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监控盲区
神秘人的监控画像被一张一张地调出来,他戴着棒球帽穿过酒店正门的旋转门进入大堂,在前台用假证件办理入住,拿到商务套房的房卡,乘电梯上楼,进入房间,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洗衣房后巷的监控死角边缘。
这是唯一一段没有完整拍到他的画面,监控只捕捉到他半个肩膀和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再往后,他穿着工程部制服出现在顶楼走廊。
“他在洗衣房换了衣服。”潘维拉用手指点了点画面里那个被监控死角吞没的半边肩膀,“洗衣房后巷的监控盲区他全踩准了,洗衣房那个监控摄像头用的是广角镜头,左边有一根排水管挡住了一部分视野,正好能容一个人贴着墙根溜过去……这不是误打误撞,他是提前做了功课。”
潘维把画面切换到总统套房门口,时间戳往前跳了几分钟。“继续。”
接下来的画面让潘维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消防通道的门里走出来,他们没有走电梯,而是从楼梯间步行上到顶楼,避开了需要房卡权限的电梯门禁系统。
三个人都戴着黑色面罩,其中两个人腰间有明显的突起物,另一个背着一个迷彩色的帆布包,包身鼓胀,垂坠感很重。
“他们是怎么进消防通道的?”潘维拉问。
阿努特调出消防通道在一楼后巷入口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酒店厨房制服的年轻人推开消防门,把垃圾桶推到后巷。
他在后巷站了两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经过,他转身回到消防门内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关闭,他用一块砖头卡住了门缝,三十分钟后,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同一条巷子里摸进来,拉开被砖头卡住的门,鱼贯而入。
“厨房那个是内应。”潘维拉的声音沉下去,“让厨房工上来。”
画面继续滚动,三个杀手从消防通道进入顶楼走廊时,管家服务台的值班员还来不及叫安保就被无声的解决了。
他们显然是冲着宁致远来的,而且手段极其专业。
潘维拉把监控调回总统套房门口的走廊,时间戳推到爆炸发生前几秒,他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一秒一秒地数帧。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这四个人不是同一伙人。”
阿努特还没来得及接话,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总统套房的窗户方向炸开,画面瞬间变成一片灰白色的雪花,紧接着所有监控窗口同时黑屏,几秒钟后恢复,但总统套房内部的画面已经彻底丢失,只剩下走廊的摄像头还在工作,镜头里只剩爆炸后从门缝里涌出来的滚滚浓烟。
潘维拉盯着那片雪花屏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阿努特差点没听清:“他不是来杀他的。”
“什么?”
“那个假假扮工程部的人,”潘维拉站起来,把平板递给阿努特,“他不是来杀宁致远的……甚至他可能是宁致远的帮手。”
潘维拉重新看向一片狼藉的客厅,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能如此大费周章来帮宁致远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祝君安把宁致远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往上拽了拽,宁致远的体重压在他身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对方后背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透过衬衫浸到他的制服上,推开面前的铁门。
他们的临时落脚点是他来酒店之前就踩好的备选逃生点,公寓已经搬空了,客厅里只剩下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和一个歪倒的鞋柜,墙上的墙纸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霉的层板。
唯一的好处是窗户朝着内墙十分隐蔽,是个不错的藏身处。
他把宁致远放在沙发上,宁致远的后背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玻璃碎片嵌在皮肤里,他的脸侧贴在沙发扶手上,额头抵着扶手上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布面,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侧着头看祝君安蹲在地上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
“什么时候准备的?”宁致远见他把准备的药品一字排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比平时低了很多。
祝君安没理他,用打火机烧镊子尖,蓝色的火焰在镊子上跳了几下,他蹲在沙发旁边,把宁致远的衬衫从后背撕开,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撕的时候宁致远的肩膀紧绷,但没有出声。
玻璃碎片大大小小嵌了七八处,最深的一片扎在右肩胛骨下方,周围的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祝君安用镊子夹住碎片的边缘往外拽,碎片从伤口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新鲜的血液,宁致远的后背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疼吗?”祝君安问,这是他自从爆炸发生之后跟宁致远说的第一句话。
“你问的是脸还是后背?”宁致远把脸埋在沙发扶手里,他还惦记着被祝君安甩的那一耳光“亲一下就不疼了。”
祝君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夹出来的玻璃碎片丢进旁边的空矿泉水瓶里,碎片撞击瓶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忍着。”
“……”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祝君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缓缓道“也是,就着条件挑什么呢。”
祝君安把碘伏倒在无菌纱布上,往他后背的伤口上按下去,宁致远倒抽了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我知道你恨我,恨也好爱也罢,反正你这辈子别想甩开我。”
祝君安的手按在纱布上没有动,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把纱布用绷带固定好,一个接一个地处理完所有伤口,动作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有人想要宁致远的命,看来他们需要绑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委屈巴巴的男人,侧着身子缩在沙发里,膝盖微微蜷起来,手指攥着沙发上一块磨得起毛的布面。
祝君安想,自己的眼光真的有那么差吗?
“好了。”祝君安语气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赖床的室友。
“你的手受伤了。”宁致远闭着眼睛说。
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对付杀手游刃有余,更多是打宁致远的那一拳留下的“小伤。”
宁致远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后背的伤口显然在疼,他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身体,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碘伏瓶子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干净的纱布上,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看着祝君安。
“手。”
没等祝君安反应,宁致远握住他的手指,用沾了碘伏的纱布轻轻按在他手背的伤口上,动作很轻。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脸上被祝君安打过的地方还肿着,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蔓延到眼角。
宁致远的拇指在祝君安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无意识的,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真的“你要怎么打击报复我都行,别在一声不响的消失了。”
“我没打算走。”祝君安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宁致远的手停住了,握着纱布悬在半空。
他抬头看着祝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很多的不确定和几乎不敢流露出来的期待。
“先把命保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在那之后,”祝君安收回手,“我再慢慢跟你算账,十年那么长,我不会让你一次就还完。”
宁致远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晨光映在祝君安侧脸上,把他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线条干净而锋利。
宁致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宁致远像是被打通了某种奇特的关窍,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压了三十多年的开关被人一把推了上去。
祝君安原本以为和他一起躲藏的日子会是沉默紧绷的,两个人各守一个角落谁也不先开口的局面。
毕竟他认识的宁致远就是这样的人,冷淡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嘴角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
但事实证明,现在的宁致远的确变了很多。
祝君安天没亮就醒了,忽然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他快步走过去,看到宁致远正蹑手蹑脚地把折叠沙发拼回去。
“你在干嘛?”祝君安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
宁致远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我想给你做早饭。”
祝君安沉默了整整三秒“你会吗?”
“理论上是会的。”
“理论上?”
“实际操作还需要一点磨合。”宁致远站在煤气灶前,把油倒进锅里,然后打了一颗鸡蛋,被蹦起的油吓了一跳,举着锅铲呈防御姿势。
祝君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半天,终于走过去把锅铲从他手里拿过来
宁致远沉默了两秒,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用一种极其自然但完全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教教我。”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要同时站在砧板前面只能侧着身子挨在一起,宁致远得寸进尺完全没有刚才的犹豫,“我学东西很快,你知道的。”
宁致远的右手覆在他手上“这样?”
“嗯。”
“你还这样教过哪些人?”
祝君安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分“那些人学东西比你听话。”
“那我是特别的。”宁致远带一点只有祝君安能听出来的得意
晚上气温骤降下起了雨,破旧的公寓窗户封得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祝君安把毯子扔给宁致远,宁致远抱着毯子站在卧室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到卧室的床旁边,把毯子抖开,盖在祝君安身上,然后掀开毯子一角,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两个人挤在一起,宁致远侧着身子,后背贴着沙发靠背,祝君安的背贴着他的胸口。
“你干嘛?”祝君安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
“怕你冷。”宁致远语气坦荡得仿佛这是他唯一合理的选项。
祝君安偏头看了看电视屏幕角落里将近40度的气温。
宁致远的手指正插在祝君安后脑勺的发丝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像是在摸一只猫,把掌心贴上去拇指在祝君安的耳后蹭了一下“你头发比以前长了。”
“没时间剪。”
“别剪了。”宁致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睡意,“长头发好看。”
祝君安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致远以为他睡着了,手慢慢停下来。
然后祝君安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对面。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宁致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距离会忽然被拉得这么近。
“睡吧,”祝君安说,声音很轻,更像是一种妥协。
第72章 像素雪花
临时住所的隔音不好,宁致远第一晚就发现了,邻里间吵架的话语,楼下猫争抢地盘的嘶鸣,甚至在客厅他都能听见祝君安卧室翻身的弹簧响动。
隔着薄薄的墙板噪音像一层被揉皱的锡纸在空气里震颤,宁致远本能地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祝君安正站在窗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噪音。
他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这才意识到这些声音对于祝君安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倒不如说他的听力越来越不行了,一天内发呆的时间明显增加。
房间里有一台老式有线电视机,像素很低时常会出现雪花,画面是一个介绍淡水地区历史的纪录片,宁致远宁致远在祝君安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祝君安怔了一下,宁致远从未蹲下来跟他说话,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这个人永远站着,居高临下,连侧身倾听都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宁致远伸手把他滑到耳后的发丝拨到耳后,助听器在爆炸的时候丢了。
“怎么了?”祝君安偏了偏头,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宁致远的嘴唇上。
他在读唇语,宁致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以前他从未注意过祝君安看人时视线会先落在对方唇上再移到眼睛。
“没,见你杯子空了,给你续上。”宁致远手里还握着一杯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他却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凉。
“谢谢。”祝君安转过头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杯子上,然后伸出手,握住马克杯。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宁致远没有说话,祝君安像是没有听到,重新面朝电视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宁致远以前没想过,一个人可以那么安静,好像自己不在他的世界里。
“刚才那则新闻,说罗绪风的案子移交到了特别调查组。”宁致远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更清楚,“警方在搜我的公寓时拿走了一些文件,但不是全部,重要的东西我提前转走了。”
祝君安点了点头,他看得懂,但不是全部看懂了,宁致远从他点头的幅度和目光停留的时间判断,大概只接收了六成信息,剩下的全靠对方的习惯去推测。
宁致远牵着他的手掌,把他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喉结上。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祝君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但没能抽回去,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震颤“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宁致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放慢了语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比平时更清楚,他的喉结在祝君安的指尖下振动,那种触感透过指腹传到神经末梢,再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抵达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
祝君安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多年前上中文课的闷热午后,他被宁致远握着手指放在脖颈上。
那时候他笨拙得要命,发音一塌糊涂,宁致远的手掌贴着他的耳廓,俯下身来,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嗯。”
“现在议员选举进入白热化,党派间出什么招数都不足为奇……你相信我吗?”
祝君安的指尖从宁致远喉结上移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迟疑,像一只鸟刚落下就觉察到枝桠不稳,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可以直接说。”
“那瓦图的支持率算高的,为了击败对手他之前与我达成了协议……最近出现的任何新闻,求你,我求你一个字都别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块被攥得有些发皱的毯子布料,像是刚刚那几秒钟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到底是什么事?”祝君安越发疑惑“罗绪风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电视机的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纪录片里的画面变成了一组古老的码头照片,黑白影像在噪点中缓慢切换。
“没有。”宁致远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诺维内部有太多庞杂的势力,有人先一步把他处理掉不足为奇,只不过他们想把这件事扣在我头上。”
祝君安把他搭在祝君安胸前的手放下来,思索了一下措辞,淡淡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季末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潮湿的沉闷里。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祝君安太过了解他,这个人不想谈的事情,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撬不出一个字来,语气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趋利避害的谎言,还不如不去拆穿。
或许两人从相遇开始就错了,他一直一厢情愿期许的未来根本就不存在。
但祝君安已经没有退路,他不再回头看身后的深渊,也不再计算前方还有多少步可走,只是近乎虔诚地把眼前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他的手指停在距离他的颧骨不到两寸的地方,犹豫了一秒,指腹沿着那道被他自己打过的淤痕的边缘轻轻擦过。
那道青紫色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而刺目的颜色“疼吗?”
“你问的是脸还是这里?”宁致远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更疼。”
祝君安掌心贴着宁致远胸前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下面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还记得我们上中文课的时候吗?”宁致远似乎想起了当年笨拙的模样“你那时候很紧张,手指都在抖。”
“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他说,“我就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了。”
祝君安笑了一下“可是时间没有停在那一刻,我们走了很长的路,走了很多弯路,走了很多错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电视机里的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待机画面,在老旧的显像管里闪烁着微弱的噪点。
宁致远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伸手把电源线拔掉了,屏幕瞬间黑下来。
然后他走回沙发前,在祝君安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想我当时欠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嘴唇的动作比平时更夸张一些,像是在确保那些音节能够被完整地接收,“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
祝君安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三个音节离开他的唇齿,像三只蝴蝶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过短短的距离,落在他耳中。
在助听器缺席的寂静里,那三个字的振动顺着目光传递过来,让他愣了愣。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听到这几个字没准会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但一句话能有多大分量,他早就过了放在心上的年纪。
宁致远最近睡得不踏实,天气太热,楼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开得太久会过热的电扇,以前公寓里的中央恒温空调常年开着,穿着长袖衬衫也很少出汗,但现在的条件没办法,他热醒之后,习惯看着祝君安睡在床的另一侧愣神。
祝君安依旧把自己缩在角落,会不自觉地踢开毯子,把T恤下摆撩到胸口以上,露出那一小片被旧伤疤覆盖的腰腹皮肤,后背的T恤卷到了肩胛骨的位置,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黑暗中泛着被月光洗过一般的银白色光泽,中间夹着几道颜色更浅的新痕,是爆炸时留下的碎玻璃划伤。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祝君安的T恤下摆轻轻拉下来,盖住了那片皮肤。
第二天一早,祝君安的额头抵着暖呼呼的靠枕,睁眼一看,自己的呼吸的热气打在宁致远喉结下方的皮肤上。
而宁致远小臂上的手慢慢松开,然后绕过去,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风扇的叶片还在缓缓转动,风从他们之间扫过,宁致远低下头,一侧的手臂已经麻了,下巴轻轻抵在祝君安的发顶上“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行,早上要去开店。”祝君安仿佛梦呓一样含糊道。
“……开什么店?”宁致远立马清醒了,声音尽量保持平淡。
祝君安坐起来,后颈的碎发蹭过领口,在晨光里变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揉了揉眼睛,好像想起自己似乎还没交代在酒吧打工的新身份。
宁致远躺在那里,保持着手臂枕在脑后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几秒钟之后他说:“酒吧,老样子。”
“哦。”宁致远那一个拉长的“哦”意味深长,怨气十足“几点回来?”
“不一定,看情况。”
一般来说祝君安早上会去打扫酒吧,如果耽误得太晚索性一直待到晚上营业。
宁致远从床上坐起来,薄毯从他肩膀上滑落“我送你去。”
“不用。”祝君安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你过去容易被认出来。”
宁致远现在是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任何与他的行踪有关的信息都可能被追踪记录。
“那你呢?”
祝君安胡乱抓了一下头发“我有我的办法。”
第73章 万山载雪
祝君安换上了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戴上那副玳瑁色的平光眼镜,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
镜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遮住了那双眼睛原本的轮廓,镜框的弧度刚好把眉骨和眼窝的锐角抹平了几分。
宁致远靠在盥洗室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顺手递去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
“之前有个人坐在吧台前面跟我说了很多话,悔不当初,怨气十足。”祝君安低着头整理裤脚。
宁致远想到那天晚上再在坤洛面前颜面尽失,“他喝多了。”
“嗯。”祝君安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我猜也是。”
他走到门口,那扇老旧的铁门在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我走了。”
“早点回来。”
“我尽量。”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块石子落入静水中之后,涟漪散尽时那最后一下回音。
宁致远过了几秒推开房门,祝君安刚走到拐角处,不确定的看着他“怎么了?”
宁致远抵着门框“你忘了东西。”
“什么?”祝君安往回走了一段,宁致远拉住他的衣领,让他往前多迈了半步。
宁致远没有回答,指腹擦过祝君安颈侧的皮肤,带着晨光里尚未散尽的凉意,停在他的下颌骨侧面,他低下头,嘴唇落在祝君安的唇上。
祝君安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住,但那个僵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后脑勺抵上门框的边缘,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气音,被宁致远的吻压住了。
宁致远的嘴唇很热,从他颈侧移到嘴角,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贴着,像在等一个回应,又像在确认这个距离是可以存在的。
“忘了这个。”宁致远说,声音低哑。
祝君安没有说话,大概是学生时代,他以开玩笑的方式出门吻、离别吻……借着各种名头向眼前的人索吻。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颤了一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他抬手,反握住了宁致远捏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指尖,另一只手扶着宁致远的后颈,把他们之间那最后几寸的距离合上了。
他主动凑了上去,像是回敬一样在他的下唇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像是报复的意味。
“后悔吗?”
宁致远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门板,手指握了握又松开,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很小很轻的东西烫了一下“后悔的。”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祝君安目光里那种近乎沉闷的安静被打破,唇角恢复成平时那种微微抿着的弧度:“走了。”
宁致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祝君安推开酒吧铁门的时候,铜铃在门框上方叮当作响,他弯下腰,从吧台下面拿出围裙系好,顺手检查了一下酒架上的瓶子和冰柜里的冰块存量,然后靠在吧台后面。
失踪的这几天塔农没有多问,不过祝君安还是有些歉意,自告奋勇揽下了理货的活计。
拉货的面包车停在酒吧后门,祝君安只负责清点,打扫干净店里的卫生,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热闹了很多,司机坐在吧台最靠右的位置,祝君安给他们送了两瓶冰汽水。
“最近老是要绕路,赚的全倒贴油钱了。”其中一个男人抱怨道,“淡水那边的工地停了,港口的快速通道被封了,特别调查组的人来问过话。”
“不就是死了个副总么,至于搞这么大动静?”
“据说是被灭口的。”
另一个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时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灰弹进面前那只空杯子里,“你想啊,历代皇帝为什么那么想长命百岁,这人有那么多家产,怎么可能会为了点加班费把自己弄到猝死,据说这人当天夜里就走了,走得很干净,第二天早上秘书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司机似乎是想证实自己小道消息的真实性,转头问祝君安“你觉得呢?”
祝君安手里的干毛巾叠了两折,放在吧台边缘,“我们开店的哪儿管这些,只用管酒够喝不就行了。”
司机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转向别的话题,最近哪条路好走,哪家批发商的货涨价了,港口的封锁什么时候能解。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继续擦拭一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高脚杯,把杯沿最后一点水汽抹掉,然后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
送货司机走了之后,酒吧安静了好一会儿。
午后两点到四点之间是酒吧最冷清的时候。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灰尘在光带里缓慢浮动,空气里残留着上午那几杯汽水的气味,混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
祝君安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记事本,上面记着库存和进出货的流水,用圆珠笔写的,字迹规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祝君安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工装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普通的银框眼镜,镜片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光,看不出背后的眼神。
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步子不大,姿态松散随性。
他在吧台靠左的位置坐下,距离祝君安大约两个座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本地牌子的香烟放在台面上,像是常客。
“喝什么?”祝君安问。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方露出一截下颌线,还有一小片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威士忌。”
祝君安听到熟悉的声音愣了愣,转身从酒架上取下那瓶本地威士忌,他托腮杵在吧台上,手肘压着那本摊开的记事本,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那人端起了酒杯,杯底刚离开大理石台面,宁致远察觉到他露骨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祝君安笑了笑“这个点哪儿有人那么优雅的喝酒啊。”
那人没有接话,他坐在高脚凳上,工装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午后的光镀成暖色的锁骨轮廓。
“那我今天不该点威士忌。”
“你喝什么都是一样的。”
宁致远很久没有那么放松了“那你说,我应该喝什么?”
“柠檬苏打水。”祝君安想了想。
宁致远的手停在酒杯旁边,指腹沿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划了一道,“为什么?”
“喝完了不用醒酒,可以直接回去。”祝君安转过身去,从冰柜里取出一瓶苏打水。
宁致远低头看着那杯苏打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青柠片浮在杯口边缘,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船,在透明的液体上缓缓地漂着“你在拐弯抹角骂我老了。”
祝君安被揭穿了心思,蛮无所谓的耸耸肩“我们都老了不是吗?”
从玫瑰园到唐人街,从十来岁的青葱少年一路走来都是岁月的痕迹。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一起去看雪吧。”宁致远看着背景墙皑皑白雪愣神。
祝君安没有立刻接话,“你知道清莱不下雪。”
“我知道,所以要去别的地方。”
“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
“那么多年我还没看过雪。”祝君安想了想“听说下雪的时候,所有的噪音都会被吸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祝君安的目光从记事本上抬起来,落在宁致远的脸上,午后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把空气切成了细长的条。
“所以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宁致远说。
“为什么?”
“一个人太安静了。”
铁门响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看到祝君安的时候,脸上浮起那种很自然的笑意,朝吧台走来“威哥,今天怎么来那么早?”
“今天补货,提前过来理一理。”
坤洛在祝君安正前方的高脚凳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最近难得见你,我还想跟你说件事来着。”
“什么事?”
坤洛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前几天我来的时候你没在,我听见有人在打听你。”
“什么样的人?”
“我不认识,看着挺凶的两个男人,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坤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要不你和老板说说换个人帮你顶班?”
“没事。”祝君安说,“我习惯了。”
“但愿真的没事吧。”坤洛趴在吧台上,毛茸茸的像只大狗,以免冒犯他,丝滑的换了个话题:“对了,我面试过了,下周一正式入职。”
“恭喜。”
“就是实习的工资不太高,交了房租剩不了多少。”坤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道,“不过总比之前强,以前在兰塔的时候,旺季赚的钱淡季全填进去,一年到头攒不下什么。”
坤洛松弛不设防的语气,让吧台另一端那道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宁致远脸色一沉,想要刀刃的眼神怎么都藏不住。
“威哥,他是谁啊?”坤洛也不傻,当即就瞪了回去。
祝君安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隔在两人之间“我大哥这人就这样,对谁都凶巴巴的,你不要介意。”
坤洛冲他挥挥手,算是打了声招呼“大哥是哪里人?”
宁致远把杯子放回吧台,杯底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咳嗽,明摆着不是很想搭理他。
介于祝君安,他不得已转头看了坤洛一眼,屈尊降贵的点了点头,答非所问“你好。”
第74章 真假难辨
坤洛的目光在宁致远身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单纯地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坤洛尴尬不已喃喃道“那你大哥还挺关心你的,大老远跑来酒吧坐着。”
宁致远的手搭在吧台边缘,指节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等他下班。”
坤洛抬头看了看天色“离下班怕是还有大半天呢。”
“我乐意。”
“……”
祝君安从冰柜里拿出一听可乐推给坤洛“话说回来,你笔试过了没?”
“你可别小瞧我,当然过了。”坤洛眼上带着笑意“过几天面试,有点紧张。”
“哼。”宁致远冷哼一声。
坤洛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吧台另一侧的宁致远,“大哥,你做什么工作的?”
宁致远顿了顿,闻言把杯子放下来:“现在没在做什么。”
“失业?”
“……算是。”
坤洛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大环境不好,我面试的时候也看到好多人来投简历,有的都工作好几年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面试群里的人说诺维董事长的位置到现在还空着。”
吧台后面的祝君安正在往冰柜里放新到的啤酒,宁致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带着嘲讽的意味“怎么,你还想面试董事长不成?”
坤洛摆摆手“我哪儿成啊,只是很久没有听到‘宁致远’的名字了。”
“你惦记着他干嘛?”
“我梦中情人被他带走了。”
这句话落在吧台上,像一颗被轻轻放在大理石面上的玻璃珠,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滚动了几圈,然后停在某个微妙的位置上。
祝君安把冰柜门关上了,他叹了口气,没有看坤洛,也没有看宁致远。
宁致远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指腹压着那一道凝结的水痕,像是要把那个词放在自己嘴里嚼碎了“你的梦中情人?”
坤洛愣了一下“他可好了,只是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
“别想了,人家肯定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们都嫌我是小孩子。”坤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低头看了看杯底残留的几颗气泡,“我就是……就是觉得过不去。”
宁致远的手指在吧台边缘停了一下“你觉得他现在过得好吗?”
坤洛想了想“他那么聪明,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得好。”
“嗯。”宁致远看着祝君安假装忙碌的样子失笑“他确实很聪明。”
坤洛像是被这个肯定的语气触动了什么“不过,我比不过宁致远。”
坤洛想了想:“听说他手段很硬,商场上的对手基本没有好下场……我要是有这种本事就好了。”
祝君安直起身来,觉得挺有意思“你面试的时候,别人跟你说的?”
“也不是专门说这个。”坤洛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有学长说企业文化和创始人的个人风格有很大关系,他们部门经理说到宁致远的时候语气挺复杂的,像是佩服又不太想承认的样子。”
“他怎么说的?”宁致远开口。
坤洛没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变化:“他说宁致远接手诺维的时候有竞争对手在围堵,里面有老股东在架空他,但他只用了三年就把局面稳住了……但他太独断了,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决策,但所有挑战过他的决定后来都被证明是错的。”
吧台后面安静了几秒,只有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持续着。
宁致远干咳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这种风格好还是不好?”
“各有各的代价吧。”坤洛说,“公司做大了,股价涨了,但得罪的人也多,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搭进去了?”
“我看新闻说他在接受调查。”坤洛低着头,自己也不太确定“责任重是非多,连带着身边的人都不好受,调查组进驻诺维,还有他个人名下的资产被冻结什么的……我也不太懂这些,但听起来不太妙。”
宁致远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截下颌线在午后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你觉得他会被定罪吗?”
坤洛想了想:“我又不是法官,我怎么知道,但我总觉得像他那种人,真要做什么事不会留下让人查得到的证据。”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
“也不是有信心。”坤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种人不会让人抓住尾巴,他要是真出了事,多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你好像对他挺了解。”
“渣男都这样,藏不住了才是出大事了。”坤洛人畜无害地笑着露出虎牙,像想明白了什么。
“……”
在吧台后面的祝君安笑得差点直不起身“哈哈哈。”
“我说错什么了吗?”坤洛看阿威的反应觉得莫名其妙。
“没有,你说得很对。”祝君安指了指墙上的钟“我差不多要开店了。”
坤洛看了时钟上的指针“糟了,我要去打工了。”
“威哥,等我实习工资发了请你吃饭,街角那家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很多人排队,应该不会踩雷。”
“好。”
铁门合拢,铜铃在门框上方晃了两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空气里残留着坤洛身上浅淡的洗衣粉气味,和宁致远那杯苏打水里青柠的余香混在一起。
祝君安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宁致远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宁致远把帽子和眼镜摘下来放在吧台上,他额前的碎发被帽檐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祝君安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你答应他了。”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
“嗯。”
宁致远任由他反复按那缕不听话的碎发“那我呢?”
午后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祝君安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侧面,“看你的表现。”
“好。”
“今天晚上我会早点关店。”祝君安把记事本合上,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直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偏西的阳光“我想去夜市逛逛,顺便买点东西。”
“好,我陪你。”
凌晨的时候,铁门拉下来的时候,铜铃在门框上沿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祝君安弯腰把挂锁扣好。
宁致远站在巷子里等他,清莱的夜晚虽然不冷,但风从湄南河的方向吹过来时还是带着水汽的凉意。
宁致远看祝君安锁好门,牵住他的手,朝巷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
夜市在三条街以外,沿着湄南河的一条支流铺开,远远就能看到暖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
清莱一年四季都是夏季,只有晚上凉快些,这个点夜市上人头攒动,宁致远走进去之后,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去适应这种人挤人的密度。
祝君安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他。
他们路过一个卖烤香蕉的摊位,老板娘正用竹签把切成段的香蕉串起来,刷上一层薄薄的蜂蜜,放在炭火上慢慢烤。
焦糖化的香蕉表面泛着金棕色的光泽,甜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宁致远停下来看了一眼。
祝君安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看到他在摊前站着,他退回来,站在宁致远旁边:“想吃?”
“我们这算不算约会?”
“不知道呢,我长那么大还没约过会。”祝君安巧妙的躲过话题。
他们路过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用棕榈叶编一只小篮子,手指翻飞得极快,她身后的架子上挂满了各种大小的编织篮、草帽和包袋,颜色从青绿到深褐,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柔和光泽。
宁致远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问祝君安:“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经常。”
“一个人?”
“没有吧,请场子里的人吃宵夜,有男的也有有女的。”
宁致远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一会儿摊主的动作,他以前也见过这种捣香料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祝君安侧过头看着他。
“我以前没想过。”宁致远说,“这些东西可以这么随便。”
“是你太过讲究了。”
夜市走到尽头的时候,河边有一排卖花的摊子,摊位上摆着各色花束,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绿色的棕榈叶包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不久,边缘还带着叶片上未干的水汽。
宁致远停了下来,在摊位前面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些白色小花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嬷,动作很慢,正坐在矮凳上把一支一支的花枝扎成花束。
宁致远蹲下来,手指悬在那些花束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摸一下花瓣。
祝君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喜欢?”
宁致远没有抬头,伸手拿起一束茉莉,把花束举到鼻端闻了一下“送你。”
祝君安站在夜市暖黄色的光晕里,手里还拎着刚才在另一摊买的一袋水果,他看着宁致远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束用棕榈叶裹着的白色茉莉,夜市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流过。
他伸手接过了那束花“谢谢。”
宁致远蹲久了膝盖有点僵,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偏过头看了看河面上倒映的灯光“明天早上我拿个瓶子装起来。”
“嗯。”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祝君安手里那束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香气断断续续地散开。
凌晨的夜市还留在记忆里,茉莉的香气似乎还沾在枕头上,第二天早上,祝君安醒来的时候宁致远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还有玻璃瓶放在台面上时的轻磕声。
祝君安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边,摸到一团温热的空气,他才想起来宁致远起得很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走到客厅,宁致远正站在窗边,把昨天那束茉莉插进一只洗干净的绿色啤酒瓶里。
祝君安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沿慢慢地喝。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四边形。
电视机的画面无声地闪烁着,新闻频道的画面被切到了一间会议室。
镜头扫过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席位卡和麦克风,背景是诺维集团的标志。
一个女人正坐在长桌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
宁致远停下手里调整花枝的动作,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几秒之后,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些。
电视里的声音溢出来,女主持人的语速平稳而专业:“诺维集团今日召开临时董事会,安雅女士以宁致远先生未婚妻的身份宣布暂时接任董事长一职……”
宁致远的手指还握着那支茉莉,停在半空中。
祝君安端着水杯,慢慢地从厨房走到客厅,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他虽然听得不真切,不过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却一字不落的印在眼底。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宁致远“你瞒着我的事就是这个?”
宁致远把那支茉莉放回瓶子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把花枝的角度重新调了一下,然后说:“她不是。”
“电视上这么说的。”
“我们之前有个协议……”
第75章 晨光裂隙
祝君安站在茶几旁边,玻璃瓶里的茉莉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落在他的手臂上,随着瓶身被调整而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那些移动的光影,没有立刻接话,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电视台干脆做了一期专题,主持人讲述安雅如何“临危受命”,如何“以家属身份承担起诺维的过渡期责任”,一看就是下了重金引导舆论导向。
祝君安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大方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但只有宁致远知道,这是两人的信任岌岌可危的前兆。
宁致远站在窗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束茉莉插在啤酒瓶里,“我需要她的信托基金。”
“一部分灰色收入在诺维成立早期被转移到了一些比较隐蔽的账户里,它们的结构像是一张网,看上去都挂在不同的壳公司和信托下面,但实际上那些资金的流向是联通的,安雅的家族做的是资产管理,她的信托基金正好可以接入一些表面合规的金融通道。”
“你需要她帮你洗钱。”祝君安双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宁致远脸上“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祝君安又不是傻子,能这样操作的又不止安雅一个人。
“她提供信托基金作为通道,在公开记录里,这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委托资产管理关系。”宁致远接着说道“而且用她的身份,大额资金动向会变得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她需要一些舆论层面的锚点,在媒体上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形象,也方便在董事会里争取更多话语权。”宁致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答应了。”
“我默许了。”宁致远无奈的苦笑“在那之前,我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来走通那条通道。”
宁致远越说越小声,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表情“你……生气了吗?”
这句话让祝君安的动作停了一瞬,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拉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我以什么身份生气?”
这句话落在宁致远耳中,他看着祝君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祝君安像是答案应该由对方来给,而不是由他来定义。
宁致远慌乱的揪着他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你所有计划都把我排除在外。”祝君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听上去是个无关紧要的变量。”
“不是这样的……”
“你和她互利互惠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祝君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生不生气对于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祝君安往前走了一步,在宁致远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步,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晨光“难道我不值得你只爱我一个人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重量压住了一瞬。
电视机的画面已经切到了另一条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低到只剩下模糊的底噪,在客厅里像远处潮水回落的余响。
“我没办法让你参与进来,因为那些东西太脏了,我不想你再用任何方式碰到它们。”
宁致远目光落在祝君安的眼睛里,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哪句话放在前面“我想你会全部的资产,就算我身上什么都不剩了,没有钱、没有公司,没有那些协议和信托……”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落下来的一个音符,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短暂地存在了片刻。
宁致远伸出手,落在祝君安颈侧的皮肤上,指腹贴着他下颌骨侧面的弧度“是我错了。”
他的拇指沿着祝君安下颌线的边缘缓缓滑过去,在耳垂下方停住,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跳“是我欠考虑,你值得的。”
宁致远的手指在他下颌骨侧面轻轻动了一下,指腹滑到他的嘴角边缘,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祝君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错。
祝君安仰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努力成为我想要的样子,可你现在不像你了。”
宁致远的手指停住了。
“以前你做决定从不解释。”祝君安说,“你做了就是做了,唯我独尊从不求人理解……你现在反而很奇怪。”
“我遇到你的那个夏天,蝉鸣不止,格外悠长。”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宁致远脸上,“一切都变了,宁致远。”
……
午后的阳光还没完全偏西,百叶窗的光带在吧台上铺开,空气里没有夜晚那种混合了汗味和酒精的黏腻,只有清洁剂的柠檬香和旧木头被日光照久了散发出的暖意。
祝君安把帆布包放在吧台下面,系好围裙,把昨天用过的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叠好,又检查了一遍冰柜里的酒瓶数量,把这些事做完之后,发现自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他靠在吧台后面,看着光线里的灰尘在一颗一颗地浮动,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
坤洛的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面试的地方出来。
他在吧台前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习惯性地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威哥,今天这么早?”
“嗯。”
“大哥呢?”
祝君安给他切了个柠檬,仅仅给了一个字糊弄“忙。”
坤洛偏过头,像是在这个单音节的回答里读出了什么附加信息,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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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试过了。”
“恭喜。”
“下周一正式入职。”坤洛把杯子放回吧台上,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你看起来没休息好。”
祝君安缓缓说道“天气热,早上起得早。”
坤洛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挺神奇的,我面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挺奇怪的人,他坐在走廊尽头的一排椅子上,穿着便服,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很像是警察。”
“然后面试就中止了,我后面的人都改期了。”坤洛的手落在了膝盖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才知道电视上说罗绪风是心梗,但是验尸报告显示,他体内残留了一种神经抑制剂,不是常见的药物,普通人拿不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祝君安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对上坤洛的目光。
坤洛把柠檬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回吧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回到家里就收到经理不允许谈论这件事的邮件……看来是真的。”
“你怎么想?”
坤洛把空杯子往吧台里推了推,换了个姿势,把手肘撑在吧台边缘,偏过头看着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条的光线。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暖白色变成了淡淡的橘黄色,在空气中拉出更长的影子。
“诺维大楼一楼有一面很大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一些公益项目的宣传片,但是我知道的搬离的人里住在临时安置点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在等承诺的补偿款到位。”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用蓝色波纹板搭成的临时棚子,夏天就像个蒸笼,台风季的时候有些人家屋顶被掀了。”
坤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那么大的集团怎么可能会没钱呢,”
“有时候,钱在哪里,和钱有没有被用在该用的地方,是两件不同的事。”
坤洛坐在高脚凳上,偏过头看着他“我不知道。”
“但有一次在岛上有人贪污了渔民的补助款,官司打了一年多,钱是发下来了,但是折腾了那么久,为了换吃的渔船也没了,家里的老人也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掂了掂重量,然后接了一句:“我觉得有些时候坏人的报应是咎由自取的。”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坤洛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了。”
“以前在岛上的时候,我见过很多人。”坤洛开口有些不好意思“有的人白天出海打鱼,晚上把赚来的钱全部拿去喝酒,喝醉了就躺在码头边上睡,第二天醒来继续出海;有的人把攒了一年的钱拿去买彩票,买完之后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开奖,等奖开出来什么都没中;还有的人,每个月初一十五去庙里拜佛,跪在佛像前面念很久的经,念完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以前不太懂这些人。”坤洛说,“我觉得喝酒解决不了问题,赌博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拜佛又不能让人多打两筐鱼回来。但是后来我在岛上待得久了,慢慢发现——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他们知道喝酒伤身,但是如果不喝酒,那天晚上太漫长了,他们会想起很多想忘掉的东西。他们知道彩票中奖的概率很小,但是如果不买,他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自己的处境;他们知道拜佛不会让渔获变多,但是在海上的时候,有时候风浪大到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拜佛,是因为他们需要相信有些东西是公平的——不是这一世的公平,是下一世的,或者别的地方的。”坤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掂量这些话的重量,然后他接了一句:“我以前觉得这些人是在骗自己,但现在我觉得,他们是在用一种他们能承受的方式,把日子过下去。”
坤洛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我后来想,他们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撑到那一天的办法。”
午后偏西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他颧骨上的细小绒毛照成浅金色。
“诺维大楼里那面电子屏上放的宣传片,已经把淡水安置房项目叫做‘民生项目’了。一个以前被叫做‘征地工程’的项目现在被包装成这个样子,难道没人觉得不对吗?”
第76章 烂人真心
坤洛说完那句话之后,吧台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把手肘从吧台边缘收回来,“那面电子屏上放的宣传片,画面拍得很好,是那种让人听了会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旋律。但如果那个项目真的那么好,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游行和冲突?”
祝君安站在吧台后面,淡淡道“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可是法律只维护秩序的规则,那它就不需要区分对错,如果那些规则本身是不是公平的,是不是在制定的时候就已经把一些人排除在外了。”
坤洛说完这段话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有些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我知道我这么想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新闻里提到了宁致远,说调查组对他的审查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没有发现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与罗绪风的死有关,只是提到了他身上还有一些与灰色资产相关的法律问题没有解决。”
“但那些问题的性质跟刑事案件不太一样,更像是民事或经济类的纠纷。”坤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吧台台面上那道细长的划痕上,“宁致远是幸运的,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清楚了,很快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好像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他的脸上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淡然“但是我们一直在坚守的又是什么呢?”
这句话萦绕在祝君安耳边,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金链花垂落的阴影,蝉鸣不止的午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玫瑰园的门口,看着一个高年级的学生从不远处走过来。
或许是家庭的变故,宁致远廉价的爱和利用显得弥足珍贵,祝君安需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被需要的人,被宁致远怎样对待都无所谓,他只是觉得那条路是对的,觉得跟着那个人走是对的。
从玫瑰园到唐人街,从唐人街到宁致远给他安排的那些训练场和夜店,从那些训练场和夜店到更远的地方,远到他记不清具体的地名。
他在坚守那个人,坚守那个人曾经在某个雨夜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坚守他在那个瞬间看到的光。
他开始想,他坚守的到底是那个人本身,还是他十七岁那年做出的选择。
坤洛的声音从他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坦然的关切:“威哥,你在想什么?”
祝君安抬起头来。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坤洛的侧脸上,他坐在那道暖黄色的光带里,手指搭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
忽然地板在颤,百叶窗的叶片集体震动了一瞬,像一整个房间同时吸了一口气。
祝君安忽然愣住了,这不是地震,远处的余音在墙体之间反弹了,爆炸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他推开门,午后的热风迎面涌来。
巷子里有人在跑,祝君安站在巷口,顺着那些人跑动的方向望过去——三条街以外,一团黑色的浓烟正从楼群之间升起来,在天际线上缓慢地翻滚膨胀,像一只正在被吹大的、暗色的气球。
浓烟的下方有火光在闪,隔得太远看不出具体的形态,只能看到那团黑烟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地被风撕扯成不规则的形状。
那是他们住的那栋楼。
祝君安飞快地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那栋楼已经不再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了,三、四楼之间的外墙被炸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黑色的烟从那道缺口里涌出来,把上面两层的外立面熏成炭灰色。
玻璃碎了一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无数细碎的、刺目的光点。楼下停着几辆已经抵达的消防车,水管在地上蜿蜒展开。
他愣愣的看着那扇早上还放着茉莉花的窗户。
祝君安站在那里,膝盖以下的腿像是正在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往下拽。
窗框的边缘已经被熏成炭黑色,玻璃碎了,只剩下几片尖锐的残片还嵌在边框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刺目的光点。
祝君安站在封锁线边缘,手指攥着那道黄色的警示带,塑料边缘嵌进掌心里,他发现自己正在发抖,他试图让它停下来,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那个部位和大脑之间的信号通道正在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
宁致远站在窗台旁边,不管两人有多么的不愉快,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三楼还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消防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汗水正从帽檐边缘往下淌,在沾了灰的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浅色的痕迹:“不清楚,正在搜。”
他在想,如果今天早上他回答了那句话,如果他停下来,转过身,说点什么……他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
“退后!”第二次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身后的引擎、水声、喊叫、玻璃碎裂后从高处坠落时的那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声响持续不断,可是祝君安听不太清了。
他被人群挤着向前推,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透过衬衫的薄布料传来一种温热的的触感“听话。”
那个声音很稳,带着一点刚跑完步之后的喘息。
祝君安转过身。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方。
祝君安站在那里,视线还落在宁致远脸上,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张力,从上到下逐节地往下卸力。
宁致远的手在他腰侧收紧,把他从下坠的弧线中间截住了,像是预料到了他会站不住,那只手臂穿过他腰侧的弧线。
祝君安的手指攥着宁致远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额头抵着宁致远锁骨上方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层衬衫布料下方正在加速的脉搏。
胸腔底部沿着气管向上蔓延,经过喉咙的时候把所有的音节都截断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呼吸。
“太好了……”
宁致远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掌心贴着祝君安后背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T恤布料,他能感觉到祝君安的脊椎在衬衫下方微微弓着,像一根正在被风吹弯的竹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又收紧了一些。
祝君安把额头用力抵进宁致远的锁骨窝里,他的睫毛已经湿了,先是睫毛尖沾上了水汽,然后那层水汽沿着睫毛的弧度滑到眼角,在眼角边缘聚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悬了一瞬间,然后沿着脸颊的弧线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那些持续不断地沿着脸颊弧线往下滑的水痕,在下巴尖聚集又滴落,在宁致远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宁致远把他的后脑按向自己的颈窝,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指腹贴着他后脑勺的弧度,“我没事。”
祝君安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颈窝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弓起又落下,手指攥着衬衫的布料,把那些褶皱攥得变了形。
“我以为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在中间,后面的话被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吞掉了。
“我没事,嗯,你看看我。”宁致远拉着他撤离到安全的位置“我去见了律师,要求取消婚约。”
祝君安无心去听,没有抬起脸来,又把额头往里抵了抵,像是要在那里找到一个更深的、更安全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从宁致远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许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面。”
“你可真霸道。”宁致远失笑。
宁致远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平复的呼吸起伏。
“我不能死在你前面。”宁致远开口,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想好了才开口的话,“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活多久。”
祝君安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睫毛还是湿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近乎失焦的空洞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致远脸上,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比你久就行。”
宁致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祝君安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指,把那些还带着细小颤动的指节拢进掌心里“我等着。”
他偏过头,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走这边,南塔温在两条街外等着。”
“那栋楼——”
“会有人来处理的。”宁致远说,“对方是冲我来的,我们不能再出现在这里了。”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冒着黑烟的楼体,目光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把手从宁致远掌心里抽出来,宁致远却不放手“别急,我们还有一辈子要折腾呢。”
第77章 异国小镇
他们沿着东南方向的小巷穿行,绕过两个街口,经过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空气里还残留着远处那股焦糊味,但已经淡了很多。
宁致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握着祝君安的手。
南塔温的车停在一棵老榕树的树荫下面,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窗半开着,南塔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正从后视镜里往外扫,看到他们的身影从巷口出现。
“我们需要离开清莱一阵子。”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楼里的炸药是从内部布置的,不可能是昨晚才装上去的。”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还搭在膝盖上,那些细小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像是一台刚被关掉的机器不由自主地最后一点余热。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街景正在从老城区的低矮建筑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街道,楼间距在变大,行人在变少。
宁致远坐在他旁边,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贴着他的指腹,他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嗯。”宁致远说,“对方知道我在那里。”
“有几个人选,但能拿到我的住址并对一栋居民楼实施定点爆炸的,至少是掌握了我们行踪的人。”
祝君安开口,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窗外的街景正在匀速地向后移动,熟悉的建筑一栋一栋被抛在身后,“他们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巧合,看起来只是一栋老楼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如果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要某人的命,为什么专门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能在那种老楼里装炸药,至少要提前几天,因为那栋楼的住户流动很大,要在短时间内布置,不太容易。”
南塔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承重结构被破坏了,爆破点选在那个位置,说明对方知道那栋楼的建筑结构。”
“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之所以选的时间是午后,这个时间点楼下人少。”
“对方想要留你一命,他们是在逼你出来。”祝君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从车窗外的街景上收回来,落在宁致远的侧脸上。
午后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宁致远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把他侧面的睫毛拉成细长的扇形阴影。
宁致远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目光停在他眼角那道还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边缘上,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沿着那道红痕轻轻擦了一下“你说得对,那么大费周章,怪奇怪的。”
祝君安没有回答。
宁致远的手掌从他膝盖旁边收回来,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正在心里盘算什么东西。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驶出城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连片的商铺和居民楼逐渐变成零星的厂房和空地,然后变成一片一片被阳光晒成浅黄色的田野。
祝君安靠在座椅靠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
田野在匀速地向后退,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棕榈树站在田埂边缘,叶片被午后的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没有转头,但开口了:“去哪儿?”
“北部。”宁致远说,“然后换一条路出境。”
祝君安没有追问具体的路线,宁致远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指上,“现在是冬天。”
宁致远没有接话,他握着那只手,指腹贴着他的指腹,感受着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温度“嗯,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实现。”
祝君安在私人飞机上醒来,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暗色,没有云,没有地面,没有任何可以判断距离和方位的参照物。
他偏过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那个人的肩上滑落下来的,滑到他身上,在他睡着的时候,无声地覆盖了他。
宁致远坐在他旁边,歪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
机舱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只在座位扶手的边缘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微光,道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投在颧骨上方,把他眼窝的位置加深成一汪安静的墨色。
祝君安身上盖着那条从宁致远肩上滑落下来的毯子,偏过头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醒了?”宁致远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似乎没有睡沉。
“嗯。”祝君安说,“多久了?”
“还有两个小时。”宁致远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把那块已经滑到祝君安腰侧的被角轻轻拉起来,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你接着睡,我一直在你身边。”
长途飞行会让人遗忘时间,直到祝君安醒来望着窗外愣神“你答应过会叫醒我。”
“你看起来太累了。”宁致远道“而且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醒了也只能看到云。”
到了当地,外墙的颜色大多是浅灰色和米白色,窗框是深色的木料。
街上的人穿着厚外套,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祝君安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新的触感,空气涌进他肺里的时候,他突然懂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清冽松木气味的冷。
“冷吗?”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从后备箱取出来的厚外套。
“还好。”
他接过那件外套披在肩上,布料很厚,内衬有一层柔软的绒,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然后又呼了一口,看着那团白雾再次升起来又散掉。
“你试过吗?,看到自己呼吸。”
宁致远看着他站在路边,靠在车门边沿,看着祝君安做这个动作,重复了两三遍,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里呼出的气体可以在空气中留下痕迹“很神奇是吗?”
祝君安放下那件外套,他伸出手,手掌平摊在空气中,像在感受一个他不熟悉的重量。
冷空气贴着他的掌心,从指缝间流过,他半张着嘴,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偏过头看着宁致远:“这里会下雪吗?”
“会。”宁致远说,“傍晚可能会下。”
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街走了一段路,街边有一家卖热饮的小店,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宁致远推开门进去,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咖啡。
宁致远看着他站在路边,捧着那杯牛奶睫毛上凝了一小片极细的透明的冰晶,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出差的时候稀疏平常的日常,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竟然会如此不同“还有极光,房东说天气好的话。”
祝君安不知道听见没有,他站在暖呼呼的面包店窗前,壁炉里的火光在木屋的墙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木板墙上,边界模糊地融在一起。
两人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那个山脚下的木屋。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穿着厚实的羊毛开衫,说话时口音很重。
她把钥匙递给宁致远,然后偏过头看着祝君安,说了一句本地话。
宁致远在旁边翻译了一句:“她说你看起来像是从没见过雪的人。”
祝君安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低,像是一块缓慢移动的幕布。
“先进去吧,外面冷。”
木屋不大,但很暖和,壁炉里的火正在燃烧,把整间屋子的墙壁染成暖橙色,祝君安站在窗前,手指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宁致远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你看。”
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最先是一片极轻的白色从灰蓝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像有什么正在高处被缓慢地筛落,祝君安的手指还贴着玻璃,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白色落下来。
它们落在木屋顶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落在树枝上时也没有声音,落在窗玻璃上时,贴着他的指尖之外的那一层,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沿着玻璃的弧线滑下去。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宁致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祝君安领口那件厚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下巴的位置。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要出去吗?”
“嗯。”
他们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那些极轻的白色落在祝君安的睫毛上,落在他外套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得比清莱的雨更安静。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几片落下来的雪花,它们在他的体温中变透明,从冰晶变成水珠,沿着他的掌纹滑落。
“杂货店离这里有些距离,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大约二十分。”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防风灯,暖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明亮的光晕。
祝君安把目光从掌心里收回来,顺着宁致远指的方向望过去,一条还没被雪覆盖的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白桦树,尽头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灰黑色的尖顶,在雪夜中像一块被时间磨钝了的墨色棱角。
“那是城堡?”他问。
“是的,城堡在私人领地里,这座城堡已经有三百多年了。”
祝君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尖顶。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掠过一片被雪覆盖的空地,把细碎的雪粒卷起来。
“你想去看看吗?”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会不会很寂寞。”
宁致远把防风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看着他:“等天气好了我们去看看吧。”
那条路比祝君安预想中更长一些。
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那种细碎的声响,宁致远走在他旁边,提着那盏防风灯,牵着他的手“地上滑小心。”
暖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圈移动的明亮区域,把前方几米的路面照成一种温润的、浅金色的质地。
光晕的边缘在雪地上逐渐融化成朦胧的暗色,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渲染的水彩画。
“你之前来过?”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靴子是出发前准备的,鞋底有很深的防滑纹路。
“和庄园主有些交情。”宁致远含糊不清的说。
杂货店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本地语言的店名,字迹已经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一块深色的防滑垫,边缘积了一圈被踩实了的雪。
祝君安在门口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木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罐头、面粉袋,屋顶悬挂着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
宁致远经过面包区把一小块试吃的饼干递到祝君安嘴边“姜饼,里面加了很多蜂蜜和肉桂。”
祝君安一块酥脆的饼干香料的味道很神奇。
他才看见宁致远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里面已经放了几样东西,蔬菜水果一类的,还有牙刷毛巾“下雪的话会封路,我们要买差不多一星期的物资。”
第78章 落雪无声
两人抱着牛皮纸袋往回走的时候雪开始变大了,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颗粒,被风斜斜地吹过来,落在防风灯的玻璃罩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高处把一整个冬天的储备都倾倒了下来。
祝君安跟在宁致远身后,踩着他已经踩实的脚印往前走。
靴子边缘带起的雪越来越多,鞋底的防滑纹路在持续的低温中开始有些僵硬,他呼出的白气比之前更浓了,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宁致远走了一会儿,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太冷了吗?”
“还好。”
“你的脸很红。”
祝君安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确实比平时更热一些,是被风反复摩擦之后泛起的温度。
他偏过头看着路边一棵被雪覆盖的树,树干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轮廓,树上的纹路像一双双眼睛直盯着路面,让人很不舒服。
“我以前没见过这种树。”他说。
“这是白桦树,高纬度地区的耐寒树种。”宁致远也停下来,握住他的手“别怕,就晚上看着有些渗人。”
“我没怕。”
防风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道长一道短,在雪面上交错又分开。
“有的时候我挺希望你怕一点,多依赖我一点。”
雪地里只留下两人的声音,祝君安淡淡道“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
他了解宁致远胜过自己。
宁致远推开木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壁炉里尚未散尽的余温和松木燃烧后的气息。
祝君安的睫毛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细碎的冰晶在他的指腹下融化成极小的水珠,沿着眼睑的边缘滑下来。
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得多,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静静地发着光。
宁致远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拿起旁边的木柴,往里面添了两根,火苗舔舐着新柴的边缘。
祝君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雪会下很久吗?”
“天气预报说会持续两到三天。”宁致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镇上会封路,等雪停了之后有人清理。”
“你以前也在这里待过吗?”祝君安从窗边走过来,他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只想在火堆旁坐下暖暖身子。
他的手指在靠近火焰的时候微微舒展开来,像是在迎接一个他不熟悉的温度。
宁致远偏过头看了祝君安一眼,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端了一盆水蹲在祝君安面前。
“以前每年的春假都会来,看看风景滑滑雪,自从大哥去世后就再也没来过。”宁致远拉着他的手指在水里舒展开来,那些细小的刺痛感正在被一种均匀的温热取代,像是身体正在重新认领那些刚刚失去知觉的部位。
眼见祝君安把冻僵的手指往壁炉边凑,宁致远说:“不能直接烤火,不然容易生冻疮,脚上也是。”
祝君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袜子已经被雪水浸湿了,边缘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宁致远站起来,把毛巾叠成一条宽幅的长条,放在腿上,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脱了袜子:“踩上来。”
祝君安脚趾苍白,踩在柔软织物上,宁致远揉着毛巾给他升温。
“我刚才看城堡里亮着灯,感觉有人看着我们。”祝君安盯着“噼啪”作响的火花“是错觉吗?”
宁致远见差不多了,用毛毯把祝君安裹起来,再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到脏衣篓里“城堡的主人不住在里面,搬到城里去了,城堡属于文物,不能改造只能修缮,每年开放几个月供游客参观,平时只留了一对老夫妇看守。”
“不过,老伯爵有一个傻儿子,家族里的人对外称他只是性格孤僻,但有些人说他发疯的时候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就一直被困在家里。”
“我们很难遇到他。”
木屋外面,风声变得更紧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壁炉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墙面上,边界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鞋子脱了,却和自己说过的话大相径庭,把双脚伸向壁炉的方向。
“你不是说这样会生冻疮吗?”祝君安问。
宁致远蛮无所谓“一次两次没关系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面对着燃烧的火堆,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窗外,雪还在下,风的间隙里偶尔传来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声响,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你工作之后怎么不来了?这里的夏天应该比清莱凉快吧。”祝君安掀起毛毯的另一端绕过宁致远的肩膀。
宁致远顺势揽住他的肩,把祝君安整个人圈在怀里,祝君安感受到环住自己肚子的手,不由得说道“有时候你还挺老派的。”
火光在祝君安的瞳孔里跳动,每次睡觉时宁致远总喜欢护着他的肚子。
宁致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祝君安腰间的那只手,指节在羊毛毯上轻轻动了一下“跟你学的。”
祝君安的呼吸停了一瞬,橘红色的光投在两个人身上“你骗人。”
“你教了。”宁致远捏了捏他耳后的头发“只是你没意识到。”
祝君安后背靠着宁致远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平稳而缓慢,像是正在被火光调准了节奏。
他把膝盖收起来,缩进羊毛毯的覆盖范围里,祝君安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壁炉里的火势稳定下来,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头慢慢偏向了宁致远的肩膀,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宁致远没有动,只是把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困了?”
“嗯。”
祝君安往下缩了缩,整个人陷进羊毛毯和宁致远怀里的空隙中。
壁炉里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些松弛下来的线条照得很清楚,光线抚摸着祝君安的微微皱起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在光影下的曲线都像一幅画。
宁致远喃喃道“因为你闯进了我的生命。”
祝君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只记得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暖意裹着他的身体,羊毛毯的边缘贴着他的下巴,宁致远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侧。
祝君安喜欢下雪天,像是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黑色和白色两种极端。
在梦里他感觉不到冷,灰黑色的尖顶在雪夜中磨钝了的墨色棱角,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除了最顶端像是塔楼顶端的窗。
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嵌在黑暗中。
自己还躺在木屋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里发着微光。
他偏过头,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一层极薄的霜花,在那层霜花的边缘,有一个掌印,说明曾经有人从木屋那里观望里面的动向。
“宁致远?”屋里静悄悄的,他坐起来,羊毛毯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际。
房间里的空气比入睡前冷了一些,壁炉里的余烬已经不足以维持屋内的温度,冷空气正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
门是开着的,大风卷着雪花打湿了门廊,他偏过头,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一层极薄的霜花,在那层霜花的边缘,有一个掌印,而身后传来“叩叩”的声响……
祝君安猛地惊醒。
“怎么了?”宁致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他的手还搭在祝君安的肩膀上,隔着羊毛毯的厚度,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祝君安张了张嘴,立马起身看向窗外,卧室里厚重的冰霜把玻璃糊得看不清外面,更别说掌印。
他感到宁致远的手从他腰侧收紧了,“做噩梦了?”
祝君安的手指还攥着羊毛毯的边缘,指节泛白,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宁致远的手从指腹贴着他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祝君安把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
“你可以告诉我的。”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壁炉里的余烬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暗红色的微光,把宁致远的轮廓镀成一层暖色的边,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祝君安终于开口,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把这句话说出来,“我梦到城堡,塔楼的窗户亮着灯,白桦林里站着一个人在看我们。”
“然后呢?”
“门开着,你不在了。”祝君安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玻璃上还留了个手印……”
宁致远的手指从他颈侧滑到他的肩膀,停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总算需要交代的沉重“我有时候会担心你。”
祝君安转过头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棱角,多了分脆弱。
祝君安低着头,翻过手把掌心朝上,放在自己和宁致远之间的空隙里。
宁致远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那道月牙形的痕迹落在他的虎口位置“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
第79章 肉桂面包
“……”祝君安缓慢地抽过了手。
宁致远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捏紧他的手指“我哪里说错了?”
“谁教你的?”祝君安不认为宁致远会说这种毫无实质含义的废话。
宁致远盯着他耳尖泛红色位置暗爽,原来是好是意思,他笑道“不知怎么的,和你在一起,突然就开窍了。”
他们在木屋里度过的时间,像一场被雪隔绝在外的梦。
小镇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外还是暗的,只有雪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微光。
祝君安穿好衣服下楼,见水汽从锅沿升起来,在厨房的窗户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晨光映成暖色的碎金。
宁致远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用一把木铲把煎好的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什么时候起的?”祝君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一个小时前。”屋里暖气足,宁致远赤着上身打了个哈欠,“雪虽然停了,但路上的雪还太深,出不去。我做了早饭。”
祝君安走到厨房门口,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积雪的反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均匀的明亮。
宁致远把茶壶放在桌子中央,杯沿碰着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一片煎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当地的手工枫糖浆,尝尝。”
祝君安拿起一片煎饼,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枫糖,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吗?”
“嗯。”
“……”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以前祝君安为了和他多说两句话,愣是把自己逼成一个活脱脱的交际花,时政热点、品牌新品……卯足了劲儿找共同话题,但现在才发现,两人之间好似除了工作之外更无再多交集。
祝君安把最后一块煎饼吃完,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
他端起了马克杯,感受那股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
外面雪已经停了,但积雪的反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窗台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白色,边缘处因为室内温度而微微融化,正在缓慢地滴水。
宁致远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着它们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原来想象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祝君安偏过头想了一会儿,手指还搭在茶杯边沿,在晨光里被镀成一层温润的暖色“滑雪、打雪仗、堆雪人……没什么特别的。”
宁致远把洗好的盘子放回沥水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打雪仗要人多才好玩,你会堆雪人吗?”
“不会。”祝君安摇了摇头“清莱没有冬天。”
“那你想试试吗?”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宁致远站在灶台边沿,穿着一件羊毛法兰绒衬衫,这种精致到发丝的人邀请祝君安打雪仗很难想象“你都三十多了,不合适吧。”
宁致远走到门边,从挂钩上取下那件厚外套,递给祝君安:“我知道你嫌我老了,但我会努力不那么显老的。”
祝君安穿上内衬有绒的厚外套,戴手套的时候宁致远把他的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似乎觉得不保暖又给他系上一条围巾。
他低头看着柔软的格纹围巾,觉得自己像只笨重的企鹅,层层包裹下体积足足大了一倍“够了吧。”
“外套只有表面是防水的,不然雪化了就捂在里面了”
“你会堆雪人吗?”
“不太会。”宁致远打开门,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我们一起试试。”
过程比预想中更慢,雪是干的不容易捏紧,需要先用手掌把表面的浮雪压实,再一层一层地往上堆。
祝君安蹲在空地中央,双手拢着那些松散的白色,雪的触感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做得很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精确度的事情,脸被风吹疼了也没有停下来。
宁致远蹲在他对面,正在处理雪人的头部,那双没做过粗活的手,他捏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半寸,看着那个球形,又继续调整。
祝君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枚深色的纽扣,嵌在头部两侧,又用一根细短的树枝弯成弧线,嵌在纽扣下方,良久他说“很丑。”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散落在雪人身上的细小雪粒照成碎金一般的光点。
宁致远蹲在地上,把那根树枝弯成弧线,嵌入雪人的面部,做出一个僵硬在笑的表情“好点了吗?”
“……算了,还是很丑。”两人都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祝君安放弃了。
远处一辆橙色的铲雪车正沿着主路缓慢地行驶,车头前方的金属铲把路面上的积雪推到两侧,露出底下深色的沥青路面。
“回家还是出去逛逛?”宁致远问道。
祝君安想了想下飞机都过了好几天还没来得及看看小镇,于是说:“出去玩。”
他们沿着被清理过的主路往镇中心走,路面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的阴影。
空气比前几天更冷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气,然后缓慢地散去。
街上的人比他们刚来的那天多一些,有人正在用铁锹清理自家门前的台阶,有人戴着厚手套把积雪从屋顶边缘推下来,雪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君安走在宁致远身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
一个戴毛线帽的老人正在用扫帚把门口的雪扫到一旁,看到他们经过,抬了抬手,说了句本地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祝君安问。
“他说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宁致远用当地语言寒暄了几句“说我们是镇上今年冬天第一批外地来的游客。”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游客?”
宁致远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笑“因为本地人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他们通常更愿意待在屋里。”
“哦。”
他们走过了那家杂货店,门口堆着几袋盐,台阶上的防滑垫已经换了一块新的,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铁质的灯柱,顶端挂着一盏已经被雪覆盖了大半的旧式路灯。
广场周围有几家店铺,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烤面包的气味混在一起。
面包店里很暖和,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把刚出炉的面包从烤盘里转移到架子上。
祝君安看着发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个肉桂卷,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在他面前,看他身上还系这围裙,应该是面包店店员。
那人比祝君安高出将近半个头,头发是一种介于浅棕和暗金之间的颜色,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他看着祝君安“游客?”
他带着一点口音的英语毫不避讳的夸奖祝君安“你真好看。”
祝君安还握着那只肉桂卷,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两步之外的宁致远,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热情的陌生人道“谢谢。”
“你应该还没尝过这个。”那人指了指他手里的肉桂卷,“我们家的招牌,糖霜里加了小豆蔻和橙皮。”
祝君安把肉桂卷举起来咬了一口。面皮是软的,边缘有一层被烤过的焦脆,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柑橘的香味和微微的清苦。
“怎么样?”
“好吃。”
那人笑了一下,转眼瞥见黑着脸的宁致远,飞快地问“我叫埃里克,有幸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不必了。”宁致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压抑怒火。
“真可惜。”埃里克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宁致远抢答“不一定,看天气。”
埃里克点了点头,以当地人的口吻说:“镇子不大,你们一两天就能逛完,但如果你们想待久一点,往北走有一片结冰的湖,有人会在上面钓鱼,南边有一条徒步道,不过现在雪太深,不太建议去。”
祝君安问他“城堡听说可以参观。”
“最近几天出了点事情,暂时不对外开放。”埃里克苦笑“到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祝君安还来不及回答就被宁致远牵走了。
正如埃里克所说,小镇并不大兜兜转转还在主干道上,祝君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你要不要尝一口?”
“你怎么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宁致远放慢了脚步,伸出手从祝君安手里接过那只肉桂卷,就着他咬过的那一边,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太甜了。”
宁致远抹抹嘴把肉桂卷还给他。
“我觉得还好啊。”祝君安像是确认似的又咬了一口。
宁致远冷哼了一句“刚才杂货店老板说城堡最近不开放,附近的树林里有猎户设的陷阱,冬天猎物少,有些人会用套索捕野兔,不要乱跑。”
“知道了。”祝君安心不在焉的舔了舔指尖的糖分。
宁致远愣了愣,好像想通了什么“你故意的?”
第80章 洋甘菊茶
祝君安把那根沾着糖霜的手指从唇边放下来,看着宁致远那张黑透了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刚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我故意什么?”
宁致远像是在那短短的半秒里把一句话重新编排了好几次才挑了一个不那么冲的版本,“你知道那个面包店的人在看你。”
“被人看看又不会少几斤肉。”祝君安蛮无所谓的耸耸肩“而且他人挺好的。”
宁致远没有回答,靴子在雪地上碾了一下,像是在宣泄心中的不满。
祝君安偏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镀成浅金色“你看,我们都是自由的,未婚未娶不存在背叛,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的吗?”
“……你是在报复我吗?”宁致远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
“以前我的确没有资格提。”祝君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实的雪,雪面上有靴子留下的纹路“但现在我不在乎了,为什么不给别人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宁致远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祝君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雪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面上投下细长的、暖色的光带。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我们保持这样合作的关系就好了,公私分明对你我都好。”
宁致远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完了最后那句话。
雪地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裹着细碎的雪粒,在衣摆边缘打着旋,然后散开。
“公私分明。”宁致远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管这叫公私分明。”
晨光落在祝君安的侧脸上,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镀成浅金色“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也没问,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一条单行道,你制定规则,我遵守规则。如果现在你想要一条更合理的规则——那我觉得,把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开,对大家都好。”
“你觉得这样会更好。”
“会。”祝君安说,“至少我们不用怀疑彼此的不忠。”
宁致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看着祝君安站在一米外的雪地上,隔着那段被晨光拉长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他花了十年时间才走完的路“我需要你明白,以前我确实用规则来靠近你,把它当做最方便的借口……但我不想失去你。”
祝君安安静了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碎屑“那你在担心什么?”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比担心你恨我更让我害怕的是你不再在乎了。”
祝君安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他看着宁致远的眼睛“你为什么会关心我在不在乎?”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路边的屋顶上,雪正在缓慢地融化,边缘处有水滴落下,在屋檐下方汇成一小串细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过了很久宁致远才小声说:“因为你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祝君安愣了一下,感受着那些从布料外面渗进来的凉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确定。”宁致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那句话找一个正确的落脚点:“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但不是作为合作者,是作为你想要留在身边的那个人。”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祝君安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他站在那里,一枚灰黑色的戒面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刚才经过古董店,我一直想找一个好的时机……”
“你肯定会后悔的。”
宁致远没有回应,却对戒指相当执着,不由分说地把戒指戴在祝君安的无名指上“你只要负责戴上就好了。”
他握着那枚戒指,另一只手托起祝君安的手指,指节被冻得有些发红,他把戒圈对准祝君安的无名指,缓缓地推了进去,戒圈滑过指节,在指根处停住,冰凉的金属被皮肤的温度包裹,那枚深灰色的戒面在他们交握的手中泛着光。
宁致远握住了祝君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祝君安没有抽开,他只是把被握住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宁致远的不安好像感染了他一样“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嗯。”
他们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径往前走,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路过一处社区教堂,灰色的尖顶在晨光中衬得神圣。
教堂不大,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料,门是深色的木料,上面有铁质的铰链和门,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祝君安在教堂门口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宁致远在他旁边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进去看看?”
“可以吗?”
“教堂是对外开放的。”宁致远推开那扇木门,光线从里面渗出来。
教堂内部不大,只有两排木质的座椅,尽头是一个简单的祭坛,上方有一扇圆形的彩色玻璃窗,空气里有一种沉静的气息,混着旧木头和蜡烛燃烧后残留的蜡油味。
祝君安走进去,在第二排座椅的位置坐下来,抬头看着那扇彩色玻璃窗。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光线透过花窗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彩色的光斑“我以前不信这些。”
“小时候去过几次寺庙,但都是跟着长辈去的,该跪的时候跪,该拜的时候拜。”宁致远对慈爱的圣母雕像没有什么敬畏心“后来长大了,觉得信仰是一种精神寄托,我只需要结果,也觉得可有可无”
祝君安想到公寓里一年到头都有鲜花和点心供奉的四面佛“那你为什么要打理供桌呢?”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发现有些事情确实没有结果可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比如?”
“我不信佛,但我在你公寓里看到那尊四面佛的时候,我想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不是徒劳的。”
“其实有时候我许下的愿不是那么希望能实现。”祝君安的手指上的戒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流动的光泽“如愿以偿是要付出代价的。”
回到木屋门口的时候,祝君安注意到门廊的台阶上放着一只纸袋。
纸袋是棕色的,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底部有一圈深色的湿痕,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他弯腰拿起来,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包用棉纸包好的干花草,边缘处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圆润工整,是本地语言。
“房东送来的,我找她要了一些助眠的花草茶过来,用本地的洋甘菊和薰衣草配的,还加了一点干柠檬马鞭草。”宁致远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我想你有时差会睡不好。”
祝君安把其中一包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棉纸透出干燥的草木气息,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花草茶带着一点蜜意的香气,混着薰衣草清冽的草本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柑橘调。
祝君安走进去,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处城堡的尖顶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时间磨钝的墨色棱角,嵌在风景里。
宁致远走到灶台前,把水壶接满水,蓝色的火苗在锅底跳跃起来,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茶包放进一只白色的陶瓷壶里。
蒸汽从壶口升起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开洋甘菊温润的气息,像是夏天被收进了冬天的容器里,正在缓慢地释放出来。
祝君安从窗边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
壁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进门就添了新柴,火势稳定地燃烧着,把整个客厅的墙壁染成暖橙色。
火光在木质的纹理上跳跃,把那些细小的缝隙和纹理照得清晰可见,像一幅正在缓慢呼吸的地图。
祝君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餐桌边挪到了壁炉前的地毯上,他靠着沙发边缘,把膝盖收起来,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宁致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杯放在祝君安的杯子旁边,两只杯子并排放着,浅金色的液体在火光里泛着同样温润的光泽。
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靠那么近干什么?”
“你说‘如愿以偿是要付出代价的’。”宁致远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眼底的颜色染成一种温润的浅金色“我那么贪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在火光里泛着微光的戒面,指尖沿着金属边缘轻轻转了一下“你觉得呢?”
宁致远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祝君安的掌心,把的额头贴着他的肩,壁炉里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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