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赵熠解释起来, “我们换了皮子拿到山下有别的销路,能多换一些盐,至于地果实在是放不住才拿出来交换的。
盐只换虎皮和熊皮, 十个地果换一张鞣制好的兔皮,十五个地果换毛色漂亮的狐皮,二十个地果换大张的鹿皮。至于熊皮和虎皮,可以直接拿盐交易, 价格绝对公道实惠,童叟无欺!”地果虽然秋天漫山遍野都是,但这个季节可见不到, 所以价格订的不低。
赵熠一口气说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目光始终留意着鹰的神色变化。
鹰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去,伸手扯开驴背上驮着的藤筐上盖的草叶。底下果然是地果,一个个圆滚滚的,瞧着个头还不小, 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整筐,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
“你说这地果是你们部落种的?”鹰随手捡起一个, 在掌心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都是秋天从山上挖来的野地果,春天埋在房前屋后就能长出来。”赵熠笑着解释,声音不卑不亢, “这东西吃不完,天气热也放不住, 与其白白烂掉,不如拿来换些有用的东西。”
鹰没接话, 将地果扔回筐里,目光却落在了中间那筐盐上面。
盐对他们这些山居的部落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每年风息部落也会下山去换盐巴,可因为语言不通,他们跟以前的干格落差不多,攒了一年甚至两年的好皮子,到头来只能换回几筐粗盐。没有盐,猎人就提不起力气上山打猎,这是要命的事。
鹰绕着驴子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们倒是胆子够大,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闯到我们部落的地界来。就不怕我们杀了你们,把这些东西全留下吗?”
话音未落,日便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其他人也纷纷抽出武器,两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赵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日身前,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挡住。
“别,别激动!”他飞快地朝日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过身面朝鹰,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的笑意,“我想鹰首领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两个部落世代相邻而居,从未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我们此番前来,本意绝不是招惹贵部,而是想给你们带来方便。”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果首领真的杀了我们,那干格落、袒图、塔南三族,必将与你们死斗到底。”
鹰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赵熠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诚恳:“想来首领也不愿与我们为敌。何况这笔买卖你们绝不亏,与其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地把皮子卖给山下的中原人,不如直接交换给我们,既方便又实惠。而且这绝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来交易的。”
鹰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赵熠,落在身后那个握刀而立、满脸杀气的日身上。他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挑眉道:“你是升的儿子?”
日没有答话,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攥得刀柄发白。
鹰倒也不恼,反而扯了扯嘴角:“先前听说你们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了一块儿,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个塔南。看来现在的干格落,确实比以前强了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是来换皮子的,那就换吧。不过规矩得讲清楚,不能进部落里头,只能在这里交易,换完了立马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熠连忙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诚心诚意地拱手道:“多谢首领,您真是个明智的人!”
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忽然开口道:“小子,你也是干格落的人?倒是能说会道,有几分胆色。拜月了没有?我有个女儿……”
话还没说完,日便一把将赵熠扯到自己身后,沉着脸冷声道:“拜月了!我是他安格!”
鹰被这一下抢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可惜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身,低声跟身后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妹妹头也不回地回了部落。
余下的风息部汉子们对他们的货物好奇得很,早有人按捺不住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往筐里张望:“现在能换吗?我家里有几块好狐皮,毛色漂亮得很!”
赵熠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满脸笑容道:“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陈年的旧皮子和伤了皮面的烂皮子,尽管拿来换!我们照单全收!”
大伙一听这话,哪里还站得住,呼啦一下转身就往山上跑,生怕跑慢了换不到东西。毕竟部落里家家户户攒的皮子都不少,干格落他们带来的东西却有限,去晚了一步怕是连筐底子都看不见了。
等人跑得差不多了,黑他们几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开口:“刚刚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风息部落的人要抢咱们的东西呢。”
羝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劫东西倒还是小事。刚才那位鹰首领,是真的动了杀念的。”
旁边的元也跟着点头,神色凝重。作为从小在山林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老猎人,他们感知危险的本事比谁都强。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局面,要不是有赵熠不慌不忙地在中间说和,别说这些货物保不住,只怕他们几个人的性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熠,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羝心里更是暗暗感慨,此前他对这个年轻人并不怎么看重,只把他当成日的安格,觉得是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带品。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有这般胆量和口才,敢正面跟风息部落的首领谈条件,三言两语间就将一场杀身之祸化于无形。
再看看旁边自家部落那两个所谓的“接班人”,刚才刀还没拔出来呢,脸都吓白了,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实在是没法比啊……
没过多久,那些风息部落的人便抱着皮子从山上飞奔而下。消息传得快,这次来的人更多了,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六七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全攥着各色皮毛。
赵熠心里捏了把汗,他们带的东西拢共就这么些,只怕换不完这么多皮子。
人一多就容易乱,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就麻烦了。赵熠连忙让日上前将人拦住,扯着嗓子喊清楚了规矩:按顺序排队交易,插队的、乱挤上前的,一律不给换。
这些风息人大约是受了首领的交代,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却没一个真敢动粗,不情不愿地排起了长队。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汉子,个头不算高,身板却结实得很,他怀里搂着三四张狐狸皮递过来,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这个能换不?我要换地果!”
后面方他们几个人接过皮子,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抬头对赵熠点点头:“是好皮子,没伤口,毛也没掉。”
“换!”赵熠大手一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络,“一张皮子十五个地果,三张就是四十五个。带了家伙事来装没有?”
那汉子愣愣地摇头,“我用衣裳兜回去。”说着掀开围在腰间的皮裙,底下赤条条地挂着鸟……
赵熠咳了一声,飞快地别过头去,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赶紧让方帮忙数地果。
四十五个地果可真不少,他们带来的地果是自家种的,跟山上野生的不一样,个头又大又匀称,堆在一处足足得有二十来斤,沉甸甸地坠在那汉子的皮裙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后面排队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叹。
交易一开了头便停不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都换了地果。虽然盐更金贵,但部落里每年多少会发一点,所以大伙眼下更在意填饱肚子,地果的销路反倒比盐巴好得多。
随着筐里的地果一点点变少,旁边堆放的皮子却越摞越高,灰的、红的、棕的各色皮毛叠在一起,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熠蹲在旁边一张张翻看,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五百斤地果少说换了五六十张皮子了,而且都是成色上佳的好货。这些皮子要是拿到山下去卖,保准能再狠狠赚上一笔,翻了倍地赚!
换到最后,地果一颗都不剩了,还有十来个人没换上,围着几只空筐满脸遗憾,有人不甘心地念叨着:“你们啥时候再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皮子呢,都是好货!”
赵熠笑着应道:“若是皮子多的话,我们指定还会再来一趟。”他心里盘算得更远,风息部落附近还有好几个小部落,都可以过去碰碰运气,这条商路要是跑通了,往后可就真是一条活泛的生财之道了。
剩下的一筐粗盐,被鹰用两张虎皮换走了,算起来可比去山下换实惠得多。
山下换盐用斗量,一张虎皮才给二斗盐,两张皮子大概四十斤,这一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不过赵熠心里清楚他们更不亏,这些皮子拿到周县一出手,价格翻上好几倍都不止,真正是血赚。
交易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山头。风息部落不许他们夜间留在附近,几人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皮子,把藤筐重新捆扎整齐,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粒和另外两个风息部落的人走得依依不舍,这次能回来见一见亲人,已经算天大的幸运了。许多拜月嫁到其他部落的男人女人,从离开的那天起,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踏回故土一步。
回去的路上,大伙都格外开心,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尤其是跟着赵熠下过山的那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们心里清楚这些皮子意味着什么。又能换回几匹牲口,许多盐巴,许多布匹。一想到部落的日子会越过越富足,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旷野上,日忽然来了兴致,扯开嗓子哼唱起一首古调。
那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歌谣,打猎丰收时才唱的歌,没有歌词,只有拉长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着,粗粝、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生机。
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低沉的、嘹亮的嗓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这旷野里野蛮生长的花草树木,从泥土里、石缝间不管不顾地钻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扑面而来的生机,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第82章
返程这趟别提多顺当了, 来去加上路上歇脚打尖,前前后后拢共用了半个月功夫。但这一趟可真赚得盆满钵满。
赵熠认认真真扒拉着手指头算账,他们拿五百斤上下的地果, 外加一筐粗盐,换回来兔皮十三张,貂皮七张,油光水滑的狐皮足足二十六张, 鹿皮十张,最打眼的是那两张虎皮,毛色那叫一个漂亮, 阳光底下瞅着都泛光。
这些好皮子要是搁部落里自己慢慢攒,少说也得一两年!打猎这事儿谁说得准,箭射出去哪能回回都那么寸劲儿,有时候戳破皮子留个窟窿眼儿,一张皮子就糟践了,可不是每回都能碰上毛色鲜亮的好货。
回到部落, 大伙儿把皮子归置得妥妥当当,等着过阵子下山再走一趟生意。
下山换回来的东西, 一半交到部落里按人头平分,另一半就照着各家出的东西多少,还有跑商路上出工出力的人数,按比例往下分。
这个分法谁也没挑理,部落里那些没跑出去的, 不用风吹日晒遭那份罪,还能白落东西, 这叫啥?天上掉馅饼啊,谁能不高兴?
*
进了七月, 老天爷终于不蒸桑拿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地里的豆子和谷子眼瞅着就要熟透,粒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
这几天,老赵头天天扛着石矛在地头转悠。没法子,野猪和那些贼鸟盯得比人还紧,动不动就来祸害庄稼。靠着山根儿住就这点不省心,野兽太多了,部落里的猎手们天天打围,可总有那么几头漏网之鱼,防不胜防。
豆子地离着山近,经常招野猪,畜生吃不了几口,满地乱拱,豆荚眼瞅着要熟,碰一下“啪”地炸开,还没硬实透的豆粒子撒得哪哪儿都是。
谷子地离着林子稍远些,野猪不大稀罕,可招来的野鸟更不是善茬。山上的鸟乌泱泱的,呼啦啦一片飞过来,眨巴眼的功夫就把谷穗啄去大半拉。
老两口在地里撵了两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刘丽华一拍大腿,干脆扎了个稻草人,还真挺管用,那些傻鸟远远瞅着,愣是不敢往下落了。
这几天眼瞅着就要立秋,谷子和豆子都熟得差不离,再落落水气就能开镰了,赶巧不巧,赵熠他们今儿个踩着点儿回来了。
“爸!妈!”一脚迈进院门,赵熠扯开嗓子就喊起来。
“爹爹回来啦!”多多和小宝儿闻声从屋里窜出来,跟两个小炮弹似的。
赵熠咧着嘴一弯腰,抄起多多就搁在驴背上。小宝儿急得直蹦高,拽着赵熠的衣角也要往上爬,赵熠故意逗她:“你个小不点儿,哪骑得了。”
小宝儿嘴一瘪眼圈就红了,金豆豆在眼眶里直打转。多多是个实诚娃,立马就要往下出溜,“小妹不骑,那我也不骑了。”
日嗔怪地看了赵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多大个人了还惹孩子”,伸手把小宝儿也捞上驴背,道:“你爹逗你们玩儿呢,都能骑,都坐稳当喽。”
小宝儿这下雨过天晴,破涕为笑,兄妹俩骑在驴背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赵熠蹬掉鞋,光着脚板走到窗户根底下,从石瓮里舀起一瓢凉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牛饮,痛痛快快“啊——”了一声,那叫一个舒坦。
日把驴牵进牲口棚拴好,把俩孩子抱下来回了前院也跟进来灌了一大瓢凉水,抹了把嘴。
两口子往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赵熠眯着眼道:“千好万好,还是家里好!多多,爷爷奶奶呢?”
“去地里撵鸟去了。”
日有点纳闷:“撵什么鸟?”
“估摸着是地里的谷子熟了,鸟雀闻着味儿都来偷嘴,咱歇会儿也过去搭把手。”
这趟跑下来比下山那回轻快多了,多亏那几头驴子出了大力气,东西全叫它们驮着,人甩着两只手只管闷头赶路就行。
归整完东西歇了半晌,俩人抬脚就往后山去。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瞅见自家地头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忙活啥。
走近了才闹明白,敢情是豆地里钻进去一窝野猪。老赵头打猎那两下子实在是拿不出手,刘丽华更是吓得不敢靠前,俩人喊破了嗓子也撵不走,没法子只能去部落里寻人搭把手。
偏巧今儿个升领着人进山打猎去了,石也不在家。老赵相熟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旁的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张嘴,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就瞅见川扛着石矛打这路过。
“钢,你在这儿转悠啥呢?”川大着嗓门问。
“哎呦喂,你可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地里钻了一窝野猪,我一个人哪儿弄得了它们,庄稼都快给祸害干净了!”赵宝钢急得说话都带颤音。
川一听朗声笑起来,“别急,我再去给你喊俩人来。我自个儿也不一定能全收拾了。”
“哎,那可太麻烦你了!”赵宝钢连连作揖。
川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跑去叫人。他这人天生爽利,为人又仗义,一嗓子喊出去,不少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过来了。
不多时,十来个精壮汉子抄着家伙事跟着赵宝钢气势汹汹杀到豆地。
那窝野猪还在地里撒欢儿乱拱呢,刘丽华站在老远的一棵树下,急得搓手跺脚就是不敢上前。这野猪可不是闹着玩的,皮糙肉厚蛮力大,稍不留神被它顶一家伙,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人一围上来,就开始兜着圈子往外撵。这窝猪还不少,两头獠牙外翻的大公猪打头阵,后头跟着四头母猪,还有六七个半大不小的猪崽子,哼唧哼唧满地里乱窜。
十来个人围追堵截,先合力捅翻了一头领头的大公猪。剩下的立马炸了窝,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豆地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把地糟践得没个正形,豆荚“噼里啪啦”撞裂开,黄澄澄的豆子撒了一地。
刘丽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忙活了大半年,起早贪黑的,眼瞅着就等秋收了,偏偏遇上这糟心事儿。
好在这帮人都是老猎户了,手上活儿利索,配合起来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几头野猪全都放倒了。
赵熠他们两口子赶到的时候,大伙儿正热火朝天地帮着收豆子呢。
豆子本来就熟得差不多了,叫野猪这一通踩,再不收就全瞎在地里了,干脆趁人手多在都收了。
几个汉子心眼儿热乎,全留下来帮忙。他们没有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生拔豆秧子,拔出来利利索索用草绳捆个结实,等拉回家再慢慢把豆粒子敲打出来。
人多手快,两亩多地,十来个老爷们甩开膀子干,刘丽华愣是插不上手。
她见儿子和日来了,赶紧扬起胳膊招手,“你俩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快,扛一头野猪回去,收拾利索了,晌午做顿杀猪菜,把今儿个帮忙的都喊上,到家里好好吃一顿!”
“好嘞!”日脆生生地答应着,单手一抄,一头百十来斤的野猪就扛上了肩膀,大步流星往家走。赵熠也赶紧小跑着跟回去,烧水磨刀,准备拾掇这头猪。
刘丽华估摸着自己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一头猪的饭,又紧赶慢赶去把苗、采和兰都拽来搭手帮忙。
烧水、烫猪毛、开膛破肚、剔骨分肉,日手里那把刀子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眨眼的功夫就把整头猪分成大小匀称的肉块。
今儿个大伙实心实意来帮忙,刘丽华是个要脸面的人,不能让人家白出力气。
她翻箱倒柜,把前阵子做的宝贝地果粉拿出来一些。包饺子是来不及了,但抻点宽面皮,炖肉的时候往锅里一甩,吸饱了肉汤,那滋味绝了!
一大锅猪后腿肉,切成麻将块大小,肥瘦相间,下锅翻炒得滋滋冒油,搁上地果干和山蘑菇咕嘟嘟炖起来。刘丽华还把儿子上回下山花大价钱买的香料捏出来一些,抖进锅里。
园子里种的野葱大蒜也没吝啬,“咔嚓咔嚓”切巴切巴全撒进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糖色和老抽,肉颜色看着寡淡了些不够红亮。
可就算这样,这锅炖肉的味道也了不得了。部落里的人啥时候闻过这么香地味儿?平日里顶多抹点粗盐,火上烤烤或者白水煮熟就算完事了。
烧火的时候,苗蹲在灶坑前头一个劲儿地抽鼻子,“华,你这是搁了啥神仙东西?这味儿咋这么香?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闻过!”
刘丽华一边抄着锅铲翻搅,一边抿嘴乐:“香不?”
“嗯!香死个人!”苗重重点头。
“待会儿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外头赵宝钢和帮忙的人背着豆秧子回来了,刚一进院门,此起彼伏地吆喝起来:“钢!你家灶上鼓捣啥好吃的呢?这味儿也太香了!”
赵宝钢敞亮地一挥手:“今儿个谁也别走,都留下吃顿饭!”
大伙儿也不假客气,那几头猪本来就是人家猎的,吃顿肉还不是应该应分的。
锅里的菜咕嘟到时候了,大锅盖一掀,一团白汽冲天而起,香味儿直钻天灵盖。人多没这么大的桌子,大伙也不见外,各回各家端了自己的大海碗来,或蹲或站,就在院子里吃起来。
每人实打实地盛了一大碗炖肉菜,再来几个蒸得开花的地果。
川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一边烫得直哈气一边不住地感叹:“好吃,真好吃了!钢,你家做饭到底搁了啥,咋滋味就这么香呢?”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滋溜喝了一口肉汤道:“瞧见园子里种的那些零碎儿没?野葱、大蒜,这都是提味的。再加上小熠和日上回下山,淘换了些中原人的香料,这菜自然就香了。”
大伙一听,七嘴八舌地打听小葱和大蒜咋种。
刘丽华拿围裙擦着手,笑吟吟道:“这个季节种有点赶不上了。你们要是真想种,等明年开春,我给你们分点葱籽和蒜瓣,拿回去撒在房前屋后,吃着方便,随手掐一把就行!”
“成!那可说准了,我们可不跟你客气!”川和几个汉子忙不迭地应下来,脸上乐开了花。
大伙敞开了肚皮,满满登登一大锅肉,吃得连汤都不剩,碗底都给舔得干干净净。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刘丽华和赵宝钢顾不上休息,手脚麻利地赶紧收拾起豆子来。
等打完了豆子,就能琢磨做别的吃食了。刘丽华馋豆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农家人过日子,不就是为了口吃喝嘛!
第83章
豆子收割回来还不算完, 打豆子也是一件顶麻烦的事。
因为还没到火候,不少豆荚都没完全裂开,硬邦邦地挂在豆秸上, 得靠棍子一下一下敲打。要搁在现代,收割机来回跑上半个钟头就收完了,豆子和豆秸干净利落地分开,哪用得着费这牛劲。
现在可不行, 全凭一双手干。老赵用几根木棍拼了个简易的连枷,一下一下地抡起来,伴着聒噪的蝉鸣, 噼里啪啦地把豆子从干壳里敲出来。连枷落下去,金黄的豆粒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刘丽华拿小簸箕收了一些豆子,蹲在地上仔细挑拣干净,泡上一宿明儿一早炒一盘菜,让孩子们尝尝鲜。
这豆子的吃法太多了, 磨豆腐只是其中之一。磨豆浆、磨豆面做豆饼、生黄豆芽,就算什么都不搁, 单放在锅里炒熟了,也是一道香酥的小零嘴儿,嚼起来嘎嘣脆。
刘丽华想起她小的时候,家里日子不好过,孩子们缺嘴缺得厉害, 肚子里常年见不着油水。家里老人就给炒豆子吃,一把炒黄豆揣在兜里, 能吃一整天。吃得孩子们一个劲儿地放响屁,想想那时候, 虽然苦倒也有意思。
老赵甩了一会儿连枷就累得没劲了,额头上直冒汗,扶着腰站到一边喘气。赵熠随手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接过父亲手里的连枷,甩开臂膀不停地挥舞起来。连枷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一下接一下,节奏又快又稳。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修长的身体上,已经颇有一番男人味了。原本纤细的胳膊渐渐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胸口和腹部也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汗珠顺着锁骨滑落,整个人在月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日站在一旁,喉结不停地滑动,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被钉在了赵熠身上。见他累了,日立马一步上前抢过连枷,三下五除二把豆荚打得细碎,动作又快又狠。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赵熠进了屋,两人一直折腾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才歇下。
*
收完豆子没几天,赵熠和日又去把中间那块谷子地收了。两个人压根没用老赵搭手,花了不到两天的工夫,就把谷子整整齐齐地堆进了家里。
这谷子也得拿连枷往下打,不过它跟豆子不一样,谷粒太小了,稍不小心就打进泥土里,回头不好筛。刘丽华心疼粮食,把家里能用的被褥全铺在了院子里,先在上面打完再说,省得糟践了粮食。
今年部落里种谷子的有四家,除了赵家,石、苗、升三家都来换了种子。他们都吃过谷子做的饭,那滋味实在香得很,加上这东西比地果存放的时间久得多,种上一些,能防着春天断粮。
秋高气爽,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赵熠和日跟着部落里的人进了几次山。打猎倒是其次,主要是山上的果子都熟了,得摘些果子拿回去酿酒。
日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赵熠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偶尔看见一两只猎物在树丛里窜过,便眼疾手快地端起弩箭射过去,动作干净利落。一会儿的工夫,身后的背篓里就多了两只肥兔子。
“你现在打猎的本事比我还强几分。”日忍不住夸赞,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哪有,就是仗着这弩箭轻便,打打小动物还行,打大的可没那本事。”赵熠笑着摇摇头,耳根微微泛红。
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温声道:“我记得这一片有棵酸果子树,往年结得特别多,不知道今年长得怎么样。”
“去找找。”
很快两人就找到了日说的那棵树。果然结得满满当当,黄绿色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酸果子就是野山梨,个头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绿色的皮,形状也丑巴巴的。大概因为太酸了,连鸟雀都懒得啄。
不过这东西拿来酿酒倒是不错,经过发酵,果子里的酸味会淡下去许多,变成一种酸酸甜甜的果饮,喝上一口浑身舒坦。
日把篮子解下来,自己蹭蹭几下爬上树去摘果子,赵熠蹲在树下捡。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大会儿工夫就捡了大半筐。
这些果子拿回去洗干净,削了皮放进坛子里密封好,到了冬天就成了果酒。当然,这事儿成不成的全看运气,有时候打开坛子也可能只是一坛泡烂的梨汤,酸臭酸臭的。在没有酒曲的原始部落,做酒全凭天意。
摘得差不多了,两人继续往山里走。秋天的山上,树叶已经染上了变色的痕迹,红的黄的斑斑驳驳。松树上也挂了松塔,一个个挺立在枝头,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松子结得太小,瘪瘪的没啥肉。等过段时间落了霜,松子饱满了,就能往下打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两人走到一条小河边,坐下来吃起带来的干粮。河水清冽,映着两岸的黄叶,悠悠地往远处淌。
“我想着过几天再下山一趟。”赵熠嚼着肉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去把那些皮子换了吗?”
赵熠点点头,“这次多换些盐,然后拿着盐去西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来铜铁。”
“铜铁?”日停下咀嚼,看向他。
“是啊,铜铁除了做兵器,还能做很多东西。最起码干活的农具、做饭用的铁锅,还有各种各样日常用的家什。能用的地方太多了,石器的使用效率实在太低了,部落要想快速发展,肯定离不开金属。”
日若有所思,“你知道去哪能换到吗?”
赵熠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多戈玛人身上带着那么多铜铁的武器,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况且咱们这周边也没有铜铁矿,他们也没办法炼铜铁?肯定是跟其他部落或者中原人交换的。”
“有道理!熠,你怎么这么聪明!”日爱慕的揉捏着他的耳垂,没忍住照着脸颊亲了一口。
赵熠挠挠头,耳朵尖又红了:“哎呀,胡乱想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换到呢。”
“没事,咱们去转一转,碰碰运气,赶在冬天到来前回部落就行。”
“好!”
*
有过前几次下山的经验,这次要下山交易,部落里不少人都想跟着去。
一部分人是想去见见世面,看看山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另一部分人觉得跑一趟能多分不少东西,比留在部落里打猎实惠多了。
但下山不需要太多人,一来人多了不好管理,乱哄哄的容易出事;二来马上就要秋猎了,部落里需要人手打猎,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肉食。
升的意思是,还让上次下山的八个人继续下山。可这八个人全是干格落和袒图的人,塔南那边难免有些不痛快,觉得这种好事被有意无意地排挤了。
没办法,羚和东主动退了出来,让了两个位置给塔南的人。新加入的两个是上次一起去过风息部落的,一个叫加,另一个叫图,年纪都不算大。
这次下山比前几次都轻松不少。八个人牵着八头驴子,驮着七八十张皮子,浩浩荡荡地朝山下走去。
秋季雨水少,这一路基本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天空高远湛蓝。塔南的那两个小子还是头一回下山,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见到棵不认识的树都要凑过去瞧半天,有什么事都抢着往前冲,瞧着倒挺精神的,腿脚也麻利。
“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山下?”图满脸兴奋地询问,眼睛里闪着光。
“差不多再有四五天吧。”日走在队伍前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哦哦,到了山下,我们能去中原人的城镇逛一逛吗?”图追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日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色严肃道:“不行。到了山下务必跟紧我们,哪里都不能去!”停了一下,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谁要是惹出麻烦,别怪我不留脸面。”
图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加神色也不太好看。两人都抿着嘴没再吭声。明明大伙年纪都差不多,他们二人在部落里原先也是被当作首领培养的,多少都有些傲气,如今被日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敲打,心里自然不舒服。
不过日的脾气一贯如此,旁人倒没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毕竟山下不比部落里,万一出了事,谁也兜不住。
晌午休息的时候,图和加没跟大伙凑在一起吃饭,两个人单独拿着干粮,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啃。
赵熠看见了,拿了大半只烤野鸡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怎么不过去一起吃?”
图和加闻声抬起头,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既没回答,也没伸手接东西,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赵熠觉得莫名其妙,也没多说什么,把烤鸡放在他们旁边,转身就回来了。
“他俩这是怎么了?”赵熠在日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田凑过来道:“早上被日说了一顿,估计生气了。”
赵熠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次下山本来就提前说好了,一路上一切都听日指挥,他们二人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再说日那番话也没针对谁,防患于未然而已。
可后面的路上,这二人明显跟其他人有了隔阂。大伙说说笑笑的时候,他们俩就在后头嘀嘀咕咕地说小话,鬼鬼祟祟的样子搞得大家都挺反感。
一直到第五天上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这次他们没去杨店,而是直接从山上调转方向朝周县走去。日的方向感极好,下山之后再走不到半日就能抵达县城。
他们还特意在这条路上沿途做了记号方便辨认,以后再下山就不去杨店了,直接来周县,能节省七八天的时间。
第84章
今天不是大集, 县城门口排队的人比上次少了许多。他们一行八人,还是穿着上回劫来的那几件中原衣裳,头发用麻绳随意挽在头顶, 牵着骡子混在人群里,乍一看与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长年食肉,他们骨架偏大,个头稍高, 身形也更壮硕,站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子粗犷劲儿。
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下山前, 赵熠就让大家把随身带的刀箭、家伙事全解下来,找了处隐蔽的灌木丛藏好,旁边特意堆了几块石头做记号,预备回去时再取。这荒郊野岭的,倒也不怕被人偷了去。
排队等候的工夫,图和加两人伸长脖子不住地四处张望,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跟赵熠他们头一回来时一个样, 瞧见什么都觉得稀罕。
但赵熠等人十分谨慎,就算张望也只是略略扫一眼,生怕不小心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可图和加却不管这些,大剌剌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目光毫不遮掩。
排到城门口时, 一个穿着浅色裙装的中原女子从旁边走过,图和加竟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去了,半天挪不开视线。
那女子身旁跟着三四个家人,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被图和加这番无礼的注视气得吹胡子瞪眼,实在忍不住,大步上前理论。
“你做什么一个劲儿盯着我家妹子看!”
图和加听不懂中原话,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那人见他们毫无反应,脸上还带着几分木愣,更觉得是故意挑衅,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怎么,别以为人多我就怕了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家在这县城是做什么的!待会儿保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熠那边正排队等着进城,隐隐听见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掉头挤出来。
结果就见图和加跟一个陌生汉子拉扯在一起,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赵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头皮都炸了。
“住,住手!”
日也紧跟着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喝道:“图,加,你们俩把手松开。”
图和加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茫然。
赵熠连忙上前,拱手施礼,压低了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原汉子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眼,见他说话客气,这才冷哼一声道:“你这俩兄弟是登徒子吗?一直盯着我家妹子看,瞪了他们好几眼都不知收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熠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连忙再度拱手,好声好气地赔不是:“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我这几个兄弟打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回下山,一时糊涂,多瞧了令妹几眼,绝无非分之想。我在这儿替他们给兄台和令妹赔个不是。”
那汉子见赵熠说话还算斯文有礼,神色稍缓,但仍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该这般失礼,我家妹子还没许配人家,哪能经得住这般无礼打量。”
“是是是,这事确实是我这两位兄弟的不是,我让他们给兄台作揖赔礼。”赵熠转过身,压低声音,用部落的话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
日在一旁眯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按熠说的做。”
图和加这才不情不愿地朝那汉子弯腰作了个揖,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汉子倒也没再胡搅蛮缠,摆摆手正要转身离去,赵熠却急忙从骡子背上的筐里抽出一张皮子,那皮子通体银白,毛色油亮,是难得的银狐皮,他抱着皮子小跑几步追上去。
那几人见他追来,顿时又警惕起来:“你还想干啥?”
赵熠言辞恳切道:“大哥莫要误会,我们都是山里的猎户,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张皮子还算拿得出手。方才对令妹多有得罪,实在过意不去,这张皮子权当赔礼,还望姑娘不要生气。”
那女孩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赵熠一眼,见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说话举止落落大方,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与方才那两人截然不同,不由得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汉子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摆摆手道:“皮子就免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往后出门得叮嘱好,别见着姑娘就死盯着瞧,今日是我家妹子脾气好,换了旁人家,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兄台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叮嘱他们。”赵熠笑着坚持递上皮子,“这皮子还请收下吧,天渐渐凉了,给令妹做条围脖御寒也好。”
几人见赵熠送得诚恳,便没再推辞,接过狐皮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熠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几人身着细布做的衣衫,那女子头上还插着一支银簪,能带起银子的想来肯定是县城里的富贵人家的姑娘,若结下仇怨,以后进城就麻烦了。
好在对方还挺好说话,配一块皮子就解决了。
回到队伍这边,图和加已经被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了好一阵,两人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
赵熠心里虽也有些恼,但终究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放软了声音嘱咐道:“中原的规矩跟咱们部落不一样,处处都得小心谨慎些,万一真冲撞了什么惹不起的人,恐怕连累的不止自己,还有咱们所有人。”
旁边的黑子小声嘀咕道:“当初就不该带他们来,咱们来了两回也从没出过这种事。”
“就是,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干嘛盯着人家死盯着不放。”方也跟着附和。
图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和恼火。他就是头一回看见那样鲜亮颜色的衣裳,一时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事了!
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打断了这场吵嚷:“都别说了,牵好骡子,排队准备进城。”
进城的时候倒是有惊无险,赵熠照旧悄悄往守城兵士手里递了些铜钱,对方随意翻看了骡背上筐里的东西,便挥手放了行。
因为今日来得晚,排队进城又耽搁了不少工夫,这会儿已近下午,几个人的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赵熠打定主意,先带大家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正好又路过上次买包子的摊子,赵熠走上前去,熟络地开口:“掌柜的,还有包子吗?”
“有,客官要几个?”
“先来一屉吧。”
掌柜的抬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买我包子的那个小兄弟!”
赵熠笑了笑:“掌柜好记性。”
“哎,常来买包子的客人我都有印象,那天你们买得多,所以记得更深些。怎么,今儿个又是下山来卖皮子?”
“是,趁着入冬前再转转,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成,几位先坐,我这就给你们端包子去。”
几个人把骡子拴在旁边的树上,搬了几个小木墩子围坐成一圈。因为方才入城时那场风波,图和加的情绪一直低落,即使头一回见到白面蒸的包子,两人也没什么兴致,只垂着眼,闷闷地坐着。
赵熠看在眼里,怕这几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说到底合并后大家同属一个部落,这次带他们下山本就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以后的情分。
再说,图和加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混账事。或许只是相比起来,大伙更喜欢活泼开朗的羚、事事想得周全的东,所以对这俩性子直愣的难免多了几分意见。
包子冒着热气端上桌,赵熠特意坐到图和加身边,指着包子温声给两人讲起做法和用料:“这面皮,是用一种叫麦的植物种子磨成粉做的。春天下山那次没买到麦种,这次咱们去粮铺转转,要是能买几袋子麦子带回去,明年部落里也种上麦子,到时候咱们就能自己蒸包子烙大饼了。”
图咬着包子点了点头,情绪总算松动了几分。加则满脸好奇道:“粉怎么能变成一坨的,还能把肉包进去?”
“这也是门手艺,得把磨好的面用水搅合成面团,还得发酵一下才行,这样就能擀成面皮包肉馅”赵熠对下厨的事懂得不多,仅限于从前看母亲做面食那点记忆。
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面团,慢慢咀嚼着。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奇特的口感,绵软中带着韧劲。刚吃时还有些不习惯,可吃完一个便渐渐品出了滋味,越吃越香。
因为常年在部落食肉,素馅包子的清爽反倒更合他们的胃口,芹菜鸡蛋和韭菜鸡蛋的滋味都十分好。
八个人风卷残云一般,竟吃掉了二十六个素包子,外加十八个肉包子,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喝足,赵熠结了账,大家伙牵着驴子,直奔上回卖皮子的那家老铺子——徐氏皮草行。
这次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过来的时候铺子门口依旧停着几辆车,赵熠瞧着这些车马眼热,可惜山路难行,若是能赶车通行,以后下山上山更方便!
进了铺子,依旧是那个伙计过来招呼他们,赵熠道:“不知徐掌柜在不在,我们这次又拿来一批皮子。”
伙计一听眼睛嗖的亮起来,“原来是赵郎君,小人眼拙差点没认出来您!快请进,快请进来!”
赵熠和日走进铺子,被安置在矮凳上坐着,伙计则急匆匆的往后院跑去叫掌柜的。
不多时徐达从后院出来,人未到笑声先至,“哈哈哈哈哈,赵老弟,我昨天还念叨你呢,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第85章
“徐老哥!”赵熠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像无师自通,活脱脱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长。
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互相把对方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一旁的日眯起眼睛,嘴角虽然挂着笑,目光却有点凉飕飕的。
赵熠后颈一凉,生怕自家这坛醋泡翻了, 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朗声道:“这回可带了不少好皮子下山, 徐老哥,您可得给老弟个好价钱!”
“一定!一定!都好说!”徐达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转身朝伙计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别愣着了,快把驴身上那藤筐给我小心摘下来,全搬到后院空地去!”吩咐完,便引着赵熠和日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踱去。
徐达背着手, 边走边用下巴点了点那几头驴,问道:“这几头牲口, 用着还成吧?”
赵熠笑道:“好用得很!亏得有它们扛着东西,省了我们不知多少力气,不然光靠人背,这一趟趟的可得累坏了。”
“哈哈哈哈,那就好!这牲口你们就放心大胆地用, 真有什么毛病,尽管去找老张就行!”他嘴里的老张, 正是上次买驴时前后张罗的那位主事。
赵熠笑着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华夏大地, 打上千年前起就是个人情社会,没人引路帮忙,真是寸步难行。
等到了后院,伙计们已经把几大筐皮子全都倒了出来。那些皮子压得死紧死紧,一倒在地上,摊开来铺了满地,看着比在筐里时多出一倍不止,一摞摞油光水滑,看得徐达心花怒放,嘴边的胡子都高兴得翘了起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上回赵熠送来的那批货,转手发到幽州府城,让他狠狠赚了一大笔。
尤其是那两张熊皮,虽没直接换成银钱,却拿去走了门路,竟让他攀附上了幽州的一位实权官员。这世道,有些关系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自打始皇帝推行重农抑商、崇本抑末的国策,商贾的身份是一落千丈,再加吕相爷“奇货可居”的名头,让陛下对商人打心底里厌烦,他们这些人在大秦国地位简直贱如泥尘。
他徐达虽有万贯家资,背后却没个硬靠山,每年光打点各路牛鬼蛇神,就要流水似的花出大把银钱。如今能攀上幽州这条线,无异于给自己寻了把保护伞,往后去那边走商,不知要顺畅多少。
伙计们已经把皮子铺满了大半个院子,忽然,徐达的目光被两张巨大的皮毛牢牢钉住,眼珠子瞪得溜圆,捋胡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寻常虎皮一年到头总能收个一两张,不稀奇,但成色照比这两张可差远了。
附近猎户送来的,多是些没长成的幼虎,或是威风不再的老虎,皮子不论大小、毛色,都远远没法和眼前这两张相比。也一看就是正当年的猛虎,也只有这种纹路的皮毛,才有如此摄人的光泽。
这两张虎皮,长约八尺,皮毛黑黄相间,油亮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根根毛针都透着一股野性的生机。徐达在心里飞速盘算,这样的顶级好货,运到幽州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赵老弟,你这本事,可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又猎了这么多好皮子,瞧着还都簇新簇新的。莫不是你们住的那山头,漫山遍野都是野兽不成?”
赵熠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乐,“徐老哥说笑了,真要是野兽成群,我们哪还敢住人?这些皮子是我想法子从周边村落一点点收来的,就是赚个辛苦跑腿的差价罢了。”
“实在!”徐达一拍大腿,“我徐达走南闯北,最爱打交道的就是实在人!冲老弟你这份坦诚,这些皮子,老哥我一定给你个好价钱,绝让你满意!”
两人不再闲谈,开始清点。一共八十七张皮子,徐达亲自上手,一张张看,挑出八张有缺口或掉毛的次品。赵熠也挨个看过,确实质量稍逊一筹。最后徐达一拍板,给出了一个高价整整一百二十两银子。
上次三十多张皮子才卖了四十两,这回价格确实够高。赵熠心中明白,普通皮子价格波动不大,大头都在这两张虎皮上。徐达也没瞒他,指着虎皮推心置腹地道:“旁的皮子就罢了,唯独这两张,我不能在幽州随便出手,得寻个机会跑一趟咸阳,那些权贵才出得起价,兴许能卖出天价来!”
“那就预祝徐老哥一路顺风,卖得高价!”赵熠抱拳笑道。
“哈哈哈哈,”徐达开怀大笑,拍着赵熠的肩膀道,“赵兄弟,你真是个爽快人!跟你做生意,心里舒坦!哪怕我少赚点也比跟那些磨破嘴皮子、斤斤计较的猎户打交道强!”
“小弟也打心底里愿意跟徐老哥做买卖,您出的价既公道又厚道,旁人可给不出这么高的价码!”
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把徐达捧得满脸放光,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再吃顿饭。
赵熠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还打算去买些杂货,吃完饭只怕街上的铺子全关门了。”
徐达闻言,扭头问身旁的伙计:“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申时末了。”
“哎呀,这个时辰,铺子怕是都上门板了!”徐达热情地劝道,“要不你们就在城中歇息一晚?明天正巧是秋后的县集,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卖农货,比开春那会儿还要热闹十倍,正好逛逛!”
赵熠转身跟日低声商议了几句,日点点头:“那就住一晚,让大家歇歇脚。”
徐达见他们应下,立刻叫来那个伶俐的小伙计带人去客栈安顿。
几人从皮货铺子出来,等在门外的同伴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田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这次的皮子卖得好不好?”
赵熠嘴角一弯,“好,比上次卖得还多!”
众人一听,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卖得价高,意味着这一趟的辛苦没白费,他们每个人都能多分些东西。
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今天天色不早了,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东西没法买。我们决定在城里住一晚,明天赶完集,换好东西再回山。”
“行!听你们的!”
板子这小伙计,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精瘦,还有点龅牙,但腿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他一边引着众人往客栈走,一边热络地介绍起周县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说几位郎君对周县不熟,小的正好给您几位说说。咱们脚下这条正街叫‘长道’,买卖铺户都在两边。您看旁边岔出去的小巷子,那叫‘细道’,就是城里百姓住的地方。”
赵熠边走边看,整个周县格局像个不太规则的四方形,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分出几条小路,倒也规整。主街就是商业中心,后面全是住宅区,跟后世的小县城规划如出一辙。
这条长街上,铺子足有三四十家,粮食、盐巴、布匹、杂货,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上次他来得匆忙,只顾着买牲口都没好好逛。明早一定要挨家转转,兴许能淘到些新鲜玩意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落脚的客栈。赵熠满心以为会是像电视剧里的“同福客栈”那样,楼上楼下,有雅间有酒菜。
结果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是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里面搭着长长的通铺,一个铺上能并排睡十来号人。
屋子简陋还在其次,关键是门一推开,一股酸馊的汗味混着刺鼻的脚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鼻子发呛,日他们几个倒没什么反应,赵熠却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赶紧退出门外,深吸一口气,问伙计:“还有别的客房吗?”
“有,旁边两间都空着。”伙计殷勤地推开隔壁的门,里面的味道“呼”地一下冲出来,和刚才那间是同款。
“咳,”赵熠清了清嗓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没有那种……单间吗?一人一间的那种。”
伙计摇摇头难道:“咱周县的客栈都是这样的通铺,几位客官住不住?”
“行,就这儿吧,一人多少钱?”
“一人十钱。”
赵熠数出八十个铜板递给伙计,刚好八个人睡一间屋。
驴子可以牵到后院的牲口棚里,多添十文钱,伙计自会帮忙饮水、添足草料。安顿好一切,几人又跟着板子去了上次那家食肆。
一进门,徐达早已等在里头,旁边还坐着那位卖牲口的张姓汉子。一见赵熠,张主事立刻起身,笑着主动打招呼,“小赵兄弟,快过来坐!”
“张主事。”赵熠客气地抱拳。
“哎,外道了!”张海一摆手,“叫什么主事,多生分,叫我张大哥就行!”
赵熠从善如流,笑着叫了声:“张大哥。”
徐达热情地拉着赵熠入座,“我自作主张,先点了一盆羊肉,你看你那几个兄弟想吃些什么,再叫些吃食!”
赵熠转头去问日他们。日答道:“上次吃的那种饼子,来一些就成。”他们长年在山上,吃食简单朴素,山下这食肆里随便一道菜,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上的美味。
不多时,食物便端了上来。一个硕大的陶盆,里面堆着满满的羊肉,乳白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表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芫荽,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鼻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这次不光有炖肉,张海还特意带了一坛浑酒。这可不是山上那种酸甜寡淡的果酒,而是用粮食正经酿的,只是度数很低,味道跟现代的白酒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劲道,但在这时已是好酒。
有过上次一同吃饭的经验,徐达这回学精了,特地让伙计提前备好碗筷,把肉汤分盛到小碗里,免得待会儿又被那群“不拘小节”的人整得下不去筷子。
烙得两面焦黄的杂粮大饼一端上来,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撕开泡进羊肉汤里,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碗浑酒下肚,张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看着日几人好奇地问:“小赵兄弟,你这几位兄弟怎么都不说话?”
赵熠放下筷子,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们自小在深山里长大,鲜少与山外的人来往,说的话也不太一样。这几位兄弟不会说中原话。”
“哦?”徐达夹了块颤巍巍的肥羊肉,也来了兴趣,“可你这中原话说得地道得很啊!”
赵熠又把当初对周敏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眼神里透出几分追忆:“那会儿我还小,对山下的世界特别好奇。碰巧救下一位逃难进山的老人,他就教我学说中原话,一来二去就学会了。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那必须的!”张海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这人啊,要是不会说话,跟山里的野人有啥区别?”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又悄悄用眼角瞥了瞥旁边吃得满身汤汁、豪放不羁的几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闭嘴吧,这几位瞧着就跟野人差不离。
赵熠看在眼里,没太往心里去。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学说中原话这事儿真得提上日程了。不认字也就罢了,话都说不了可不行。他不可能回回都跟着下山,万一哪天他有事来不了,这以物易物的皮货买卖,难道就这么断了不成?
酒过三巡,张海和徐达的谈话渐渐转到了县里的公务上。张海愁眉苦脸地嘬了口酒,说西边又起战事了,上头压下来死命令,要县里供三十匹战马。
“我那个牲口坊,统共都凑不出三十匹马!军营那边倒是多,可他们都当宝贝疙瘩舍不得送前线去糟践,这不是难为人吗!”
徐达夹了粒花生米,给他出主意:“去跟多戈玛人换,他们那边养的马匹又多又好,价格也实在。”
“啧,那些蛮人,话都说不利索,连比划带猜,换起来也麻烦得很。”张海闷声道。
赵熠正端着酒杯,听到“多戈玛”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张大哥,这多戈玛是一群养马的游牧人吗?”
“怎么,赵老弟也知道他们?”张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赵熠心里冷笑一声:岂止是认识,还交过手,差点没把他们一个部落给打散了。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道:“听人提起过。只是不知道,咱们这边通常拿什么跟他们换马匹?”
张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几个字:“铜,还有铁。那些蛮子精得很,就认这两样东西。”
赵熠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原来铜铁竟有这样的交易渠道!
他竭力稳住心神,不让内心的波澜显露半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在心底悄然滋生,得想法子跟他们换些铜铁!
第86章
“原来是拿铜铁换马匹。”赵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却悄悄往张海脸上瞟。
张海吓得一咧嘴,连忙伸手拽住赵熠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可不敢乱说出去啊, 这要是被官家知道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赵熠心里一紧,连忙也压低了嗓子,“哦?原来官府不许做这买卖?”
“自然是不许的!”张海把声音又往下按了几分, 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打从大秦开国起,这盐铁就是顶顶要紧的军国之物, 半点不能流到外族人手里。虽说这些年对盐的管束渐渐松了,可铜铁不一样,别说兵器,就连那没炼过的铜矿、铜土,私自采炼贩运都是要问大罪的。”
“那刚才张大哥您说的……”
“咳——”张海挤了挤眼,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各处的军营里头, 年年都有废旧的兵器要汰换。这些家伙事儿呢,一部分是送回炉里重铸,还有一部分……”他索性侧过身子,厚实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赵熠的半张脸,把声压成了气音, “就悄悄地拿出来卖了,这里头的油水大着呢!”
原来如此, 回炉重铸这事儿本就说不准成色,多点少点也没人仔细追究, 余下的那些铜铁,便被有心人暗中倒腾出来。价格虽不算贵,可寻常百姓就算手里攥着钱,也摸不到这样的门路。
张海说完打了个酒嗝,一股子羊肉的腥膻混着浑酒的酸气直冲出来,赵熠毫无防备,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硬是把那股酸水压了回去,这才重新堆起笑脸:“没想到张大哥还能攀上这样的门路,真是让小弟佩服得紧!唉,不像我们这些种地的,想买把割庄稼的镰都寻不着。秋天收粮,家里的老人还得拿石刀一点点磨,几亩地下来,腰都快累断了。”
一旁徐达也喝了不少,浑酒虽说度数不高,却最易上头,他满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几分,拍着桌子道:“这有啥难的!找你们张大哥,多了不敢讲,百十斤还不是随随便便就给换了?”
赵熠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当真可以?”
张海笑着连连摆手:“我也就是领你去寻个熟人。百十斤嘛,还在情理之中,再多,我可就不敢胡乱应承了。”
“够用够用!”赵熠忙不迭地点头,“就是打些锄头镰刀、铁铲犁头之类的农具,费不了太多料。”
“那成。”张海眯起眼,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在赵熠眼前晃了晃,“我给你算这个数一斤。”
赵熠心里又泛起嘀咕,这些人怎么尽喜欢打哑谜?什么价直说便是!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人,不好露出半点不耐,只得耐着性子笑着问道:“小弟从没买过这种铜铁,实在不懂行情,张大哥就给我个明白数,合适的话我便置办一些。”
“三百钱一斤,如何?”
这价码自然不是寻常废铜烂铁的价钱,张海夹在中间总要抽些油水,这个道理赵熠心里明镜似的。况且这个时代的一斤,跟后世可不一样,十六两一斤,这一百斤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六十斤重!
这价钱算实惠到家了,在铺子里正正经经买把镰刀,少说也要四五百钱,那铁皮还打得薄得像纸似的,割不了几茬庄稼就卷了刃。最要紧的是,去官铺买铁器要登记户籍,像他们这样压根没有户籍的山里人有钱也买不着。
也正因为如此,多戈玛人才会冒风险用马匹来换铜铁。像他们这等异族蛮人,一向被中原官民提防得紧,把铜铁卖给他们,无异于养虎为患。可就像张海说的,只要有人就有私心,有钱赚的地方,就拦不住暗中交易的买卖。
这一顿饭直吃到快宵禁才散,赵熠抢着会了账,那一盆炖羊肉、几碟小菜并一摞大饼,足足花掉他四百多钱。掏钱的时候,他心疼得直嘬后槽牙,可转念一想,明天就能置办上铜铁,这一笔花得值!
从食肆出来,夜风一吹,几个人的酒意都散了几分。一行人回到客栈,日先拐去牲口棚瞧了瞧那几头毛驴,见它们都已经吃饱喝足,安安静静卧在干草堆里歇息,这才放心回屋。
屋里是大通铺,没有被褥,只铺着厚厚的干草垫子,上面横着几个硬邦邦的木头枕头。大家都不用脱衣裳,直接往草垫子上一倒,没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赵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还为明天能买到铜铁而滚烫着。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日,小声问:“你猜今儿吃饭的时候,卖咱们牲口的那个大哥说什么了?”
“我依稀听见,他们好像提到了多戈玛,还有什么……铜铁?”日侧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是啊!你居然听懂了这么多!”
日忍不住笑道:“天天跟你腻在一处磨耳朵,虽说讲不好,但多少能听懂些。”
“真厉害!”赵熠由衷地夸道。
“你才厉害。”日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你那么快就把部落里的话学会了,可这么久,我才会说几句中原话。”
“那不一样。”赵熠认真道,“学习的环境顶要紧,我在部落的时候,人人都只讲部落的话,我为了跟大家说上话,就只能拼命学。你在山上又用不着说中原话,自然不容易学会。往后咱们多下山,多跟这些中原人打打交道,时间久了,你肯定能说得很好。”
“嗯。”日应了一声,又把话头拽了回来,“你还没说完呢,他们提多戈玛做什么?”
“他们说,有人拿铜铁跟多戈玛人换马匹。”
“怪不得!”日的声音骤然拔高,“当初打仗的时候,那些多戈玛人手里竟有那么多铁刃,原来都是跟中原人换来的!”
“嘘——”赵熠连忙按住他的胳膊。旁边的人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翻身又睡了过去。
日把声音压低:“那咱们……”
“我不光打听到这个,”赵熠的眸子在暗中发亮,“我还从张海嘴里,问到了怎么买铜铁。”
“能买到铜铁?!”日猛地攥紧了赵熠的手腕,声音又差点控制不住。
“反正张海是这么应承的,咱们手上的钱也凑手,就是不知道明天他具体怎么操办。”
赵熠实在是困极了,一整天奔波折腾,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眼皮便再也撑不住,合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日却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有了铜铁,就意味着能打出更多锋利的刀斧。上山狩猎会变得更安全、更趁手,要是再有别的部落来犯,他们也不必再拿木棍石斧去跟人家的铁刃硬拼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干格落部落的一行人便早早起了床。
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水清冽沁凉,大伙打了水胡乱梳洗一番,便牵着毛驴去前头退了房。
早饭还是在那家包子铺吃的,主要图个人多方便还便宜,几十个热腾腾的包子拢共不过六七十文钱,比昨晚那顿炖羊肉不知省了多少。
吃饱喝足,一行人便跟着赵熠朝城北的牲口坊走去。
徐达今天没有来。人家好歹是皮草行的掌柜,哪有工夫天天陪着旁人到处闲逛。昨天在饭桌上跟张海约好了,今日就在这里碰头。赵熠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张海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记不记得这事,可别醒来后就把昨晚答应的给忘了。
幸而,赵熠刚上前去打听,里头伙计进去通报不久,张海就满脸是笑地迎了出来。
“张大哥!”
“哎,小赵兄弟。”张海还是那副和气的模样,没等赵熠开口,便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都记着呢。
赵熠松了口气,两人并肩走着,随口寒暄起来。
“昨儿个忘了问,小赵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咱们周县本地的。”
“实不相瞒,我们是杨店镇那边山上的村子里过来的。”
“杨店我听人讲过,离这儿可有一百多里地呢。”
“可不是嘛!我们跑这一趟实在不容易,这才特地买了牲口好往回拉东西。”
张海点了点头,忽然把声音压低:“待会儿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边的人少不得要盘问几句,你记着,万万不可说你们是猎户。”
“为何?”赵熠脚步微微一顿。
“咳,北边山上的猎户大半都是蛮人,这铜铁最忌讳的就是落到他们手上。”张海说着,回头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日一行人,又补了一句,“你就说你们是山里的农户,买铜铁是用来打农具的,这样说兴许能让你们多置办些,要不只怕人家不肯卖。”
“多谢张大哥提点!”赵熠心里一暖,这些细处,若非有人指路他压根就想不到,果然还是得有熟人帮衬。
张海摆了摆手:“不用谢。到了那儿你少说话,我帮你跟他们交涉。还有,换了铜铁也不能就这么明晃晃地拉出去,得寻些东西遮盖遮盖。你们还要买别的吗?”
赵熠忙道:“还要买几筐盐巴。”
“那正好,把铜铁埋在盐巴底下,出城的时候,我顺道帮你们打点打点,省得被查出来,大伙都麻烦。”
“太感谢您了!”赵熠这下是从心底里感激起来。这位张大哥虽说从中赚些银子,可这些指点却是实打实的恩情,桩桩件件都替他设想周全了。
看来这回是真遇上贵人了。
第87章
张海带着一行人朝一条偏僻的细道走去,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待会儿,你让你那几个兄弟在附近等着,人多了惹眼。”
“哎, 省得省得,我就带我这一个弟弟去。”赵熠伸手拉了拉身旁日的胳膊。日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嘴角微微一扬, 冲他点了点头。
“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张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神色比刚才严肃了几分,“我虽帮你引荐,但最后能不能买到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人家不肯卖,赵老弟也别挑我的理,更别往外说。要不是看着你和老徐相熟,我断不会跟只见了两面的人做这桩买卖。”
赵熠听罢, 立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张大哥这是哪儿的话!您能帮我们引荐, 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不管这桩买卖能不能成,我都认您这个哥哥!”
张海哈哈笑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性格豪爽和徐达又是多年的朋友,身边的客源大多是朋友间口耳相传引荐来的,轻易不肯带生人露面。毕竟这种买卖, 真要是出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 几人便走到了街后一条幽深弯曲的巷子里。赵熠让其余人牵着驴在原地等候,自己和日则背上藤筐, 紧跟着张海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张海上前敲门,不多时,院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汉子面孔。
“稀客啊,海子你咋来了?”那汉子上下打量着他。
张海往后努了努嘴,低声道:“带生意来的。”
那人探出脑袋,瞧见后面跟着的赵熠和日,眉宇间立刻拧起一丝警惕,低声道:“生面孔。”
“徐达给引荐的。”
赵熠适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朝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汉子把门完全打开,等几人跨进门槛,又探出头朝巷子左右看了看,才轻轻合上了门。
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间低矮的泥土房静悄悄地蹲在日光下。不过院子后身却不寻常,一条隐蔽的小路直接通往城外的军营。
这人姓司马,单名一个丁,在军营里专管伺候马匹的活计。因为都是和牲口打交道的,所以跟张海熟识多年。
这倒腾废旧铜铁的生意,也是近几年才悄悄做起来的。司马丁长年待在军营,能接触到那些淘汰下来的铜铁,零零碎碎地往外倒腾,做起了这门营生。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张扬,每次卖出的数量都不多,所以这几年倒也一直平安无事。
进了屋,张海便热络地跟司马丁聊起来,还给赵熠编了个身份,说是徐达住在乡下的远房表亲,家里种了不少田地,眼下正缺农具,才特地大老远跑过来想买些铜铁。
司马丁将信将疑,拿眼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番,转头问张海:“他要多少铜铁?”
“看你能给多少,多了不嫌多,少了也不嫌少。”张海笑着把话递了过去。
司马丁微微眯起眼,“呵,胃口还不小,干什么用啊?”
张海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庄子上种地,想着打点镰刀、锄头、铁铲,若是有富余,就再做几把菜刀、剪子。”
司马丁听完,脸上的疑虑淡了几分,点了点头道:“百八十斤差不多够用了。”
“你看着搞,我这小兄弟不差钱。”
赵熠跟着连连点头附和,他心里清楚,铜铁这玩意儿买一次不容易,山里又是常年缺铁,能多买些自然要尽量多囤一些。
“成,你们先在这等着吧,我过去问问。”
司马丁说着从后门出去,径直朝军营方向走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老弟坐啊。”张海倒是一脸轻松,坐在木凳上招呼他们,“他既答应了卖你,就不会反悔。不过那些铜铁品相不大好,都是些生锈磨钝了的兵器。你们要是想要好使的农具,得自己拿回去重新打磨。”
赵熠连忙道:“我们省得,能买到就不容易了,哪还能嫌弃呢。”
“是这个理。”张海叹了口气,“这些年官家对铜铁管得太严了,能弄出来这么一点,已是不易。要是还嫌东嫌西,可就真没别的法子了。”
闲聊了约摸十来分钟,司马丁便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进门便压低声音说:“你们来的还真是时候,前两日军营刚淘换下来一批兵器,比之前那批强多了,我带你们过去挑。”
“哎!”赵熠眼睛猛地一亮,忙不迭地拉起日,背上藤筐,紧跟着司马丁朝军营走去。
出了后门,入眼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地贴在营地的背阴面。前头则是空旷的校场。这个时辰,营里的兵都出去操练了,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和干杂活的留在营里。
司马丁显然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领着二人沿着后头僻静的小路一溜小跑,来到军营库房,门口早就守着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头。
“快进来,别被人瞧见!”老头压着嗓子连连招手,声音干哑又急促。
赵熠握紧了日的手,只觉得手心有些湿漉漉的。两人跟着司马丁快步往里跑,心跳得又重又急,像做贼一样,紧张又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人刚一进去,老头立刻关上大门,屋里霎时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正当赵熠和日心生警惕时,“嗤”的一声,老头擦着火镰,点着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晃了晃,照出旁边地上堆积如山的废旧兵器。
“要多少自己挑,挑完了再称重。”
“哎,知道了。”
二人放下背上的藤筐,蹲在兵器堆旁,开始仔细挑拣起来。这些兵器多半是折了刃口的,还有一些锈得实在太厉害,已经完全没法修复再用。
赵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看着差不多还能打出铁来的,就往筐里扔。日却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细细端详。
忽然,他在一堆锈铁的下面,摸到了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剑,好奇地将其抽了出来。
这把剑实在太短了,大约只有一尺多长,剑身布满密密的暗色花纹,只两侧开了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试了试刃口,指尖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嘶。”
“怎么了?”赵熠闻声连忙凑过来,眼里满是紧张。
日将手指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低声道:“没事,接着挑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柄短剑,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拂过,然后将它小心地放进了筐底,才继续去翻找其他兵器。
两人眼疾手快,一人装了沉甸甸的大半筐,那老头就不让再拿了,在一旁急声催促:“快点快点,赶紧出去了!”
“哎,马上!”赵熠匆忙捡起一截断成两半的戈扔进筐里,两人在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离开库房。
出了门,明亮的日光兜头洒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司马丁在前头压低声音招呼他们赶紧跟上,三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军营,直到拐进自家院子,司马丁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去称重,价格就按老张说的给。”
“好,真是麻烦您了。”赵熠满脸感激。
司马丁摆摆手,懒得客套。张海也从屋里走出来,二人搬出那杆老旧的木秤,开始给两筐铜铁称重。铜铁物件儿压秤,刚才背着跑的时候还没觉得多沉,这一称,竟足足一百七十多斤。
按照三百钱一斤的价格,一共是五万一千钱,合五十一两银子。
张海大手一挥,直接给抹了零:“给五十两就行。咱们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以后再有需要还来找我!”
“成!张大哥真是个痛快人!”赵熠麻利地掏出五个沉甸甸的十两银饼子,结清了账。
这两筐铜铁还不能就这么大咧咧地背出去,万一半路上被巡逻的小吏瞧见,少不得要盘问一番,到时候惹出麻烦可就糟了。
司马丁找来些干草,仔仔细细地塞在上面,将边边角角都遮掩严实了,才直起身郑重叮嘱道:“去吧。离开这座院子,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否则不光我们跑不了,你们私买铜铁也是重罪,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我们就先走了。”
赵熠和日背起沉甸甸的藤筐,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蹲在地上的几个人。
方最先发现他们,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喊道:“熠他们出来了!”
其他人一听,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道:“怎么进去这么久才出来?我们都想进去找你们了!”
“是啊,刚才我们还商量,如果你们再不出来,就挨家挨户去找!”
赵熠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笑道:“幸好没来,不然这桩生意可就黄了。”
田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们买到铜铁了?”
“买到了。”日轻轻拍了拍身后的背筐。
几个人连忙上手去接他们身上的筐,手刚一托,沉甸甸的分量便让大伙儿心头一喜,一个个激动的脸颊通红,却都不敢大声说话,只用力抿着嘴笑。
“咱们现在去哪?”
赵熠压下心头的兴奋,沉声安排道:“山,你和方牵着这两头驴先去客栈等着我们。其他人跟我去街上买盐和粮食,买完咱们就出城。”
刚才已经跟张海约定好,午时末出城,届时他会在城门处帮忙打点打点。这二人是几个人里性格最稳重的,由他们看着东西,赵熠比较放心。
“好!”方和山牵起挂满铜铁的驴子便往回走,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上街,去买盐和其他东西。
*
今天不愧是大集,街上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比他们春天来那次还要多。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炸果子的香气、热腾腾的炊饼味儿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人牵着驴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什么都新鲜,却也清楚正事要紧,不能耽搁出城的时间。
赵熠先打听到盐铺的位置,进去买了满满五大筐粗盐,花了不到十来两银子。这些盐,一来拿回去可以继续跟其他部落交易,地果到了秋天可不值钱,根本换不到好皮子;二来也能用来遮掩藏在下头的铜铁,不然出城时可不好过关。
买完盐,一行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前逛。
街边铺子挨个进去转了转,转到粮铺时,果然看见了麦子。这里不光有整粒的麦子,还有磨好的面,当地人叫“灰面”,因为用石磨磨出来的麦粉颜色偏灰。
赵熠问了问价格,麦子是八十钱一斗,灰面则要一百五十钱一斗,价格差了将近一半。他果断买了十斗麦子,一部分拿回去当麦种,一部分留着磨成面。今年过年大家就能吃上正儿八经的饺子了。
正称重的工夫,铺子里走进来一个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问伙计买“饴”。
赵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看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瞅着柜台的模样,便猜到约莫是什么好吃的,好奇地张望过去。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这不就是糖吗!
那种糖类似于后世卖的大块黄糖,米白色不规则的块状,上头布满细密的蜂窝样小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
等那妇人离开后,赵熠便按捺不住地上前询问:“这叫饴?怎么卖的?”
伙计道:“按两卖,一两三十钱。”
这价格可不便宜,一两三十钱,一斤就是三百钱!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买些给孩子甜甜嘴。赵熠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钱袋,咬了咬牙道:“给我来二斤!”
“好嘞!”伙计没想到他穿得不怎样,一出手却这么大方,麻利地称出两斤饴糖,拿干荷叶一层层仔细包裹上。
出了粮铺,他们又去了上次买过香料的铺子,挑了些花椒大料。赵熠在铺子里捏着那几粒花椒闻了闻,可惜这些东西不好种,不然以丽华的本事,高低得在山里栽上一些。
买完香料,又陆续添了些常用的小物件。下山时老妈特地嘱咐他买些针线和火烛,他也一并买了回去。县城里的东西种类真是多,若非时间紧迫,他恨不得再细细逛上一圈,再添置些零碎东西。
手里还剩下五十两整银子,赵熠不打算花完。毕竟下次还能不能换到皮子还两说,这些钱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回到客栈,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先前买的铜铁分散装进各个藤筐里,上面仔细盖好盐和粮食。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终于要出城了。
大概是因为大集的缘故,今天城门口检查的小吏格外多,个个目光如鹰隼一般,在行人与货物之间扫来扫去。
赵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张海的身影。可目光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莫不是……这人临时变卦,不来了?
第88章
日也察觉出赵熠的紧张, 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张海跟我约好午时末带咱们出城,这会儿时辰差不多了, 怎么还没来啊。”赵熠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朝巷口张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能有事耽搁了,咱们再等等。”日也拍拍他的肩膀, 语气沉稳,但目光也不由得往城门方向瞟了瞟。
赵熠不安地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个人找了个墙根下的阴凉地方等着,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光。结果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看着赶集出城的人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络绎不绝,城门口渐渐空荡下来,他们这一伙人就显得格外惹眼。
几个小吏瞧见了他们, 趁着没什么人出城,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盘问。
眼见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 赵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张海的声音。
“卯子!”
“哎,二伯你咋来了?”为首的小吏看见张海,脸上立刻堆起笑, 打了声招呼。
张海紧赶慢赶地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衣襟也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他朝赵熠使了个眼色,随即拉着小吏到旁边耳语了几句。那小吏回头瞟了赵熠他们一眼, 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几个兄弟回到城门口去了。
“张大哥你终于来了!”赵熠激动地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刚才紧张得手脚都发软,这会儿一松懈,腿肚子直打晃。
“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张海抹了把脸上的汗,“好在有惊无险,你们快收拾收拾准备出城吧。”
赵熠连忙招呼身后的兄弟们牵着驴子出城。有张海在旁边帮忙,小吏没怎么仔细检查,只掀开盖在上面的茅草象征性地看了看,摆摆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赵熠看得分明,前头那些人过关的时候,这帮小吏可是把筐篓翻得底朝天才让走的。
一行人出了城门走出老远,赵熠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捂着砰砰狂跳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那座古朴厚重的城门,青灰色的城砖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光。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在古代做点买卖可真不容易啊!
*
远在部落的老赵夫妻,正在院子里头一回尝试做豆腐。
豆子是提前一天泡好的,原本圆嘟嘟的黄豆经过一夜凉水的浸泡,个个胀成了原来的两三倍大小,黄澄澄的,像一盆胖乎乎的小珠子。
泡好的豆子变得柔软,用手轻轻一捏就能迸出乳白的汁液。做豆腐得先把这些豆子磨碎了,用磨出来的豆浆点出豆腐。
石磨是前几天在石那凿的,上下双层,只有脸盆大小,青灰色的石面上凿痕细密整齐。别看个头不大,用起来可方便了,不光能磨豆腐,还能磨谷子,以后要是种了麦子拿来磨面也趁手。
做豆腐的模具是老赵自己钉的,木板刨得光溜溜的,严丝合缝。过滤用的布是之前赵熠买回来的细布,刘丽华咬着牙裁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下剪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裁多了浪费一寸。
点豆腐用的是石膏水,可惜没有卤水,点出来的豆腐味道可能会差一些。不过在这种时代能吃上豆腐,还要啥自行车啊。
一切准备就绪,大清早老两口便在院里支起磨盘,开始磨起豆腐来。
院子里晨光清透,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凉气息。几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院外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丽华一边往磨眼里填豆子,一边回忆起童年的往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二奶家就有这么一个小石磨,我奶总带我去磨豆子,磨完了回去做豆腐,豆渣炒着吃,可香了。”
老赵擦了把额头的汗,双手握着磨盘旁边的木头把手,一圈一圈地转着。“这小东西还挺沉,等驴回来了让驴拉。”
刘丽华扑哧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可别糟践那驴了,到了咱家前后都没歇过脚。儿子说明年要配崽子呢,好好养上一冬,明年开春就能带上崽子了。”
“下了小驴养两年就能干活了,这么一想日子也挺有奔头。”赵宝钢点了下头,咧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连推磨的胳膊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爷——奶——”屋里多多睡醒了,拖着长音叫人。
“哎,在院里呢。”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应道。
不多时多多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凉丝丝的地面上。九月份的山上清晨已经十分凉爽,他只穿了一件薄单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可不行这么穿,快去把坎肩穿上,别着凉了!”刘丽华赶紧放下手里的豆子,皱着眉头催促。
“哦。”小孩又蹬蹬蹬跑进屋,不多时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兔毛做的小马甲。马甲做得精致,毛茸茸的裹着小身板,衬得他整个人像只圆滚滚的小灰兔。这马甲是兰给做的,多多和小宝儿一人一件。
兰大概觉得愧对日,从小没怎么照顾过他,所以对多多和小宝儿格外上心,瞧着颇有些隔辈亲的感觉。
“奶,你和爷爷做什么呢?”多多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旁边,双手支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满是好奇。
“做豆腐,待会儿做好了给你尝尝。”
“嗯!”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桶豆子添水磨了满满两木桶豆浆,乳白的浆液泛着细腻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豆香。
这些豆浆里还有豆渣需要过滤掉,然后将过滤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煮沸。这法子是生汁豆腐,用石膏点比较好。北方卤水豆腐多是把豆浆熬煮开再过滤,那叫熟汁豆腐,卤水点出来滋味最醇厚。
刚巧隔壁的采也起来侍弄菜园子了,看见他们正在忙活,便直起腰来扬声问道:“华,你们弄啥呢?”
“嗨,这不是种了点黄豆,闲着也是闲着,磨点豆腐吃。”刘丽华笑着应道,手上滤豆浆的动作没停。
“啥叫豆腐?”采一脸困惑。
“这……我也说不明白,等做好了给你一块尝尝。”
采腼腆地笑起来,“我拿谷跟你换。”
部落里的人也有这点好处,虽然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但同样不欠人情。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交换,鲜少有人白拿,你帮我我帮你,都算得清清楚楚。
二斤多豆子磨了将近两个小时,给老赵手心磨出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刘丽华一边心疼丈夫,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嘟囔,“干点活就要工钱,磨这么点豆子手还能磨出水泡。”
“你试试嘛,这小磨难推着呢。”老赵苦着脸,把手伸过去给她看。
夫妻俩念叨叨地抬着木桶进了屋,浓郁的生豆浆气味一路跟着飘进了灶房。刚巧小宝儿也睡醒了,自己套上小马甲下了地,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揉着眼睛拉住刘丽华的衣摆,“奶,肚肚饿。”
刘丽华擦了擦手,弯下腰揉着小宝儿细软的头发,轻声笑道:“奶这就生火,待会儿给你煮豆腐脑吃。”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豆腐脑,含着手指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灶台。
石釜个头小,熬了四锅才把豆浆熬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满屋子都是温热的豆香气。趁热乎刘丽华盛了一大碗放在旁边晾着,待会儿喝点原汁原味的豆浆,那才叫一个香。
熬好的豆浆里倒了一点石膏水,夫妻俩也不知道比例对不对,两双眼睛紧盯着桶里,看着豆浆慢慢起了絮状,这才盖上盖子等豆腐凝成豆花。
大概十来分钟,桶里的豆浆凝结成了软软嫩嫩的豆腐脑,颤颤巍巍的,像一大块白玉色的云朵。到这一步就能吃了,老家早餐店就有专门卖豆腐脑的,至于搭配豆腐脑的卤子,甜咸一直是网络上必争之事。
赵家是北方人,吃的自然是咸卤子。切的咸肉丁和泡好的蘑菇丁,用猪油在锅里炒得滋滋作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用地果粉勾芡,浓稠的卤汁浇在白嫩的豆腐脑上,那滋味绝了!
刘丽华一人盛了一大碗,余下的倒进提前准备好的豆腐模具里,上面盖上木板,搬了块石头压上去往外挤水。
通常压一个小时左右豆腐就成型了,不过自家吃用不着压那么久,半个小时就够用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吃豆腐脑,热腾腾的碗捧在手里,俩孩子虽然头一回吃,但味觉瞬间被那嫩滑的口感俘虏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赵宝钢喝了一口,砸么着嘴,眯起眼睛回味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好几年没吃着这味道了,真香啊。”
刘丽华放下碗,叹了口气。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夫妻俩都想起了原来世界的亲朋好友,一晃他们来了都快三年了……
“也不知道爸妈身体怎么样了。”赵宝钢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没了再吃的心思。
刘丽华鼻子发酸,扭过头擦了把眼角,声音有些哑,“想那些干啥,咱们也回不去了。”
小宝儿见奶奶掉了眼泪,紧张地放下勺子,连爬带蹭地凑过来,一把抱住刘丽华的脖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奶,不哭哭,宝儿抱抱。”
“哎,奶奶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刘丽华赶紧挤出笑容,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里。
“吹吹。”小家伙撅着油乎乎的小嘴,认真地帮她吹眼睛,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刘丽华心里这股暖意直往上涌,抱紧了孩子亲了亲他的发顶,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还回什么回啊,为了这俩孩子也舍不得回去了。
吃完饭,豆腐也压成型了。打开模具,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淡黄色散发着温润的豆香。除了模样略微粗糙了一点,其余跟后世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赵宝钢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也一样,就是口感稍微粗了些,可能跟石磨磨得不够细有关。
不过还是那句话,能在原始社会吃到豆腐,哪还有别的要求了!
第89章
二斤豆子出了八斤多豆腐, 刘丽华留了一半,剩下的切成匀整分作几份。先给采家送去一块,又给苗家一块, 隔壁亲家自然也不能落下,再就是川和祝两家,各送了一块。
去采家时,采早早就把谷子备好了, 用木盆装了冒尖的一盆。刘丽华刚一进门,采便不由分说就要把那盆谷子往她怀里塞。
“太客气了,一点豆腐哪值当换的。”刘丽华连忙摆手, 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采见实在送不出去,便也不再勉强,爽快道:“那等元打猎回来,给你送块肉去。”
大家都知道赵家不会狩猎,日和熠在家的时候还好,有年轻力壮的顶梁柱撑着。如今两人都不在家, 老两口带着孩子,只能吃一点部落分下来的肉。对于不打猎的人家, 部落分配的食物十分有限,好在赵家人会种田,倒不至于饿着。
刘丽华没再推辞,嘴角弯了弯:“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到家端起第二块豆腐, 刘丽华往苗家走去。
苗又怀上了,眼下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 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总要一手撑着后腰。部落里没有专业的避孕法子, 妇女多是一个接一个地生,更何况苗还有两个丈夫。
苗自己也喜欢孩子,只是这世道夭折率高得惊人,前面接连没了的孩子把她心疼得够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自打有了小树后,情况才渐渐好转,脸颊重新有了血色,眼里也有了光,这一个孩子自然也是满心期盼的。
“华,你来啦。”苗正坐在木墩上摘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眼一弯。
苗家的院子打理得齐整,一圈矮篱笆围着个小菜园。以前她哪会种菜,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自打跟刘丽华交往后才学会了种菜,虽然拢共也就几样,但平时炖肉时丢一把进去,那滋味比从前盐水煮肉不知好了多少。
“来给你送点吃的。”刘丽华笑盈盈地走过去。
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只见碗里躺着一块米白色四四方方的东西,细腻光滑,微微颤动着,像凝固的云朵一般。
苗端详了半天,好奇道:“这是啥?怎么吃?”
“这叫豆腐,拿大豆做的。我跟你姐夫磨了一早晨才做出几斤来,自己留了一半,给你们送一点尝尝味道。生吃就行,也可以拿来炖肉炖菜。”刘丽华细细地交代着。
“哎哟,你们自己留着吃多好!”苗受宠若惊地捧着碗,连忙腾出一只手拉住刘丽华,把人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小树呢?”
“被肥带出去玩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山头疯呢。”苗搬出两个打磨光滑的木墩让她坐下,又从瓦罐里倒了两碗热水递过来。“熠他们还没回来呢?”
“没有,这次走了又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呢。”提起儿子,刘丽华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前也没发现这孩子这么能折腾,山高路远的,当娘的心时时刻刻都悬着。
“你家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像我家那两个只会打猎。”苗宽慰道。
刘丽华摇了摇头,“会打猎就是大本事,你姐夫上山都费劲别说打猎了,走一截山路就喘得不行。”
“那不一样,钢会种地,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也就这点能耐了,要是再不会种地,一家子都得饿死。”刘丽华苦笑着摆摆手。
苗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春天种地那会儿,部落里不少人都看热闹,等收了地果就全傻眼了,你知道归不?”
刘丽华点点头:“有点印象。”部落里拢共三百多号人,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听说过这个人。
“夏天那会儿,他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果,让人逮住了,打断了一条腿。”苗撇撇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哎哟!”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种地的时候他们两口子都图轻快,谁都不去地里干活,草长得比苗都高。收地果的时候来我家里借,我没借他,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呢,借给他我们吃啥?没想到他敢去偷挖别人家的。”苗一向看不上归,提起这件事语气里也满是瞧不起。
刘丽华不愿意议论人家长短,但心里也暗暗记下,往后断不会跟这种人打交道。她岔开话头:“部落里的人都知道种地的好处了,明年肯定更多人跟着种。”
“是呢,”苗眼睛一亮,“我打算开春的时候把地往山上再开两亩,也种上你们种的那种豆子。”说着又端起豆腐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端详,“这就是拿豆子做的?”
“是啊。”刘丽华把做豆腐的过程细细跟她说了一遍,从泡豆子到磨浆,再到点豆腐压实,听得苗瞠目结舌,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她用指尖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豆香在舌尖化开,半晌才感叹道:“华,你们真厉害,这种吃法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到。”
刘丽华心里暗道,要不是活在千年后,他们也想不到这种吃法啊。面上只是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时辰不早了,刘丽华起身要走,苗赶紧进屋,从竹篮里拿出四个鹅蛋硬塞进刘丽华怀里。
“家里有,不用给我拿。”刘丽华推让着。
“给多多和小宝儿煮着吃,别推了,一会儿摔破了多可惜。”苗死死护着那几个蛋,语气里带着嗔怪。
刘丽华无奈地收下,从苗家出来时已快晌午了,回到家,老赵也刚回来。他给亲家送了一块,又给川送去一块。豆子地进了野猪,要不是川帮忙张罗人手,那点豆子全得糟践在地里。人得记恩,这是赵家一贯的做派。
“咋样,都送了吗?”刘丽华询问道,一边把鹅蛋放进灶房。
“送了,他们尝了都说味道好,问我是咋做的,我给他们说了一遍,大伙都摇头嫌费劲。”老赵笑着摇摇头。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来:“打铁、撑船、磨豆腐,人生最苦的三件事,好吃的东西哪能这么轻易就做出来。”
“要是有现代的磨浆机就好了,几分钟就磨完了。”老赵半开玩笑地感叹。
“那还用你说。下次再做豆腐可别忘了揭几张豆皮,晒干了拌凉菜吃,又香又有嚼头。”
“你不说我都忘了,成!等冬天多做点,冻冻豆腐涮锅子也是一绝!”
*
天气一天天转凉,下山的时候还穿不住长袖,回来时早晚不穿上皮袄都扛不住。
山风裹着寒意从谷口灌进来,把满山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黄的红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阿嚏!”赵熠揉揉鼻子,一早上连打四五个喷嚏,头有些昏沉沉的,感觉好像要感冒。
日打水回来,把皮水囊搁在地上,见状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着凉了?”
赵熠睨了他一眼,鼻音浓重地哼道:“还说呢,昨晚非拉着我去树林里……”
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路两个人想要亲近着实不容易,白天赶路晚上宿营,时时刻刻都跟大伙在一起,只能夜里抽空偷偷找地方搞一下。
昨晚月色朦胧,林子里的风裹着松脂的香气,两人做得时间长了些,赵熠出了一身汗,脊背上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可不就着凉了。
日从皮袋子里翻找半天,找出祝给带的伤寒药。乌漆嘛黑的一团,也不知是什么草根树皮配的,放进开水里煮沸,空气弥漫着一股酸苦酸苦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赵熠喝了一碗,苦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舌尖都麻了。忽然想起筐里有糖,赶紧翻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压了压。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总算把那苦味冲淡了些。
剩下的糖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去,这点糖买得不容易,他舍不得分出去,打算带回家给两个娃吃。
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回部落,而是中途改道,先去附近几个小部落转一转,拿盐巴换些皮子。秋风打着旋儿掠过荒原,枯黄的草浪一层层涌向天边,远处的山峦已经染上了深沉的黛青色。
在塔南部落南边有一个叫狼山的小部落,拢共几十个人聚居在山坳里,几排粗木搭成的屋舍错落着,炊烟袅袅升起。上次路过时打过交道,说话都比较和善。赵熠打算拿一筐盐跟他们换些皮子,马上入冬了,好皮子正是紧俏的时候。
去交涉的是日和塔南的图和加,大伙都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万一对方见利忘义起了打劫的心思,荒山野岭的连个帮手都没有,那就麻烦大了。
他们只背了一筐盐过去,价格跟杨店一样,十来张皮子才能换一斗盐,熊皮和虎皮多换些。当然,这种小部落猎到熊虎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狐皮、鹿皮和一些貂皮。
日只挑好的换,指尖从毛锋上捻过,不满意的便摇摇头搁到一边。最后拿一筐盐换回来满满一筐皮子,约莫二三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回到了部落。
这一次没有赶在半夜回来,夕阳坠在天边,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山脊上,金色的余晖洒满整片山头,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秋意盎然的袒图大地上依旧生机勃勃,晚归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林梢,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鹿鸣。
熟悉的茅草屋和栅栏渐渐映入眼帘,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温暖而亲切。
路上遇见不少熟人,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打招呼:“回来啦!”
“回来了!”赵熠高声应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这一趟走得可够久的。”
日笑着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部落里还好吧?”
“挺好的,都开始秋猎了,前几天森他们猎了一头虎,那家伙个头可不小呢,虎皮摊开来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真厉害,等闲下来一定过去瞧瞧。”
说话间已经来到部落中心,大伙先把驴牵到饲养牲畜的圈里,那驴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在木槽边埋头喝水。解下装着盐和铁器的藤筐,几个人合力搬进升的院子里。
兰听见声音忙从屋里出来,“日,你们回来了!”她眼眶微微泛红,几步抢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
“阿娘。”日咧嘴一笑,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去叫你阿父!”兰脚步匆匆往外跑,不多时,升带着石和平过来了,三个人刚才还在一起商议事情,听闻日他们下山回来了,二话不说便一齐赶来。
“又买了这么多盐!”石望着地上几个鼓鼓囊囊的藤筐,忍不住惊叹。
赵熠擦了把汗,嘴角一勾,神秘兮兮地说:“这里头可不光是盐。”
“还买了啥?”
“铜铁!”日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啥!”三人异口同声,齐齐愣在原地。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每次下山全凭运气。运气好的时候能换到一点,运气不好翻遍整个集市也寻不着。
上次跟多戈玛人打仗就吃了没有兵器的亏,石矛和石刀拼杀起来根本不禁用,三两下就断成几截。若不是对方太大意,只怕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被打下来了。那段日子的心惊胆战,升至今想起来仍然脊背发凉。
铜铁成了升心里的一块病,日夜惦记着。如今听闻儿子他们居然买了铜铁回来,激动得难以言语,嘴唇微微发抖,赶紧找出空筐,弯下腰从盐里开始一件一件清点里面的铜铁器。
分拣的事用不着赵熠和日,这一路大伙都累坏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安顿好之后,便各自回了家。
这一趟回来就不出去了,天气马上就冷了,家里该储备过冬用的木头了。
一盏小油灯在夜色里发出暖融融的光,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在土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赵家一家人难得团聚在一起,围坐在木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橘黄色的光。老赵特地杀了只大公鸡,炖了蘑菇和地果,汤汁浓郁,香气四溢。
丽华烙了拿手的韭菜盒子,焦黄酥脆,摞了满满一盘子,升还专门让人送来了一条鹿腿,肉质鲜红紧实,是今天刚猎的。
本来赵宝钢想邀请亲家一家也过来吃点,被升摆手拒绝了:“他们刚回来,吃些东西休息休息,等缓过劲儿来再聚也不迟。”
“成!”老赵心里一暖,亲家公为人处世真没得说。
刘丽华一个劲儿给两个儿子夹菜,筷子上下翻飞:“多吃点,看你俩瘦的,脸上都凹下去了。”
“够了妈,真吃不了了。”赵熠捂着碗连连讨饶。
日闷头狂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口气吃了十五个韭菜盒子,撑得直打嗝。
多多端着一瓢水,迈着小短腿走过来,踮起脚尖送到两位父亲面前。
“好儿子。”日伸手揉了揉多多的脑袋,满身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赵熠放下筷子,“对了,爹给你们买了好吃的!”说着起身去灶房,从藤筐最深处翻出从山下买的饴糖。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赵熠一层一层拨开外面干枯的荷叶,终于露出里面块状的饴糖。糖块是淡淡的米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多多嘴里,又给小宝儿掰了一块,糖在嘴里化开,甜味瞬间充斥味蕾,俩孩子瞪大眼睛。
“爹爹,是甜的!”奶声奶气的欢呼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惹得大伙哈哈笑起来。
第90章
赵熠和日终于回了家, 老赵夫妻俩悬着的心可算落了地。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爬起来磨豆腐,给儿子和儿婿尝尝他们新学的手艺。
屋子里, 日和赵熠还在沉沉地睡着。这一路奔波劳碌,在外面紧绷了许久的弦一回到家就彻底松了下来,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睡都觉得不够。
刘丽华朝屋里探了探头, 见两人睡得香甜,也没舍得叫醒他们。睡吧,难得不上班不上学的, 多睡会儿正好养足了精神头。
老两口一边推着石磨磨豆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刘丽华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这次他们买回来好多铜铁器,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分到一点。”
赵宝钢手上动作没停,摇了摇头道:“够呛。我估摸着,这头一批铜铁,十有八九都得打成兵器。”
他心里清楚得很, 部落现在还是靠打猎为生,武器就是大家伙儿生存的本钱。再加上周边部落一直虎视眈眈, 谁也不敢把来之不易的铜铁先用到农具上。
刘丽华小声嘟囔:“我呀,就想打口铁锅,你是不知道,那石头锅做起饭来没滋没味的,上热还特别慢, 炒个鸡蛋都费老半天劲。”
赵宝钢乐了,“嘿, 你可别琢磨了。打口铁锅少说也得二十来斤生铁,就部落里现在这手艺, 能不能打得出来还两说呢。”
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实在太落后,部落里还在用木炭烧铁的老法子来锻造工具。想把铁打成浑圆的一口锅,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我也就是随口念叨念叨。”刘丽华叹了口气,“儿子他们这次下山,不都说好了分一半东西吗?要不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往后谁还肯干?”
“你放心吧,升不会那么做的。”赵宝钢安慰道,“这次下山,除了小熠和日,还有别的部落的人呢。要是真那么干,不得让人寒了心?”
说话间,豆子已经磨好了,雪白的浆汁顺着石磨的沟槽缓缓淌下来,周遭弥漫着一股生豆子的清香气。
老两口把浆水抬进屋里,开始过滤、熬煮。有过前几次做豆腐的经验,这次做得格外顺手。
赵熠是被身下的炕硬生生热醒的。熬豆浆的时候釜不够大,东西屋的灶台都烧上了,几根粗木柴填进去,火苗呼呼地往上窜,炕面不一会儿就烫得烙屁股。
他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刚要下地,鼻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豆香味,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趿拉着鞋走到厨房门口,扑面而来的蒸汽又浓又白,把人团团裹住,一时连爸妈的影子都看不清。
“妈,你们做啥呢?”赵熠探着脑袋问。
“睡醒啦?给你俩做豆腐呢,待会儿就能吃了。”刘丽华的声音从热气里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豆腐?!你们会做豆腐啦!”赵熠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丽华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跟你爸都做好几回了,手艺好着呢,保管好吃。”
赵熠凑到锅边往里瞧,热气扑了他一脸,锅里翻涌的豆浆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香味直往鼻孔里钻。“太好了!我早就馋豆腐了!”
刘丽华顺手盛了一小盆豆浆放在旁边晾着,回头嘱咐道:“待会儿把你买回来的糖放点儿进去,咱们早上喝甜豆浆。”
“哎!”赵熠麻溜地转身回屋去拿糖。炕上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自己的媳妇儿,长臂一伸就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嘟囔:“怎么醒这么早?”
“爸妈做了好吃的,快起来喝豆浆了。”赵熠被他蹭得脖子直痒痒,笑着躲了一下。
日低头亲了亲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好。”他虽然还不知道豆浆是什么东西,但熠说好吃,那味道肯定错不了。
赵熠把大块的饴糖放在案板上,用石头仔细敲碎撒进豆浆里。糖块在滚烫的浆汁里慢慢融化,拿勺子搅一搅,就变成了一盆热腾腾、甜丝丝的豆浆。这味道他可太熟悉了,穿越前,这是他高中时每天上学的早餐。
那时候学业重,天天摸黑就得爬起来,爸妈都忙顾不上给他做早饭,就给他兜里塞几块钱,让他去楼下早餐店里喝一碗豆浆,再配两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浓浓的豆香,热乎乎的碗沿,陪他走过了整个忙碌又充实的高中时代。
穿越以后,一家三口就再也没吃过豆制品,如今地里终于种上了豆子,可不得好好施展施展。
刘丽华不光磨了豆腐,还生了豆芽。头一回没经验,温度没掌握好,刚冒出一点小芽就全烂了,白白瞎了一盆好豆子,把她心疼得不行。
到第二回就有了长进,这会儿盆里的豆芽已经有指甲盖那么长了,嫩生生的,看着就讨人喜欢。再等个三两天就能吃了。
黄豆芽和绿豆芽不一样,不单能拿来清炒,炖肉、熬汤都特别香,吃起来咯吱咯吱的,有嚼头,营养也好。尤其到了冬天,满眼冰天雪地连根绿菜叶子都见不着的时候,这一盆豆芽就更显得金贵了。
等一家人收拾妥当坐下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今天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晚了不少,不过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晚一点儿也无妨。
自己家磨的豆浆,比外面卖的不知浓郁了多少倍,喝进嘴里厚墩墩的,加上饴糖之后甜丝丝的,还裹着豆子特有的那股醇香。多多和小宝儿都喝上了瘾,面前盛好的饭没扒几口,光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豆浆。
刘丽华怕俩娃娃喝胀了肚子,等手里的碗一空就不让再添了。
赵熠和日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那一小盆豆浆到底被他俩喝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两人便一起去了升那边,商议分东西的事。
这趟下山,一共去了八个人。除了赵熠和日,其余六个人刚好每个部落两人。今天要分东西,不光是几个人分到手的东西多少,背后还牵扯着三个部落之间暗暗的较劲。
三个部落说是合并了,可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光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凑到一起的。
这段时间明里暗里的大小摩擦就没断过,虽然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事,但塔南部落的人始终被袒图原住民另眼相待。就连平日里年轻男女结契,或是挑选安格,也都是先紧着干格落的人,退而求其次才轮到塔南部落。
塔南是主动求着合并过来的,这段时间也确实受了人家不少恩惠,川心里揣着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压着。
今天商议分东西,各个部落的长老都到了,加上一起下山的八个人,足足二十来口子,把升家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从山下带回来的铜铁器具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大大小小,足有五十多件!其中那些大家伙弯刃的戈,还有长柄的矛过去见都没见过。虽然刃口不是崩了就是卷了,但只要回炉重新打一打,照样是一把好家伙。
石蹲在地上看得两眼直放光,摸摸这个,掂掂那个,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他可是部落里数得着的手艺人,之前那几件铁器和铜器,全是他一手打出来的。这回一下子带回来这么多铜铁,可算是有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啧啧感叹:“咱们这么多年也没换回来多少铜铁,真没想到这帮小子下山走一趟,居然能弄回来这么多!”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全靠熠那小子,他跟中原人搭上了线,才打听到门路买回来的。”
“真有本事……幸好咱们跟干格落合并了……”可惜他们没学过成语,不然这时候高低得补上一句“后生可畏”。
人到齐了,升拍了拍巴掌,闹嗡嗡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升指了指地上那些铜铁器,开门见山地说:“东西大伙儿都看见了,这些铜铁有多金贵,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还粘在地上那些器什上挪不开。
“至于怎么分,之前早就说好了。”升扫了一圈众人的脸,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皮子,大部分是他们自己换回来的。铜铁,也是他们拿回来的。当初定好的规矩,把东西带到山上,得拿出一半分给他们。”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一下子不淡定了。当初说分一半,大伙儿都只以为是分些牲口、盐巴之类的东西,谁能想到连铜铁也算在里面!
石头一个站出来开口道:“升,旁的分他们一些,甚至全给他们都行,铜铁可不行!这东西是部落发展的根本!”
旁边的虎也跟着高声附和:“不能分,铜铁必须全部集中在部落手里!”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那意思就差明说“必须全集中在干格落手里”了。声音一落地,另外两个部落的长老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川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心里翻腾得厉害。
森和冬也沉下了脸,在他们看来,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该是一体的了,可虎这话里话外,分明还拿他们当外人防着。
升抬手压了压,打断了虎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说了,当初既然答应了他们,今天这事就照着答应好的办。不然往后谁还敢下山交易?让你们去,你们能换回来铜铁吗?”
大家伙顿时不吭声了,别说换铜铁了,那些中原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们听都听不明白。
铜铁按照数量开始分配,部落里留下大小二十六件,剩下的二十多件交给了日和赵熠,由他们分给上次换皮子和下山出力的那些人。
部落留下的这二十六件,也不是只归干格落自己用,而是要打成矛分给部落里所有的猎手。
当然,这矛不是白送的,谁想要得拿自己攒的皮子来换。这么一来,大家伙都觉得公平,还能激起猎手们较着劲儿多打猎的心思,一举两得。
各家都没有异议,本来嘛,在部落里就是凭本事说话。
剩下的铜铁被日带回家,上次一起去风息部落的,每人都能分到一小块;这回下山的几个人,额外再多分一件。这些铜铁如果自己不想留着,也可以拿去跟部落里换盐和食物,最后剩下六件铜铁器留给了赵熠和日。
乍一看,这么分下来赵熠好像有些吃亏,毕竟当初去风息部落,赵家可是实打实地掏出了不少地果去换皮子。可话又说回来,他兜里现在还揣着五十两银子呢,等下次下山,用这银子还能添置不少东西。
六件铜铁器里头,就有当初日在山下相中的那把黑色小剑,这剑个头不大,颜色暗沉沉的,混在一堆亮晃晃的兵器里很不起眼,可它的锋利程度却是其他兵器比不了的。
日特意挑了一块好皮子,仔仔细细地缝了个剑套,让赵熠挂在腰上防身。
他把剑套的系带紧了紧,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把剑我试过,刃口快得很,你拿出来用的时候小心着点,别割着自己。”
“哎,记住了。”赵熠美滋滋拍了拍,这东西又轻便又趁手,可比石头磨的刀好用多了。
剩下的五件铜铁器,加一起大概十五六斤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决定优先做成农具。
老赵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把断了的戈,“割谷子用的镰刀,怎么也得打两把。石刀割起来太慢了,割不了几垄地就钝得不成样子。翻地用的镐头也得打两把,铲子和铁锹各来一把。再就是砍柴用的斧头……要是能做出锯就更好了,往后上山伐树可就省大力气了,还能锯出木板来做些像样的家具。”
刘丽华心里也揣着自己的小盘算,她想打一把像模像样的菜刀,这样再剁饺子馅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吃到石头渣子硌了牙,最好还能再做一把剪子,往后做衣裳也能轻快不少。
看着爸妈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的模样,赵熠在心里暗暗地想:还是买少了。下次下山,一定得想办法多买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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