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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半个时辰后, 赵熠一行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短打,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日不停地摆弄着袖口,浑身不自在, 嘴里嘟囔着:“这中原人的衣裳穿起来也太别扭了,勒得胳膊都抬不利索。”


    “是啊,”旁边的田低头闻了闻衣襟,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一脸嫌弃,“不光别扭,还一股子臭味, 也不知道在身上捂了多久。”


    羚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打趣道:“行了,不要钱的东西,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咱现在这模样,走在路上也没人看了。哎,现在咱们去哪儿?”


    “我去问问那几个人还去不去县城。”赵熠整了整腰间不太听话的麻绳带子, 大步朝周敏一行人走去。


    周敏正抱着胳膊靠在墙根,脸色还有些发白, 旁边的周夫人搂着孩子也是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赵熠走上前,拱了拱手问道:“周大哥,你们是打算继续留在镇上过夜休息,还是现在就启程离开?”


    “离, 离开!”周敏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还带着一丝发颤, “这地方我们是一刻都不敢待了!要不是遇上你们这些猎户兄弟,指不定又要遭殃了……”他一边说, 一边心有余悸地朝巷子里望了一眼,那怕那几个泼皮再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去县城步行还得走十来天,一路上没有打猎的地方,得提前把食物备足才行。一行人来到镇上唯一的粮铺,买了不少磨好的谷子,周敏抢着掏钱。


    “恩公救了我们两次,这点东西还请千万不要客气!”


    赵熠乐得省钱,怀里那块银饼和玉石他可舍不得拿出来花,还盘算着到了县城多添置些东西呢。他也不推辞,笑着抱拳说了声“多谢周大哥”,便招呼大家背上粮袋,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杨店后街那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几个泼皮无赖正鼻青脸肿、浑身赤裸地挤在一起取暖。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几个人冻得上牙直打下牙。


    莽牛缩在最里头,欲哭无泪。越想越委屈,自己横行镇上好几年,向来只劫财,从不害命,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一次不算,还能遇上第二次?


    这些蛮子简直不讲道义,连身衣裳都要扒走……


    阿嚏!冷风一吹,几个人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


    四月的袒图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翠绿铺满了连绵山野,像是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绿绸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今天一早放了晴,天空蓝得像一块透亮的宝石,干净得连云丝都看不见几缕。深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甜丝丝、润滋滋的,直往肺腑里钻。


    赵宝钢和刘丽华早早就起来了。一个蹲在菜园子里埋头拔草,一个拎着木桶在院里喂鸡喂鹅喂羊,还得顺带喂那两条狼。


    两只狼围在赵宝钢的腿边撒欢,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转来转去,时不时张嘴叼一下他的裤腿,往外使劲拽。


    “去去去!裤子都要被你们撕破了,”赵宝钢佯装抬脚要踢,嘴里笑骂道,“再叼,看我踹不死你们。”


    两只狼才不怕他,嗷呜嗷呜地蹦跳到一旁,互相扑咬着打闹起来,滚了一身的草屑。


    “小点声,别把多多和小宝儿吵醒了。”刘丽华菜地里探出头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俩孩子正是能吃能睡的年纪,在这地方又不用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上幼儿园,赵奶奶心疼得紧,恨不得让他们多睡几个懒觉,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喂牲口一边嘟囔:“都说隔辈亲,以前我还不信。咱家小熠小的时候哪有过这待遇,早晨起不来,直接掀被窝了。”


    “那能一样吗?小熠那时候不得去上学嘛。”刘丽华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叹了口气,“你说说,咱们那个时代的孩子多累啊,刚会走就塞进幼儿园了,起早贪黑念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熬出头考上大学,出来上班还得当牛做马,一天到晚看人脸色。”


    赵宝钢把木桶里的谷子皮磕了磕,顺手撵开两只过来啄鸡食的大鹅,接话道:“可说不是呢,以前没觉得,现在回头想想,孩子们是真遭罪。”


    “不累也没法子啊。爹妈没能耐,不能让孩子当富二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出去拼一拼,好歹将来能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不用出去风吹日晒的。”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奶——爷——”


    刘丽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进了屋。多多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炕沿上笨手笨脚地穿衣裳,小脸上一本正经。


    小宝儿还沉沉地睡着,大概是热了,皮被子被蹬到一边,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只鼓足了气的小青蛙。


    刘丽华看得心里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圆鼓鼓的小肚皮,大概碰着了小丫头的痒痒肉,睡梦中的小宝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又甜又脆,把刘丽华的心都笑化了。


    “早上想吃啥?一会儿奶给你做。”刘丽华扭头问多多,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


    “想吃韭菜炒鸡蛋!”多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如今他早就不像刚来那会儿那样小心翼翼了,跟爷爷奶奶亲得什么似的,要吃什么也敢大大方方说了。


    “好,奶再给你炸几个小鹌鹑。”刘丽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鹌鹑是昨天兰送过来的。赵熠和日不在家,升他们进山打猎,猎到了吃食总会多给他们留一份。


    投桃报李,赵家菜园里刚长出来的春葱和韭菜,刘丽华也隔三差五摘一把送过去。


    去年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菜籽,开春就都撒进了地里。老赵能认出来的只有萝卜籽和韭菜籽,其他的不晓得是什么种子,反正都分开埋进土里,一视同仁地施肥捉虫,转眼全都冒出了绿芽。


    春天的头茬韭菜最是鲜嫩,这几天刘丽华变着花样给孩子们炒了好几次韭菜鸡蛋。只可惜地果粉吃完了,不然烙几张韭菜盒子,那滋味才叫一个美。


    做饭的工夫,小宝儿也睡醒了。小丫头不哭不闹,自己抱着刘丽华用皮子缝的只小老虎,光着脚丫下了地,摇摇晃晃地朝厨房走。


    “奶。”


    “哎哟,乖乖醒啦。”刘丽华连忙放下锅铲,弯腰一把抱起小孙女,把脸贴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奶,肚肚饿。”小宝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马上饭就好了,去,跟大哥玩一会儿去。”


    “嗯!”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颠颠地跑出去找多多。


    多多正蹲在菜园子边上,捉了虫子去喂小鸡,小宝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撅着小屁股在地上找虫子,俩孩子叽叽咕咕地说着童言童语,画面暖得叫人心头一烫。


    饭菜很快好了,刘丽华站在门口吆喝一声,老赵拍拍手上的泥,领着两个孩子打水洗手洗脸。吃完饭,老两口还得下地去除草。


    刚下过雨,地里的草疯了一样往上蹿,两天不铲一遍庄稼就荒了。


    这庄稼活儿可不简单,尤其是在这没有现代化机械、没有农药的地方,全靠一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付出多少汗水,地里就回报多少收成。


    吃完饭,赵宝钢不放心,又特意绕到屋后头看了看家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鸡圈的门有没有关严实。鸡和鹅最祸害菜,稍不留神钻进菜园子,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苗就得被糟蹋个精光。


    “多多带着小妹在家看家,爷奶下地干活去了啊。”赵宝钢把锄头扛上肩,回头叮嘱了一句。


    “嗯!”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有事就去地头叫我们,别带妹妹去河边。”


    “知道了!”


    两个孩子都是听话的乖宝,大人的嘱咐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轻易绝不往河边跑。


    到了地头,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忙活了,远远瞧见赵家夫妇就热情地挥手招呼:“华,钢,你们来啦!”


    “你来得可够早的。”刘丽华笑着迎上去。


    采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呵呵地说:“前天你不是说了嘛,下了雨地里草长得快。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赶早过来拔一拔,免得草荒了苗。”


    赵宝钢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走,瞅了瞅旁边那几块地,忍不住低声感叹:“瞧瞧,这才是正经务农的人。你再看看旁边那几块地,草都比地果苗高了,地果能长好吗?”


    刘丽华赶紧偷着掐了丈夫一把,小声嗔道:“别人家的事少管,省得招口舌。”


    老赵也自知失言,嘿嘿笑了两声不吭声了。他就是看着那成片成片的地果秧苗被草给淹了替人家可惜。不过种地这事嘛,从来都是自家顾自家,旁人的地再荒,他们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


    夫妻俩弯下腰,握着石头磨的锄头,一垄一垄地铲起草来。豆苗的长势最好,这场雨过后,叶子肥壮了不少,绿汪汪的,看着就生机勃勃。


    地果苗也不错,今年种的依旧是早地果,大概六月份就能收了,只要熬到那时候,家里就再也不愁吃的了。


    一上午的工夫,夫妻俩只锄出来一亩多地。这点地要全部弄完,少说还得忙活四五天。不过他们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马上入夏了,等秧苗长高长大了,就不用这么频繁地除草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火辣辣地烤着后背。夫妻俩又累又渴,坐在地头歇了口气,正打算回家做饭去,还没等起身,远远就瞧见多多带着小宝儿,两个小不点儿抬着一只篮子,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爷——奶——”两个孩子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


    “哎哟,你们咋来了?”老两口惊喜的赶紧迎上去。


    “给你们送饭,还有水!”多多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骄傲。


    刘丽华连忙接过篮子掀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只灌满水的瓶子、两个煮熟的鸡蛋、几个热乎乎的地果,还有一碗早上剩下的韭菜炒鸡蛋。


    眼眶一下子就烫了,她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生的火,怎么把地果煮熟的,光是想想两个小不点儿在家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就说不出的酸软。


    她张开胳膊,一把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一人脑门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嗓子眼儿有些发堵:“咋这么乖呢……我的乖宝,奶奶的乖宝……”


    甭管是不是亲生的,真心换真心。这孩子啊,谁养的跟谁亲。


    第72章


    赵熠一行人行走在官道上, 路面约莫三米来宽,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被长年累月的车轮碾出来的。


    路两旁长着一排排杨树和柳树, 树干粗粝枝叶葱茏,也不知道是人种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交错着在头顶搭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绿廊。


    四月末的天气还不算热,春风拂面, 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潮气,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们天不亮就动身出发,走了一上午, 才抵达下一个亭子歇脚。


    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跋涉了整整十天。期间路过两个小村子,跟沿途的村民打听路,得知再往前走两日,差不多就能到周县了。


    周县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县城,常住人口据说有一万左右。在这个整个国家也不过三千万人口的朝代, 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繁华的大城市了。


    眼看就要进县城,大伙心里都有些忐忑。之前一直没来过这种地方, 也不知道进城的规矩跟镇上是不是一样。


    周敏倒是去过周县,便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一边温声介绍起县里的风土人情。


    “周县原先属于燕国,后来燕被秦灭了,这名字便一直沿用至今。燕赵自古多感慨悲歌之士, 此地民风强悍,崇尚武艺。咱们进了县城, 言行举止都谨慎些,尽量不要与当地人起冲突。”


    赵熠认真听着, “多谢周大哥告知。”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周县。周敏虽然姓周,却跟这地方没什么渊源,他要赴任的地方在幽州。不过到了县城,就能暂时安顿下来,从驿站传信过去,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


    他抱着孩子,妻子依偎在身旁,望着远处的城门,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安稳的光。这一路赴任实在坎坷,好在一家人都活着,只是可惜了那些被劫走的车马。


    话说回来,这周县虽叫县城,跟千年后的县城却差得远。从外头远远望去,都是些木头和泥石搭就的矮房子,灰扑扑的一片。不过外围多了一圈三米来高的城墙,墙面是用黄土和石块夯垒而成的,粗粝简陋,却又透着一股子敦实坚固的意味。


    进城还颇费了一番周折,今天正赶上县城的大集,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买卖东西,推车的、挑担的、牵着羊抱着鸡的,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喧闹的长龙,足足有上百米。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的骚味、汗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饼香,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一行人从天色蒙蒙亮就开始排队,一直等到快晌午,才挪到门城官卡前头。


    赵熠紧张得小腿肚都抽了筋,他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地凑上前,脸上堆起生硬的笑:“官爷,我们是附近的猎户,进城卖些皮子,劳烦您通融通融……”说着,他悄悄递过去一吊铜钱。这铜钱还是上次卖虎皮剩下的。


    那小吏挑了挑眉毛,目光飞快地一扫,手像泥鳅一样迅速接过铜钱,利落地塞进袖子里,懒洋洋地问:“几个人呐?”


    “八,八个人。”赵熠连忙侧身,指了指身后一行人。


    小吏探出身子打量一眼,手指朝他们身后的背筐一指:“身上的筐都得打开检查。刀具之类可不能带进去。”


    为了防止有心人在城中作乱,县城对武器的管控极为严格。即便是周敏那两个沉默寡言的仆从也得把随身的刀具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出城时才能取回。


    他们背筐里都装着石矛、铜刃还有削尖的硬木棒子——这些家伙什回去打猎还得用,万一在这儿弄丢了可就麻烦大了。


    赵熠回身跟几人低声商议。羚听完,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背筐,瓮声道:“要不我不进去了,把东西都放我这儿,我在外头等你们出来。”


    东立刻接话,“那我也留下,相互有个照应。”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筐里的武器挑拣出来,放进羚的背筐里,只带了要卖的皮子进城。


    羚把他们送到卡口,粗厚的手掌挨个拍了拍几个人的肩,压低声音嘱咐:“进了城都跟紧日和熠,遇事商量着来,千万不能冲动。”


    “哎,放心吧。”大家七嘴八舌地答应。


    安排妥当后,几个人终于进了城。一踏进城门口,赵熠心里只是微微一荡,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同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惊讶地张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这就是县城吗……”有人喃喃出声,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市声里。


    放眼望去,一条宽敞笔直的长街铺展开去,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道路两旁是挨挨挤挤的屋子,大多木门泥墙,有的檐下挑出简陋的粗布招幌,被风吹得扑啦啦响,也有的挂着木头刻的牌子,上面的字迹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


    因为今日是集,街上往来的人多得数不清,摩肩接踵,有挑着扁担的小商贩扯着嗓子穿行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嗡。


    “借过借过——!”身后来了一辆牛车,粗重的鼻息几乎喷到人后颈。


    日眼疾手快,一把将几个看呆了的人拽到路边。赶车的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嘟嘟囔囔:“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等牛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几个人还在伸着脖子张望。


    那牛车真好啊!瞧着能装不少东西呢,车板上摞着筐,筐里不知装了什么,满满当当的。


    进城后,周敏也要去寻找落脚的地方了。


    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赵熠一行人拱手作揖,身形微躬,语气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坦诚:“此行,多谢诸位壮士相助。敏,感激不尽。先前在路上有所隐瞒实在抱歉。其实在下并非商贾,此行是带着妻儿去幽州赴任的小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些曾在危难中拉了他一把的陌生人,目光真诚,“将来若有机会去幽州寻我,在下定当盛情款待。”


    赵熠微感讶异,没想到周敏竟真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了。这人倒也确实挺实在的,他连忙回礼,语气比往常更郑重几分:“原来是周大人,一路上多有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小兄弟哪里的话。”周敏摆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涩然,“若没遇上你们,我和妻儿、护卫,怕是早已丧身野兽之口了。”


    赵熠笑了笑,想缓和下这陡然郑重起来的气氛:“周大人已经谢过许多次了,还赠了钱财给我。”


    “救命之恩,岂能三言两语就报答得了的。”随即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了些,“只是眼下,我也没有太多能力回报诸位壮士。我记得你们说想买牛马?我已提前把官契拟好,你们拿着这个,就可以牵牛马出城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平整的木板递过来,那是一方木牍,上头用墨迹清清楚楚写着字,最下方还落了一枚暗红色的官印。在这造纸术尚未流行的年代,这就是顶顶管用的凭证。


    赵熠连忙双手接过,由衷地感激道:“多谢周大人。”


    周敏摆摆手,低头对牵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温声道:“宝哥儿,跟几位恩公拜别。”


    小孩子松开手,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朝他们躬身一拜。起身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弯起来,朝赵熠挥了挥手。


    送走周敏,一行人开始正式探索县城。


    日环顾四周,眼神里仍有未褪尽的新奇,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把皮子换成银钱,然后打听卖牲口的地方。”


    几个人紧紧跟在赵熠身后,沿着街边边走边四处打量。他们穿着粗布短褐,皮肤黝黑,跟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旁人最多以为这是几个头回进城的村民,目光扫过便不再多看。


    途经一个包子铺,腾腾的热气从笼屉里直往外冒,带着白面与肉香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包子,包子诶——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三钱一个,五钱俩诶!”


    “肉包子!”赵熠失声叫出来,脚步钉在了原地。


    旁边几个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赵熠吞咽着骤然涌出的口水,胃里一阵翻腾,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


    可惜手里的铜钱进城时都给了那小吏,现在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得先把身上背的这些皮子卖出去,不然光背着就累得够呛。


    趁着摊位前稍微不忙的间隙,赵熠上前打听附近哪有布坊和能摆摊交易的地方。


    包子铺掌柜是个热心肠,伸手指着前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前头拐角就是布坊。至于小兄弟说的能交换东西的地儿,你去西街转转,那儿摆摊不收钱,村子上来的百姓多在那片儿蹲着。”


    赵熠心里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多谢掌柜的。待会儿卖了东西,回来买您的包子!”


    掌柜的眯起眼,脸上绽开笑纹:“成!买多了,老汉多饶你一个。”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朝街角走去,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那家布庄。门脸不大,挑出的粗布幌子上绣着个“布”字。其他人留在门口守着背筐,赵熠只带了日进去兜售皮子。


    一进门,扑面一股染料和棉麻混在一起的清淡气味。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迎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吟吟地问:“客官要买布,还是做件成衣?”


    赵熠和日对看一眼,开口道:“大娘,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想来问问,铺子里收不收皮子?”


    老妇人一听,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可拿不了主意,你们等着,我去叫当家的来瞧瞧。”


    她朝后头吆喝了一嗓子,不多时从里间走出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翁,年纪约莫五十多岁,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被皱纹围着,却透着精明的亮光。


    “我就是掌柜的。”老翁捋着胡子,“两位是北边来的猎户?打了些什么皮子,让老夫开开眼。”


    “不少呢,要不拿出来给您看看。”


    “屋子里光暗,来后院瞧瞧吧。”


    赵熠和日抬着背筐跟到后院。掌柜的原以为他们也就是卖个三两张皮子的事,周边猎户常来,每次顶多三五张。可当赵熠掀开盖筐的粗布,开始往外掏的时候,老头的神情就变了。


    只见二人一声不吭,不停往外掏。鹿皮,七八张,全是上好的梅花鹿皮,毛色油亮,鞣制得也齐整;狐狸皮,一水的大张,毛峰鲜亮柔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毫。老爷子捋胡子的手渐渐僵住了。


    “外头还有一些。”赵熠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毛,“您看,这些值多少钱?”


    “还,还有多少?!”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样的鹿皮,还有十来张,狐狸皮二十多张。”赵熠顿了顿,观察着老头的反应,“另外,还有三张熊皮。”


    “什么?!还有熊皮!”老头一个激灵,手指无意识一紧,竟硬生生扯下几根胡须,疼得他嘶了一声。


    熊皮跟普通皮子可不一样,那是拿来做贡品和军需的稀罕物,上好完整的一张,得按金子论价!


    赵熠道:“我去叫他们把外头的也拿进来?”


    “不,先不用了。”老掌柜连忙摆手,另一只手心疼地揉着下巴,咂了咂嘴,神色复杂地叹道,“实不相瞒,我这铺面小,吃不下这么多好皮子。这些狐皮和鹿皮我留一些,至于其余的,你们拿去城北的徐家问问。他们是咱们县里最大的皮草商人,吃得下这大宗货。”


    第73章


    赵熠听他一说, 心中不觉一凛,像是被人往领口里塞了把雪,激得他后背都绷紧了。


    过去部落的人因为言语不通, 只拿皮子换些粗盐和陶器,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皮子竟能值这么多钱。他暗暗攥了攥拳头,掌心有些潮热,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压下心头的惊骇后, 他微微舒了口气,才开口道:“多谢掌柜的提点,那这些皮子您先挑, 剩下的我们拿去徐家问问。”


    掌柜的也不含糊,当即蹲下身,撩起袍角往腰带里一掖,仔细挑拣起来。他常年和皮子打交道,手指粗短却格外灵活,往皮毛里一探, 闭上眼摩挲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嗯, 这张好,底绒密实……”没一会儿,就挑出了三张鹿皮,五张狐狸皮。


    那几张狐皮毛色火红油亮,刚好能攒成一件大氅, 若是遇上身份贵重的买主,定能卖个好价钱。


    “八张皮子, 给您三千钱,您看如何?”掌柜的抬起头, 眯着眼笑道。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平均一张皮子近四百钱,不算高,可也不算低,毕竟那么大一张虎皮也才卖了两千钱。


    他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为难的样子,沉吟了片刻,才一拍大腿:“成,头一回跟掌柜的打交道,就当交个朋友。三千钱就三千钱,下次有好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客官爽快!”掌柜的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若是想买布,或者定做成衣,老朽也给你们让几分利。”


    赵熠心中一动,确实打算扯些布回去,可一想到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牲畜,手头的银钱都不知够不够使,便拱了拱手道:“好,那等我们卖完剩下的皮子,再过来瞧瞧。”


    余下的皮子麻利地收拾好,银钱仔细放进筐里,两人便出了门。


    田他们早就在街角等得心急火燎,一见两人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卖出去了吗?”


    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使劲拍了拍身后的筐,声音都高了几分:“卖了!比上次得的铜钱还多!”


    大家一听,激动得攥着拳头嗷嗷叫,黝黑的脸上满是欢喜,惹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赵熠连忙压了压手,低声道:“小声些!这才卖了一点儿,剩下的皮子还能换不少钱呢。走,咱们先去城北转转。”


    一行人便背起余下的皮子,往城北走去,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徐家皮草行。


    远远便望见一排低矮敦实的铺面,门头挂着厚重的木匾,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旁边几个扛货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卸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毛和草料混杂的味道。


    赵熠几步上前,向一个休息的汉子打听:“借问大哥,这儿可是徐家皮草行?”


    那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随口道:“是啊。”


    “请问这儿收皮子吗?”


    “那俺可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吧。”那汉子说完,也不搭理他,又弯腰扛起一个大包袱往里走。


    赵熠回身朝众人招招手,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一个青衣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笑吟吟地拱手:“几位客官,是来兜售皮子的?”


    “哎,我们是北边山上下来的猎户,打了些皮子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些银钱。”赵熠笑着应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倒也和气:“咱们这儿收皮子,都是明码标价。皮子若是太差,再便宜也不要。可要是皮子好,价格么,能给您县城里独一份。”


    赵熠忙点头:“省得,省得,皮子都在筐里,劳烦您给掌掌眼?”


    伙计见他说话客气,语气又温和了几分。这铺子里时常有猎户来卖皮子,有些乡野村夫粗声大气,破皮子也想要高价,给低了还要拍桌子骂人,没少闹出事来。


    “把皮子拿出来铺开吧,有几张啊?”伙计招呼道。


    “二三十张。”


    “二、二三十?!”伙计嗓子猛地拔高,像是被谁踩了脚,眼睛瞪得溜圆,又从头到脚把他们打量了一遍。


    “是,差不多三十来张。”赵熠答道。


    “那咱可先说好,陈年的旧皮子,潮了霉了的,咱们可不收啊。”伙计稳了稳神,加了句。


    赵熠连忙摆手:“您放心,都是去年和今年新猎的,没有旧皮子。”


    伙计半信半疑,领着他们穿过铺面,到了中庭的院子。院子极为宽敞,旁边一大片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弯腰鞣制皮子,还有的把皮子搭在木架子上晾晒清理,石板上排得满满当当。


    赵熠让日他们把皮子取出来,在地上整整齐齐地铺开。随着皮子一张张展开,那伙计的脸色越来越绷不住,起初只是惊讶,接着嘴巴微张,最后干脆呆站在原地,眼睛都快粘在皮子上了。


    “你、你们先等等,我去叫掌柜的来!”他脚底抹了油一般,转身就往后院跑,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徐家后院,大掌柜徐达正拧着眉跟下头的人发愁。


    幽州那边年前订了七十张皮子,他费尽力气才收上来五十张,眼看交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县城周边都跑遍了,品相太差的又不敢拿去滥竽充数,正愁得团团转呢。


    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都喘不匀:“掌柜的!掌柜的!”


    徐达心里本就烦,没好气地骂道:“被狗撵了?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伙计站定,喘着粗气,手往后一指:“前头……来了一伙卖皮子的猎户。”


    “几张皮子啊?你验验不就得了,还值得跑这一趟?”徐达不耐烦地挥手。


    “三、三十多张!”


    “啥?!”徐达腾地一下站起来,袍袖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也顾不上捡,脚步生风地就往前院走。


    赵熠他们已经把皮子整齐铺开,一张一张油光水滑的新皮子满满登登铺了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洒下来,照得皮毛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徐达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阔步走上前,拱手道:“几位壮士,是来卖皮子的?”


    日他们听不懂他讲话,齐刷刷扭头看向赵熠,眼神里全是茫然。徐达一看这架势,便当赵熠是领头的,又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小兄弟,这些皮子,可全都卖?”


    赵熠点头,语气沉稳:“只要价格合理,都卖。”


    徐达低下头,从前往后细细地看,手指从皮子上轻轻拂过,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到他走到最边上,看见角落那三张厚实的黑熊皮子,整个人猛地一顿,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这熊皮,也是你们猎的?”


    赵熠点点头,轻描淡写道:“熊不好猎,价格得高一些。”


    “好商量!”徐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侧身引路,“这些皮子我全要了,价格好商议,几位客官,屋里请!”


    赵熠回头跟日他们小声说了几句,几个人这才攥着衣角,拘谨地跟在他身后,鱼贯进了正堂。


    “板子,快来给客人倒水!”徐达扬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仆人就提着水壶跑了进来,挨个给他们倒了一碗热水。这年头茶叶还未盛行,尤其是边关这苦寒之地,即便是富商巨贾,待客也就是一碗热白水。


    “不知几位兄台贵姓?过去在县里,倒是没见过诸位。”徐达笑眯眯地问道。


    赵熠没喝水,直接开门见山:“免贵姓赵,他们几个都是我族内的手足兄弟。徐掌柜,您给个价吧,合适以后我们还会再来。”


    徐达没急着报价,反倒话锋一转:“敢问这些皮子,是从哪儿猎来的?小兄弟别误会,这么一大批上等的皮子,若是来路不明,在下也怕担麻烦。”


    赵熠神色坦然:“理解。这些皮子都是我们自己猎的,我们住的地方离周县远在北边山头的村子里,过去猎的皮子就在周边小镇上卖了。今年遇上一伙商旅,说周县这边有家徐姓皮草行,收皮子价格公道,我们这才跋涉了上百里路,专程跑了这一趟。”


    “哎呀!”徐达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成了一团,“那你可是找对了地方!”


    他心里那份得意压都压不住,皮行的口碑越好,收的皮子便越多,往幽州、冀州一倒手,那就是几倍的利,怎能不乐?


    “既然皮子没问题,那我便出这个数,买下所有的皮子。”徐达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赵熠心里直打鼓:三?是三千钱,还是三万钱?怎么就不直说呢,这谁能猜得出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飞快盘算:不能贸然开口,万一猜少了,可就吃了大亏。


    徐达见他半晌不语,以为自己出价低了,心下不由暗叹:这年轻人看着面嫩,却是个老江湖稳得住。旁的暂且不论,光那三张熊皮,就价值不菲,这个价格确实低了些。


    “这样吧,”徐达一咬牙,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咱们头一回做生意,我虚长几岁,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小兄弟。我再给你添十两银子,四十两,如何?”


    四十两银子?!


    赵熠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口怦怦狂跳起来,面上却只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沉稳:“徐老哥讲究,价格也公道,下次有了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第74章


    四十两银子, 若换成铜钱,就是沉甸甸的四万钱,若换成粗盐, 怕是用几辆牛车都拉不完。


    一想到过去部落里竟把上好的皮子贱卖,就换那么丁点粗盐,赵熠就一阵肉痛。


    交易的过程倒是异常顺利,皮子一张张铺开, 挨个儿验看。


    这些猎户一看就是老把式,下刀又准又狠,伤口全留在皮子的边角旮旯里, 既没伤着整块皮板,也不用费事缝补。这样齐整的好皮子,转手就能卖出高价。


    徐掌柜越看越喜欢,眼角笑出了褶子,两只手在皮子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有声。


    他麻利地结了银子, 让人把四十两银饼子称得高高的。


    赵熠仔细把银子收好,贴身揣进怀里, 随即拱了拱手,朝徐达打听起县城里卖牲畜的地方。


    徐达一愣,试探着问:“赵老弟这是想置办牲口?”


    赵熠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脚上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草鞋,苦笑道:“确实有这个打算。从我们那到县城, 山路迢迢的,鞋都磨破了好几双。要是有个牛车马车的, 想来方便许多。”


    “话是这么说……”徐达捻着下巴上的几根短须,面露难色, “但是在县城买卖牲口,可颇为麻烦,得有官府的官契才行,不然你就是花了钱,也带不出去。”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跟赵熠解释:“这官契十分难办,除了那些有门路、有关系的能弄到,寻常老百姓花钱都摸不着庙门。还有一种法子,便是村子里的要买,得有里长和亭长联名担保。可这担保牵扯甚大,万一牛马病死了或是被杀了,担保的人都要跟着吃官司,所以轻易没人愿意担这天大的风险。如今这城里养得起牛马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有驾车的机会。”


    赵熠听了,随口说道:“官契已经办好了,只是不知城中哪里有卖牛马的地方,故而向掌柜打听打听。”


    徐达猛地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审视起赵熠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刚刚还只当他们是群普通的猎户,如今听说连官契都拿下了,那必然是跟官府里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人,就算高攀不上做朋友,也万万不能得罪了。


    他脸上的笑意登时又浓了几分,态度愈发谦和起来:“在下认识一个卖牲口的,商行走南闯北,少不了牛马,我自个儿用的几匹都是从他那买的。小赵兄弟若是信得过在下,我愿意帮忙引荐引荐,保管都是好牲口。”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赵熠痛快地一抱拳,心里暗忖,这人倒挺好说话的。有熟人引路,总比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万一买到病牛病马那才叫麻烦。


    眼下时辰已近晌午,徐达说什么也要请他们吃顿饭,一来这批皮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二来他也想趁机和赵熠套套近乎,摸摸底细。


    赵熠推拒不过,只好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便叨扰了。只是……我这些兄弟们先前鲜少下山,吃东西恐怕……有些粗鲁,掌柜的莫要嫌弃。”


    “哎!”徐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无妨,无妨!吃东西嘛,只要吃得饱、吃得香就够了,哪那么多规矩!”


    赵熠转身,用部落的土语跟几个人叽里咕噜地翻译了一遍。大伙儿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摸着咕噜乱叫的肚子纷纷点头。他们还没吃过县城里的食物呢,也不知道中原人做的饭菜是什么滋味。


    徐达起身,招呼了几个手下跟着,食肆离得不远,一行人便说说笑笑地步行过去。


    路上,徐达有意放慢脚步,跟赵熠并肩走着,感慨道:“实不相瞒,这阵子我正愁没地方收皮子,愁得嘴上直起泡,赶巧赵老弟你就来了!你们打的那批皮子,我一张张都瞧了,个顶个的好!鞣制得也干净,毛色又亮,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一定还拿来卖我!价钱好商量!”


    “那是自然。”赵熠满口应下,心里头的小算盘已是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部落里每年打的皮子,零碎算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张,不少都自家留着用了,余下的才拿出去胡乱换些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能把这些皮子全收上来换成白花花的银钱,再用这钱买布料、食物、工具和牲畜……那么用不了多久,部落就能快速发展起来。何况袒图那地方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耕地种起来,往后奔个小康都不在话下!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等回去跟首领和族里的长老们商量妥当再说。


    步行十来分钟抵达了食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徐掌柜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脚还没踏进门槛,里头的伙计就高声吆喝着迎了出来:“哟!徐掌柜您来啦!快快快,里头请!”


    “给我这几个兄弟们切几斤羊肉,来一摞烙饼,时令的小菜多上几样,再炖一条大鱼,要活的现杀!”徐达轻车熟路地吩咐道。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伙计甩开抹布,一溜烟跑去了后厨。


    赵熠带着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铺子。虽然跟后世的饭店没法比,可也是他们这些山里人从未见过的大世面了。


    铺子里摆着六张矮矮的方桌,旁边铺着一排草编的垫子,人们都跪坐在上面吃东西。这个朝代还没有后世那种高桌高凳,赵熠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历史的进程,至少得到唐代以后,那些高足家具才会逐步传入中原。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一熏,肚子叫得更欢了。徐达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起近乎来:“赵老弟说是从北边过来的,不知具体是什么地界儿,竟能猎到这么多好猎物。”


    赵熠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们住在杨店镇往北走的深山里,那儿世代都以打猎为生,都是些靠山吃山的老猎户。”


    “怪不得呢!”徐达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地说道,“不过我听说,那边深山里可住着不少蛮人,你们上山打猎可得小心些!”


    “蛮……蛮人?”


    “对!”徐达一脸正经,“听说那些蛮人茹毛饮血,还过着野人一样的日子,而且根本不会说咱们的话,跟他们也讲不通道理。万一撞上了,没准就会被……嗯!”他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咳咳咳……”这回赵熠是真绷不住了。


    旁边听不懂中原话的“蛮人”,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饭菜就上来了,热腾腾的清蒸羊肉装了满满一大陶碗,也不知道里面搁了什么香料,一股浓郁的咸香混着草药的清气直往鼻子里钻,跟在山上用白水炖的羊肉味道截然不同,馋得几个人使劲咽口水。灰面烙的大饼足有脸盆大小,焦黄厚实,更是见都没见过,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别客气,都愣着干啥,吃!趁热吃!”徐达热情的招呼。


    赵熠把大饼一张张掰开分给大家,又小声用土语教他们怎么卷着羊肉、蘸着肉汤吃。


    几个人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塞进嘴里使劲嚼了起来,就着那炖得软烂的羊肉,稀里呼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狼崽子。


    徐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路上赵熠虽然事先打过招呼,说这些人吃相可能不好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好看”。


    除了赵熠和日还能勉强拿得住筷子,其余人全是用手抓。那大饼用手抓着吃也就罢了,羊肉连汤带水的,他们也不管不顾,抓得满手是油,汤汁顺着指缝流得满桌子都是。徐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沿,不由得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食欲顿时减了大半。


    其他菜也陆续端上来,无一例外,这些人全是低头用手抓着吃,时不时嘟囔两句听不懂的蛮语,那架势,简直跟他听说的深山野人差不多。


    唯独桌上那条炖得鲜嫩的大鱼,除了赵熠偶尔夹几筷子,其他几个人碰都不碰。因为他们吃东西太急太快,不会吐细刺,怕卡嗓子,所以自小就不吃鱼。


    徐掌柜和几个伙计便只吃那条鱼,一顿饭风卷残云,桌子上连点菜汤都没剩下。黑他们几个打着响亮的饱嗝,用油乎乎的手背抹抹嘴,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对这几个请他们吃饭的中原人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模样。


    徐达也咧咧嘴,僵硬的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赵熠不敢多耽搁,吃完饭便催着徐达赶紧带他们去挑牲口。


    卖牲口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一路走着过去。在城西北边有一个巨大的牛马圈,里面拴着四五十匹牛、马、驴和骡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动物粪便和草料混在一起的臊臭味。


    “这牛和马的价格不同,一匹好马能卖几十两银子,一头牛也要七八两。骡子和驴子稍微便宜一些。”徐达边走边介绍,热心地比划着,“你们要是赶车拉东西,我劝你们买骡子和驴最实惠。这马儿虽然跑得快,模样也俊,但太娇气不好养。生手要是养出了毛病,一旦死了,大把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此一窍不通,日他们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徐达给出的建议确实十分中肯实在。


    到了地方,徐达身边的伙计机灵地跑上前去,跟看门的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里头一个管事模样的精壮汉子便大步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就先到了:“徐老弟!许久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哎呦!我的老哥,我哪有那发财的门路啊!”徐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颇为亲热地一把拉过赵熠的胳膊,将他推到身前,“这不,给你送财神爷来了嘛!这位是我一个小兄弟,想要买几头好牲口,特意叫我来帮忙掌掌眼,你得给个实在的好价钱!”


    那张姓汉子打量了赵熠几眼,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拍胸脯道:“徐老弟开了金口,我哪敢多要啊!几位想挑什么样的牲口?”


    赵熠也不怯场,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想买几头母牛和驴子,最好能配种下崽的。”


    “来来来,几位里边请,进去随便瞧随便看!”


    第75章


    一行人跟着管事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后院,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被烈日晒透的牛圈,混着草料发酵和牲口体味的热浪,几乎能把人冲个踉跄。


    赵熠刚迈进去,眼睛就被熏得眯成一条缝, 忙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嚯,这味儿可够劲儿的,睁不开眼了都。”


    徐达也捂着鼻子道:“养的太多了, 能吃能拉收拾不过来。”


    牛圈旁几个清理牛粪的老仆正忙得满头大汗,见他们一行人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打招呼:“几位爷来看牲口啊?里头请!”


    领头的是个姓张的汉子,膀大腰圆,声音洪亮, 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指着圈里的牲口热络地介绍起来:“这边是牛圈, 公牛母牛都有,还有几个月的牛犊子,品相不同价格也不同。不过咱可以先给您几位把话撂这儿,咱们卖的牲口,个顶个都是好的!但凡有一只带病的, 那就是砸我牲口坊的招牌!”


    旁边的徐达也跟着帮腔,“赵兄弟尽管放心, 我用的牲口都在这儿买的,使唤了这么久, 绝对没问题。”


    赵熠点点头,笑着应道:“徐大哥是实在人,我信你。”这话倒也未必全是真心,可话说出来,让人听着就是舒坦。徐达脸上的笑纹顿时堆了起来。


    看完了牛,几人又转去看驴和骡子。


    马匹赵熠不打算买,一来价格太贵,手里这点银子只怕连一匹好马都牵不走。驴和骡子倒是不错。驴子个头小些,看着憨态可掬;骡子介乎马和驴之间,体格壮实,四蹄稳稳当当踏在地上,一看就是能吃苦耐劳的料,唯独有个缺点,不能繁衍。


    张姓汉子生怕他们外行看不明白,一路上仔细讲得唾沫横飞:“小兄弟要是拉车行商,骡子是最好的,价格实惠,走远路也方便。驴子力气小,拉车的话驮不来太多东西。”


    赵熠点头:“那牛呢?”


    “牛适合耕地干活,拉车就不太行了,走不了太远的路,容易水土不服,脾气倔的还会闹毛病。”说着,他拍了拍一头正低头甩尾巴的大黄牛,“这畜牲犟起来,几个汉子都拽不回来。”


    相看完一圈,赵熠转头跟日和其他人凑到一处商量。


    “听那牲口行的管事说,养马不合适,价格太贵了,咱们手里这点钱,恐怕只够买一匹的。”


    日沉声问:“刚才那个牛呢?”


    “牛的话,买三四头肯定够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忽然开口,指了指远处圈里那几头长耳朵的驴子:“我觉得那个大耳朵的也挺好,看着皮实。”


    不得不佩服老猎户,一眼就能看出牲口的脾性来。“那个是驴子,比牛马都便宜,也好养活,但是力气小一点,赶车的话稍微吃力些。旁边个头大的骡子有劲,可惜不能繁育。”


    田又挠头,“啥叫繁育?”


    “就是不能下崽子。”


    田恍然大悟,旋即又一脸认真地问:“骡子也能结安格的吗?”


    “……”


    赵熠揉着额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生殖隔离这回事。算了,解释了他们怕是也听不懂。


    日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你来安排就好,我们都不懂这些。”


    “那我就买啦。”


    几人纷纷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赵熠转头问张管事:“这几头驴和骡子怎么卖的?”


    “公驴都是五两银子一头,两三岁正是能出力的年纪,这边的母驴稍微贵一点,至少六两银子,明年就能配崽子。”


    张管事说着走到前头,抬手拍了拍驴脊背,那驴子甩了甩耳朵,打了声响鼻。“那边还有几头上了年纪的种驴,价格不贵,但想来小兄弟应该看不上眼。”


    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笔的买卖,赵熠心里也直打鼓。没穿越前,出去吃顿肯德基都得跟老妈报备,现在手里握着四万钱买牲口,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牲口行院里,把驴子背上的鬃毛晒得发亮,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有蝉在扯着嗓子叫唤,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口发紧。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要这边的几头驴吧,公驴两头,母驴六头。您给算便宜点。”他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卖皮子的钱和周敏送的那块银饼子加在一起,刚好勉强够用。


    张管事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八头驴,脸上的笑意顿时堆得更浓了,声调也拔高了几分:“行行行,当然行!我这就去跟上头商量一下,马上来给您报价格!”


    他一溜小跑走了,徐达在一旁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小赵兄弟好魄力,一次居然买这么多。”


    “嗨,不过是为了往来方便些,下次给徐掌柜送货也能更快些。”赵熠谦逊地摆摆手。


    “哈哈哈哈哈,好!那我可等着赵兄弟的好皮子了!”


    说笑间,张管事已经笑呵呵地跑了回来,喘着气道:“价格给你抹个零,四十五两银子如何?”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钱,这抹得不算少。


    徐达为了表诚意,立刻把手一抬,做出一副老主顾的架势:“舍我这张老脸,再给我这赵兄弟抹一点。四十四两不好听,四十三两如何?”


    “哎呀!”张管事佯装为难地挠着头,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半晌才跺着脚重重点头,“成!以后再有生意,徐老弟可得想着我啊。”


    “放心吧,肯定都往你这儿领。”


    张管事当下便招呼伙计,将赵熠挑好的几头驴牵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排成一排,仔细检查蹄子、口嚼,还有鼻眼。这些驴子性子乖顺,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驱赶苍蝇。


    这么贵的东西,赵熠半点不敢含糊。尽管他从来没买过驴子,还是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哪处不懂就开口问,张管事也耐烦,一一给解答得明明白白,连怎么喂草料、怎么添水都交代清楚了,还额外送了他们不少路上喂的草料。


    最后结完账,赵熠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还剩四两银子,外加那块玉佩。


    玉他不打算卖,这东西是以后找周敏帮忙时的重要信物。以前看电视剧,不就常有这样的情节吗?万一哪天遇上急事,这玉兴许能派上大用场。


    跟徐掌柜道了别,几个人牵着驴子走出牲口行。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巷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驴蹄踏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身上的背筐都解下来绑在驴背上,身上轻快了不少。


    剩下的钱几人都让赵熠自行支配,说这趟下山买了这么多驴子,已经足够了。


    田一边牵着驴绳子,一边咧着嘴笑:“这驴子真好,以后再上山下山都方便多了!”


    县城到底是县城,比小镇上热闹多了,卖的东西种类也多出不少。


    赵熠想买的实在太多,但也不好意思把钱花得一个子儿不剩。粗盐依旧买了几筐,这回有驴驮着,不愁累赘。


    布料挑了三匹,其中一匹细布两匹粗布。细布是给孩子做衣裳的,粗布交给丽华女士,让她自由发挥去。


    路过香料铺子,一股浓郁的辛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赵熠进去转了转,意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卖花椒和大料的,当即果断买了一些。只是价格让人肉疼,一小包花了三百多钱,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付钱的时候忍不住龇了龇牙。


    铁器铜器依然稀少,连把像样的菜刀、剪刀都不好买到。铺子里的铁匠师傅摆摆手,说这些东西都得去官府登记的铺子买,寻常人不经手。看得出这个朝代对金属的掌控严得很。


    瓷器也没买到,陶碗和陶壶倒是买了几套,小心翼翼地塞进装草料的大筐里,四周用干草填得严严实实的,省得路上颠簸磕碎了。


    回去路上要吃的口粮也备了一些,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万一路上不好捕猎,也不至于饿肚子。


    最后路过包子铺时,正巧碰见掌柜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暮色里笼屉冒着最后几缕白气,裹着面香和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赵熠连忙几步走上前去:“掌柜,还有包子吗?”


    “有!还有一屉没卖完呢!”掌柜一见来了客,忙放下手里的抹布。


    今天是大集,掌柜本想着能多卖些,结果面发多了蒸多了,剩下的不少。这包子放一宿第二天就不好卖了,眼看着赶集的人越来越少,他正愁眉苦脸呢,生意就来了。


    赵熠爽快地说:“都给我装上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全要啊?这可有二十来个呢,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们城外还有兄弟没吃饭呢。”


    “得嘞!肉的都按您两文钱一个,素的一文,诚惠一共三十五文!”掌柜麻利地拿起油纸,一个个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


    赵熠摸出买东西剩下的铜子,一枚一枚数出三十五枚,码在桌子上。包子裹着热乎乎的香气被装进筐里,暮色愈发浓了,远处街口的幌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行人牵驴背筐,踩着最后一道霞光,满载而归。


    第76章


    一晃已是五月末, 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过了快两个月了。


    往年从干格落那边下山,最迟六十天也该回来了。要是走袒图, 不用绕路,脚程快些四十多天就能到家。


    可这回左等右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老赵夫妻俩的心越揪越紧,特别是刘丽华, 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喝水都蜇得疼, 吃饭更没半点滋味,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今天上午,她带着两个孙儿去升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心里慌得厉害,想打听打听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兰正坐在院里的树下编筐, 细长的藤条在她满是老茧的手指间翻飞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看见刘丽华过来, 连忙直起身招手,脸上露出一团笑意:“华,快过来坐。”


    刘丽华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忙摘藤上多余的叶子,闷头摘了好一会儿, 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不会在山下出什么事吧?”


    兰停下手里的活, 把手贴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望远处苍茫茫的山脊, 慢悠悠地说:“天阳神会保佑他们的,不要担心。”


    “……”刘丽华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儿的人心就这么大呢?自己亲儿子出去这么久,不着急不上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来的呢。


    其实她也明白,不光兰这样,部落里大部分人家对子女都是如此,孩子长到十二三岁,能拉动弓、能跟上狩猎队,就往山里带。


    拜过月行了成人礼,就彻底撒手不管了。即便不分家也是各吃各的,谁要是动了父母兄弟的东西,过后都得还回去,冷冰冰的一丝人情味都寻不着。


    刘丽华心里装着事,坐了没多大工夫就要起身告辞。兰忙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了后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肥墩墩的灰毛兔子,硬往她怀里塞:“给孩子们吃吧,日他们不在家,你们吃肉难。”


    刘丽华推辞不过,心里一酸,“哎……菜园子里的菜,你们啥时候想吃就自己去摘。我跟老赵带俩孩子,吃不完都长老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兰这人心肠实在不坏,可那份骨子里的疏淡,又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行,回头我让星去割把韭菜。”兰爽快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编她的筐了。


    从升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的土路泛着白光。刘丽华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心里还是沉甸甸地不踏实,思来想去决定去祝那里走一趟。


    她早就听说祝会占卜吉凶,可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儿打心底里不信。只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求个心安。


    到的时候,祝正盘腿坐在炕上教月配制草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草叶气味。月这孩子十分聪慧,一点就透,祝身上那点本事,能教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几十年的经验和火候了。


    “华来了,进来坐,咳咳咳……”祝的声音沙哑,夹着一串咳嗽。


    “祝大姐,您快坐下,不用管我们。”刘丽华赶紧上前扶她。


    春天那会儿祝得了一场伤寒,医者不能自医,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再加上年岁大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跟着翻来覆去地发作,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比冬天那会儿苍老了十岁不止。


    祝挪回炕上,从旁边磨得发亮的皮兜子里摸出两把果干,塞到多多和小宝儿手心里,温声对月说:“月,带他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嗯。”月麻利地收起炮制了一半的药材,拍拍手,招呼两个小家伙去外面捉蜻蜓。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像一串银铃洒在午后的阳光里。


    屋里静下来,刘丽华才叹了口气道:“小熠和日他们下山这么久了,总也不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踏实,想来找您问问,能不能给占个吉凶。”


    祝和蔼地笑起来,伸手拍拍刘丽华的手背,“华,你真是个好母亲。不用担心,我帮你卜一卦。”


    她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枚铜钱。铜钱磨得锃亮,边缘都圆润了,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辨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东西。祝把它们托在掌心,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这是她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来,你握着这几枚铜钱,在心里默想要问的事,摇三下,扔出来。”


    刘丽华依言照做,双手合拢,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仔仔细细摇了六回才停下。祝把每次摇出的卦象一一记在身旁的皮子上,低头端详良久。


    “是泰卦。”她抬起头,语气笃定而安然,“好卦象,天地交泰,孩子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哎呦……”刘丽华一把捂住胸口,只觉得压在心上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虽然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算命卜卦不一定准,可有了这句话,就好像黑夜里远远瞧见了一盏灯,心里总算不那么慌了。


    “咳咳咳咳……”祝收好铜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刘丽华心疼地帮她拍着后背,“祝大姐,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啊。”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祝摆摆手,喘息着说。


    “才五十多岁,哪里就不中用了!在我们那儿,像您这么大年纪的还天天下地干活,没退休呢。”刘丽华说着,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祝莞尔一笑,“想来你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十分劳累。”


    *


    进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地里的地果眼看着就要熟了。


    今年开春早,三月份就移了秧子,前两天赵宝钢特意去地里挖了一株看,地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圆滚滚地挤在土里,只是皮还嫩,指甲一掐就冒出一汪水,还得再捂几天才能收。


    部落里不少人家也三天两头来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开挖。老赵把压秧的法子细细讲给大家听,嘱咐隔个三五天就准备动手。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这头一回收成。


    过去部落里只靠打猎为生,虽然也有人试着种过地果,可没一个种成的,久而久之,再没人肯把心思花在种地上。


    如今赵家人带来了耕种的法子,采家、苗家、石家……好些人家都学得有模有样,春天播种完就开始施肥、除草、捉虫,一整个夏天忙忙碌碌,如今总算要见到成果了。


    这天大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赵宝钢和刘丽华就起来了。晨风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一丝凉意,他们扛着石镐、挎着藤筐,领着两个孩子往地里走。


    到地头的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周围好几户人家都赶在今天收地果,远远近近都是弯腰干活的身影。


    “钢!华!你们来啦!”


    采和元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地垄边,正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的藤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地果,沾着湿润的泥土,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你们都开挖了,收成怎么样?”老赵扛着石镐大步走上前去。


    “个顶个大!”采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从筐里拣出几个硕大的地果捧到他们面前,“瞧瞧,这一个顶山上挖的五六个了!”


    元也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两条缝。前阵子他还担心白忙活一夏天呢,没想到这地果远比自己想象中结得还要多、还要大!


    这几亩地今年全都种成了地果,少说也得收上好几十筐,一时间他竟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采一把拉住刘丽华的手,“华,等收了地果,你可得教教我怎么磨地果粉,我也给孩子们包那个夹肉馅的盒子吃!”


    “成!”刘丽华爽快地一口应下。


    趁着天色还早,凉快,得赶紧起秧。待会儿大太阳爬上来,地里热得像蒸笼,人就待不住了。


    赵宝钢拎着石镐在前面挖,镐头起落间,一颗颗沾着泥土的地果从土里翻出来。刘丽华带着两个娃娃蹲在后面捡,没一会儿工夫,一个大藤筐就冒了尖。


    今天带的家伙什不多,先紧着大个的捡,小的等过后再慢慢收拾。


    多多和小宝儿这俩娃娃能干得很,个头矮,弯腰捡起来不费劲。


    刘丽华当年生赵熠的时候,月子里腰落下点老毛病,弯久了就酸痛难忍,像有根针在后腰上扎。她只能蹲在地里慢慢往前挪着捡,两个娃娃反倒比她捡得还快。特别是多多,小小的人儿就知道疼人。


    “奶,你别捡了,坐着歇会儿,我跟小妹一会儿就捡完了。”多多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刘丽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欣慰的不得了“行,奶奶歇一会儿。你俩要是累了也坐下歇歇。”


    “不累!我力气多着呢!”多多一挺小胸脯,又弯下腰去忙活了。


    这边地里忙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不断,也有人闲得发慌。


    归溜达到苗家串门,见眼和耳都不在家,便探头探脑地跟苗打听:“怎么不见哥几个呢,上山打猎去了?”


    “没,今儿个挖地果,都下地忙去了。”


    归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地果熟了啊?你家种了多少?”


    “分下来的地都种了。”


    “要是收得多,能不能先借我些?等秋天我挖了地果再还你。”眼下这个季节,除了打来的肉和山上的野菜,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天天吃肉,吃得嘴里发腻,肚子里寡得慌,就想着换点爽口的吃食。


    苗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再说吧,还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呢。”


    归也不害臊,搓搓手就往门外走:“那我去地头瞧瞧去。”


    等人走远了,苗才冲啐了一口。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自己不种地,别人家顶着日头辛辛苦苦种出来,他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好意思来借?


    等家里的汉子们回来,可得一个个嘱咐好了,一块地果都不借他!


    第77章


    夫妻俩忙活了一整天, 才收了一亩多地就装了满满六大筐,这还只是拣大的,小的压根儿还没顾上挑。要是全都细细捡回来, 少说还能再装两筐。


    夕阳落下去,晚霞铺了半边天,把地头和远处的林子都染成了橙红色,光影长长地拖在田垄上。老两口累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刘丽华,一手扶着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脸色都有些发白。


    赵宝钢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筐,低声说:“明天你别去地里了,在家看着孩子做点饭,剩下的我自己挖就行。”


    刘丽华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哑:“没事,就剩一亩地了, 干完再歇着。”


    赵宝钢叹了口气,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熠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他们要在家里,咱们就省劲了,大小伙子一天就能把二亩地收完。”


    一提起儿子,刘丽华心里更糟心, 堵得慌,摆摆手说:“回家烧水做饭吧。”


    晚饭做完了, 老两口累得谁也吃不进东西,坐在桌边只是喝了点稀的。


    倒是多多和小宝儿狼吞虎咽吃了不少, 小嘴油乎乎的。吃完饭,两个孩子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利索,看得出来也累得不轻。


    刘丽华轻手轻脚给他们搭上皮毛毯子,六月白天天热,可山里的夜晚不一样,风从林子里钻进来是凉的,木头窗子开着必须得盖严实些,不然容易着凉感冒。


    借着油灯那一点昏黄微弱的光,赵宝钢坐在门槛旁磨石镐。石镐是用山里的硬石头打的,跟铁器没法比,用一用前头就磨平了,往下刨地的时候格外费力气。石头在石头上磨,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屋外的虫鸣,在夜色里传的悠长。


    “收完地果,豆子和谷子还得再等两个月才能成熟,”他边磨边说,“到时候我跟日和小熠收,你别去干了。”


    “等他们回来再说。”刘丽华抖了抖几件旧衣裳,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盘算着拆开来给两个孩子做两个小裤头。孩子都大了,天热的时候还总光着屁股往外跑,特别是小宝儿,是个丫头,总光着不好也不卫生。她用指腹摩挲着布料,心里盘算着哪块软乎一些,不会磨孩子。


    赵宝钢忽然说:“我觉得他们这次回来得晚,多半跟儿子脱不了干系,这小子没准又干啥事了。”


    刘丽华闻言抬起头,眉间拧着:“他能干啥?”


    赵宝钢嘿嘿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别看儿子平时老实巴交的,这小子主意多着呢。”


    刘丽华忍不住啐他一口:“随你的根。我就怕他惹了麻烦,咱们都不知道山下是什么情况。”


    “不能,”赵宝钢语气笃定,“有日在身边,我放心。”


    该说不说,日这孩子真的很有安全感,性子沉稳,做事有章法,作为部落下一任首领的接班人,大家都十分看好他。有他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底,心里踏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月上枝头,银白的月光洒进院子亮汪汪的,跟地上的油灯光融在一起。刘丽华揉了揉眼睛,灯油太暗,做针线实在费眼,“不弄了,早点歇着,明天早点去地里。”


    “行。”赵宝钢起身,端起木盆的水往外倒。


    刚走到院子当中,忽然发现两只狼蹲在大门口,脊背紧绷,戒备地来回溜达,尾巴僵僵地垂着。


    “旺财,大灰。”老赵吆喝了一声。两只狼听见声音也没回来,反而烦躁地甩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那是它们要进攻的前兆,以前扑鸡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空气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两个家伙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


    赵宝钢心里嘀咕:这俩小畜生看见啥了?他拎着石镐走上前,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杂沓沓的,像是好些人赶路赶得又累又急。


    他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莫不是来贼了?


    紧接着又察觉不对劲。要是来贼也不能这么多人,听这动静,少说十来个人的脚程。难道是儿子回来了?!


    “小熠啊?!”老赵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远处静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赵熠沙哑的的声音:“哎,爸!”


    老赵激动得手一抖,立马拉开大门。两只狼跟着他一溜烟蹿了出去。


    月光下赵熠一行人牵着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人和牲口都累得几乎走不动路了。大家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嘴唇干裂,眼眶下是深深的暗影。


    毛驴一看见狼,本能吓得跺着蹄子打鼾,耳朵紧贴着脑袋往后缩。老赵忙不迭呵斥驱赶着两只狼回家,自己几步跑上前,一把拉住儿子和日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紧:“可算是回来了,快回家吧,你妈惦记老长时间了。”


    日转过头,对同行的几个人说:“你们也都回去吧。这些驴我先牵阿父那儿去,明天再由长老们商议分配。”


    “好,那我们先走了。”羚牵着东往家走,田也迫不及待地往家跑,出门前他刚拜的月,天知道这两个月多想自家婆娘。


    等人都各自散了,爷仨才往回走。赵宝钢帮忙牵着两头驴子,送到升家去。这个时辰升他们早就睡下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连忙披上衣裳起身出来。


    月光映出院子里的人影,升的声音又惊又喜:“是日回来了?”


    “阿父,阿娘。”日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和归家的安稳。


    升和兰高兴地迎上前,兰眼眶都热了:“天阳神保佑,你们终于平安回来了。”


    日说:“这些驴子是这次下山买回来的,旁边的筐里还有买的东西。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安排吧。”


    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了点头:“快去收拾收拾,赶紧吃点东西休息,来去累坏了吧,瘦了不少。”说完转头看向赵熠,眼里尽是赞赏,“小熠也去休息,明天一起来分配。”


    “哎。”赵熠早就累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恨不得倒头就睡。


    他们从昨天早上一直走到今天夜里,除了中途啃了点干粮、饮了饮驴子,几乎没有休息,就是为了提前赶回来。这一趟走得太久了,他们都想家了。


    安顿好东西,三人脚步匆匆地回了家。刘丽华早就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了,月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刚才听见丈夫喊儿子的名字,就猜到是孩子们回来了。


    见三人终于进了院子,她这颗心才算落了地,鼻子一酸,眼眶滚烫,几步抢上前,一把抱住了儿子。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妈都担心死了,呜呜呜呜……”压抑了多少天的牵挂和害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妈……”赵熠也忍不住哽咽了。


    他不过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跑了这么远的路,做了一桩大生意,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好在来去都顺利,还成功买回了驴。等明年开春母驴受孕下崽,部落里就有自己的牲口了。


    老赵站在一旁,声音也有些发涩:“别抱着了,快进去生火,给孩子们做点吃食,吃完早点睡觉。”


    “哎,哎!”刘丽华擦了擦眼角,急匆匆进屋去生火。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的。老赵也跟着抱柴、摘菜、洗菜,忙前忙后。


    园子里的菜都是现成的,翠生生的叶子挂着露水。摘一把,洗干净,炒鸡蛋、炒肉片,方便又香。


    小米粥是现熬的,新挖的地果粉粉糯糯带着甜味儿。怕两个人不够吃,老赵还煮了四个鸡蛋。


    赵熠和日打了盆水,蹲在院子里冲洗身上。凉水泼在皮肤上,激得人一激灵,冲下来的水都是浑的。


    这一路都没洗澡,身上太脏了,不过今天太晚了,简单洗洗先睡一觉,等明天河水被太阳晒暖了,再去河边好好洗个大澡。


    收拾干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顿时感觉身上轻便了不少。厨房的饭菜也熟了,为了不惊动两个孩子,他们直接坐在锅台旁边吃。


    日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妈做的菜真好吃。”


    刘丽华眉开眼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明天再给你们炖肉。”


    赵熠咽下一口地果,摆摆手说:“别炖肉了,这一路吃肉吃得嘴里都腻了,还是地果好吃,又甜又面。”


    老赵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新下来的地果,能不好吃吗?”


    “今年的地果熟啦?”


    “嗯,昨天跟你爸刚挖了一亩地,还有一亩多没挖呢。”刘丽华一边往他们碗里添菜一边说。


    日放下筷子,“那明天我们俩去挖。”


    刘丽华连忙摆手:“你们在家歇着,那一点活哪用得上你们。这一趟来回走了这么久,累坏了,好好休息几天再说。”


    吃饱饭,赵熠和日起身,轻手轻脚地进屋看了看两个孩子。这俩娃娃睡得正香,皮毯子早就踹到了一边,胖乎乎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又匀又长,瞧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赵熠忍不住伸手想去捏小宝儿的脸蛋,被日一把拉住了手腕:“别吵醒了,先去睡觉,明天再逗他们。”


    两个人都困极了,回到西屋往炕上一倒,脑袋刚挨上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路风餐露宿,还要提心吊胆防备野兽袭击,就没舒舒坦坦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松懈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沉沉地将他们淹没。


    这一觉两人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日头高悬快晌午了,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第78章


    赵熠是被尿憋醒的, 睁开眼,明晃晃的大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他眯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房梁恍惚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到家了。


    “呼……”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松快下来。在家的感觉真好,连空气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爬起来,趿拉着鞋去房后解完手, 回来时正碰上多多和小宝儿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拿水。


    两个小家伙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爹!”俩孩子一看见他,眼睛登时亮了, 撒开腿就朝这边冲过来。


    赵熠哈哈一笑,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捞起来,抱着他们在原地转了三四圈,直到胳膊酸了才停下,笑着问:“想我没?”


    “想,可想了!”多多搂着他的脖子, 小脸使劲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


    小宝儿也跟着软软地应了一句:“想爹爹。”说着还把小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赵熠心里那叫一个美,忍不住逗她:“哪想?”


    小宝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肚,又指了指红扑扑的脸蛋,奶声奶气地说:“这里, 这里都想。”


    “哎呀,哈哈哈哈。”赵熠被她萌得够呛, 用额头轻轻顶着她的脑门,又拿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软嫩的小脸蛋, 胡茬扎得小宝儿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日也起来了,从屋里走出来。俩孩子看见他,原本欢腾的动作瞬间收敛了几分,大概是因为日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像赵熠那般爱逗他们,孩子们在他面前便不自觉地规矩起来。


    日朝俩孩子招了招手,语气倒是温和的。俩娃娃乖乖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小声地叫了一声:“阿父。”


    “在家听话没?”日微微俯下身问道。


    “听了,我们还帮爷爷奶奶干活了。”


    小宝儿在旁边点头附和,伸出小手比划着:“还煮蛋蛋了,圆圆的蛋蛋。”


    日的眉目舒展开来,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好孩子,爷爷奶奶呢?”


    多多抬手朝远处一指,“在那收地果呢,水喝完了我们回来灌水。”


    日接过他手里那个被攥得温热了的塑料水瓶,温声道:“你俩在家玩吧,我跟你爹去山上帮忙。”


    锅里有温着的饭菜,两人麻利地吃完,灌好水便往后山的地里走去。


    到了地头一看,赵宝钢和刘丽华已经挖了一半出来,地果藤蔓堆在一旁,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新刨出来的地果那股清甜的香气。


    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实在干不了活,老两口正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啃着煮熟的地果歇凉。旁边升和兰,还有好几个相熟的也都在,见二人过来便招手让他们过去坐。


    元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放光地问:“我听说你们从山下买回牲口了?”


    “嗯,八头驴子,”赵熠接过刘丽华递来的地果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应着,“两个公的六个母的,等下了崽就多了。”


    “好小子,真厉害!”元一拍大腿,满脸都是佩服。


    升眼里也含着笑意,望向日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本以为你们这次下山换不到牲口,之前我们去杨店那边转了好几趟,都没见到有卖的。”


    日神色认真地说:“阿父有所不知,这些驴不是在杨店换的,而是去了更远的周县。”


    “周县?”几个人面面相觑。


    升十四岁便跟上任首领下山,二十多年间来来去去下了十次有余,走过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但却从不知道什么周县。他唯一去过的,就只有杨店镇。他眉头微蹙,神色间闪过一丝震动。


    赵熠见大伙好奇得紧,便和日挨着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跟他们讲起路上的事,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本来我们是打算去杨店碰碰运气的,结果临近山脚的时候,遇上了几个中原人。”


    老赵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什么样的中原人?”


    “为首的男人姓周,单名一个敏字。刚开始自称是商贾,说是行商途中遇上了劫匪,实在没法子,不得不带着妻儿弃了车逃上山来。”


    不少附近地里干活的人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凑过来听热闹,围成了密密的一圈。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护卫,另外三人便是周敏和他夫人,还有一个跟咱家多多差不多大的孩子。日遇上他们的时候,正被两头熊前后围着,困在石壁前头,情形凶险得很。我们刚好猎了熊皮,顺道把他们也救了下来。”


    刘丽华攥急切地追问:“那后来呢,你没问问现在是什么朝代,什么年份?”


    赵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几个字:“问了,他说现在是……秦五世,天元二年。”


    赵父赵母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老赵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穿越前哪个华夏人不知道秦二世而亡?这五世是哪来的?强烈的未知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旁边部落里的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看着赵家几个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半晌,赵宝钢才缓过神,声音都有些发涩:“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赵熠继续道:“这些人在山里迷了路,后来便跟着我们一起下了山。到了山脚,周敏还给了我们一块银子做酬劳,说是谢我们救命之恩。”


    元眼睛放着光:“一块银子得值不少钱吧?”


    “七两多,”赵熠伸出手指比了比,“换成盐的话大概能买十来筐粗盐了。”


    大伙齐齐惊呼一声,啧啧感叹着这次下山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有人拍着大腿说早知道也跟着去了。


    日却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这点银子也不够看的。一头驴子就要六两银子,这块银子满打满算只够买一头驴的。”


    升疑惑地看向他:“那其他驴子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赵熠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说来话长。我们到了山下后,本打算在杨店碰碰运气,结果那地方根本买不到牲口。而且买卖牲口的手续也复杂得很,得要中原人的官府写了官契才能随意买卖,没有官契的牲口牵出去被人查到,是要吃官司的。


    正犯愁的时候,那姓周的商人说,附近有个周县,买卖东西比杨店方便得多。若是我们能护他同行,到了县城他能帮忙找人写官契。我们权衡了一番,才决定走这一趟。”


    “怪不得去了这么久。”刘丽华在旁边小声叨念着,还真让丈夫猜对了,这孩子主意真多,胆子也大,就不怕半路上被人骗了或是遇上什么危险。


    说话间,田、方、羚他们也陆陆续续过来了,后面的事几个人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地给补充完整。从怎么走了十多天才到周县,皮子在周县卖出了什么价钱,再到周敏怎么帮他们办妥了官契、怎么去牲口市挑了八头驴,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绘声绘色。


    大伙从几人满是崇拜的口吻中听明白了,原来这次能买到驴子全靠了赵熠。


    羚两眼放光,挥着手臂说:“下次再有皮子,咱们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一定要去周县卖!那边收皮子的价钱比杨店贵多了!”


    东跟着附和“是啊,没想到皮子能卖这么多钱。早先咱们要是知道附近有个周县,年年攒的皮子都拿去那儿卖,部落里早就富得流油了!”


    升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就算知道,咱们也未必能卖得出去。”


    日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如果没有熠会说中原话,当初遇上那几个中原人,话都说不通,没准直接就打起来了。后面自然也不晓得周县在哪里,后面更不会买到牲口。”


    大家伙看向赵熠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更炙热了。不少袒图人原本对赵家人的来历还隐隐有些隔阂,此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念叨:不愧是中原来的人,就是有本事。看来有机会也得让家里的孩子学学中原话,哪怕只会几句,将来兴许也能派上大用场。


    休息得差不多了,大家伙拍拍屁股上的土,拿起镐头铲子继续挖地果。


    赵家的地快挖完了,剩下不到半分地,日和赵熠干主力,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番挥镐,地果一丛一丛地被翻出来。赵宝钢和刘丽华跟在后头打下手,弯着腰捡那些从大镐下漏掉的小地果,太阳还没落山,整片地就忙完了。


    老赵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感叹:“还得是年轻人体力好,这点地要是咱俩干,至少还得再忙活一整天才能清干净。”


    刘丽华忍不住笑,看着前面并肩扛着镐头往回走的两个身影,“那可不是,日这孩子干活真利索,又有一把子力气,以后他们在家,咱俩可轻快了。”


    七八筐地果搬回家,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地里零星散落的小地果改天闲着的时候再去捡,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收上来的这些赶紧处理了。


    眼下部落里不缺盐了,连续两次运回来的盐挨家挨户分下去,赵家分到了满满一瓦罐。她打算抽空腌点咸菜,到时候切些地果梗、地果叶子,搁盐揉匀了压进坛子里,等冬天没菜吃的时候下饭用。


    吃完晚饭,老赵夫妻俩搬了两张小马扎坐在门口,就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挑拣地果。


    挖坏的、破了皮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余下的分成两堆,一部分准备蒸熟晒成地果干,另一部分要磨成地果粉,都好储藏。


    多多和小宝儿在院子里追着狼满院子疯跑,两个小家伙跑得一脑门汗,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暮色里荡开。


    刘丽华一边挑地果一边时不时抬头盯着那狼,怕没轻没重的咬着孩子。


    “爸,妈,我和日去阿父那边了。”赵熠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从屋里出来,日跟在后面,两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今天要商议分牲口的事,他们俩都得过去。


    “去吧。”刘丽华摆了摆手。


    两人来到升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三个部落的长老们,还有这次一同下山的几个人,大伙围着那八头拴在木桩上的驴子看稀奇,有胆子大的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甩了甩脑袋,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熠来啦,快过来。”田眼尖,朝他们直招手。


    赵熠和日走上前,伸手摸了一把驴子的脊背,驴身上的毛短而粗硬,摸上去暖烘烘的。这几天赶路可把几头驴累坏了,蹄子都磨得发白,今天歇了一整天,吃了些新割的嫩草料,瞧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有几头已经悠闲地甩着尾巴了。


    “听说这牲口能干活?”平背着手,微微弯着腰凑近了看,满脸将信将疑。


    “嗯,”赵熠拍了拍驴背上被驮筐磨出的印子,“回来时买的东西都是它们驮回来的,光我们几个人扛的话,至少再多走六七天才能到家。”


    “还挺厉害。”


    赵熠又补充道:“这牲口不光能驮东西,还能拉犁耕地干活呢。等明年下了小骡子,养得多了,家家户户都能用上,那时候种地可就省大力气了。”


    平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毛驴的脖子,满脸都是憧憬。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已经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翻山越岭地打猎。


    过去像他这样的老人,哪怕是长老,在部落里也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因为食物要优先供给猎人和孩子们,部落才能活下去。


    自打赵家人来后,部落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即便是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能凭自己的手脚种出地果来维持温饱。今年他种了一亩多的地果,今天刚收完,拢共收了八筐,足够他一个人吃上很长时间。


    如果以后能换到一头驴,那他能种的地就更多了,说不定还能有余粮跟别人换东西。


    人到齐后,大家干脆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深蓝色天幕,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挂在了西边。商议起这八头驴如何分配。


    升盘腿坐在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眼下大伙都还不清楚这几头驴的习性,不敢贸然分到各家各户。我的意思是,让下山这几个孩子继续养着这几头驴,他们有经验,知道怎么伺候。谁家想用了可以过去借。”


    森一听,两道浓眉微微拧起来,粗声粗气地问:“那如果养死了咋办?”


    这话问得实在,也正是在场所有人担心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牲口不像别的死了直接吃肉就行,半点不糟践。可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驴,牵回去没养几天就死了,那实在是心疼得紧。


    虎是个直性子,大嗓门一扯就嚷嚷开了:“养死了照价赔就得了呗!一匹驴不就是六……”他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六两银?”


    大伙一听齐齐摇头,六两银子,谁赔得起?几头驴瞬间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往家牵。


    商量了半天,最后只有赵熠和羚愿意各牵一头回去,森和虎对视一眼,咬咬牙也各带走一头,余下的四头驴放在部落里专门饲养野兽的围栏那边,单独圈出一块地方先养着,由部落里专门负责饲养的汉子统一照料。


    临散场前,赵熠特意走到那负责饲养的汉子面前,仔细地跟他说清了驴的习性和要喂什么食,什么时候喂水,圈里要不要垫干草,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交代得清清楚楚。


    眼下部落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驴子的真正用处,等以后用驴犁地翻了土,拿驴驮着地果去周围几个部落换回来成捆的皮子,到那时候他们就得争抢着要养驴了。


    第79章


    牵回家的这头是母驴, 个头不算大,灰扑扑的皮毛下透着一股温驯劲儿,黑亮亮的眼睛像两汪清泉, 安静地望着人。


    路上一直是赵熠牵着缰绳,驴儿似乎已经认得他了,迈着细碎的步子,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偶尔甩甩长长的耳朵,鼻子里喷出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乖顺得让人心生怜爱。


    刚进院子, 多多和小宝儿就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从屋里飞奔出来。


    俩孩子都是第一次看见驴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小小的圆圈:“爹爹!这是啥啊,它耳朵咋这么长!”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驴耳朵,想摸又不敢摸。小宝儿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辫子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赵熠弯下腰,笑着摸摸俩孩子的脑袋:“这是驴子, 看看好玩不。”他伸手捋了捋驴耳朵,驴子温驯地低下头,任他摆弄,还打了个响鼻,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旺财和大灰也闻声跑了过来, 两条狼龇着牙,低伏着身子, 绕着驴蹄子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小毛驴吓得眼睛瞪得老大, 黑眼珠里满是惊恐,蹄子不停地跺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嗒”声,身子往后缩着,缰绳都绷紧了。


    赵宝钢大步走上前,抬脚把两条狼狗轻轻踢开:“去,一边玩去,一会儿把驴吓坏了。”


    旺财和大灰夹着尾巴跑开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瞅了两眼,最后还是悻悻地趴到墙根底下舔毛。


    老赵伸手摸了摸驴的鬃毛,拍了拍驴的后背,粗糙的手掌顺着脊背捋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多少年没见过这牲口了。我记得还是我小时候,你爷养过一头牛、一头驴。那会儿你爷赶车带我去镇上赶集。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到现在都记得真真儿的。”


    这话一说,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牲口,人们赶着牲口下地、拉车、驮货,日子虽苦却也热闹。


    小时候赵宝钢没少帮家里放牛放驴,虽说隔了这么久,可养驴的习性还是记得一些的。


    刘丽华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瞧着这头驴,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就买了八头驴吗?怎么咱家分了一头,别人能愿意吗?”她说着走到驴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驴的鼻梁,驴子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倒把她逗得嘴角一翘。


    赵熠解释道:“本来阿父是想让我们几个下山的,继续把驴子牵回去养着。但这牲口不像旁的东西,养不好养死了都麻烦。大家伙儿都不愿意揽这个责任,推来推去的,最后还是咱家,还有羚、森、虎三位长老各自领了一头回去。”


    老赵:“先牵房后头去吧,明儿给它搭个牲口棚子。今晚上先铺些干草将就一宿。”


    外面天已经快黑透了,安顿好驴子,赵熠和日拿着换洗的衣裳去附近的河里洗澡。昨天回来只草草洗了洗,身上还脏得很,头发里藏着沙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去河里好好泡一泡才能洗得干净。


    银月如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冷的辉光。


    两人牵着手走在蜿蜒的小路上,部落里一片安宁,大部分人家都已经休息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草丛里的虫鸣细细碎碎的,露水已经开始凝结,踩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来到河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银鳞,随着水流一漾一漾地闪烁。


    两人找了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赵熠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河水白天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洗澡一点都不凉。脱了衣裳跳进水里,水花四溅,惊起河边草丛里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舞起来。


    两人像孩子似的泼洒着水闹了一阵,水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闹着闹着,日就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温热的身子贴上来,低头亲了起来。


    这一路赶路当着那么多人,两人一直没时间亲热,早就憋坏了。日的吻又急又重,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赵熠也急切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不停地吮吸着他的舌头。


    两人干柴烈火般迅速点燃,借着水流的拍打声和夜风的呢喃,久久不停歇。河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


    有了驴子,赵熠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之前不知道皮子这么值钱,卖到镇上和卖到县城完全是两个价格。


    单凭干格部落自己产出的皮子,虽然不算少,但还是不够看。毕竟家家户户也得用皮子做衣裳、铺床铺、缝靴子,一年下来余下的不过几十张,品相还参差不齐。


    那些品相差的皮子,毛掉了、有破洞的,部落里的人都不会留着,直接拿来烧火,实在可惜了。只有品相好的才能拿下山去交易,换些盐巴、布匹和铁器。


    既然附近的几个部落都是拿皮子下山换盐换东西,自己为何不能直接拿盐和食物去周边部落换皮子,再拿去山下换更多的盐巴和牲口?这条线如果能跑通,里面的利可不小。


    他把这个想法跟日提了一下,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蹭地坐直了身子:“你想去其他部落换皮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主意好!咱们有驴子了,驮东西也方便。”


    赵熠点点头,“不知道咱们附近还有什么部落?得先摸清楚路数。”


    “我只知道往东走六七个日头外有个风息部落,那是仅次于以前袒图部落的大部落,听说他们人多地广。西边之前有几个小部落,多戈玛人来的时候被吞并得差不多了,不过阿父说多戈玛人离开后,这些小部落又聚集到一起,建了新的部落。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可能要问阿父或者部落里更年长的人才晓得。”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就去找升说了这件事。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个充满智慧的人,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计划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几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下来。


    他隐约从熠口中的“交易”窥见一丝机遇,以后的干格或许会成为周边部落的中心。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升放下手中的弓弦,神色郑重。


    赵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的都好说,就缺一个会其他部落语言和引路的人。”


    “语言的话,周边的几个部落说的都差不多,就像咱们和之前的塔南部落,都能相互交流,不用太担心。至于引路嘛,可以给你们找几个去过其他部落的人帮忙,部落里有几个老猎手,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


    赵熠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可太好了!等皮子换得多了,下山能卖出更多银钱。”


    日揽过赵熠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阿父说清楚,我们自己换的皮子归自己,买回来的东西也不参与部落分配。”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升,“这是我和熠自己跑出来的路子,花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力气。”


    升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样的事在部落里还没有过先例。之前一直都是大家一起打猎,打到猎物平均分配,皮子除了各人要用的,其余的都统一收集起来拿到山下换盐。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部落能走到今天的根基。


    可熠他们自己去其他部落换皮子,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再分给部落其他人确实不太合适。但作为部落的一份子,这样做就会慢慢脱离集体,长此以往,部落里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富的富穷的穷,人心散了,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团结了。


    这对一个原始部落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因为他们要抵御的不光有天灾,还有其余部落的威胁。就像上次遭遇多戈玛部落,如果不是两个部落上下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拼死抵御,只怕干格落早就沦陷了,哪里还有今天坐在这里说话的日子。


    升眉头紧皱,屋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不分给部落肯定是不行的。这样下去,出去换皮子的人越来越多,没人再去打猎怎么办?大家都去当商人了,谁来拿弓箭,谁来守护部落?”


    赵熠和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惭愧。他们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想着赚钱的路子,却没想到对整个部落的影响。


    如果收皮子的买卖真能做成,收入绝对可观,到时候部落里其他人肯定会效仿,一窝蜂地都去跑买卖。可问题也会接踵而至。头脑机灵能说会道的肯定越来越富裕,性格古板守旧的人,日子就会渐渐被比下去。贫富差距产生的隔阂,几千年都没办法彻底解决,部落里自然也免不了要面对。


    升沉吟良久,缓缓做出了决定:“去山下换回来的东西,要上交给部落一半。你们俩商量一下,看看如何?”


    赵熠和日再次对视一眼,两人开始在心底盘算起价格来。


    如果用地果换皮子,五斤地果换一小块皮子,十斤大地果能换一大块皮子。


    换来的皮子拿去山下换成盐和其他物品,再拿回来跟其他部落继续交换。这一进一出,即便分给部落一半利润,依旧十分可观。剩下的那一半,足够他们过得比现在宽裕许多了。


    唯一缺点就是交易周期比较长,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如果想要正儿八经地做生意,狩猎可能就没办法兼顾了,赵熠把这个顾虑说了出来,两人低声商议了半晌。


    “我觉得可行。分一半的话,部落里其他人就不会有太多意见了,毕竟这钱也不光是为了咱俩,部落也得了实惠。”


    日也点点头,转身看向升,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阿父,如果我和熠去跑交易,可能就没办法上山打猎了……”


    升爽朗的笑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尽管去吧,阿父还没老呢,还能带他们再打十个年头不成问题!你们年轻人去闯新路子,我守着山里的营生,两不耽误。”


    有了首领的支持,两个人的底气瞬间足了不少。


    回家后,日便召集起自己的那些安达们来家里商量去其他部落交易的事情。


    暮色四合,部落里飘起炊烟,人们陆陆续续聚到了赵家院子里。


    被叫来的一共七个人。除了与日从小一起长大的田、方、广外,还有袒图那边的黑和山,两人一个皮肤黝黑如铁塔一般沉默寡言,一个身形瘦长眼神锐利像是随时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以及塔南那边的双和分,这俩人是升特意要求带上的,双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分则生得白净些。两人都是部落中的后起之秀,之前都是作为部落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的孩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既然三个部落合并了,自然要努力融合到一起,不能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平才能让部落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加上日和熠,九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新一届的部落领导班子,已经初具雏形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眼睛里都亮晶晶的,装着整个部落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姥爷肺癌晚期,这段时间经常跑医院,可能没办法兼顾更新,抽时间写完就发。


    第80章


    不久后, 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商队从袒图出发,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边行进。


    这些人牵着牲口,牲口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大筐, 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圆滚滚的地果。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汉子,个头高挑,皮肤黝黑, 一头乌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头顶罩着个宽大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一手拽着缰绳,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旁边跟着一个身材清瘦些的年轻人,穿着差不多的粗布衣裳,眉眼天生带笑,一边走一边歪着头说些什么, 时而压低声音,时而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逗得身旁的人忍不住跟着莞尔。


    这正是日和赵熠二人带领的商队。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走商,目的地便是东边的风息部落。


    此行他们带上了五百多斤地果、一筐盐,还有不少陶罐和自己编织的麻布。这些东西,一部分是队里个人凑的,一部分是部落里公中拿出来的, 等换回了皮子再按规矩分配。


    赵家今年地果挖得多,加上部落里的人为了感谢赵宝钢教他们种地, 各家各户收完了都热热闹闹地送来不少。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地果吃不完怕放坏了, 赵熠干脆拿出二百斤打算换成皮子。盐是部落里的存货,上次买回来的盐没全部分下去,特意留了这一筐,正好拿来交易。


    随行的人除了最初那九个,还有两位部落长老,羝和元。剩下的全是去过风息部落的人,还有三个本身就是风息部落出身。听说赵熠他们这次要去风息部落换皮子,这三人说什么也要跟着一道走。


    其中一个叫粒的妇人,嫁到干格落整整十三年,这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古代交通艰难,从前从干格落去风息部落就得走上好几天,翻山越岭不说,半道上还可能撞上野兽。要是没个要紧事,根本没人愿意跑这一趟。


    粒听说消息后,提前好几天就跑来打听,还特地把自己编的几匹麻布抱过来当酬劳。她眼眶微红,语气急促又恳切,说自己换的皮子可以不要,只要能回去看上一眼亲人就行。


    赵熠哪里肯占她的便宜,笑着摆摆手,“跑这一趟不容易,到了风息部落还得仰仗粒大嫂帮忙说句话呢!换了皮子,肯定少不了你那一份。”


    粒感激得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攥紧了衣角,“放心吧,我从小在风息部落长大,谁不认识?要是我阿父阿娘还在,那就更方便了……”


    提起爹娘,她的眼神倏地一暗,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说不出的失落。她兄弟姊妹一共八个,她排在中间,算起来阿父阿娘都五十多了,这个年纪在部落里绝对算是高龄,只怕……可这份黯然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她又扬起笑脸,絮絮叨叨地讲起风息部落的事来。


    风息部落算是周边数得着的大部落了,常住的约莫有两百三四十号人,依山而居。


    他们那边的山石头多,而且全是坚硬的花岗岩,族人便凿开山壁,住在石洞里,冬暖夏凉,十分宜人。哪像干格落和袒图,干格落山上大多是页岩质地疏松,就算勉强凿出洞来也住不了人,动不动就塌陷掉石块。袒图这边就更没法凿石洞了,放眼望去全是大片的平原和土山,更适合耕种。


    风息部落信奉的也是风神,不过跟塔南那一支并非同源。赵熠对他们这种古老的信仰格外感兴趣,路上拉着问了好几次。可惜粒也解释不清部落到底从何时开始信奉的,只是糊糊地说打小就有。


    不同的信仰让部落间的脾性也大不一样。风息部落的人比起干格落的,更加凶悍好战。


    这一点,在他们走到部落附近时,得到了血淋淋的印证。沿着部落外围几百米的地方,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白骨尸骸。有些是野兽的,有些是人的,还有几具风干的尸体被粗木棍直愣愣地插在地里,山风一吹,尸体就吱吱呀呀地来回摆动,空洞的眼眶对着来人,说不出的骇人。


    赵熠瞥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他虽然穿过来了这么久,可依旧没办法适应这种野蛮的风俗习惯,强忍着胃里的翻腾避开目光。


    日他们倒是习以为常,脚底板踩在白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赵熠则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不留神踩到了半截指骨,连忙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有怪莫怪”,生怕被哪个孤魂野鬼给记恨上。


    穿过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屏障,才算是正式踏进了风息部落的地界。前面出现了一条明显铺设过的石子路,沿着山路一直盘旋向上。远远望去,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石洞错落有致,洞口隐约能看见人来人往。


    他们这一行人实在打眼,刚走进去没多远,冷不防就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箭矢狠狠扎进地里,箭羽还在赵熠脚边嗡嗡颤抖。


    赵熠吓得猛地跳起来,低呼一声,脸色都白了。


    日眉头一拧,伸手就把他拽到自己身后,眯起眼瞬间锁定了远处山头。那里站着个精壮的汉子,手持长弓,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满眼敌意,声如洪钟地吼道:“你们哪来的?来风息部落干什么!”


    日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刚要厉声开口,就被赵熠拽住了衣角。赵熠深吸了口气,上前半步,把手拢在嘴边喊道:“上面的兄弟不要紧张!我们是附近干格落部落的人,带了些地果和盐巴,想来交换些皮子,不知道贵部落需不需要?”


    那人听了这话,缓缓放下手里的弓箭,狐疑地打量着这群人和他们牵着的驴子,沉声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不许再往里走,我去禀报首领!”说完又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朝部落里跑去。


    身后的田压低嗓音,不满地嘀咕:“他们咋这样?还没说话呢就先拿箭招呼人。”


    长老元叹了口气,“风息部落的人一向如此,早些年我们在山上碰见,也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开打,幸亏当时有个汉子跟他们相熟,才免了一场血战。”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头上突然涌出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背弓箭,手持长矛,面色不善地朝他们快步走来,气氛骤然绷紧。


    日眉头紧锁,五指攥紧了腰间铁刀的刀柄,心里盘算着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护着赵熠杀出去。


    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身后的粒突然浑身一震,颤着嗓子大喊:“阿兄?”


    为首的汉子脚步顿住,目光死死盯住她,愣了好半天才试探着开口:“粒?”


    “是我,阿兄!”粒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她踉踉跄跄地跑上前去,兄妹俩一把抱在一起。十三年不见,当年那个青葱少女,早已被岁月和劳作磨成了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可她一开口,那声“阿兄”还是从前的调子。


    两人抱了半天才松开,汉子粗声问:“粒,你怎么来了?”


    粒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过身,声音还在发颤:“这是我们部落的人,他们带来了地果和盐,想来风息部落交换皮子,我跟着他们顺路过来瞧瞧你们,阿父和阿娘他们……”


    “阿父早就不在了,阿娘还活着,待会儿我带你去找她。”


    粒一听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汉子拍拍妹妹的后背让她先去旁边等候,转头不解的看着其他人:“怎么跑来我们这儿换皮子?干格落没有皮子吗?再说这个季节哪来的地果,盐更是金贵得不行,谁舍得拿出来换?”


    眼看对方神情渐渐提防起来,赵熠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请问您是风息部落的首领吗?”


    鹰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刀:“是。”


    “首领大人,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确实就是为了换皮子的。地果是部落里自己种的,至于盐是先前下山换来的,部落里分完还剩下一些,便想着拿来多换点皮子,再往山下去交易。”赵熠尽量把话说得坦诚,脊背却不觉绷得紧紧的。


    鹰依旧将信将疑,眼神在这帮人和驮筐之间来回扫视。


    地果姑且不说,盐这东西又贵又稀罕,哪个部落得了不藏着掖着,哪会轻易拿出来?这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熠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对方如果不肯交易的话,会不会放他们离开?


    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该不会动手抢吧?旁的都好商量,这八头骡子可是他花大心思才买来的命根子,要真被风息部落一把抢了,那可就全完了!


    他连忙拱手,语速都快了几分:“首领,我们绝没有恶意。只是先前听说风息部落勇猛善猎,猎到的皮子又多又好,才想来碰碰运气。如果贵部落不愿意交换,我们这就走绝不打扰,再去周边的小部落问问。”


    鹰抬起手,制止了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族人,眯着眼盯着赵熠,一字一顿道:“那你把话说清楚,皮子打算怎么个换法?还有,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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