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切美好的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知道这是很久以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实际站在墓碑前，邱枫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的伤感，鼻头发酸。


    不久前，他才刚和丁伯见过面。


    老人精神矍铄，谈吐清晰，看起来生命力依旧旺盛。


    邱枫知道，人总是要有这一天的。


    但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这一天能来的晚些，再晚些。


    “……其实不必非得面对，”言希宁心疼地看着他，“这还不是你的课题。”


    邱枫垂着眼，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都到了，不进来也很奇怪。”


    他说完吸了吸鼻子，身旁的言希宁见状搂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顾店，晚上睡过去，第二天再也没起来，”言希宁轻声告诉他，“走得很安详。”


    “那太好了，”邱枫说，“我大伯就吃了不少苦，最后也没留住。”


    言希宁环着他，指尖从他眼睑下的皮肤上轻轻抚过，抹去了些许温热的液体。


    “你给你的大伯重新修了墓。”言希宁告诉他，“因为他生前有点好面子，所以现在要让他当最气派的鬼。”


    邱枫被逗得笑了一声，感到了些许欣慰，泪水却还是落个不停。


    “哦对了，你前年还帮丁伯伯家重新盖了楼，”言希宁继续说道，“之前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平房已经变成三层小洋楼了。”


    “我真厉害。”邱枫嘀咕。


    “嗯，”言希宁点头，“你特别棒。”


    “我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邱枫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我是个靠第六感赚钱的神棍吗？”


    “怎么能说是神棍，”言希宁哭笑不得，“只是直觉比较准罢了。但能走到今天，你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


    邱枫听不明白：“直觉和努力？这两个词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直觉也好、第六感也好，归根结底，只会在你了解的领域起作用，”言希宁解释道，“毕竟那些并不是玄学，更像是大脑自动收集线索，省略思考的步骤，直接呈现结果。你的所谓超能力，就是这样的东西。”


    见邱枫一脸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言希宁补充：“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你自称不是神棍，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天才。”


    “意思是，我了解的领域越多，知识越丰富，就能做出更多更准确的判断？”邱枫喃喃，“听起来好厉害啊。”


    “很辛苦的，因为根本不知道究竟会通过什么样的信息得出结论，”言希宁说，“所以这些年你除了各种专业领域的知识，每天还要花好多时间浏览国内外大小新闻、科学期刊，连天气预报都不放过。”


    邱枫又回想起之前来时阅读的那份天书文件。


    “可是我之前来的时候，说自己看不懂，你一副理所当然地态度，”他疑惑，“……你那时候没发现不对劲吗？”


    言希宁表情茫然：“什么时候？”


    邱枫不得不详细复述了一通，言希宁眯着眼回忆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一些：“我以为你是在抱怨他们提供的内容不知所谓，是他们写得太烂了。”


    “……”


    “你不可能出错嘛。”言希宁说，“那就是他们不对。”


    好一款邱枫全肯定。


    “而且你当时不想和他们继续合作了，”言希宁告诉他，“……因为要忙着对付言瑾女士。情愿不收费用也要主动去给她的竞争对手出主意。”


    “啊？”邱枫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为了逼她道歉，承认自己是错的。”言希宁说，“……其实她这几年为人处事态度柔和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夏清婉的功劳。”


    “我没做什么太极端的事情吧？”邱枫问。


    言希宁沉着脸：“有啊。”


    邱枫一惊。


    “你居然瞒着我，”言希宁撇了下嘴，“为了躲着我偷偷搞小动作甚至假装要离家出走，把我吓得不轻。”


    听起来明显带了不小的怨气。


    邱枫心里冤枉得很，小声提醒：“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言希宁苦笑着看他。


    邱枫一转眼珠，决定转移话题。


    “那我得立刻提前准备起来了吧，”他说，“现在就开始努力学习各种相关知识，时间就生产力！”


    “唔……”言希宁遗憾地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邱枫不解，“不是说懂的越多越好吗？”


    “我猜，你回去以后就会把这些都忘得精光了，”言希宁叹气，又对他笑了一下，“但没关系。你很聪明，就算没有人提醒，也能很快就摸索出方向的。你是小天才嘛。”


    他捏了捏邱枫柔软的面颊，笑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邱枫仰头看他，心想，这好像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时刻。


    但在老人家面前做这些，不太合适。


    他红着脸推开了言希宁，低头道：“先出去吧。等那个我回来，再来和丁伯聊会儿。”


    大约是觉得邱枫懵懵的模样很新鲜也很可爱，走出了墓园，言希宁主动地同他介绍起了这附近的变化。


    “你在来之前做了攻略，说这几年有开发一些旅游景点，风景好，人也不多，很适合顺道游览，”言希宁说，“要去看看吗？”


    邱枫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这一趟行程，是未来的自己精心准备的。


    已经听到了那么多重要的消息，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回去，别再打扰两人原本的计划了呢？


    可要回去的方法……邱枫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方向有个观景台，可以看到对面的山，听说很漂亮，”言希宁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伸手向前指去，“开车过去大概十分钟，去看看吧？”


    好吧，来都来了。


    邱枫点头。


    实际车程只有八分多钟。


    但下了车，居然还要步行上一百多级的台阶才能到。


    邱枫原本并没有当回事，直到中途气喘吁吁，才意识到自己的体力似乎大不如前。


    “我完全不锻炼吗……”他大口呼吸，看着身旁步履轻快的言希宁，“你怎么、怎么也不……督促我一下……光知道自己练……”


    “我也是没办法，”言希宁嘟囔，“不好好练，你又要嫌我干瘦。”


    他托住了邱枫的胳膊，扶着他往上爬。


    邱枫靠着他，借着他的力，恍惚间又回到了初相识。


    “我总嫌你瘦吗？”他不可置信，“……不可能吧。”


    言希宁别别扭扭：“反正你是说过一次的。”


    邱枫暗自惊讶。


    他确实记得自己不经意间曾脱口而出，说过那个词。


    但那对言希宁而言早就是十年之前的事了，居然耿耿于怀至今？


    终于登上了观景台，上面没有游客，角落里倒是瘫着一只看起来还挺苗条的三花猫。


    见到有人，原本惬意地晒着太阳的猫咪立刻起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邱枫伸长脖子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小八字眉呢？我们都出来了，它一个人留在家里吗？”


    提起猫咪，言希宁显得有些不高兴，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接着很快破功，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笑意。


    “有个好消息，”他朝着邱枫的口袋示意了一下，“看一下你的手机吧。”


    邱枫疑惑但照做，摁亮屏幕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的屏保被换成了一张猫咪照片。


    猫咪有两只。


    一只体型较小，通体白色，只有额头生着一对眉毛似的八字花纹，看起来有点儿命苦，滑稽又可爱。


    是邱枫挂念着的小八字眉。


    可邱枫的注意力却瞬间被另一只猫所吸引。


    对比小八字眉，拥有一身蓬松长毛的它看起来又大又圆，黑黄相间的毛色乍一看有些脏，张扬的胸毛让它显得威风凛凛，乍一看好像某个以前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角色。


    鳌拜。


    鳌拜的眼睛黑亮亮圆溜溜，鼻子上细长的浅色的花纹看起来好像打了高光，十分特别。


    “……毛栗子？”邱枫喃喃。


    他从未给毛栗子拍过照片，但一直记得它的模样。


    被装在手机屏幕里的猫咪和它如出一辙，只是身上的长毛看着比记忆中稀疏了些许，鼻头和面颊的毛色微微泛出灰白色。


    邱枫抬头，激动地看向含着笑的言希宁：“这是毛栗子！”


    “嗯，”言希宁说，“你在网上发了求领养贴，有人联系你，说想养小八字眉。为了证明自己擅长照顾猫咪，给你看了她家十八岁的猫奶奶。”


    他点了点邱枫手机屏幕：“喏，就是它。”


    邱枫又一次低下头去，泪水夺眶而出。


    “这位女士当时就住在我们学校附近，吃完饭散步的时候偶遇了它，很喜欢，所以处心积虑诱捕了一个礼拜，终于把它绑回了家，”言希宁抬手为他抹去眼泪，“它现在叫香草。”


    邱枫心想着，在它拥有的所有名字里，我起的那个最难听。


    太好了，香草奶奶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你笑什么啊！”邱枫用湿漉漉的眼睛瞪言希宁。


    “对不起，”言希宁移开视线，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这是我第二次看了。”


    第一次，自然是未来的自己了。


    邱枫心想着，看来回去以后，我真的会忘掉这里的一切。


    是因为不能带走重要的关键信息，还是因为被言希宁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呢？


    邱枫忽然产生了强烈的预感。


    自己不会停留太久。


    而且，大概也不会再来了。


    但没关系，他和三十岁的言希宁依旧会相见。


    “我把小八字眉也交给她了，是吗？”他问言希宁。


    “我没有勉强你哦，”言希宁强调，“你自己说的，有我就不需要养猫了。”


    “嗯，”邱枫说，“只要它能过得幸福就好。我也……我肯定也很幸福。”


    他深吸一口气：“我该回去了。”


    说着，他抬手按在了胸口。


    言希宁察觉到了他的紧绷，问道：“怎么了，舍不得我？”


    “有点，而且……”邱枫蹙起眉来，“我那儿正在下雨。”


    言希宁果然露出担忧的神色。


    “但没关系，那时的你已经来了，就在我身旁，”邱枫努力地安抚自己，“我一定可以面对的。”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言希宁问。


    “机场。”邱枫说。


    言希宁一愣：“是那次啊……”


    他若有所思，表情显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但最后却只是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


    “我应该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吧。”他问，“你要怎么做才能回去呢？”


    邱枫脸一红。


    他十分委婉地告诉言希宁：“需要……亲近一下。”


    见言希宁依旧带有疑惑，他抬起手来，飞快地指了指：“你和我。”


    言希宁了然，走近了一步，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来，嘴唇轻柔地贴在了他的前额。


    动作无限温柔。


    仅是如此，邱枫的心脏立刻雀跃地鼓动起来。


    但这样肯定不够吧。


    他记得上一次，他们至少已经——


    这念头刚起，邱枫忽地一阵眩晕，紧接着身子一软，向前跌入了言希宁的怀中。


    可他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温暖。


    意识悄然升起，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浮在了半空。


    他依稀记得过去有过类似的体验。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意识飘忽地注视着自己。


    不同的是，那时他的身体在一片滂沱大雨中跌倒在冰凉的路面。此刻，却被人牢牢地接在了怀里。


    他看见自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露出茫然地表情，问道：“我怎么在这儿？”


    言希宁笑了起来：“回来啦？”


    他眨了眨，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啊”了一声，喃喃道：“又来啦？”


    “嗯，就像你说的那样，”言希宁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约定的暗号很管用。你好聪明。”


    他一下兴奋起来：“你都跟过去的我聊什么了？”


    “秘密，”言希宁笑得有些得意，“那时候的你居然会对着我脸红，好稀奇。”


    他愣了愣，眼睛一瞪：“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啊，”言希宁无辜地摊了下手，“很正常地聊了会儿——”


    还没说完，他一下蹦了起来，用胳膊一把扣住了言希宁的颈项，大喊：“老实交代！”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玩闹起来，看起来不像三十岁，像两个十三岁的小朋友。


    嬉闹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他“啊”了一声，慌忙蹲下去捡，然后警惕地看向言希宁。


    言希宁十分刻意地把头转向了另一侧，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到。


    “你看到了吧？”他问。


    言希宁装傻：“啊？什么？”


    “你肯定看到了！”他又跳了起来，作势要打。


    却被一把抱进了怀里。


    邱枫越飘越远，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很快便也看不清。


    他终于迟来的感受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如此舒适、美好。


    在被幸福包裹着的同时，却还有一丝难以忽视的不适感。


    怎么回事，人中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