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雨


    “邱枫，邱枫……醒醒！”


    伴随着急切的呼唤声，邱枫的身体被左右来回摇晃。


    温热的手掌捧着他的面颊，大拇指用力地按压着他的人中。


    他怀疑自己能回来并不是因为那个亲吻，只是单纯被痛醒的。


    努力地睁开眼，快要把他的门牙都按得松动的拇指终于松开。


    邱枫很想骂上两句，可出现在朦胧视线中泫然欲泣的苍白面容却让他心头那些微的恼怒瞬间散去，转而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温柔情绪所取代。


    言希宁胸口起伏，见他睁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当邱枫下意识地对他露出笑容，那些原本蓄在他眼眶里的液体瞬间变得更为充盈，然后沿着面颊纷纷滑落。


    “……我没事。”邱枫说。


    言希宁嘴唇轻颤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发出声音之前，身体抢先一步行动，用力地将他抱在了怀中。


    邱枫一时间分辨不清，究竟谁才是那个被大雨吓到失魂落魄的人。


    这个角落看不见雨幕，也听不见声音。


    经历过一趟灵魂的旅途，那场雨对邱枫而言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此刻，他能感知到的一切，只有环抱着身体的温度，和伴随着那份温度的细微颤抖。


    他也抬手抱住了言希宁，反过来安慰道：“我完全没事，你别怕。”


    言希宁平静了会儿，松开怀抱，用依旧湿漉漉的眼睛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邱枫几乎就要仰头吻上去，背后突然传来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很尴尬。


    好像被当成了趁着清晨人少在机场角落里苟且的发情狂魔。


    邱枫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


    言希宁对此产生了一些误解，小心地侧转身体，试图遮挡住他的视线，徒劳地想要把他和落地玻璃外的大雨彻底隔绝。


    知道外面还在下雨确实让人感到不安，可听不着也看不见，又有跟前的男人吸引全部的注意力，邱枫感受尚可。


    在工作人员带着鄙夷的眼神中快步离开了那个角落，言希宁拉着邱枫一路往回走，找了一个远离出口又看不到外部的拐角。


    “对不起，”他已经把泪水抹了个干净，脸上却还是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是我自己不好，没看天气预报，”邱枫安抚他，“知道自己有这种毛病，应该注意的。”


    可为什么会突然疏忽呢？


    因为心情不好，光顾着为言希宁古怪的态度烦恼和难过，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邱枫抬眼看向眼角依旧隐隐泛红的言希宁，发现自己竟已完全找不回当时的烦闷。


    言希宁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的问题。”


    “跟你有什么关系，雨是你求来的吗？”邱枫故意同他打趣。


    “因为我才你会这样的，”言希宁用忧伤的眼神注视着他，语调中满是懊恼，“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不会经历那些。我明明早就发现你在那儿，知道你没伞，我……”


    他声音哽咽，邱枫不愿他再继续往下说，赶忙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语。


    在刚从医院醒来时，邱枫也曾有过类似的腹诽。


    但他知道，那只是在迁怒。


    没有人能预料自己每一个细小的举动最终会引来怎样的后果。那归根结底只是一场意外，任何人都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言希宁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里呢？


    这样的举动很管用，言希宁立刻不吭声了。


    但他也没有沉浸在这个亲吻中，懵了会儿后不太自然地侧过头，躲开了。


    “你干什么！”邱枫不满。


    言希宁眼神愈发忧伤，小心地看向他，却不作声。


    邱枫不由得放软了语调，撒娇似的：“……亲一下呗，不行吗？不想要吗？”


    “我想要的不只是这样。”言希宁说。


    他说着，眼眶忽地又湿润起来。为了掩饰，他不得不侧过身去，抬起手来徒劳地遮挡自己的面孔。


    “你想要什么呢？”邱枫追问。


    言希宁没有回答。眼眶中不受控制的液体让他陷入窘迫，疲于遮掩，无暇回应。


    邱枫却不愿给他体面，追着非要看他落泪的模样，不断地追问：“你说嘛，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呗？和我有关，对吗？也许可以呢！”


    言希宁摇头：“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凭什么那么贪心。”


    “你可以啊，”邱枫干脆捧住了他的面颊，逼迫着他用那双落着泪的眼睛与自己对视，“你能为我做很多。你让我感到快乐，快乐是最重要的事。”


    言希宁被泪水打湿的长睫微微颤动。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邱枫又一次重复。


    “我希望……”言希宁抿了一下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希望你不再为大雨感到恐惧。”


    邱枫猜想，这大概并不是言希宁方才心中所想的事。


    但他依旧想要回应。


    为言希宁实现愿望的冲动过于强烈，让他变得不太理智。


    “我……我可以！”他一把扣住了言希宁的手腕，拽着他大步地向前走。


    言希宁担忧：“你确定？”


    “我……”邱枫心里没底，才刚走出没几步，远远见到拐角后巨大的落地玻璃，顿时一哆嗦，慌张地后退了两步，跌进了言希宁的怀里。


    好完蛋。


    看来，那暂时还不是一件可以靠意志力克服的事。


    他在言希宁怀里低下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事，看不见就不怕了。”


    言希宁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抱住他，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回去呢？”


    气象局发出了橙色预警，天气预报显示大雨或许会一直持续到明日。


    大量航班因此延误，机场里人越来越多。


    意识到再这么待下去或许今晚得在这儿过夜，邱枫有点自责，可想要勇敢地走出去，又不敢。


    就算乘坐地铁，终归还是要出站的。


    他被这场雨彻底的困住了。


    昨天一整晚只在飞机上小憩了会儿，大雨而带来的应激又消耗了不小的体力。


    和候机大厅不同，这附近没什么座位，仅有的商铺也都坐得满满的，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


    邱枫困倦不堪，打了个哈欠，却见言希宁正仰头看向一旁的指示牌，表情十分严肃，似是正在思考着什么。


    他也顺着看了过去，指示牌上写着：机场酒店→


    “这很贵吧……”邱枫嘟囔。


    “我想去。”言希宁说。


    见邱枫不吱声，他用商量的口吻说道：“酒店里应该听不见也看不见外面的大雨。”他握住了邱枫的手，“你一直在发抖。”


    “……我先查一下价格。”邱枫掏出手机。


    言希宁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执拗地重复：“我想去。”


    邱枫叹了口气。


    他最终也没能知道那个房间究竟花了多少钱。


    旅行全程都仿佛没带大脑只知道跟在他后头的言希宁独自操作完了一切。


    进了大堂，邱枫看着富丽堂皇的装修只觉得手足无措。


    言希宁前台办理入住，他交出身份证后躲得远远的，端正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不敢往身后的沙发背上靠。


    太奢侈了，以至于在感到享受之前，已经快被强烈的不配得感击垮。


    好处是光顾着惶恐，在这个彻底感受不到外界天气的地方，确实顾不上害怕。


    走进电梯，言希宁安抚似的说道：“先好好睡一觉吧，睡饱了再说。”


    邱枫点了点头。


    他知道，言希宁说睡觉，那就真的只是单纯的睡觉。


    几天来的经历让邱枫对他的信任高到了想要扼腕的程度。


    踩在软硬适中的地毯上，邱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终于推开房间厚重的大门，他甚至连心跳都开始加速。


    怀着期待往里走了两步，他忽的一愣，连连后退。


    这是一个标间，大约是窗口的位置被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遮挡，全然看不清外部的景象。


    却能清晰地听见大雨的哗哗声响。


    邱枫咽了口唾沫，为了寻求安慰，一把扯住了言希宁的衣摆。


    “可能是窗没关好。”言希宁商量着让他松开了手，独自钻进了窗帘后头。


    “咔哒”声响过后，雨声果然小了不少。


    可对精神高度紧绷的邱枫而言，那若有似无的声音像是有爪子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挠，无法忽视，难以忍耐。


    “好些了吗？”言希宁从窗帘后钻了出来。


    邱枫勉强着点了点头：“……嗯。”


    在言希宁担忧的视线中，他强装出的镇定很快分崩离析。


    “你快过来，”他不敢靠近窗口，远远地抬起手臂，“抱抱。”


    言希宁快步走到他跟前，如他所愿，用力地把他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我以为这里会是个好地方，”他收拢手臂，低头观察邱枫的表情，“怎么办呢？要去换个房间吗？”


    邱枫摇了摇头。


    言希宁的体温有着神奇的疗效，当他们这样紧靠在一起，那撕扯着他的强烈不安便散了大半。


    言希宁却静不下心来：“放点音乐会好些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环着邱枫的身体，打开了音乐播放软件。


    没一会儿，邱枫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优雅的钢琴声。


    手机外放的音质不会太好，但那总比可怕的雨声好听得多。


    “感觉如何？”言希宁关切地问。


    邱枫舒缓的钢琴曲中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意识到或许听不到答案，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问言希宁。


    “……与我有关？”言希宁问。


    邱枫点了点头，同他分开了些距离，仰头看他。


    “把我的恐惧都带走。”


    他说。


    说完，他又一次地把嘴唇与言希宁的重叠在了一块儿。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只能猜，也许猜错了，”他握住言希宁的手，按在自己左侧的胸膛，“但我还是要给你。不要也给，你得收下。”


    邱枫的声音因为亲吻而含混不清。


    “反正已经是你的了。”


    言希宁没有拒绝。


    这是邱枫从环抱着自己的、愈发用力地怀抱中获得的答案。


    “拜托你了，”邱枫在他耳边呢喃，“做点让我留意不到雨声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