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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昏暗的木头棚子里, 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烂透了。面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被抽干了生气。


    那日,她趁着赵熠和日举行拜月仪式的晚上,偷偷摸去赵家, 想放一把火泄愤。谁知刚靠近院子,就被赵家养的狼扑倒了。亏得她跑得快,才勉强保下一条命, 可大腿上却被狼死死咬了一口,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来,鲜血瞬间浸透了半条裤腿。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回家,谁都没敢说。伤口也没好好处理,只胡乱找了块皮子裹上, 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因为伤的位置实在尴尬,再加上是被狼咬的, 她怕传出去让人猜到自己去赵家干的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一直瞒着所有人,也不敢去找祝医治。


    就这么硬生生拖了三四天,伤口非但不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疼, 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虚,下地走几步路都冒虚汗, 眼前一阵阵发黑。


    实在撑不住了,她才偷偷摸摸去找了祝, 祝一掀开她腿上那块脏得发硬的皮子,脸色骤变,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被狼咬过的地方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溃烂的创口足足有巴掌那么大,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散发出尸体般腐败的恶臭令人作呕。


    “怎么伤成这样?!”


    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在石头上了……”


    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烫发硬。她治过那么多伤,一眼就看出这根本不是磕碰能造成的伤,磕破皮肉哪有这么深的创口?


    “你来得太晚了,”祝沉声道,“腿上的肉都快烂透了,眼下只能先把痛止住,再把这一圈烂肉刮干净再想法子治。”


    一听要刮肉,面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的连连摆手:“这、这么点小伤,刮什么肉啊!你给我糊点草药就行,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祝板起脸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这伤口烂得太厉害,如果不把腐肉割下去,还会继续往里烂。到时候不光这条腿保不住,连你这条命也保不住!”


    面吓得浑身一抖,可心底到底还抱着侥幸。她想起自家男人前些年在山上打猎时,被野猪撞伤了一条腿,那伤势看着比自己还吓人呢,后来也不过是涂了点草药就好了,哪里就到割肉的地步了?祝肯定是在吓唬她。


    她不顾祝的再三警告,只讨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两天过去了,伤口非但没好,反而恶化得愈发厉害。整条腿红肿发烫,疼得她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咬着被角低声咒骂那些外乡人,觉得都是他们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


    今早,面的丈夫发现她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连滚带爬跑去请祝来救命。


    月跟着祝一起来的,刚踏进棚子,一股浓烈的腐肉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立刻捂住口鼻。太臭了,和死去的人身上那股味一模一样。


    祝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掀开面身上盖的破毯子。


    入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被咬伤的那条腿,从小腿到大腿已经烂掉了一大半,腐烂的创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在暗沉的光线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面的丈夫在一旁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当即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祝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惋惜:“要是前几天她肯听我的,把伤口清理干净,把腐肉刮掉,还有得治。”


    “那……那现在呢?”面的丈夫声音发抖。


    祝摇了摇头,把毯子轻轻盖回去,低声道:“没办法了。就算现在把整条腿砍掉,只怕也活不成了。”


    床上的面已经彻底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丈夫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谁能想到呢?明明一开始只是那么小一个伤口,却生生拖到了要命的地步。


    话说回来,刘丽华听到面快不行了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前阵子她还看见面在部落里走动,瞧着挺精神的,怎么转眼间人就不行了?不过两人本来也没什么交情,她只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命运无常,便没有再多问。


    小宝儿和多多颠颠地从鸡圈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捧着几个新捡的鸡蛋,小宝儿走路还不稳当,两条小腿一摇一摆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奶……”


    刘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小宝儿抱了起来:“哎呦我的乖孙!会走路了!”


    这孩子刚接回来的时候只能在地上爬,教了好些天都站不住。老赵还曾私下里跟她嘀咕,说孩子会不会是哪里有点毛病,都两岁了还不会走路。


    刘丽华当时心里也直打鼓,毕竟在这种地方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真要是有病也没处治去,没想到才养了这么些天,孩子竟然自己会走了。


    其实小宝儿之前不会走路,多半是饿的。那时候吃不饱饭,手脚没力气,骨头也软,哪来的劲儿学走路?如今到了赵家,顿顿都能吃饱,刘丽华更是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吃食,小米粥、鸡蛋羹、蒸肉、炒肉轮番上阵,短短几天就把两个孩子养得壮实了不少,小脸蛋都圆润了一圈。


    “好孙孙,晚上奶奶还给你们煮蛋吃!”刘丽华喜滋滋地在小宝儿脸上亲了一口。


    多多站在一旁,腼腆地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乖巧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道:“这俩孩子跟了你们,也算是享了天大的福了,就是对待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刘丽华笑着把多多也拉到身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这就是亲的。你们瞧瞧,长得都跟熠小时候一模一样,合该是俺家的孩子。”


    *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大清早起来,赵熠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日从身后搂住他,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着凉了?”


    赵熠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说:“还说呢,昨晚折腾那么长时间,不冷才怪。”


    日歉疚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轻轻亲了亲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那下次不在地上弄了,在被窝里。”


    赵熠耳朵尖唰地红了,臊得整张脸都发烫,抬手推了他一把:“节制点吧你,快起来穿衣服。”


    原始人可不懂什么叫节制,日只知道他太喜欢熠了,喜欢到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融进身体里才肯罢休。不过看赵熠真要恼了,他也没敢再闹,乖乖松了手去穿衣服。


    两人穿戴整齐下了地,推门出去,就见门口的空地上,多多和小宝儿正蹲在那儿跟那几头狼玩。


    狼被训的温顺地趴在地上,任由两个孩子抓着它们厚实的皮毛上蹭来蹭去。看见赵熠和日出来,两个孩子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父。”


    赵熠心头一热,走上前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了起来,架在胳膊上开始在空地上转圈。小时候他爸就爱这么逗他,抱着他呼呼地转,逗得他咯咯直笑,如今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来逗这俩孩子。


    多多和小宝儿被他带着飞转起来,风呼呼地灌进衣领,两个孩子兴奋得尖声大叫:“啊——哈哈哈哈!阿父,我要飞起来啦!”银铃般的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清脆又响亮。


    刘丽华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儿子抱着两个孩子疯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呵斥道:“小心点!别把他们摔了!”


    “放心吧妈,他俩才多沉。”说起来,这一年多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历练,倒真让他长了不少结实的肌肉。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搬一桶纯净水上楼都累得直喘,如今扛起六七十斤的猎物在山路上走,根本不在话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早饭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配着蒸得绵软的地果,切了一碟油润的咸肉,还给两个孩子一人煮了一个鸡蛋。


    自打多多和小宝儿来了以后,两个孩子基本上每天都能吃到一个蛋。


    多多自己剥好鸡蛋一颗捧在手心里,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举到刘丽华嘴边,让她先咬一口。这孩子从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鸡蛋在他眼里就是这世上顶金贵的吃食了,所以想让奶奶先尝。


    “乖孙,奶奶不吃,你自己吃。”刘丽华心里热乎乎的,笑着把鸡蛋推回去。


    多多又举着鸡蛋去给老赵吃。老赵也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眼角笑出了褶子:“爷爷也不吃,爷爷早就吃腻啦。”


    这倒不是假话,穿越前老赵在单位食堂上班,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煮鸡蛋,那味道闻了半辈子,现在闻到都犯恶心。


    多多锲而不舍,又举着蛋颠颠地跑到赵熠和日跟前,仰着小脸要让两个阿父吃。他俩哪里会跟孩子抢嘴,都笑着摆手:“乖,自己吃去,阿父吃饱了。”


    小宝儿有样学样,也举着自己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咿咿呀呀地让大伙吃。


    这小家伙说话还不大利索,偏偏刘丽华还给她搞双语教学,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说部落里的话,弄得嘴里含含糊糊,几种话搅在一起,咿咿呀呀的,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这俩孩子就像两颗小小的开心果,自打来了家里,日子都变得热闹了许多,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刘丽华心里盘算着,等明年开春暖和了,跟部落里相熟的人家换些新鲜的受精鸡蛋,让家里那只老母鸡孵一窝小鸡仔,往后多养些鸡以后就鸡蛋自由了。


    吃过早饭,日背上弓箭,拎上皮袋子准备上山打猎。袋子里刘丽华提前给他装好了干粮、水瓶,还有几个洗干净的野果子。


    “到了山上千万小心,别受了伤。”刘丽华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背带,不放心地叮嘱。


    “哎,妈,我走了。”自从拜月仪式之后,日就改了口,跟赵熠一样管他们夫妻俩叫爸妈,叫得刘丽华心里熨帖得很。


    “去吧,早点回来。”


    赵宝钢和赵熠也收拾好了东西,一人拎着粗麻绳,一人拿着石斧,准备上山去捡柴火。


    他们今天要去的是北山,那片地方猎物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十分安全。昨天爷俩相中了一棵枯死的大树,瞧着足有一抱那么粗,砍回来劈开了能烧好几天。


    把家里的男人们都送出门,刘丽华背起小宝儿,一手牵着多多,也出了门去串门。


    昨天苗跟她说面快不行了,她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这事跟前段时间家里闹贼那档子事脱不了干系,正好去祝那里打听打听。


    第62章


    来到祝家的时候, 祝正忙着给旁人治伤,那人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缠着脏污的布条, 血洇了一片。


    月已经认得多多和小宝儿了,一见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张望,便主动拉着他们的手:“走,咱们去外面玩, 别在这儿碍事。”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跟着她跑了出去。


    等受伤的人离开后,刘丽华才凑近些, 压低声音开口问:“面是怎么了?我听说她快不行了?”


    提起这个,祝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道:“不行了,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刘丽华“哎呦”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来:“什么病啊来得这么凶?”


    “大腿上受了伤,一直拖着不治, 烂得太厉害了,整条腿都发黑发臭。”祝顿了顿, 眼神里掠过一丝犹疑,“我给她清创的时候,那伤口看着实在不太寻常。”


    刘丽华心里一跳,“是……是被咬伤的吗?”


    祝怔了一下,目光凝重地看向刘丽华:“她说是磕伤的, 但是我瞧着不像,听你这一说, 倒像是被野兽咬伤的。”


    刘丽华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那天晚上, 孩子拜月他们没敢惊动旁人,起初以为只是闹贼了,可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两口子起来巡看,却在栅栏边上发现了一根烧得焦黑、只剩半截的木头。


    瞬间寒意涌上心头,那人怕不是偷东西来的,是奔着放火去的!


    他们在这部落里从没结过什么仇家,平日里和和气气,见了谁都笑脸相迎,唯一不对付的,也就只有面一个妇人。


    当时刘丽华虽也恨得牙痒痒,却怎么也没往她身上想,如今把这些事串起来一看,恐怕那天晚上就是面想朝自家房子放火。


    这要是真烧起来了,那可不得了!茅草房最怕火,一旦点着了,借着风呼啦啦地就烧起来了,扑都扑不灭。万一把人烧死在里头,烧塌了房子,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真是报应来得快。幸好家里养的那两只狼通人性,夜里守得紧,不但把人赶跑了,还狠狠咬了一口!不然,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晚上回家的时候,刘丽华破天荒地给两只狼加了餐,一只塞了一个生鸡蛋。


    那两只狼摇着尾巴,温顺地舔着她的手心,咔嚓咔嚓地把蛋咬碎了吃得欢实。


    老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老婆最不待见这两只狼,今个居然还给喂上鸡蛋了?


    刘丽华没跟他说面受伤跟自家狼有关,这可是关乎人命的事,万一传出去指不定部落里的人怎么嚼舌根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烂在肚子里就得了。


    没过几天,便传出了面死了的消息,部落里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大家不过是茶余饭后叹息一两声,转头就忘了。在医疗落后的原始部落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去世,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眼下所有人最关心的,是塔南人搬过来了。


    升最终决定接纳塔南人,但并没有让他们直接并入部落,而是在河对岸的下游给划了一块地安置下来,离着干格落有一千多米的距离。


    那些塔南人拖家带口,男人们背着沉重的兽皮包裹,女人们牵着瘦骨嶙峋的牲口,一路风尘仆仆地奔波到袒图。


    从川的口中,他们早已幻想着能住上宽敞的大房子,吃上可口管饱的食物,可等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干格落只分给他们一小片长满荒草的土地,房子还得自己动手搭,连吃口东西都必须拿东西来换才行。


    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们对这次合并都生出了满腹的抵触和怨气。


    可搬都搬来了,这会儿也没办法再搬回去,眼见着马上就要入冬了,天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房子搭建好,先把一家老小安顿下来。


    升特地叫石带着十多个人过去帮忙,没想到人早上刚去,还没到晌午呢,十来个汉子就气冲冲地回来了。


    升正在院子里劈木头,见石铁青着脸大步走过来,便放下斧头,抹了把额头的汗问:“不是去塔南那边帮忙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这群人太可恶了!”石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桩上,恨恨地重重叹了口气,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惊讶,连忙招呼他进屋说话。


    部落里这些长老们加在一起,就数石的脾气最好,什么事能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进了屋子,刚巧兰也在家,她看石脸色不对,赶忙倒了碗水递过去道:“这是怎么了?石你先喝口水消消气。”


    石接过碗,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才愤愤地开口:“这些塔南人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们是好心好意过去帮忙的,又不是给我们自个儿搭屋子,结果倒好,把我们当成了白使唤的苦力。”


    搭屋子的时候,那些塔南人就三五成群地站在旁边干看着,指手画脚,让石带着其他兄弟们汗流浃背地忙活。给他们搭普通的棚子还不愿意,非要盖跟干格落这边一模一样的土房子。


    石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盖一间土房子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到时候盖不完挨冻的不还是他们自个儿吗?”


    结果塔南的巫阴阳怪气地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把我们骗到这里又什么都不管,早知如此,我们何必瞎了眼折腾这一趟?”


    石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挥拳,当初明明是川苦苦求着要来合并的,不是他们非拉着塔南人过来的,如今反倒倒打一耙了!他一咬牙,干脆撂下工具,带着十来个兄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升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看看。可能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你们也别跟塔南部落的人起争执。”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他们只把咱们当成打猎的矛来使唤,那我会让他们从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


    兰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伸手拉住升的胳膊,满脸担忧地叮嘱道:“你去了可得好好说,不要跟他们吵起来,那帮人眼下正堵着气呢,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升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在我们的地盘上,塔南人还不敢撒野。”


    石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要是商量好了,盖房缺人手,你随时叫我。”


    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安达,去吧。”


    石离开后,升独自一人朝塔南人落脚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不少塔南人,确实如川之前所说的那样,青壮年很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反而多出一大截。那些老人或坐或躺在简陋的棚子下,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


    塔南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跟他们的信仰分不开。


    山风神也叫长生神,他们毕生追求的就是长生不老,所以活得越久的人在部落里的分量就越重,凡事都得听他们的,以至于出现了这种畸形的部落等级。


    一个把垂暮老者高高供奉在最上等的部落,可想而知发展起来会有多么艰难。在食物丰足的年景里,还能维持正常的运转,一旦遇上自然灾害,年轻力壮的人手不够,整个部落就断代了。


    去年寒潮便是如此,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只要待在暖和的屋子里等着供奉便好,而年轻力壮的则被赶出去在冰天雪地里砍柴取暖,结果冻死了许多人。


    等到开春,打猎的人手少得可怜,猎物打不上来,食物不够吃,又陆陆续续饿死了很多孩子,如今剩下的可不就是一群干不动活的老家伙。


    这些老人们以部落的巫马首是瞻,逐渐架空了川的权力。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川说出来的话,还不如巫放个屁来得响。这也是他为何急于求着跟干格落合并的原因之一,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川远远看见升朝自己走来,便知道,肯定是上午部落里发生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主动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歉意,低声道:“咱们去河边走走吧。”


    二人沿着河边缓缓踱步,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带着深秋的凉意。


    川率先开了口,声音喑哑:“上午石带人过来帮忙,并非是我们不领情,我都看在眼里,心里头感激得很。实在是甘……”他顿了顿,苦笑道,“甘非要建跟你们那边一模一样的房子,怎么劝都不听。”甘就是塔南的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升语气不善道:“盖那样的房子可以,但不是眼下这个时候。你自己抬头看看天,马上就要入冬了,你们连过冬用的木柴和食物都没备下,难不成打算全部落的老小一起饿死冻死在冬天里?”


    川用力揉着额头,指节都泛了白,满脸都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也劝过甘,可他说什么都不听,执意要住那样的房子,说这是塔南人最后的体面,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升停下脚步,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部落的首领,为何会被一个巫死死地牵制住,连这点决断都做不了。


    川读懂了升眼神里的意思,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望着潺潺的河水,终于把塔南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出来:“其实,当初谈合并的时候,我说了假话。我对他们说,只要到了这里,就不会再忍饥挨饿,有遮风挡雨的大房子住,有吃不完的肉……所以他们才肯跟着我背井离乡地过来。”川苦笑一声,“不然的话,甘是绝不可能点头同意合并的。”


    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你这样做,是在拿两个部落的未来冒险!一旦他们发现实情不像你说的那样,会把怒火烧到干格落头上,引起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猎人们吃不饱饭,饿着肚子去追猎物,打来的肉却还要优先供养那帮老东西。他们坐在屋里动也不动,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年轻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长此以往,塔南早晚要绝种啊!”


    升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缓缓开口道:“这是你们塔南的问题,川。干格落没有义务帮你们解决内部的矛盾。如果你不能处理好,那么我想,部落合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第63章


    升离开后, 川独自在河边站了许久。


    冷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干格落强盛而蓬勃的气息,他望着河那边连绵的屋舍和袅袅升腾的炊烟, 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日渐沉默、死气沉沉的塔南,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河面映出黄昏里暗淡的天光,也映出他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


    升的话说得很清楚,干格落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盟友。如果塔南部落继续这样涣散下去, 他们迟早会被赶走。


    而眼下的塔南,别说一战之力,连自保都成问题, 一旦被驱逐,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这片好不容易立足的土地。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秋猎时节,眼下再耽搁下去,这个冬天恐怕又要饿死很多人。


    川的目光越过河面,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升回到家后, 当天晚上便召集了部落里的人前来议事,赵家父子和日破天荒地也被叫上了。


    这还是老赵头一回接触部落的“高层会议”, 不免有些紧张,不知道升喊他们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升的住处,发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看见赵宝钢和赵熠时,大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纷纷笑着挥手招呼。


    在他们心里, 赵宝钢教会了大家垒暖炕、盖房子,等到开春还要教人种地果, 这样有本事的人,早该当长老了。至于赵熠就更了不得了, 这次出门买盐,把他的高情商和经商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他在,往后部落再也不用为换盐的事犯愁了。


    人很快到齐了,大家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升坐在最里面,抬眼问道:“这些日子山上打的猎物怎么样?”


    森和虎都是负责带队打猎的,两人一前一后开了口。


    “最近打的野猪和鹿不少,小一点的野兔也挺多,活捉的倒没几只。”


    虎等他说完,得意的开口道:“前两天圈住了一窝野羊,十六只,全是活的,已经赶进兽坑里养着了,等下雪了再宰了吃。”


    “不错,还能省下些盐。”升赞赏道。


    虎朝森挑了挑眉,挑衅似的看着他,森佯装不在意地别过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


    这俩人脾性相似,又都骁勇善战,暗地里总憋着一股劲儿,非要分个高下。升对这等良性竞争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了火,倒也不多说。


    升又问部落里各家各户过冬的柴火准备得如何。与多戈玛那场恶战之后,部落里留下了不少孤寡老人和失去依靠的妇人孩子。


    这些人没了劳力,部落不能撒手不管,这件事便落在了元的肩上。元负责挨家挨户摸清情况,再带人帮忙备足过冬的柴火和食物。虽做不到像自己家那般周全妥帖,但至少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冻死、饿死。


    元道:“一共二十三户人家,全都安排人手帮着把过冬的柴火备好了。”除了柴火,盐和肉也都会由部落无偿分给他们,部落会把老人一直养到离世,把孩子抚养成人。


    问完这些琐碎而要紧的事,升才缓缓提起塔南的问题。


    “川当初来投靠的时候,恳求与咱们合并到一起,愿意跟咱们一同建部落,甚至甘愿放弃首领的位置,我这才应允了下来。可眼下看,他们部落内部似乎并没有真正达成一致。”升顿了顿,目光环顾四周,“我给了川十天时间,要么把部落里的人劝服,要么就带着他的人离开。”


    石立刻接过话头,急声道:“要我说,干脆撵走得了!这些人忒不要脸。今天我们去帮忙盖房子,忙活了一上午,他们倒好,手都不肯伸一下,还嫌弃咱们盖得不好,非要弄那种土房子。”


    虎一听就急了,嗓门提得老高:“凭啥帮他们盖?袒图是我们并肩打仗的好安达,多戈玛人来的时候,他们塔南可没出过一分力!”


    森难得附和地重重点头,“土房本来就难建,现在开始盖也来不及了,川到底怎么想的?”


    升摆了摆手:“那是他们塔南自己内部的事,眼下我也不方便过多插手。川要是能处理好再谈合并的事,处理不好哪来的就回哪去。”


    众人纷纷点头,在物资匮乏的原始部落,生存永远排在第一位,凡是对部落没有益处的事,他们绝不会接受。


    商量完塔南的事,升把目光投向赵宝钢,郑重地喊了一声:“钢,明年春天,我想让你带着部落里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一起种地果,可以吗?”


    赵宝钢愣了一下,赶忙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有啥不会的尽管来问。”就算升不说他也会教,一旦把种植推广开部落就不缺食物了,以后就不会有饿死了,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升道:“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等收了地果,各家都拿出一部分给你们当作答谢。”


    “不,不用……”老赵连忙摆手拒绝。


    旁边的平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哪有让你白白出力的道理?今年教会了,明年他们自己种,就不给你了。”


    赵宝钢笑着挠挠头:“成,那我听首领的。”


    会议临近尾声,升又看向日和赵熠:“明年我打算还让你们下山一趟。除了换盐和铜铁,要是能换些牲畜回来就更好了。”


    他见识过多戈玛人养的那些牲口,养的马既能上阵打仗,也能载着人长途奔波。如果他们也能养上一些,往后无论是去别的部落,还是下山换东西,都会方便许多。


    赵熠和日点头应下,下山的路虽然辛苦,可比起山上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赵熠心里反倒更喜欢下山走一遭。


    *


    第一片雪花悠悠地飘落在这片土地上,赵家人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二个冬天。


    比起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寒潮,今年要好过得多。大约是因为袒图两侧都有山脉屏障,大大挡住了南下的寒流。气温也比去年高了不少,最起码不会刚一入冬就冷到零下二三十度。


    趁着天气还不算刺骨,赵宝钢和赵熠多跑了几趟山上。


    自家的柴火砍得差不多了,他们还特意往升那边送了一些过去。


    自打赵熠和日拜月之后,日便几乎住在了赵家,家里的活也大多是他帮着干。日子久了,怕升和兰心里有想法,这才特意砍了柴火送过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部落里,一旦成年拜了月,除非父母老得再拿不动猎具,子女是不必额外供养的。


    毕竟那些后世的礼教还没传到这里,他们也不懂什么孝道伦常。但升和兰还是打心底里感激,觉得这份心意难能可贵。部落里最缺的就是这种热乎乎的人情味儿。投桃报李,兰给刘丽华送来了不少炮制好的麻,这东西搓绳子、织衣裳都顶好用。


    就在干格落这边一片安宁祥和的时候,塔南部落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川带着十来个青壮勇士,在一夜之间扑杀了部落的三名长老,还有巫。


    这件事发生在昨天夜里。


    川把自己的心腹悄无声息地召集到住处,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晃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坚毅甚至有些决绝的脸。


    大家都知道今晚是为了什么而来。


    部落苦巫久矣,那些长老就像缠在树上的老藤,死死汲取着大树的养分,全然不顾树的死活。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条生路,却又要被这些人断送了,川握紧拳头,绝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从前在部落里他不敢动手,是因为新的巫还没有选出来,一旦甘死了,部落便没了巫,人心就散了。


    可现在不同了,甘死了正好,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并入干格落。既然山风神不肯护佑他们的部落走向强大,那他也不妨信别的神!


    “是时候了,”川的声音被火光熏得沙哑低沉。


    坐在他下手旁的羝道:“一旦杀了他,咱们恐怕再也回不去塔南了。”


    另一个人低吼道:“不杀他我们都得死!羝,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他们死了咱们才有活路!”


    其他人没说话,只看着川的命令一下,他们就开始动手。


    火塘里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风把火焰吹得摇摇晃晃,将众人脸上的果决与狠厉照得忽明忽暗。


    川开口道:“动手!”


    十多个人握紧石刀和石釜,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此刻的甘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经彻底到了头。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兽皮上,身边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守着火塘,不敢让火半夜熄灭;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这两个孩子,是甘选出来要做塔南巫的,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什么都没教过,只让这俩孩子日夜服侍他的起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惊疑地望向门口。


    门外川握着石刀,目光沉冷,冲他们轻轻摆了摆手,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悄悄起身,迅速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砰!”木门被一脚踹开,甘从睡梦中猛地惊醒,慌张地从床铺上爬起来,还没等他叫出声,冰冷的石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第64章


    翌日大清早, 星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出门准备撒尿,一推开门, 就撞见浑身是血的川,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啊!!!”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屋里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兰闻声连忙从灶台边转过身, “怎么了?一大早的喊什么?”


    “阿娘,门外有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星抓着兰的衣角,声音都在打颤。


    升一听, 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穿上鞋,顺手抄起石刀走了出去。


    等看清来人是川,他不由得愣住了,“川?你怎么来了,你这身上是……”


    川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浑身上下都冷透了,脸色青紫,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杀了巫,背弃了山风神……求您, 接纳塔南人吧。”


    升心中猛地一震,连忙丢下石刀,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先进屋再说!兰, 帮我端盆水过来!”


    兰早已端着木盆站在一旁,见状连忙应声,快步去舀了热水。升帮川擦洗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才发现他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已经凝固了。


    收拾妥当后,两人才在屋里坐下,升给他倒了碗热水,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川捧着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讲了出来。


    说到甘临死前那双瞪得浑圆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升听完沉默良久,最终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塔南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没有首领可以重新选,但巫断了传承,就意味着这个部落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川为了部落敢这么做,这份果决让他由衷敬佩,至少他自己做不到这般决绝,升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接纳塔南部落。


    川讲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疲惫不堪地靠在墙上。


    昨夜斩杀的过程虽然顺利,那些老人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心理上的压力却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一整夜都无法合眼。


    尤其是甘死的时候,用尽一切恶毒的话语诅咒他,“背弃山风神的人……会被饿狼分食……死后永远坠入黑暗……”每次回忆起那一幕,心脏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撕扯。


    “塔南的未来……就拜托你了,升。”川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合并的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川点了点头。他知道升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正是这份信任,才让他敢破釜沉舟,自断所有退路。


    “那我先回去了。”川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川走后,升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叫来日和熠,让他们分头去把部落里的长老们都请过来,同时被叫来的还有祝。


    月搀扶着祝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小声询问赵熠:“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大清早的。”


    赵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首领只说要叫祝来商量塔南的事。”


    很快,几个人来到升的家,其他长老已经到齐了,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升这么早把他们叫来是要干什么。


    升环视一圈,没有半句废话,开口就扔了一颗炸雷:“川把塔南部落的巫杀了。”


    “什么?!”


    屋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短暂的死寂之后,三三两两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祝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上前追问:“甘……真的死了?那他们部落岂不是没有巫了?”


    升点了点头,沉声道:“川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要合并到咱们部落,甚至不惜自己断了信仰的传承。”


    “天阳神在上……”祝将手贴在额头,低声喃喃面色复杂。


    羚挠了挠头,皱着眉头道:“就算他把巫杀了,咱们就一定要接纳他们吗?”


    平的表情严肃下来,缓缓开口:“他做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我们再拒绝,只怕这些失去巫的塔南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跟我们鱼死网破。”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神色也变了。


    合并本意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让两个部落结成死仇,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与多戈玛战争的伤痛还没有痊愈,不可能再去挑起第二次战争。


    升扫视众人一锤定音:“我已经决定接纳塔南人,明年春天,让他们搬到咱们附近来盖房。晚一点我把川和塔南的其他长老叫过来,分配好打猎的人手,由虎和森带着他们一起上山。”


    虎和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异议。


    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升转头看向祝:“你觉得,可以接纳他们吗?”


    祝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自然是赞同的。不过,他们刚刚失去巫,一时之间恐怕难以接受,改变信仰的事不要操之过急,也万万不可强求。”


    “我明白。”


    这件事安排妥当之后,塔南就算是正式合并到了干格落。


    甘和死去的几个长老被川带人草草埋葬,一同被埋进土里的,还有那尊象征着山风神的石雕。


    雪花簌簌地飘落下来,覆盖了新翻的泥土,也覆盖了那些陈旧的痕迹。那些曾经在部落里作威作福的老年人失去了依仗,再也不敢颐指气使。


    年轻的猎人们跟着干格落的猎人们一起上山打猎,头一次分到了足量的肉和珍贵的盐巴,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原本如枯木一般的塔南,在风雪中,竟一点一点地焕发出生机。


    *


    “奶奶,外头下大雪了!”赵宝儿和赵多多一前一后,裹着一阵冷风从院子里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


    “我瞧瞧?”刘丽华擦了擦手上的水,拿了件皮袄披在身上,走到门口一瞧,只见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正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这还是今年正儿八经的第一场大雪。前几场雪都没落住脚,一边下一边就化了。这场雪下得猛,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的柴垛、远处的山头,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实的银白。


    没有了日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只能大约估摸着是农历十一月份了。


    两个小娃挤在她身边,探着小脑袋往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快进屋,外头冷!”刘丽华一手揽一个,把孩子们往屋里带,“今天包饺子,等会儿你们爷爷和阿父回来了,咱们一起吃!”


    “好哎!”两个小家伙齐声欢呼,声音清脆得像冬天的冰凌。


    上次赵熠和日拜月的时候,家里攒的地果粉都用完了。刚好秋天又挖了不少地果,刘丽华便又做了五斤。


    前阵子给孩子们包过一次馄饨,那软滑Q弹的口感,让多多和小宝儿一下就爱上了,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不过这东西太金贵了,即便他们馋得不行,也知道十分珍贵,从不闹着要奶奶常做。这俩孩子实在太懂事了,之前在伯父家受尽了冷眼,如今才格外珍惜在赵家的每一刻温暖。


    刘丽华从仓房里小心翼翼地端出地果粉,点着了灶膛,俩孩子蹲在灶台边帮忙添柴烧火。


    水烧得差不多了,开始和面。肉是现成的,这阵子天冷,吃不完的肉挂在屋后,一宿就冻得硬邦邦的。刘丽华干活麻利,和面、剁馅,一阵风似的就忙完了。


    包饺子的时候,她把俩孩子也叫到身边一起包。俩娃洗干净小手,学着奶奶的样子,揉面、揪面团,再笨拙地擀成圆圆的面片。


    多多年纪大一点,动手能力也强,没一会儿功夫就学会了擀饺子皮,一张张圆溜溜的还挺像样。小宝儿还小,只会揪面疙瘩,揪出来的疙瘩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还把自己抹了个花脸,活像一只偷吃的小花猫。


    刘丽华疼孩子疼到心坎里,不管俩娃娃包成什么样,她都笑眯眯地给收进盘子里,最后还特意给一人包了一个圆滚滚的“月亮”。


    “我孙孙可真厉害,能帮奶奶干活了!”她捧起两张小脸,照着每人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多多害羞得脸颊通红,低着头抿着嘴笑。小宝儿可不害羞,她最喜欢奶奶亲亲了,立刻踮起脚尖,撅着小嘴,非要在刘丽华脸上印一个湿漉漉的亲亲才肯罢休。


    饺子包好了,院子里也传来了狼呜嗷呜嗷的叫声,赵家爷们和日回来了。俩孩子立刻像小燕子一样朝院子里飞去,“爷爷!阿父!”


    “哎!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去!”老赵背着一大捆木头,腾出一只手拍打身上的雪。后头赵熠和日都拖着整根的原木,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孩子们穿得厚实,头上还戴着软乎乎的皮帽子,倒也不觉得冷,像两只小狼崽似的围着大人们转来转去,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赵熠就爱逗他俩,放下木头,一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跑到干草堆旁,轻轻一甩,把他俩扔进了松软的草堆里。两个孩子陷在干草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雪地里传出老远。


    “别闹了,快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包的饺子!”刘丽华站在门口吆喝一声。几个人麻利地堆放好木头,拍干净身上的雪,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这场雪下得可真够大的!”老赵脱掉大衣,跺了跺脚上沾的雪碴。


    刘丽华伸手接过衣裳,拿到一旁挂着,笑道:“雪下大点好,明年开春墒情足,能多种些粮食。”


    赵熠和日也互相帮忙拍打干净后背的雪,脱了厚重的皮衣裳挂在卧室里。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热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皮大衣根本穿不住,只穿一件布衣,外头再套上老妈织的麻毛衣就足够了。


    东屋炕上已经摆好了桌子,俩娃娃跑前跑后,帮忙拿碗拿筷子。


    碗都是木头抠的,盛热东西总带着一股子木头味儿。赵熠一边摆筷子一边琢磨,下次下山的时候,得想办法换些陶碗回来才好。不知道中原那边现在有没有瓷器,要是能买到后世那种细白瓷碗,那才叫真的好。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家六口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小孩吃得少,一人吃了四五个就饱了,坐在炕头一角,自顾自地玩起了小骨头和沙包。老赵则跟赵熠和日商量起明年种地的事。


    “明年开春,你们俩先别去打猎了,”老赵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先把地种完再说。我打算开荒六亩地,光靠我和你妈忙不过来。”


    日点头应下,“好,爹,我们听你安排。”


    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年的收获让赵宝钢更加笃定了唯有种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出路。


    狩猎虽然比种地省力,但收成太不稳定,尤其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遭罪,打不到猎物就得勒紧裤腰带纯挨饿。


    不过赵家眼下的光景倒是不愁,盘算一下家底:还有一百多斤谷子,地果干满满两大筐,新鲜的地果三百多斤,猎来的冻肉分了二百多斤,家里养的鸡鹅加起来也有六七只。这些食物,足够他们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个冬天,再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


    第65章


    进了腊月,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部落里没人再进山打猎了,最多就是在附近砍些木头回来烧火取暖。


    家家户户都开始了“猫冬”, 日子过得懒洋洋的。赵熠和日偶尔去隔壁升家转一圈,星倒是天天往家里跑。这小子现在成了孩子王,带着多多、小宝儿,还有隔壁元家的两个小子, 整天在赵家屋里闹腾,把炕上炕下折腾得跟战场似的。


    这时候土房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以前住的木头屋子四处漏风,一到冬天, 那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都疼。


    如今盖上泥土房可算是享福了,把炕烧得热热的,整个屋子暖洋洋的,怎么待着都舒坦,连孩子们光着脚在炕上跑都不喊冷。


    晌午的时候, 采过来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饭,一推门进来就吆喝上了:“哎哟, 华,你家可真暖和!我这刚一进门,热气就往脸上扑。明年春天我家高低也得盖一间这样的房子,这冬天可再不想遭那份罪了!”


    采是元的媳妇,圆脸盘,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喜庆。之前两家住得远, 不怎么熟悉,搬到袒图后成了左右邻居, 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了。


    她性子跟苗差不多,都是善良又热心肠的人。今年元下山买盐去了,没腾出空来盖房子,一家子还住在原先那木头屋子里,这大冷天的,想想都知道有多难熬。


    “快进来,上炕暖和暖和。”刘丽华正拿着顶针穿皮子,打算给两个孩子做双皮靴。


    孩子们伙食好了个头蹿得快,做的衣服鞋子没几个月就小了。衣服还能接接袖子凑合着穿,鞋子可不行,顶着脚趾头走路实在不方便,孩子自己不舒服,她看着也心疼。


    采上了炕,盘着腿坐下,往刘丽华手里瞅了瞅,好奇地问:“我听说你家找人换鸡蛋呢?”


    “是呢,”刘丽华手上活儿没停,笑着应道,“拿地果干和谷子换都行,但必须得是有公鸡的,换来的鸡蛋我打算孵点鸡苗养着。”


    “我家养着五只鸡,也有公鸡,等天气暖和开了档,我就给你送一些来,你挑好的拿。”


    刘丽华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多给你换点,不能让你吃亏。”


    “大果,小果,回家吃饭去了!”采冲着炕上喊了一嗓子。两个孩子正跟多多他们玩得热火朝天,依依不舍地从炕上爬下来,穿鞋的时候还回头跟多多和小宝儿约定:“下午咱们继续玩啊,不许耍赖!”


    星也从炕上下来,准备回家吃饭,被刘丽华一把拉住了:“别回去了,大娘做了你的饭,搁这儿一块吃。”


    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微微红了。在他的观念里还没有“亲戚”这种关系,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吃了人家东西也是要还的,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那……那我明天带一只兔子来,”他认真地说,“阿父给我抓了一窝兔子,我天天喂着,养得可肥了。”


    刘丽华笑着捏捏他的脸蛋:“不用,你自己养着玩就行。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帮大娘烧火去。”


    “哎!”星高兴地应了一声,跳下地就往灶台那边跑。多多和小宝儿也跟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三个人挤在灶前,你添柴我吹火,忙得不亦乐乎。


    冬日里昼短夜长,部落里寻常人家为了省粮食,一天只吃两顿饭。不过赵家食物充足,依旧是吃三顿,不然赵熠和日半夜里经常饿醒,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用打猎了,大伙又都习惯性地往石家凑,聚在一块儿消磨时光。


    以前只有干格落一个部落的人过来,如今不光袒图的人来,连河对岸的塔南人也过来了。刚开始大伙还有些陌生,加上说话口音不太一样,总有些隔阂,两边的人各坐一边,不太搭话。


    相处的时间久了,大伙渐渐发现,塔南这些汉子其实也挺实在的,尤其是川,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一口白牙。渐渐地,大伙心里的芥蒂就放下了,开始真正接纳他们,混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今天石家正在做翻地用的石镐,模样按照后世的样式,一头扁一头尖。不过跟后世不同的是,现在只能磨成一整块,石头不比铜铁,中间要是掏空了容易断裂。把木头从中间劈开,夹住镐头,再用兽皮和麻绳缠得紧紧的,一把像模像样的石镐就做成了。


    赵宝钢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还挺有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川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样做出来的石刃,打猎能方便吗?”


    赵宝钢笑起来,摆摆手说:“这可不是拿来打猎的,这是种地用的。等明年开了春,该翻地种地果和谷子了。”


    “种地?!”川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


    旁边的平接过话头,解释道:“是啊,钢他们……是从山下来的,会种地,明年也会教给大家一起种。”


    川下山换过盐,见识过山下人种田的本事,那些人不用打猎就能养活那么多人,一村子人吃得饱饱的。


    以前他也琢磨过学山下种地的法子,可奈何语言不通,加上中原人对他们十分戒备,根本没人肯教,所以只能继续过打猎为生的日子。如今听说干格落里居然有山下人,还要亲自教他们种地,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就跟被神眷顾了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胸口,刚想说“山风神保佑”,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埋葬了山风神,改信了天阳神。他赶紧把手移到额头上,郑重地念了一声:“天阳神保佑!”


    这不光是一次改口,更是一次信仰的变更,让他头一回彻彻底底地把希望寄托在了这片土地上。


    川再看向赵宝钢的时候,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他挤开旁边的人,一屁股坐到老赵身边,磕磕巴巴地问起了种地的事。


    老赵被他这股子热情弄得还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你这么猛地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要不,咱就从最基本的翻地讲起吧。”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问道:“种地这事儿,其实跟驯兽差不多。大伙家里有养过野兽的吗?”


    川立刻接话:“养过,之前部落里养了不少野猪。”


    虎也开了口,声音低沉的:“我之前养过一头熊。”大伙都惊讶地扭头看向他,虎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补了一句,“不过长大了差点伤了人,就被我杀了。”


    赵宝钢点了点头,说:“我养了两条狼,之前我儿子从路上捡回来的。刚捡来的时候狼性十足,巴掌大点儿,会吃东西了就开始扑家里的鸡鹅,凶得很。被我狠狠打了几次,硬是给改过来了,现在虽然偶尔还对着家禽流口水,但至少不敢再去扑咬了。”


    大伙都不太明白他讲这些干什么,但都觉得新鲜,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赵熠和日他们这些年轻人蹲在旁边继续磨石头,手上忙活着,耳朵也竖着听。赵熠心里暗笑,他爸穿越前在公司里当过小领导,最喜欢开会这种活了,每次开会前都要在家演练好几天,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能重操旧业,这瘾头是一点没减。


    赵宝钢说得更起劲了:“种地就跟驯狼一样,没驯服的地长不出好庄稼。头一件事,就是先把地翻一遍,翻得松松软软的,种子才好扎根。这期间,土里的石块、草根都得挑拣干净,不然庄稼还是长不好。翻完地还不算完,想让粮食长得好,这肥得跟上。”


    坐在旁边的田一拍大腿,抢着说:“我知道,那肥就是我们拉的屎!”


    “咦——”不少人露出嫌弃的表情,有人还夸张地往后躲了躲。


    赵宝钢笑起来,“你们可别嫌弃这东西脏,拿来种田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不光人的粪便,动物的粪便也一样能用。种地就像养牲口,你喂它吃食,它就长得壮;土地也是一样,肥沃了才能长出好庄稼,不然贫瘠的地你忙活一整年,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来。”


    大伙听得频频点头,眼睛都亮亮的。当然,也有些人听不进去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神情。


    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种田的影响有多大,用不了一年两年,当那些学会种田的人已经不用为食物发愁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不过眼下大家都还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再有一个多月就开春了,到那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赵宝钢讲得兴起,滔滔不绝的。赵熠和日已经饿得不行了,肚子咕咕直叫,好几次赵熠想开口叫他,都被日拉住了:“爸好不容易讲一回,大伙都爱听,让他再说会儿吧。”


    “那咱俩先回去吃饭行不行?反正咱家种地什么时候问都来得及。”


    日摸了摸他的肚子:“饿得厉害了?”


    “嗯,前胸贴后背了都。”


    “那走吧。”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挤出屋子。刚出门,就被迎面扑来的风雪吹了个透心凉,赵熠打了个哆嗦,缩起了脖子。日怕他着了风寒,赶紧帮他把外头的皮袄拢紧,自己走到前头替他挡着风,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到了家,热气腾腾的饭香味扑鼻,刘丽华往他们身后看了看,问:“你爸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他才舍不得回来呢,”赵熠笑着说,“给部落里的人开会呢,讲得唾沫星子横飞。”


    刘丽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她解下围裙,嘱咐道,“你们先吃,我过去瞧瞧。”


    “外头可冷了,您多穿点。”


    “知道了。”刘丽华披上皮子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雪一下子灌进来,她赶紧回手把门带上。


    赵熠掀开锅盖,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星和两个孩子帮着放桌子、摆碗筷,小桌上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的。


    中午饭是蒸地果,昨天炖的野猪肉还剩了不少,热过之后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喷香,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宝钢和刘丽华才推门回来。老赵今天讲美了,进屋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刚才的事,“你是没看着,川眼睛都听直了,一个劲儿问我啥时候开春……”


    刘丽华伸手掐了他一把,嗔怪道:“你快别显摆了。现在把话说得那么满,到时候种不出来可怎么办?这个时代又没有黄历,什么时候下种只能自己估摸,早了晚了都白搭。更别说还有各种病虫害,早那几年,化肥农药紧缺的时候,地里没收成都是常事,你才吃几年饱饭就敢这么张扬?”


    这盆冷水一下子把赵宝钢浇醒了,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坐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


    “哎,那下回他们再问我,我兜着点说。”他端起饭碗,老老实实吃起饭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开春了,老赵负责种地,赵熠和日开启下山的新篇章——探索中原大地!


    第66章


    转眼就到了新年, 这是他们在部落里过的第二个春节,比去年热闹了不少。


    刘丽华早早就盘算着,今年一定要把升和兰一家还有祝都叫到家里来, 好好过个团圆年。


    北方人过年,讲究的就是人越多越红火。头一年食物紧张跟部落里的人也不熟络,自然不好意思张口请人。如今不同了,两家结成了姻亲, 这一年攒下的食物也宽裕,请亲家一起过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 刘丽华和赵宝钢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人多准备的东西自然也多,灶台上的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半头野猪是之前存下的,今儿全解了冻。四个猪蹄子是好东西,部落里的人却很少吃,嫌处理起来太麻烦,除非实在没食物了才会架在火上烤, 平时大多直接割了扔掉。


    赵宝钢今儿要露一手,上次儿子下山, 买了不少黄豆回来,提前泡了一夜,配上处理干净的猪蹄,要炖一锅浓浓的黄豆猪脚。


    正忙着,兰和升早早地就来了, 手里拎着一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雁鹅,还有一条鹿腿。两人站在门口,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刘丽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迎上去招呼:“快进屋,外头冷!祝还没过来呢?”


    兰一边把东西递过去,一边说:“我让月去叫她了,一会儿应该就到。”


    屋子里热气腾腾,到处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孩子们在东屋的炕上嬉笑打闹,赵熠和日则在西屋老老实实地剥蒜剥葱。


    蒜是赵熠从山下带回来的,宝贝似的留了十来个当种子,剩下的才舍得过年吃。葱是山上的小野葱,被刘丽华细心移栽到了院子里,秋天收了好几捆,和地果一起存在地窖里。虽然叶子干枯了大半,可剥掉外皮,露出的葱白还是嫩生生的。


    除了这些,还有提前泡好的干蘑菇,一朵朵吸饱了水,变得饱满滑嫩。这蘑菇是打算等会儿和雁鹅炖在一起的,做一道东北的特色菜“小鸡炖蘑菇”,虽然今儿炖的是大雁鹅,但滋味一样差不了。


    不多时,祝和月也来了。部落里本没有过年的习俗,但架不住赵宝钢和刘丽华盛情相邀,哪有不来的道理。


    祝还特地换上了那身珍藏的中原衣裳,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皮袄,手里拎着两包甜草干和一包松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松子是山里树上结的常见,那甜草干就稀罕多了,是一种长在灌木丛里的小草,根茎嚼起来带着一股清甜,在食物匮乏的原始部落,这就算是孩子们最金贵的小零嘴了。


    刘丽华热情地把祝迎进门,怕东屋孩子们太闹腾,特地把人领到了西屋炕上休息。一进屋,赵熠和日就连忙起身让座。


    “你们坐着,不用管我。”祝像寻常人家慈祥的老奶奶一样,进了屋先好奇地转了一圈。她目光落在墙边摆着的一个木头柜子上,忍不住赞叹道:“这柜子可真漂亮,是你阿父做的?”


    赵熠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做了好几个月才做出这么一个呢。”


    没有趁手的家伙什,赵宝钢是用斧子一点一点削出木板,再用粗糙的石头细细打磨出来的。这么一口箱子,前后花了两个多月,只要不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耐心地磨一会儿。


    祝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柜面,感叹,“有这样一门好手艺,在部落里也饿不死。”


    转完一圈,日扶着她上炕暖和着,赵熠忙拿过一块柔软的皮子搭在她腿上。


    祝舒坦地拍了拍腿上的皮子,身子往炕头靠了靠,由衷地说:“这样舒坦的日子,以前真是想都没想过,自打你们一家人来了,部落里头发生了好大的变化啊。”


    赵熠羞赧地挠挠头,其实他也感觉到了,看着部落一天天向村庄的模样变化,心里有时也会犯嘀咕,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


    祝倒是很乐观“如果有时间,你教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吧,我看你家那两个孩子,都学会了。”


    赵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祝说的是多多和小宝儿,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爽快地点头:“行啊!冬天闲着的时候,让部落里的孩子都来我家玩,正好一边玩一边教他们说中原话。”


    这话当时两人都是随口一说,谁也没想到,后来还真教会了不少孩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这会儿,厨房里赵家夫妻和升两口子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赵宝钢主厨,挥着勺子指点江山;升坐在灶前烧火打下手,把火烧得旺旺的;刘丽华和兰则在一旁洗菜摘菜,两人说说笑笑,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不好煮的猪蹄最先下锅,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着。容易软烂的炒菜要等到最后出锅,当然,还少不了刘丽华包的饺子。


    今天包的依旧是两种馅。一种是野猪肉荠菜,荠菜是夏天晒干的,提前一天就用清水泡上,这会儿已经泛出了鲜亮的翠绿色,捞出来挑洗干净,剁得碎碎的,和肉搅拌在一起,那香味“唰”一下就窜了出来。另一种是羊肉小葱,羊肉的鲜和野葱的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兰帮忙搅拌馅料,刘丽华在一旁耐心地教她:“你得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搅出来的肉才上劲儿,包出来的饺子就是一个肉丸,煮好了也不容易散开。”


    “哎!”兰学得认真,一边搅一边感叹,“华,你可真会弄吃食。以前我们顶多就是把肉切成块,扔锅里煮熟了就算完事,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做饭呢。”


    刘丽华笑着打趣道:“以前是为了活着,现在啊,是生活。等以后部落富裕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这的饺子!”


    兰的眼里闪烁出一点亮晶晶的光,用力点头:“真希望有那么一天!”那是她阿父和哥哥的愿望,也是她日夜期盼的愿望!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该包饺子了。怕孩子们糟蹋了面,刘丽华干脆把面板支在了西屋炕上,把儿子和日撵去东屋看孩子。


    他俩一过去,就像两颗石子扔进了水塘,瞬间带着小娃娃们闹腾起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很快,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盖帘上,锅里的雁鹅炖得酥烂,猪脚也出了锅,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赵宝钢又手脚麻利地清炒了个黄澄澄的鸡蛋,爆炒了一盘鹿肉,最后拌了个清凉解腻的酸草,这菜就基本上齐了。


    “别闹腾了!快收拾收拾炕,放桌子吃饭了!”刘丽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哎!”日响亮地应了一声,就拉着赵熠开始收拾屋子。把孩子们零七八碎的玩意儿都归拢起来,摆上炕桌端碗拿筷,动作麻利极了。


    因为人多,一桌实在坐不下,便分成了两桌。妇人们带着孩子们在炕上坐一桌,暖和又自在。


    升和赵宝钢,还有赵熠和日,四个男人在地上坐一桌方便说话。吃到一半,刚好川过来拜访,老赵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坐下一起吃。


    川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辰吃饭……我家还养着一只狍子,等过几天宰了,我给你送肉过来。”


    老赵大气地一挥手,把他按在凳子上:“快坐下吃吧!一顿饭算这么清楚干啥?实在不行,下回我去你家吃回来!”


    川这才踏实坐下,憨厚地笑道:“行!什么时候来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宰了狍子给你炖肉。”


    老赵被他这副实诚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赶忙添了一双筷子。川这次来除了拜访,主要还是想打听粮种的事。


    眼瞅着要开春了,再去山下买只怕时间来不及,就想在赵家换一些。


    部落里已经有不少人来问过种子的事了。地果还好说,去年秋天家家户户都挖了不少。可谷子,只有赵宝钢一家有。他们得留够春天吃的口粮,自己还要留三十斤种子,剩下的就不多了。


    老赵盘算了一下,说:“这谷子,我只能给你们每家匀一点出来。今年种上,自家一定留好种子,等来年就够用了。”


    川一听,欣喜得连连点头:“一点点就好!第一年种,我也不敢种多了,怕种不好,反倒糟蹋了种子。”


    升在一旁赞许地点头,沉稳地说:“慢慢来,咱们现在还是以狩猎为主。等以后种的粮食足够吃了,大家就可以慢慢把重心转移到土地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川是头一回吃到饺子,对这种用“地果粉”做出来的食物喜欢得不得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饺子皮,仔细询问了制作的方法。当听说要用几十斤地果才能磨出那么几斤粉时,顿时瞪大了眼睛,遗憾地直摇头,他可舍不得这么奢侈的吃法。


    孩子们更爱的是老赵炖的黄豆猪脚。那猪蹄早已炖得软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分开了。咬上一口,软糯Q弹,胶质粘稠得能粘住嘴唇,简直好吃得没话说。四个孩子一人抱着半个,啃得小脸上糊满了油光光的酱汁。


    这顿饭一直吃到天色擦黑才散场,屋里光线暗了下来,刘丽华便拿出自家做的油灯点亮。橘黄色的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将一屋子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这把大伙儿又震惊了一下,祝凑近了,好奇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这……这是怎么烧起来的?”


    以前部落里用火塘取暖时,都是借着火塘的光亮照明,自打家家户户垒上了暖和又省柴的火炕,火塘就渐渐没人用了,反倒没了照明的东西。


    赵宝钢:“这叫油灯,里头这油是拿动物的肥膘慢慢熬出来的油脂。上面这条是麻绳搓的灯芯,这么一石碗油省着点用,能烧好些天呢。”


    大伙儿看着那盏明亮的油灯,啧啧称奇,祝当即就托付赵宝钢,抽空一定要帮她家也做一个。


    屋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暖意融融,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转眼间,这个漫长的冬天就要过去了,虽然今年部落里依然有人在严寒和饥饿中离去,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第67章


    天气说暖和就暖和起来了, 赶上晴好的日子,房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淌下来, 在墙根下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把地面浸得湿漉漉的。


    山上的树木也悄悄泛出一层嫩嫩的黄青色,远看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绿烟。


    赵家开始系地果苗,去年是在屋里地上系的, 长得还算凑合,今年老赵依旧在西屋地上系的,六十斤地果大概能种两亩多地。


    系苗这天, 部落里来了不少人过来学。老赵一边忙活着切芽,一边给大伙讲解细苗的步骤,手上的刀一刻不停。


    他讲得仔细,偶尔漏了什么,刘丽华就在旁边帮着补充几句:“芽要朝上,埋土别太深, 浅了不怕,深了可出不来。”大家伙听得认真,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半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赵的手,生怕漏掉一个细节,记下来回去也学着弄。


    去年赵家种出的地果大家都有目共睹, 一个个结得又大又圆,今年说什么也得种上一些试一试。


    如果温度适宜, 大概二十天左右,地果苗就长起来了, 趁着这个功夫刚好可以开垦土地。


    分地这件事赵宝钢也找升商议了一下,眼下部落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种地的好处,加上袒图这片地广人稀,没人在意,可等以后种地的人多了,这地可就金贵起来了。


    “最好提前按人头分好,每家每户多少地,种不种是他们的事,别以后见别人家种了地眼红,再祸害人家庄稼。”赵宝钢说得认真,升听到这个提议也很重视,立刻叫人去请三个部落所有的长老来议事。


    如今三个部落中,干格落有长老五人,袒图长老四人,塔南有长老三人,加上升刚好十二人。


    人到齐了,升环顾一圈,开口道:“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种地的事,同时也快春猎了。今年新加入了塔南的安达们,部落人比较多,食物可能会紧张,多种一些地果对大家只有好处没坏处。”


    大伙纷纷点头赞同。


    “当然,种地果的人多了,这地就难免划分不清,要是有人因此闹出矛盾伤了情分就不好了。钢也跟我提过这件事,所以最好提前将土地划分出来,自己种自己家的。”


    大家三三两两议论起来,划分土地是好事,不过不知道怎么分合适。


    赵宝钢便提出后世按人头分地的方法,眼下三个部落的人加在一起总数大概三百多人,周围这片土地按照每人一亩地,足够分配了。余下山坡上的荒地可凭自己能力开垦,垦出多少都归自己所有。


    这个分配方法大家都没有异议。翌日长老们便开始统计人数,丈量土地,分配土地。


    分地的过程很顺利,大概因为原始部落的人对土地还没有太多认知,所以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分好的地都用石头隔开,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标着记号,以防种地的时候种错了地方。


    把日算上,赵家一共分了六亩地,这六亩地刚好够他们一家人种。


    过段时间赵熠和日就要下山了,太多的地夫妻俩照顾不过来。分到的地位置也极好,就在房后向上延伸,一直快到山脚下,这片土地不仅离家近还十分平坦,以后耕种起来很方便。


    分完地赵家就忙活起来了,赵宝钢带着儿子和儿婿一起翻地。新的土地翻起来很费劲,因为底下全都是草根,几乎一镐头下去,密密麻麻的根须拽都拽不过来,一拽带起一大坨泥土。


    翻出来的草根和野草堆在地头,一把火烧掉,这是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法,即便在后世依旧在沿用,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把地里过冬的虫卵烤死,防止春夏的病虫害。


    仗着日和赵熠年轻都有力气,花了七八天算是把地简单翻了一遍。第二遍就省事多了,赵宝钢和刘丽华自己就能拾掇,赶紧让俩孩子去升家忙活忙活。


    升家分了五亩地,除了夫妻俩和孩子们,祝的地也分在他们头上。祝没有儿女,自己年岁也大了,没办法下地干活,升干脆帮她把这片地种上,等以后祝去世了,这片地会交给月来处理。


    与此同时,部落的春猎也正式开始了。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不再是大部队一起上山,而是分成两队,由森和虎带队交替上山打猎。打到的猎物依旧按照人头分配,猎人两份,其余人都是一份,这样分配能保证猎人出了力气能吃饱,有充足的体力上山继续打猎。


    猎人们交替打猎,休息的时候也不闲着,除了翻地也有人开始盖新房了。


    去年的土房子大家伙都有目共睹,不怕刮风不怕下雪,外面数九寒天,屋子里暖和得穿不住皮袄。赶紧把房子盖上,明年家里的老人孩子就不用受冻了。


    当然,人有勤快的自然也有懒的,这不,家家都着急春耕春猎的时候,有个人在地头上闲溜达呢。


    “归,你咋不去翻地?”地里的眼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询问。


    被唤作归的汉子嘴里嚼着甜草根,不屑地开口道:“翻啥地?那地果山上到处都是,秋天挖都挖不完,费这个劲儿干啥?”


    眼道:“那不一样,山上挖来的个头小,而且也要天阳节过后才能挖,自己种的地果提前几个月就能吃上。”


    归撇了撇嘴:“我不种,反正我家人少,就我和我安格两个人,家里又没娃,光打猎的肉就够我们俩吃了。”


    “话不能这么说,打猎虽然好,但上了年纪体力跟不上的时候不如种些地实在,至少能保证春天不会挨饿。”


    归一摆手:“我可弄不来这些东西,听说还要往上撒屎尿汤子,光听着都恶心。”


    旁边的耳抬手示意哥哥别搭理他了,这人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懒散,劝了也没用。兄弟俩继续埋头刨地,明天还要上山打猎,今天得赶紧把地翻完。


    归见二人不搭理自己,没趣地继续溜达,一路走到河下游这边。


    塔南部落的人开春就都搬了过来,同样在河岸边搭建起新房子。不少汉子正喊着号子往上架房梁,“嘿呦——嘿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眼看着一间宽敞的土房子就要建好了。


    归心里涌出一丝不舒坦,他家住的还是简陋的木头棚子,仗着夫夫俩都年轻,去年一冬天也没觉得多冷。可过日子就怕比较,旁人都越过越好,他们停在原地,反而越来越不如旁人。


    他吐掉嘴里的甜草根,脚步匆匆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吆喝自家安格起来去翻地。


    “干嘛啊,你不说不翻了吗?”双不耐烦地从木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


    “别人家可都盖房种地呢,咱们是不是也该弄一下?”


    “要种你自己去弄,我可没工夫刨地,打一天猎累死了。”双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归啐了他一口,骂了句没出息,自己拎着斧子去了地里。他家只分了两亩地,就在房后,地里长满了枯草。没有趁手的家伙,用斧子挖了一会儿累得他满头大汗,杵着膝盖直喘气。


    想了想还是算了,打猎的肉够吃,没必要多花心思在这种地上。


    部落里像他这般想的还有不少人家,种地与打猎不同,打猎短时间就能看见收获,运气好了每天都有收成。


    种地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忙到晚,然后经过漫长的等待,等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才能收获。


    这样漫长的时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的狩猎生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


    转眼到了三月份,山上的草木已经全都绿了,满山遍野一片葱茏。


    赵家的地果成功移种到了地里,嫩绿的秧苗一行行立在田垄上,看着就喜人。


    部落里也到了每年一度的拜月节,年轻的男男女女凑到一起,寻找心仪的对象拜月,组合成新的家庭。


    日的几个安达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去年因为战事耽搁了,今年纷纷拜了月,各自找到了伴儿。


    今天正好是田拜月的日子,大清早赵熠和日就去帮着忙活。


    大概有他们先前拜月的例子,田拜月的时候也请了亲近的朋友来家里吃了顿饭。


    作为回礼,赵熠和日准备了一只山羊牵了过去。


    田的契可就是那个袒图的姑娘,长得圆脸身材胖胖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十分可爱。


    吃饭的时候大家起哄着让两人亲嘴,那姑娘也不害羞,凑过去在田脸上啵了一声,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拜月礼一样是在晚上进行的,祝帮忙二人主持的仪式,让赵熠想不到的是,无论男女都要赤裸着身体涂合合草……窘得他低着头都不敢乱看。


    倒是部落里其他人习以为常,毕竟夏天的时候还有不少妇人直接光着身子喂孩子吃奶。


    仪式结束其他人各自回家,日和几个年轻人留下了听墙角,赵熠也被拉着留下了一起听。他对探听别人的私密事没那么大兴趣,况且他还是弯的,以前看片都不看bg向。


    不过大伙都在这他也不好走,只能硬着头皮跟日蹲在旁边听里面的动静。


    等了一会,屋子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便是那种声音和女子咿咿呀呀的叫声。


    赵熠脸涨红的厉害,旁边日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听了没一会儿扛起赵熠就往家跑,进了屋衣服都没脱,扯下裤就开始了。


    连续听了两次后,赵熠就不去了,因为每次回去遭罪的还是自己,虽然爽快了但也架不住这么高强度,年纪轻轻走路脚底下都发飘,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


    说回正事,去年冬天升就提起想让他们开春下山一趟,眼下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便抽空找到二人,跟他们商议下山的事。


    这还是部落里第一次这么连续紧凑地下山,皮子倒是有不少,除了秋季狩猎攒的皮子,还有一大部分是塔南人拿来交换食物的,这些皮子升让他们全都拿下山去换东西。


    这个部落首领在匮乏的认知里,已经隐隐察觉到部落不能一直隔绝在山上,想要快速发展起来,还是要跟中原人打交道才行。


    不过这次下山的人不多,因为还要狩猎,只挑了六个人跟他们二人同行,六个人分别是羚、东、田、方、黑和山。


    赵熠还是第一次见到东,这人就是羚的安格。


    他的个子挺高,但身材并不算魁梧,模样十分周正,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猎人倒像是读书人。说话也斯斯文文的,跟羚跳脱的性子截然相反,两人相处起来也是他照顾羚居多。


    八个人收拾好行李,背上硕大的背篓,开始了第二次下山的旅程。


    第68章


    赵家院子里, 几个小娃娃正挤在鸡窝旁,踮着脚尖看热闹,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开春那会儿, 刘丽华特意在部落里换了二十来个受精的鸡蛋,让家里两只老母鸡抱了窝。一晃眼快二十天过去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也差不多该出壳了。


    多多和小宝儿两个孩子时不时就跑过去瞅一眼, 刚好今天星和月过来玩,两人一人拉一个,非要拽着他们一起瞧瞧不可。


    老母鸡瞪圆了眼睛, 警惕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咕咕地低鸣,仿佛在示意他们离远些。


    就在几个娃娃挤来挤去的时候,母鸡身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啾啾声。几个孩子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全凑了过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鸡妈妈的肚子底下探出来,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 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小鸡,是小鸡出来了!”多多激动地拍着手叫起来。


    “哎哟我的宝贝欸, 快离鸡窝远点儿!”刘丽华听见动静,赶忙小跑着过来把几个孩子拉到一旁,嘴里念叨着,“抱窝的母鸡脾气最是暴躁,惹急了可是要叨人的。”


    小宝儿仰起脸, 眼巴巴地望着刘丽华:“奶奶,那我们可以摸摸小鸡吗?”


    刘丽华弯下腰, 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鸡仔儿还小,可不能吓着它们, 等长大一点奶奶捉一只给你们玩。”


    几个孩子乖乖点头,不再围着鸡窝转,转身跑去寻旺财和大灰。那两只狼早就被孩子们折腾得没了一点脾气,一见他们过来,二话不说就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地露出肚皮,任凭他们揉搓。


    刘丽华把鸡窝周围又掂了些茅草,一边忙活一边想起儿子小时候扒鸡窝,被老母鸡追着满院子啄屁股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出神,也不知这俩孩子现在走到哪里了。


    山路上,一队年轻的汉子正沿着蜿蜒的小路行走。他们个个背着沉重的大藤筐,脊背却挺得笔直,步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前头就是长石坡了,再往下走猎物不多了,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歇一天,打足了猎物明天再走。”羚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在前面开口。


    其他人应了一声,纷纷解开肩膀上的藤筐,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歇息。


    前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碎金般的光。日取出塑料水瓶,蹲在溪边盛满水,快步走回来递给赵熠。


    “累不累?”


    “还成,就是磨得脚疼。”山路难走,越往下石头越多,脚下这双皮子底的鞋是刘丽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给两人各缝了四双鞋,就怕中途磨烂了鞋子苦了脚。可光脚穿鞋走远了一样磨得慌,赵熠脱下鞋,脚掌上赫然一排亮晶晶的血泡。


    日心疼得够呛,蹲在赵熠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不是要带的东西太多,他恨不得背上赵熠走。


    “我给你挑开把血放出来,忍着点,不然越磨越疼。”


    “嗯。”


    日从腰间掏出小匕首,用刀尖一点点挑开血泡,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血水挤出来,再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草药泥,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疼不疼?”


    “还成。”赵熠嘴上说着,其实磨得都快没知觉了。


    黑走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问道:“熠小时候没用火草泡过脚吧?”


    赵熠点头,部落里的孩子从四五岁起就拿火草泡手泡脚,这种草能让皮肤的角质层变厚,光脚走在石头上都不会觉得磨得疼。不过即便这样,长途跋涉的时候大伙儿也会穿上自制的草鞋或者皮子做的鞋子,以防被蛇咬伤。


    这已经是他们下山的第二十七天,路程走了五分之四,再有几天就到了中原人的地界了。比起第一次下山时的新鲜好奇,如今大家都沉稳了不少,但心里依旧满怀着期待。


    歇了一会儿,东便张罗着大家搭灶做饭。路上没有石釜,只带了一个陶罐,赵熠就架起陶罐给大伙儿煮小米粥喝。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喝不惯,总觉得这粥黏糊糊的,带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可连着吃了这么些天,慢慢也就习惯了,小米粥养胃又好消化,部落里长年累月只吃肉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胃上的毛病,喝了粥反倒舒坦了不少。


    喝完粥,日带着其他人进林子狩猎,留下赵熠看管东西。


    等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行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赵熠连忙起身迎过去,“怎么了?打到猎物了吗?”


    方走在最前头,摆了摆手大声道:“没抓着猎物,倒遇见了几个中原人!”


    “中原人?”


    很快,日和羚就领着几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共五个中原人,三个汉子,一个妇人,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他们大概是头一回见到原始人,个个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其中两个汉子手里还拿着武器,警惕地将妇人和孩子护在中间。


    因为语言不通没法交流,日他们也是一路举着长矛,半是护送半是挟持地把人带过来的。


    “熠,你看能跟他们说上话吗?”


    赵熠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温声说道:“几位莫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那些人乍一听到赵熠说出熟悉的中原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中间那个男人才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胁迫我们来这里?”


    赵熠转头问日:“你们怎么遇上这些人的,还把人带过来了?”


    日解释道:“我们本来去猎熊,在林子里远远看见他们被两只黑熊围住了。要是我们不出手,这几个人怕是都活不成。我们射杀了熊之后,他们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日扫了那几个男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瞧着不像是普通百姓,我就想着把人带过来,让你问问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熠听完心中有了数,转过头对那几个中原人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方才看见几位被黑熊所困,便出手帮了一把。不过你们一直跟在后面,我们的人心里也不踏实,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所以才把诸位请过来,让我帮忙传个话。”


    那些人听完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依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身形魁梧的猎户。


    为首的男人抱了抱拳,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往来的行商,途中遭遇了土匪,被逼无奈弃了车马逃上山来。没曾想这山中草木繁盛,又赶上天色将晚,不知不觉就迷了路,这才……”


    赵熠明白过来,看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应当是在山里迷路转了好几天了。尤其是那个孩子,饿得蔫蔫地趴在其中一个汉子肩头,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们确实是要下山去卖猎物,几位若是信得过,可以同我们一道下山。”赵熠朝日他们摆了摆手,几个人会意,纷纷收起了手里的长矛。


    见长矛收了起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也暗自松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剑。


    妇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地上摆着的陶罐和旁边烧过的炭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轻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袖,小声说道:“良人,茂儿快撑不住了,咱们……能不能跟这些人换些吃食?”


    男人犹豫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环递了过来,怕赵熠他们不识货,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是上好的白玉精刻,拿到山下可以换十两银子,能否……跟你们换些吃食?”


    赵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能啊,当然可以!”他上前接过男人手里的玉环仔细端详,这块玉质地干净莹润,握在掌心肉质感十足,细腻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油脂。即便是穿越前没怎么研究过玉石,赵熠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心中不禁对这几个人的身份重新审视起来。对方自称是商人,可经商怎么还带着老婆孩子?再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寻常百姓穿的那种短打,而是宽袖的长袍,虽然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样式讲究,针脚精美,绝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料子。


    赵熠没多问,转身拿了两只宰杀好的兔子递过去,又额外送了一小块盐。见他们生火费劲,还特意拿火石过去帮他们引了火。


    很快树枝噼啪燃起来,几个人走到离他们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开始烤兔肉。那孩子大概是饿得太狠了,眼巴巴地盯着火上的兔肉,一个劲儿地问什么时候能熟,饿得哭都没力气哭,只干巴巴地掉着眼泪。


    赵熠远远看着那孩子,心里不由想起家里的小多多,差不多的年纪,一时心头发软。他翻出几块地果干和甜草根,起身走了过去。一见赵熠过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立刻绷紧了身子,眼神戒备。


    赵熠放慢了脚步,摊开双手温声说:“别紧张,我身上没带武器。看这孩子饿得厉害,拿点吃食先垫垫肚子。”他拿起一块地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掰了根甜草根咬了一口,示意东西没毒,这才递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接过东西,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先尝了尝,随后才递给旁边的妇人和孩子,低声说道:“能吃,这个是甜的。”


    妇人感激地朝赵熠笑了笑,连忙把食物递到孩子嘴边。那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使劲咀嚼,中间还不小心噎了一下,握着小拳头咚咚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妇人一边给孩子顺着背,一边眼圈发红,连连朝赵熠点头致谢。


    待孩子缓过劲儿来,几个人的神色都明显放松了许多,赵熠也借着这个机会和他们攀谈起来。


    “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常年与世隔绝,所以不太会说中原话,也不晓得山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几位既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应当知晓外面的年月,如今是哪一位坐镇天家?”


    第69章


    这几人万没料到赵熠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为首那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虽然衣衫上沾了尘土,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几分沉稳气度。他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道:“壮士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秦五世在位, 新帝刚登基第二年,这一年号也叫天元二年。”


    “秦、秦五世?!”赵熠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了出来,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


    那男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是啊,自打始皇陛下统一六国,如今天下都沿用秦制,算下来已有一百三十余年了。不过先帝印王仁厚,主张变法, 过去那些严苛至极的秦法已改了不少,徭役赋税都比从前轻了, 如今百姓的日子照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熠心中暗忖,这人谈吐不凡,对朝政变法和年号税赋如数家珍,绝不是寻常百姓。但他既然不肯挑明身份,倒也不难理解, 若真是达官贵人,定然害怕再次被他们劫持, 留些余地才更稳妥。


    然而此刻,赵熠已经顾不上深究这人的来历, 他还沉浸在“秦五世”三个字带来的巨大震撼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历史学得一般,可“秦二世而亡”这句话却记得滚瓜烂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地方,居然延续到了秦五世。如果不是历史在这里出了偏差,那就是他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平复下来,继续问起中原的种种事宜,如今的国都在何处,周边可有大的城池,进城需办什么手续,还有,哪里能买到牛马牲畜。


    “如今的都城仍在咸阳,离这儿可远着呢。”男人抬手朝西南方向遥遥一指,“就算是坐上马车,也得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到。”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距离。


    如果不出差错,咸阳应当在后世的陕西境内,从老家驾车过去大概有两千多公里。古代的道路不比现代平坦宽阔,中途还要横渡黄河,翻山越岭,确实非得数月不可。


    那人又继续说道:“周围倒是有几座大些的城池,比如幽州城,再远一些还有冀州、青州和党州等地。若是要往那边去,从咱们脚下走,同样要花费一番周折。”


    赵熠听着听着,心里又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秦朝虽然延续了五世,但历史的大势似乎没有生出太大变化,明明少了汉朝的建立,却已经用上了汉制的十三州府,真不知是哪只蝴蝶在岁月深处多扇了一下翅膀,悄然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若是你们想进大的府城,”那人看了看赵熠和他身后的同伴,斟酌着说道,“需要提前在当地办路引,还得有户册。只怕……壮士不太好办吧?”


    户册应当就是后世的户口本,这玩意儿他们肯定没有,看来想去大的城池还颇为棘手。


    那人见赵熠皱起眉头,便又放缓了语气道:“去县城倒不需要路引,至于小壮士说的买牛马牲口,寻常小镇上恐怕不好买,需得去大一些的县里才能寻到。而且买卖牛马都需立下官契,若普通人擅自交易,会被处以刑罚的。”


    赵熠听罢连忙抱拳,语气诚恳地道:“多谢几位大哥告知,不然我们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对方见赵熠年纪不大,面庞尚带几分少年青涩,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全然不像没被教化过的蛮人,忍不住好奇道:“听小壮士说话,并不像蛮荒之人,为何会在这山中?”


    赵熠笑了笑,神色坦然,随口编了一段来历:“我本就是这山中的人,不过许多年前在山涧边救了一位山下的老人,他在我族中养伤数年,教会了我中原话。”


    那几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感叹,“怪不得,怪不得。想来那位老者定是哪位隐世大家。”


    几人已在脑海中编织出一幅高人避世、隐居山林的画面,再看赵熠时,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与敬意。


    “不知小壮士此番下山,所为何事?”那人追问道。


    赵熠也不隐瞒,如实道:“山上缺盐,也缺吃食,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下山同镇子上的人交易,用皮子和草药换些所需之物。”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颔首,又拱手道,“有劳小壮士解惑,今夜我们在此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去。”


    打听完消息,赵熠快步回到族人中间,把方才问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他们说镇上买不到牛马牲畜,咱们这些皮子在小镇上也卖不了多少钱。我想着,要不然绕道去附近的县城转转?”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羚,他是所有人中下山经验最丰富的,可即便是他也只去过杨店这一个镇子,其他地方全然陌生,不敢轻易主张。


    羚皱着眉头,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先前也有人下山,去过中原人的别处地方……有的被驱赶了出来,有的干脆就失去了消息再也没回来。所以,我们轻易不能到杨店以外的地方去。”


    赵熠听了这话,失落地耷拉下肩膀,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日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这次咱们先把皮子换了再说。”


    “嗯。”赵熠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斜斜洒进山林,将枝叶和地面镀上一层柔光。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他们继续进林子狩猎,这一次却留了四个人看守行囊和货物,以防那几个中原人偷袭。其余四人则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去寻找新的猎物。


    那几个中原人在不远处歇脚,目光却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瞟。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粗麻兽皮裹身,行动之间带着一股原野的剽悍气息,与未开化的野人差不了多少。可偏偏那个年轻汉子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举手投足间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气度,让人忍不住一再打量。


    不过,既然这些蛮人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跟着他们一同下山倒也不失为一条稳妥之策。若是路上再遇上那些劫道的歹人,说不定还能靠这几个矫健猎户保下一命。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赵熠他们便草草吃过早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行囊,踏着晨露继续下山。


    那几个中原人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可这些猎户脚程实在太快,一路闷头朝前赶,几乎不停歇。两个护卫和周敏牵着妻儿,几次都差点跟丢了,只能咬着牙在崎岖山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紧追。


    实在没了法子,晌午时分,趁那些人停下喝水啃干粮的间隙,周敏气喘吁吁地再次找上赵熠,拱手时还微微喘着粗气。


    “小壮士……能否劳烦……你们稍微走慢一些……我们实在……实在跟不上……”


    赵熠回头看了看远处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妇人和孩子,面露难色,“我们这次下山,时间紧,不能耽搁太久。”


    周敏也明白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抬手抹了把汗,思虑片刻后忽然道:“对了,小壮士不是想买牛马牲畜吗?若是能与我们同行,到附近的周县,我可以帮壮士找人立契。”


    赵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猜这几人来头不小,如今听对方主动提出帮忙立契,更是印证了心里的判断。


    可转念一想,光凭他嘴上这么说无凭无据,万一到了县城,对方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男人见赵熠脸上满是犹疑,连忙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饼递了过来,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若是壮士信不过在下,这块银子便先给壮士做酬劳。只求壮士们放慢些步伐,山路实在难行,内子与犬子走不了太快……在下,拜谢了。”


    说罢,他竟是弯腰深深一揖。


    赵熠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顺势接下那块微凉的银饼,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我们走慢些就是。”


    “多谢,多谢!”男人直起身,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赵熠握着银饼回到族人中间,把去县城的事和大家商议起来:“那人说可以帮咱们写官契买牲口,咱们去县城卖皮子,价钱肯定也比小镇上高不少。”


    再来,那人最开始给的玉佩在镇上估计也卖不上价,如果拿去县城肯定能多卖点钱。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决定先把他们带下山再说,要是那个县城离得不远,便走一趟,要是离得太远,就作罢。


    日接过那块银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眉头拧成一团,狐疑地问:“这东西是什么?”


    赵熠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道:“这是银子,比上次那个铜钱可值钱多了。就是不知道兑换比例是多少,若是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钱,那这块银饼少说也能换六七千个铜子。”


    大伙一听,眼睛都直了。上次他们辛辛苦苦下山,一整张虎皮也才换了两千个铜疙瘩,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银疙瘩,居然能值那么多钱?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远处那几个正瘫坐在地上歇脚的中原人望去,目光复杂。


    幸好他们生性纯良憨直,若是遇上心肠歹毒之徒,指不定就趁着月黑风高把人杀了,再翻一翻这些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银疙瘩。


    而另一边,周敏把银饼给出去后,后背的汗也涔涔而下,手心里一片湿凉。


    他不确定这些蛮人究竟知不知道银饼的真正价值,但从那年轻猎户接过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来看,他是明白的。


    万一这些人心生贪念、图谋不轨,只怕他们一家妻儿和两个护卫,全都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莽莽山林里。


    这一整宿,几个人谁都没敢合眼,硬生生熬到天光放亮。见那些蛮人并没有对他们起歹心,依旧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周敏这才把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吞回肚子里,安心地带着家人跟了上去,一同朝山下走去。


    第70章


    因为路上要等这几位中原人同行, 赵熠他们特意放慢了脚程,原本四五天能走完的山路,硬是花了足足七天才走到山脚下。


    这七天里, 山路崎岖难行,时而要穿过密不透风的林子,时而又得攀爬湿滑的陡坡,几个中原人走得磕磕绊绊, 尤其是那位周夫人,每走上一段就要停下来歇口气。


    周敏过意不去,连连拱手致歉, 赵熠却只摆摆手,既然拿了人家的银钱自然要把人送下山。


    一见到平坦的官路,周敏明显松了口气,沿着官道走就不会迷路了。


    晌午歇息的时候,众人在路边找了棵大槐树底下坐定。


    日头正毒,树荫下倒是凉风习习, 赵熠正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周敏便主动凑了过来, 挨着他坐下,斟酌着问道:“小兄弟,你们要去的杨店还有多远啊?”


    赵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线,指着末端说:“咱们在这, 杨店在这,顺着官道一路往东, 再走个一天脚程就差不多了。”


    周敏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树荫下哄孩子的妻子, 又转回来对赵熠说:“我打算带着妻儿也进镇子休整两日,歇歇脚。这一路翻山越岭,大伙都累得不轻,再不歇歇怕是要撑不住了。如果你们想去周县,咱们再一道同行,如何?”


    赵熠心里也正有此意。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身皮袍子,若真要进县城的话,穿这身衣裳可不成,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得被人盯着看。最好换成粗布短打,跟这些中原人差不多,往人群里一混,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山上来的。


    “行,那就一起。”


    这一路相处下来,彼此渐渐熟络了起来。赵熠得知此人姓周,那两位随身带着刀剑的精壮汉子是他家里的护卫伙计,妇人是他的发妻周夫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名叫宝哥儿,倒是跟他们家小宝儿重名了。


    周敏这人性格开朗,对天下大势所知颇多,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从天文地理到风土人情,几乎没有他接不上的话茬。一路上光是听他侃侃而谈,解了不少疑惑。


    比如先秦如何与六国争夺天下。说起这段历史,周敏啧啧连声,用手比划着舆图形状,说当年七国割据,秦国偏居西陲,起先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可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足足用了十年光景才一统天下,建立大秦帝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历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征战。赵熠在心里默默对照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脉络,暗想这些跟后世记载倒是大致吻合的。


    周敏又告诉他,眼下秦朝经过一百三十多年的发展经营,愈发国富民强。北至大漠,南抵百越,东临沧海,西达陇西,各地道路相通,车同轨、书同文,往来商贸日益频繁。


    赵熠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的面貌,还特意问起了长城。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最有名的莫过于秦始皇修筑的那道万里长城,绵延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若能有幸亲眼看一看,也算不枉来这秦朝走一遭。


    周敏闻言笑道:“长城啊,那可远了,得过了幽州地界,往北边走才能见着。城墙高三丈有余,基宽五六丈,全是条石和夯土垒起来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燧,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盘在山脊上。”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是拿来防御蛮族的,北边的胡人时不时就南下袭扰,没有这道屏障,边郡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几位,好像也是蛮族。周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却见赵熠神色如常,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熠对这些称呼本来就不太在意,毕竟在几千年后,不论中原人还是塞外胡人,大家都同属华夏民族。


    周敏也逐渐摸透了这几个人的脾性。虽说他们看着粗犷野蛮,可一路上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反倒时常分给自己不少食物。


    有一次日猎了头小野猪,烤熟了之后直接撕下半只后腿递过来,香得宝哥儿直咽口水。周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帮他们缝补一下被荆棘刮破的衣裳。


    若不是遇上这些人,自己一家老小恐怕早就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之物,或是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了。所以他对这些“蛮人”印象极好,尤其是那个叫赵熠的小猎户。


    一行人走到杨店附近,远远已经能望见镇子口的木栅栏和土房子。


    这次进镇跟上次情形差不多,赵熠一行人走到镇子栅栏门口,守门的小吏照例要盘查。因为这次人数不多,他便多塞了一张皮子过去,小吏心领神会,手一挥,八个人便顺顺当当进了镇。


    周敏他们进来得更简单,只见周敏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竹简似的东西递过去,小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双手奉还,让开道路放行。


    赵熠瞥了一眼那竹简,虽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心里暗想这人身份果然不简单。


    进了镇子,赵熠一行人打算先去换皮子。上回那张虎皮卖得赶巧,卫老爷要拿虎皮去贺寿,价钱给得痛快。


    这次没了虎皮,他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出好价钱。不过赵熠仍想碰碰运气,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来到上次那户人家门前。


    抬手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依旧是上次那个门童,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赵熠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扫了一圈,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卫公子在家吗?我们是上次卖虎皮的猎户,这回又猎了些上好的皮子,想问问卫公子还需不需要。”赵熠忙向前跨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他把背上的筐解下来,打开一角让门童看,里面露出油光水滑的皮毛,这次虽没有虎皮,却有厚实的熊皮、细密的鹿皮和柔软蓬松的狐狸皮,件件都鞣制得妥帖周到,毛色鲜亮,无论是制衣还是做皮具,都是极好的料子。


    门童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家老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出,出门了?”


    “嗯,老爷前日就动身去了郡城,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返。”门童话音未落,便又轻轻合上了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赵熠碰了一鼻子灰,挠着头退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无奈。


    “怎么样?”众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这家的主人不在,出远门了,皮子怕是不好卖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吧。”


    大伙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这些皮子能换个好价钱,谁知扑了个空。


    日提议道:“要不咱们还去上次那个交换东西的地方转转?就是那个后街的市集。”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想起上次在那遇上对几个泼皮无赖,如果再遇上兴许还能打下来点铜铁呢,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后街的交易市集。眼下正值春耕时节,镇上的青壮大多下地忙活去了,市集里人依旧不多,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摆着地摊。


    有卖陶罐的、卖草鞋的、还有卖自家酿的浊酒的,东西种类十分有限,要价却贵得离谱。


    赵熠问了一圈,这一次手里没了铜钱,只能直接拿皮子换东西,价格简直让人心凉。一张上好的鹿皮,摊主只肯换一个小陶罐;三张完好的狐狸皮,才能换一匹粗布。赵熠捏着那粗布捻了捻,经纬稀疏得能透光,比麻袋片子强不了多少。


    转了一大圈,赵熠越问越摇头,“这么换实在太亏了,摆明是坑人。咱们辛辛苦苦猎来的皮子,三文不值两文地给他们换了去?要不还是跟那几个中原人一道去县城吧,县城大,买主多,价钱总归公道些。”


    这次大家都没有反对,几个人麻利地收拾好皮子和随身物品,原路返回,准备去找周敏他们汇合。


    再说另一边,周敏一行人进镇之后,先寻了处临街的小食铺坐下。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周敏要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又切了二斤卤肉,一家人围坐着饱餐一顿。


    吃完饭结过账,周敏向店家打听附近哪里能买布匹、做衣裳。店家一边擦桌子一边给他们指路,说东街口就有一家布庄,料子齐全,价钱也公道。


    说来也巧,他们打听的时候,正好被莽牛那伙流氓给撞上了。


    这伙人成日在镇上游手好闲,专盯着外来的生面孔下手。


    莽牛远远蹲在街角的石墩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缝着眼打量周敏一行人,虽然衣服破破烂烂,可出手却挺阔绰,光吃顿饭就切了二斤肉,付账时掏出来的钱袋鼓鼓囊囊的。


    当即便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大哥,那些人正打听买布和成衣呢!”一个小弟凑过去,压低声音在莽牛耳边说道。


    莽牛眼睛一亮,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吩咐道:“叫老六装成卖布的小贩,让他想办法把人引到后街去,就说他家里婆娘是绣娘,能做衣裳。”


    “好嘞!”小弟立马猫着腰跑去找老六。


    莽牛则转头去召集人手,“抄上家伙,去后街那处拐角巷子里埋伏,等人一进去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这回非得狠狠捞一票不可。”


    这种事他们干过不知多少回了,仗着镇子偏僻,官府管不过来,几乎从未失手。


    唯一栽的一次,就是上回碰上那伙蛮子,想起这事莽牛就窝火,明明自己人多势众,怎么就打不过呢?


    回去之后几个人私下复盘了好几回,众口一词,都觉得是老六的锅,谁让他第一个倒下把士气全泄光了,大伙一看有人倒了心里发虚,这才没打过。


    老六百口莫辩,被兄弟们数落得抬不起头,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眼下又有肥羊上钩,莽牛暗自发狠,这回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他把匕首在拇指上刮了刮试刀刃,又让兄弟们把铁棍、木棒都带上,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蹲守在后街拐角的暗处,只等鱼儿咬钩。


    这老六天生一张憨厚老实的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任谁也看不出是个坑蒙拐骗的老手。


    他笑呵呵地凑上前去,对着周敏躬身行了个礼,说自家经营布料和成衣,什么粗麻布结实耐穿、细葛布凉快透气、棉布虽然贵些但贴身舒坦,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周敏夫妇听得连连点头。


    “俺家婆娘就是绣娘,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做衣裳手脚可麻利了。几位客官要是想要成衣,跟我过去量量尺寸,只需在布料钱外,一件再另加十钱手工费就成。”老六拍着胸脯,一脸诚恳,“保管做得合身,穿着舒坦,不比县城里的大铺子差。”


    这价钱倒也算公道,县城里的成衣铺子多半也是这个价,有些还要更贵些。周敏同夫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周夫人摸了摸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的衣裳,“料子不用多好,穿着得体就行,总好过这些被荆棘刮成布条的破衣服。”


    一行人便跟着老六朝后街走去。


    老六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热络地介绍镇上的风物人情,言语间滴水不漏。可走着走着,路线却越来越偏,从热闹的主街拐进了僻静的小巷,左拐右拐之间,引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左右也没有出路。


    周敏顿时察觉不妥,脚下猛地一顿,伸手拦住身后的妻子,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就在外头等着吧,不进去了。你去请娘子过来帮忙量尺寸便好。”


    老六忙陪着笑,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扇半掩的小门说:“几位客官莫怪,家里孩子小才几个月大,离不开人,俺婆娘实在出不来。您看,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不远,真的不远。”


    周敏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脚步却没有放快。身旁的周龙周虎已然警觉起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柄上,一左一右护在主人身侧。


    刚走到巷子中段,外面突然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把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为首的赫然便是莽牛。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后头跟着六七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有的掂着铁棍,有的攥着木棒,一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莽牛怪笑一声,扯着嗓子喝道:“格老子的,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敢说半个不字,休怪我手里的刀不讲情面!”


    周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失声惊呼,慌忙把宝哥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身子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宝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母亲的恐惧感染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龙周虎唰地拔出刀剑,两人背靠背将主人一家护在中间,摆出防守的架势。


    周敏心中又悔又恨,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赴任,谁知道先是被劫道,在山上迷了路,好不容易遇到赵熠他们得以脱困,如今又在这小镇上遭了劫匪。


    若单是这几个地痞流氓,以周龙周虎的身手对付起来绰绰有余,可如今还要护着夫人和小少爷,两人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守在原地以防不测,一旦分心被人钻了空子,伤了家眷就万事休矣。


    那莽牛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急着进攻,只是带着手下步步逼近,故意用刀刃敲击着墙壁,发出当当的脆响,制造压迫感。


    周夫人颤声道:“官人,实在不行……就把东西都给了他们吧,身外之物不要紧,人平安就好……”


    周敏压低声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这伙人穷凶极恶,即便给了,也未必肯放我们安然离开。”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夫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宝哥儿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眼看着这群人越逼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熠和日等人正好从前面那条胡同里拐了出来,几个人肩上扛着包袱,手里拎着皮子,边走边说着什么,正好跟莽牛一伙人走了个对脸。


    赵熠抬眼一看,先认出了巷子里被围困的周敏一家,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莽牛,不由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又是你们。”


    莽牛闻声转过头来,顿时认出了那几张让他做了半个月噩梦的脸。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两眼一阵发黑,两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啊?又是你们!”


    他怪叫一声,手里的尖刀差点脱手飞出去,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莽牛,此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要跑。


    奈何巷子只有一条出口,还被赵熠他们一行人堵的严严实实,这些泼皮们乱了阵脚,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被日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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