烧成愤怒,手里的酒杯底在吧台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人在哪儿?”
宁致远没有立刻回答,戏谑的看了一眼不吭声的酒保,后者似乎没有和他相认的打算。
他慢条斯理地转着面前的玻璃杯,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翻了个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倒是想问你跑清莱来做什么?”宁致远收回视线,嘴角挂着一丝冷淡的弧度,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够格摆上货架的次品,不紧不慢地说:“你才认识他几个月就追来了?”
坤洛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证明你拥有过他?”
“我弄丢了他,所以我在这里坐着。”宁致远的笑容淡了一些,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他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酒吧里那台老式唱片机的沙沙声淹没“我以为……”
宁致远以为他身边已经有了新人,开启了新的生活,狠心抛弃他和他的过去,再也不回头。
坤洛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里没有一丝高兴,把酒杯重重搁在吧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他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宁致远盯着坤洛,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真诚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坤洛把目光移开,落在吧台面上那道细长的划痕上,叹了口气,颇有一种同道中人的失落“也是,他比谁都狠,他决定走的时候,连影子都不会留给你。”
两个人在吧台前沉默了几秒,隔着两只酒杯、一盏台灯、和一整条无法跨越的河。
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中间,坤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宁致远的手指猛地扣住酒杯,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你懂什么?”
“我让他有用,让他成为不可或缺的人,让他活得比任何一个站在我身边的女人都久……”宁致远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坤洛,他把酒杯放回吧台,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我——”
“唯一能留住他的方式。”宁致远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指腹沿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地滑动,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他要留在我身边必须经历这些。”
“这对他不公平。”坤洛站在吧台前,手还撑着台面,但手指已经没有那么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那双向来带着锋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薄的那一层。
“你说得对。”宁致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喝醉了会拽着我的外套不松手,委屈地说‘你能不能不走’,但公司有事耽误不得;他怕打雷的晚上,我出差在外地,让他自己缩在被子里扛到天亮;他睡不着,我给阿水发了条消息,让他第二天多盯着点训练,以为他累了自然就睡得着了……”
宁致远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不是他绝情,而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一直都做错了。”
坤洛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想到宁致远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干脆到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找补。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判决了的事实。
“你和我说这些干嘛?”坤洛搞不懂眼前的男人。
“我把能找着的地方找遍了。”宁致远沉默了几秒抬起眼,吧台上那盏黄铜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层血丝照得很清楚:“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那后半句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果你有他的消息——”
宁致远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太过可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唱片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萨克斯风懒洋洋地转了个弯。
“你想让我帮你?可是就算我找到了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做错了很多事。”宁致远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衬衫袖口卷得有些凌乱,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钞放在吧台上,压在杯底下面“我欠他一个公道。”
坤洛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审视的意味,“然后呢?”
“罗绪风死了,代表他背后的势力不想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反倒要把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一个清理干净。”宁致远低下头,看着吧台上那只空杯的杯底,杯底残留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祝君安的处境不安全,我想最后保护他一次。”
“最后?”
“我打算直接公布宁家近十年以来的灰色产业。”宁致远苦笑道“现在也只有这么拙劣的办法了。”
“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没准罗绪风的下一个被暗杀的就是宁致远。
宁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吧台边缘,纸钞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被酒杯压过的光“我知道。”
坤洛问道“你公布那些东西之后打算怎么办?”
宁致远忽然觉得再说那些话也没什么意义了“不知道,先替他挡一阵子吧。”
酒吧的门被推开又合拢,门框上的铜铃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吧台上方那盏吊灯吹得晃了一下,灯光在水杯和酒瓶之间摇碎了一地。
坤洛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坤洛。”祝君安抬起眼看着他,“已经很晚了,明天你还要面试,先回去睡觉。”
坤洛点了点头,抓起吧台上的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杯子裂了。”
“什么?”祝君安这才注意到手上的杯子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
“……我知道了。”祝君安把那只裂了缝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凌晨三点,清莱老城区的巷子里只剩下路灯和偶尔窜过的野猫,祝君安拉下酒吧的铁闸门,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沿着巷子往东走。
他租的公寓在三个街区以外,是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天台可以望见湄南河的支流在雨季涨水时漫过低处的堤岸。
但今晚他没有直接回去。
他在巷口的7-11买了一包烟,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荧光灯下拆开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把手掌拢成一道挡风的墙,烟头的红光在指缝间明灭了几个来回。
宁致远说,他要公布宁家近十年的灰色产业。
祝君安把第一口烟吐进夜色里,灰白色的烟雾被风撕碎,散在路灯的光晕中。
十年,宁致远经手的灰色产业不计其数——赌场、走私、洗钱……以及那个把祝君安从头到尾都设计进去的“索忒耳”项目。
公布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祝君安比任何人都清楚。
宁致远不会以大局为重去自首,独自揽下所有的责罚,那不是他的风格——他会把所有文件、所有证据、所有足以把宁家连根拔起的秘密一次性抛出去,要用最极端的方式玉石俱焚,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疯了?
祝君安把第二口烟吸进肺里,烟雾在肺泡里转了一圈再被缓缓吐出,带着一种辛辣的灼烧感。
他靠着便利店冰冷的玻璃外墙,仰头看着清莱没有星星的夜空,云层压得很低,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市像被人盖上了一床潮湿的被子。
祝君安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烟,指节在过滤嘴的位置微微用力,烟纸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知道宁致远不是在说大话,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量,但他却选择了最不理智孤注一掷的做法。
是为了他。
祝君安把第二口烟吐出去,烟雾的形状比第一口更散,像一捧被风吹碎的灰。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杯加了太多东西的烈酒一样烧灼着喉咙的情绪。
可是他在乎吗?
这个心结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轻微而尖锐的存在。
祝君安把烟蒂在垃圾桶顶部的烟灰缸里按灭,火星被碾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夹过烟的手指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指腹因为常年握枪而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迟来的正义。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浮现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消化不良的反胃感。
正义?如果宁致远把宁家十年的灰色产业全部公之于众,如果诺维集团一夜之间股价崩盘,如果宁建业和颂猜被警方带走、被媒体围堵、被钉在舆论的耻辱柱上——那算不算正义?
祝君安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只是叼着,过滤嘴被牙齿轻轻咬住,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仰头看着便利店屋檐上方那一片被灯光染成冷白色的云层,眼睛被荧光灯刺得微微眯起来。
如果宁致远公布那些证据,宁家会垮,宁建业会去坐牢,颂猜会落网,器官交易的网络会被捣毁,诺维集团这个盘踞在清莱和曼谷之间的灰色帝国会在几天之内土崩瓦解……
然后宁致远自己也会完蛋。
他会成为宁家所有人追杀的目标,成为警方收网时捞到的最大的那条鱼,成为媒体头条上被反复鞭尸的名字。
从任何客观标准来看,把真相公开,把责任人绳之以法,看似是大团圆的结局……但这是谁的正义?
这不是正义,这是献祭。
宁致远要用自己的命,给祝君安换一个公道。
第69章 逐一清算
祝君安把烟蒂按灭的时候,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粗糙的金属网格,带起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宁致远在酒吧里说的每一个字,精准到令人烦躁。
如果这个公道是以宁致远的命为代价,那他宁可不要。
不是因为他放过了宁家,他没有放过任何人,罗绪风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但那不够,远远不够。
所有在索忒耳项目里插过手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一个一个找到他们,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这不是正义,这是复仇。
复仇是他自己的事,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完成复仇,尤其是宁致远。
宁致远在他最不需要的时候,用最极端的方式,重新把自己刻进祝君安的人生里,刻成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真是自高自大的混蛋。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嘴唇上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一下一下地捻着迟来的正义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因为正义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亲手结束这一切。
他所要的不是公道,是把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亲手送下去。
而宁致远之前利用过他也好,欺骗过他也好,袖手旁观过也好……他欠的东西,祝君安以后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跟他算,但在那之前,他不能让宁致远先死在别人手里。
祝君安把捻了半天的烟塞回烟盒里,烟盒被捏得有些变形,锡纸在手指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需要冷静。
宁致远公布灰色产业的计划还没有开始执行。
从他今晚在酒吧的状态来看,他还在筹备阶段,还在接触媒体和中间人,还没有真正把证据抛出去。
祝君安还有时间。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飞蛾在路灯下不知疲倦地打转,翅膀撞在发烫的灯罩上发出细小的噗噗声。
便利店上夜班的姑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悬挂在收银台上方角落里的电视机还在工作,屏幕的冷光在姑娘的头顶上无声地闪烁。
祝君安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眼角的余光扫过屏幕上的滚动字幕,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诺维集团前董事长宁致远被立案调查。”
字幕从头到尾滚了一遍,“警方已于今晚对宁致远位于清莱的住所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嫌疑人与日前身亡的诺维集团临时董事长罗绪风之间存在利益冲突……”
祝君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条新闻上。
警方敢立案、敢搜查、敢限制出境,说明他们不是胡乱猜测的,有人在用罗绪风把宁致远推进刑事调查的漩涡里,让他在准备公布灰色产业的关键时刻被釜底抽薪。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凌晨的街道上,拨通了简星辰的电话。
祝君安深知他昼夜颠倒的作息,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显然也没睡,“老大,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看新闻了吗?”
“刚看到。”简星辰说,背景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警方这次搜查的范围不小,诺维总部的办公室全被翻了一遍,你们素坤逸的公寓也暂时被封了。”
“能查到他在哪儿吗?”祝君安心一沉,宁致远现在的处境很容易被人找到机会下手。
他手里握着足以毁掉所有人的证据,对方并不打算让他活着把这些证据交给任何人。
简星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我需要点时间……如果这是个圈套,你现在回去就是正中下怀。”
“我知道。”
简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我也要躲一阵子……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祝君安挂了电话。
天将蒙蒙亮,祝君安收到了简星辰传给他的地址。
祝君安看了一眼一家高端连锁酒店详细的门牌号,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包,把格洛克和弹匣装进夹层里,然后拉上包的拉链,背在肩上。
祝君安给简星辰发了条消息:“酒店有几个出入口?”
“正门一个,地下车库一个,消防通道在后巷。”简星辰秒回,“还有几个便衣在酒店门口盯着。”
从他现在的住处进城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祝君安坐在首班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车上只有七八个人,都歪在座位上补觉,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橡胶林和香蕉园在晨光中一点一点亮起来。
祝君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地贴着他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他在距离酒店四条街的地方下车,走进一家门面狭窄的复印店,取走了简星辰为他准备的证件,然后在对面的移动摊子买了一顶随处可见的旅游纪念品棒球帽。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酒店方向走。
祝君安在酒店对面那条街的咖啡店里坐了四十分钟,他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帽檐压得很低,目光穿过玻璃窗,穿过早晨八点清莱街道上逐渐密集的车流,落在酒店正门的旋转门上。
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大堂里走动的大多是穿着制服的酒店员工和几个坐在沙发上姿态懒散的客人。
祝君安估摸着那几个人应该是简星辰所说的便衣。
宁致远被限制出境,住所和办公室都被搜查,警方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将他安置在这家酒店顶层的行政套房里,名义上是安置,实际上是软禁——门口有便衣,大堂有暗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也有人盯着。
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放在托盘边缘,从高脚凳上下来,推开咖啡店的门,穿过街道,走向酒店。
前台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祝君安把简星辰准备好的证件推过去,帽檐下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半度,带一点北方口音“单人间,住两晚。”
“好的先生,请稍等。”前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帽檐和证件照片之间来回跳了一次,然后微笑着把房卡递过来。
祝君安接过房卡上楼。
宁致远住在顶楼的总统套房,是专门的行政楼层,有单独的电梯卡权限,普通房卡刷不上去,他用假身份订了一间楼下的商务套房。
走廊铺着暗纹地毯,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每隔三米一盏,把走廊照得安静而克制。
祝君安刷卡进门,关门落锁,把帆布包放在床上。
行政楼层的管家服务台就设在电梯口正对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管家坐在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一部内线电话,姿态端正得像一颗棋子。
安全通道的每一扇门都连着报警系统,强行推开会触发前台警报,就连清洁服务都有固定的时间段和指定人员。
不过祝君安还是有办法,半小时后他穿着一身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白色制服上衣,推着一辆清洁推车,走进了顶楼走廊。
管家服务台的值班女员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祝君安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推车上的清洁剂瓶子和叠好的毛巾码得整整齐齐,胸口的工牌在走廊的暖光下反着光。“总统套房不需要打扫,”女员工说,声音礼貌但带着审视,“宁先生挂的是‘请勿打扰’。”
“工程部派我来查空调出风口,”祝君安没抬头拗着一点北方口音,“顶楼有几间房的温控系统报了故障。”
她点了点头,祝君安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
总统套房的门是双开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门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电子猫眼。
祝君安没有按门铃,他用从洗衣房管理员那里顺来的万能房卡在门锁上贴了一下,门锁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蜂鸣。
他把推车停在门口挡住走廊方向的视线,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玄关很长,还有一个进门花厅,地上铺着乳白色的大理石,走进去的时候鞋底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客厅很大,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清莱的夜景在窗外铺成一片零星的灯火。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酒液被稀释成极淡的琥珀色。
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说了不需要夜床服务,”他挂断手机,声音淡淡的,是那种对着服务人员惯用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也不用换毛巾。”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把推车停在玄关拐角,继续往里走。
宁致远似乎从脚步声中听出了什么不对劲,他转过头来——然后他看到了祝君安。
他的表情丰富及了,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大脑还没有把眼前这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人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对应起来
“你——”
祝君安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迈出最后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右手的指节在身侧收紧,然后挥出了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宁致远的左脸上,力道极大,角度精准,指骨撞在颧骨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宁致远的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砸在地毯上弹了两下滚进茶几下面,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没有打完的电话界面。
他整个人往右侧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窗帘被他的身体带得晃了起来。
他就那么靠在玻璃上,左手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嘴角有一丝血渗出来,沿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淌,滴在灰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祝君安站在他面前,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一点血迹,不知道是宁致远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70章 意外收获
“你到底在想什么?”祝君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隙里迸出来的气流。
宁致远靠在玻璃上,侧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的血还在流,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被打之后本能的防御反应,他只是那么看着祝君安。
宁致远的眼里是满是忍耐和等待,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小心翼翼的确认,以至于看得太专注了,连疼都忘了。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祝君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从玻璃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下巴磕在祝君安的肩膀上,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扇亮着灯的门,脚步踉跄的砸进了祝君安怀里。
祝君安的第一反应是推开,手掌已经抵在了宁致远的胸口上,掌根压着对方衬衫的纽扣,但他没有推出去。
宁致远只是那么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做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拥抱”的动作,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祝君安,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狗,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湿漉漉的脑袋搁在救它的人的裤脚边,然后不确定的等着对方是把他推开,还是把他留下。
祝君安的手掌抵着宁致远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脏在跳,快得几乎乱了节奏,像一面被敲得太急的鼓,鼓点密集到听不出原来的旋律。
“我以为不管我做任何事,你都不再会理我了。”宁致远的声音闷在祝君安的肩窝里,传到祝君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音量,只剩下一点低沉沙哑的余音。
“我知道是陷阱。”宁致远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闷在祝君安颈窝里,需要低下头才能听见,“我知道这里有有便衣,电话和电脑都被监控了,他们会把罗绪风的死扣在我头上,就是为了引你出来。”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活该,所以我想着大不了把他们一起拉下水。”
他顿了一下,额头在祝君安的肩膀上碾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你不该来的。”宁致远的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很慢很犹豫,手指先碰到祝君安腰侧的衣服,试探地、不确定地,抱住了祝君安。
他抱得很笨拙,指节发白,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浮木,他把脸埋在祝君安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锁骨的位置,呼吸又急又浅,热气透过衬衫的布料打在祝君安的皮肤上。
宁致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因为嘴角伤口而被扯得含混不清的尾音:“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祝君安的手掌从宁致远胸口移开,让宁致远靠着他,让那个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展示脆弱的男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在他一个人面前把自己的骄傲和伪装一层一层卸下来,卸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祝君安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片段的雷雨夜,他从噩梦里惊醒,一身的汗,坐在床上,抱着宁致远扔在沙发上没有带走的外套,把脸埋进去,闻到那件外套上残留的咖啡味和清冷的古龙水。
他当时想,如果宁致远今晚能出现,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可是宁致远没有出现。
现在太迟了,迟到祝君安已经把所有的期待都收起来锁进盒子里塞到床底最深处。
但祝君安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毛茸茸的发顶,看着宁致远的肩膀在抖,他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动作,手掌抬起来,在宁致远后背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极轻地拍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野狗。
祝君安的手掌还没来得及从宁致远后背收回来。
忽地,一道刺目的光点停留在落地窗前。
祝君安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急剧收缩。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判断“趴下——”
他一把揪住宁致远的后领,两个人一起往客厅深处扑出去。
显然宁致远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异常,他的后背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只手护住祝君安。
“轰——”的一声,一道刺目的白光点亮了整个房间,钢化玻璃在冲击波的作用下瞬间化为无数颗细小的渣子,伴随着气压一道灼热的气浪从外向内整个炸开的。
一道灼热的气浪,带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焦的塑胶味,从外向内把整个客厅掀了一遍。
爆炸的声音在封闭的室内被放大了好几倍,沉闷而剧烈,像有人用巨大的铁锤砸在大楼的骨架上。
祝君安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所有声音都被一层厚重的水膜裹住了,沙发被气浪推出去半米远。
“唔……”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被动地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他能感觉到宁致远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宁致远按在他后背的手在用力,指节绷得很紧。
宁致远的呼吸急促的打在他耳廓上,频率快得不正常,
“你——”
“别动。”宁致远温热的血液滴在祝君安脸上,锋利的玻璃刺破了衬衫和皮肤,血沿着他的后背往下淌。
窗帘的化纤布料在高温下卷曲,火势蔓延得极快,火焰从橙黄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翻滚的黑色浓烟,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自动喷淋系统在几秒钟后启动,冰冷的水雾从天花板上喷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衣服浇得透湿。
……
“人呢?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警监潘维拉严肃的看着一片狼藉的总统套房。
总统套房的落地窗整面玻璃幕墙被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不规则豁口,湿润的空气从豁口灌进来,把房间里残留的硝烟味吹得四散。
天花板上的自动喷淋系统把整个客厅淋成了一片湿漉漉的废墟,窗帘的残余布料挂在弯曲的金属轨道上,还在往下滴水。
客厅正中央的大理石地面上,躺着三具尸体。
潘维拉干了十多年刑侦,从地方警署一路调到清莱总署,见过毒贩公寓里的行刑式枪杀,见过帮派火并后满地弹壳的仓库,见过被裹在塑料布里头朝下抛进运河的尸首……他自认为对暴力现场已经形成了某种职业性的免疫,但眼前这个场景还是少不了震惊——
离窗户最近的那具仰面朝天,身下是一大片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泊。潘维拉蹲下来,没有急着翻动尸体,三处刀伤全部集中在左侧胸腔,间距均匀,走向一致。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下伤口的排列,发现它们精准地避开了肋骨,从肋间隙斜刺入心脏方向——不是胡乱捅的,不是情急之下连续刺击造成的随机分布,几乎可以称之为“熟练”的手法。
凶手知道肋骨的排列方式,知道从哪里下刀可以以最短路径到达心脏,知道三刀之内对方一定会丧失反击能力。
特别是尸体右手边掉落的那把消音手枪,保险已经打开,弹匣是满的,说明这个人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
潘维拉翻看尸体手指上的茧痕和虎口的磨损程度,这个人不是生手,但他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具尸体倒在沙发旁边,颈部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气管塌陷,软骨碎裂,面色发绀,只一击就碎了气管。
什么样的速度能让一个持械的成年男性来不及格挡就被击中正面咽喉?
最后一句尸体最为麻烦。
那人躺在靠近玄关的位置,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弹孔,像是往相反的方向想要逃离房间,没有搏斗痕迹,一枪毙命干净利落。
三具尸体,三种死法,极其惨烈。
潘维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酒店安保经理正站在门口,脸色比总统套房的墙纸还白,嘴唇哆嗦着。
潘维拉揉了揉额角,他早有听闻宁致远的背景,但他并不觉得对方淡出帮派后还能有如此身手……最为棘手的是人不见了,他们的调查就会陷入被动。
“监控怎么样了?”
“安保经理已经把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了,正在——”
“直接给我看爆炸前半小时的。”
名叫阿努特的手下快步走过来,把平板递给他。
屏幕被切割成六个小窗口,潘维拉用拇指点了其中一个窗口,正对总统套房的走廊画面占据了整个屏幕。
管家服务台的值班女员工正坐在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直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推着清洁车从画面右侧滑入画面。
那个人穿着酒店工程部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身形修长,步伐稳健,推车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他在管家服务台前停了几秒,和值班女员工简短交流,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消失在总统套房的门口。
“这个人是谁?”潘维拉指着屏幕上那个被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人。
阿努特凑过来看了一眼,“工程部说他们没有派过人上去,这个时间点不是维修班次,管家服务台的值班员说他自称是来查空调出风口的。”
“调他的行动轨迹。从进入酒店开始,所有他出现过的监控画面,按时间顺序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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