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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眼泪的情绪》

    2027年7月23号。


    沈城一间录音棚里。


    纪录片导演:“你还记得第一次和江醒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录音师:“2017年临近除夕的时候,他父母带他来我的录音棚录歌。”


    纪录片导演:“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录音师:“沉默寡言,不怎么理人,但很有才华,在音乐上格外有天赋,我非常确定是老天爷追着喂他吃这碗饭。”


    录音师:“后来和他接触的多了,便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别人再怎么努力,都不能成为江醒,也无法复刻江醒的音乐风格。”


    纪录片导演:“你觉得他的音乐风格是怎样的?”


    录音师:“冷而不空。”


    录音师:“听他的歌总会有一种孤独感,他的嗓音很清冷空灵,用这样的声线唱孤独是很抓人的,而他的词带着冷静克制的动人,旋律也一贯简单干净,没有激烈的宣泄。”


    录音师:“如果要类比的话,我觉得很像文学里说的白描手法。”


    ——


    文漾先是愣了几秒。


    而后,她轻声问他:“江醒,这六年里没有人告诉你,不能随便跟别人接吻吗?”


    江醒缓缓眨动着眼睛,回答她:“没人说过。”


    文漾便耐心地告诉他:“你只能和喜欢的人接吻,不要随便问别人能不能接吻。”


    江醒说:“我喜欢你。”


    文漾的心脏顿时一颤。


    她震惊地盯着他,微张着嘴巴,却没有说出任何字句。


    江醒垂眸看她,像是在认真仔细辨别着什么。


    须臾,他确认,她在震惊。


    当年他第一次夸她“真棒”的时候,她的表情就是现在这样。


    见文漾不说话,江醒又说:“我分析过了,我对你的喜欢和对我父母的喜欢不完全一样。”


    “你们对我来说都是稳定的,是我能够接受的,但是我父母离开我,我不会想他们。”


    “你不在的2357天里,我总是想起你,我们高中的时候见面634天,接吻37次,其中一次是你亲我……”


    江醒的话还没说完,文漾就突然走上前,捧住他的脸吻了上来。


    江醒很高,大概得有一米八七。


    文漾穿着好几公分的高跟鞋都还得稍微踮点脚才能刚好吻住他的薄唇。


    她在心里感谢今晚这双高跟鞋,让她顺利地亲到了江醒。


    在吻上江醒的一瞬间,她的眼里就涌出了泪。


    江醒没有料到文漾会突然亲他。


    不过他并没有被吓到。


    他抬手搂住她,低了头向她凑近,将这个吻压实。


    这是他们的第38个吻。


    也是文漾第二次亲他。


    依然是唇贴着唇,简简单单的吻。


    江醒尝到了一点文漾唇上的口红,像巧克力的香味。


    这个吻结束时,江醒才恍然回过神。


    他发觉文漾正在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也一颗颗地滑落。


    江醒连忙向她解释道歉:“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文漾啜泣着摇头。


    她向他露出一抹带泪的笑容,“不是的,我没有被吓到,只是……只是太激动太高兴了,所以身体才控制不住地抖。”


    江醒捧起她的脸,低头品尝了她脸上的泪水。


    淡淡的,没什么咸涩的味道。


    他这才信了她的话。


    江醒曾在一本书里得知,人的眼泪会因为情绪不同而略有差异。


    因为感动或喜悦而流出来的泪,大多没什么味道,尝起来比较像水,淡淡的。


    而如果是悲伤或委屈大哭时落的泪,尝起来就变偏咸涩一点。


    “江醒,”文漾很小声地问:“你亲过别人吗?”


    江醒说:“没有。”


    文漾其实心里大概知道答案。


    她只是需要确定,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好让她更加安心。


    他刚才说喜欢她。


    还说这种喜欢是不同于他对他父母的喜欢。


    其实,就算他的喜欢是同一种,甚至就算他说他们只是朋友,她都还是会答应他的亲吻请求。


    文漾还记得过去的她曾在日记里说,如果江醒有喜欢的人,她希望他能如愿以偿。


    所以。


    “江醒,”宋盼楠还在在他怀里发着抖,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些许颤抖,“我喜欢你,我们要在一起吗?”


    江醒的唇角几不可见地上扬起了一点弧度。


    “要的。”他说。


    下一秒,他又吻上来。


    这次江醒没有仅仅和文漾唇贴着唇。


    他先在她的唇瓣上轻咬了一下,在她微微吃痛张开嘴时,他就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唇瓣软软的,好香。


    文漾对此非常吃惊。


    但她此时被吻的头晕目眩,完全分不出心神思考他变得这么会接吻了。


    新手小白文漾只能由着江醒主导这个吻,尽管他也非常生涩。


    文漾被江醒抵在门板上,两个人陷入亲吻的意乱情迷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有一阵脚步声走近。


    “我去问问文漾,不知道她走了没有。”蕴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就是一阵敲门声,“文漾?文漾?”


    文漾顿时紧张地僵住身子。


    她整个人都缩在江醒怀里,想要抬手推开江醒,却被他桎梏得更紧,完全脱不开身。


    “奇怪,”蕴姐在门外嘟哝,“怎么门推不开啊?”


    说完她就带着疑惑走开了。


    文漾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才稍稍松了心。


    江醒像个贪吃的孩子,按着文漾亲了好久好久,在她再三央求地唤出他名字之后,他才不情不愿慢慢退开。


    文漾不敢直视他。


    “我去换衣服。”她丢下这句话,就立刻羞赧地跑进了更衣间。


    等文漾换好衣服出来,江醒还在。


    文漾还没说话,江醒就低声说:“我跟你回去。”


    文漾错愕:“啊?”


    “你……你要跟我回家吗?”她不太确定地问。


    江醒说:“那你跟我回去。”


    文漾:“……”


    她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不打算分开。


    至少今晚是这样的。


    文漾沉吟了下,“去你家吧。”


    他不喜欢改变环境,去她家的话,他今晚一定睡不好。


    “好。”江醒应。


    就这样,文漾跟着江醒上了他的车。


    也是上了车文漾才知道,他今晚带了司机和经纪人过来。


    他的经纪人坐在副驾驶座,笑着跟文漾介绍:“你好,我是江醒的经纪人,白枫。”


    文漾对白枫礼貌地颔首,“你好,我是文漾。”


    白枫笑道:“我知道你。”


    “江醒的歌大多都和你有关。”他说。


    文漾抿嘴笑了下,“这样啊。”


    她好奇地问:“他经常跟你提起我吗?”


    白枫说:“也没有,他的性格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不是能跟人聊天的性子。”


    “我是在给他录歌的时候,通过聊歌曲的灵感和创作等事情,侧面知道的你。”


    文漾有些疑惑了。


    经纪人还能帮歌手录歌?这应该是录音师做的事情啊。


    她并不知道,白枫就是当年那个给江醒提供录音棚的录音师。


    也是他教给江醒要如何往平台上上传歌曲的。


    后来江醒成名,庾梅和江季同思来想去,又联系白枫,问他愿不愿意当江醒的经纪人。


    一来,白枫是内行人,对音乐肯定比他们夫妻更了解。


    二来,白枫之前跟江醒接触过,不完全算陌生人,和江醒交流起来也不会很艰难。


    而且有白枫在的话,以后江醒录歌就能直接和白枫交流,不用再去接触其他的陌生人,那会让他本能地抗拒。


    白枫惜才。


    他当年就觉得江醒一定会有所作为。


    而现在江醒需要他。


    他便答应了庾梅和江季同,来了江醒身边帮他打理各种事务。


    江醒没有助理,只有白枫这个经纪人。


    江醒的工作室、工作室里招的每一个员工,都是白枫不还有江醒的父母在操办。


    江醒只需要专心创作歌曲。


    车子行驶到半路,车窗上忽然落了雨点。


    “下雨了。”文漾望着外面飘起来的冬雨呢喃。


    江醒说:“车上有雨伞。”


    白枫笑他:“你俩也用不到雨伞啊,一会儿不是直接送到屋门口了吗?”


    文漾却因为这场雨,又想起了他今晚在舞台上唱的那首《下雨的星期六》。


    今天,2024年11月23号,也是星期六,也下起了雨。


    他在歌里唱:“我以为,我们撑同一把雨伞,就永远都不会走散。”


    文漾不想再和江醒走散了。


    没有他的这六年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到了江醒的住处,车子直接开进了私人车库。


    等江醒和文漾下车后,白枫落下车窗跟他们说:“明天没有任何安排,好好休息吧。”


    随后,车子驶离。


    江醒牵着文漾走向连通车库和客厅的那扇门。


    在要进门的时候,文漾忽而紧张地用力往回扯了一下他们交握的手。


    “江醒,叔叔阿姨在家吗?”她忐忑地问。


    江醒回她:“不在,他们不住这里。”


    “这里只有我自己。”他说。


    “哦……”文漾稍稍松了口气,“好的。”


    她放心地跟着他进了屋。


    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后,文漾发现,江醒家很像标准的样板间。


    大概是因为每个物品都太规整地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他的住处让她觉得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气。


    江醒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这是他从上大学后形成的习惯。


    那时他每天从学校回到校外的出租屋,就会先去洗个澡。


    他甚至都没跟文漾说他去做什么,就这样把她晾在了客厅。


    文漾起初只安安静静地干巴巴坐着,脑子里不断地想一会儿他们要面临的睡觉问题,是同一个房间还是不同房间?


    会发生些什么吗?还是无事发生。


    她突然想起来,她洗澡的话,都没有能换的衣服。


    果然还是太匆忙了。


    江醒迟迟不出现,文漾开始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跟他回来。


    最终,她起身,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他没有关卧室的房门,所以浴室里的声响很清楚。


    文漾意识到他在洗澡,正打算转身下楼,江醒就拉开浴室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站在卧室门外的她,说:“你可以去洗澡。”


    文漾顿时窘迫地红了脸。


    她强撑着镇定说:“你家里……有我能穿的衣服吗?我洗澡后穿一下。”


    江醒想了想,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文漾轻咬住唇,告诉他:“你的衣服就可以,大些也没关系。”


    江醒“哦”了声,直接拉着她去了衣帽间。


    他让她自己挑。


    江醒的衣服真的都太大了。


    裤子她是无论如何都穿不下的,上衣倒是能当裙子穿。


    他家供了地暖,房间里的温度温暖适宜,用不着穿毛衣,会热。


    文漾拿了他的一件圆领套头卫衣。


    “我穿这个行吗?”她询问他。


    江醒说:“行。”


    文漾去洗澡了。


    江醒坐在床边,发呆神游。


    浴室里的水声会提醒他,她真的在这里。


    每当水声消失,浴室变得有些安静时,江醒就会叫她的名字:“文漾。”


    文漾每次都会回应:“嗯?”


    江醒却又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直到文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才停止。


    “江醒,”她轻声问他:“你家的吹风机在哪里?”


    她刚刚在浴室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文漾身上穿的这件白色卫衣宽松肥大,长度快到她的膝盖,袖子被她捋到了手肘处。


    江醒起身,到客卧的房间拿来了吹风机。


    他讨厌吹头发,所以从来不用吹风机。


    但母亲偶尔在这儿过夜的话,会用,于是吹风机就放在了母亲会住的客卧。


    文漾拿着吹风机要进浴室的时候,突然又转了个方向,朝卧室外走去。


    “文漾。”江醒在后面喊她,语气比平常急了一点。


    文漾回头,语气里带着安抚告诉他:“我去楼下吹头发。”


    江醒语调平直:“在这里吹。”


    “可是……吹风机的声音有些大,”文漾担忧地问:“你不会不舒服吗?”


    江醒只坚持,“在这里吹。”


    文漾妥协,“好。”


    她进了浴室,关好门,开始吹头发。


    江醒坐在床边,手一下一下地拽着弹力手绳玩。


    过了六分十一秒,文漾才从浴室里走出来。


    此时已经是夜里近一点钟。


    时间早已经过了江醒平常休息的时间。


    窗外的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沈城的冬天很少下这样大的雨。


    文漾慢慢地挪到江醒身旁。


    还没坐下来,就听到他忽然说:“睡觉。”


    “哦……”她快速地眨巴着眼,轻声答应:“哦,好的。”


    文漾上了床,在江醒身边躺下。


    房间里的灯熄灭。


    他们共处在同一片黑暗中。


    她紧张地抿住唇,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乱跳。


    江醒平躺着,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腹部。


    过了会儿,文漾很小小声地唤他:“江醒。”


    江醒低低地应:“嗯。”


    文漾说:“我睡不着。”


    江醒也睡不着。


    她侧过身,面朝着他,话语很轻地问:“这六年你过得好吗?”


    江醒无法定义好与不好。


    他说:“和之前相比,少了你。”


    文漾有点想哭。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她愧疚地向他道歉。


    她当时根本不知道他会来沈城上大学。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一定会报考沈城的学校。


    第一志愿一定会填沈城传媒大学。


    江醒回她:“你没有失约,是我没答应你,你才不来的。”


    文漾还是哭了。


    她低了头,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


    其实不是的。


    她当时已经不奢求江醒能跟她一起来沈城上大学了。


    她只是想听江醒说喜欢她,只喜欢她。


    她希望他说,他们不仅仅只是朋友。


    她想让他承认,他对她的喜欢,和他对他父母的喜欢不一样。


    后来有无数次,文漾都意识到,她当时在为难江醒,也在为难她自己。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他这样回答她。


    可他今晚都亲口告诉了她。


    江醒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他偏过头来,问她:“哭了吗?”


    文漾不想骗他,闷在被子轻轻地“嗯”了声。


    江醒也侧过身,面朝文漾。


    随即,他的手落在了她的头上。


    文漾控制好情绪,把脸露了出来。


    江醒干燥的手掌在她的脑袋上慢慢挪动,最后贴着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文漾很惊讶。


    他竟然会做这种安抚性的行为。


    这很难不让她感到奇怪。


    “江醒,你怎么知道我在沈城电视台?”文漾好奇地问。


    江醒如实道:“我妈看访谈节目,看到了你,告诉我了。”


    原来是这样。


    “你去了哪里?”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文漾回答他:“我去了南城大学,读新闻学,大学毕业后在南城那边工作了两年,今年夏天才跟沈城电视台签约,来了沈城工作。”


    “哦。”他应。


    “我一直在这里。”江醒又说。


    “嗯。”文漾的声音又有些哽咽。


    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流,洇湿了他轻贴着他脸颊的指尖。


    江醒抬身凑近文漾。


    她的身上萦着他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


    江醒说:“你身上是我的味道。”


    文漾轻轻“嗯”了下。


    下一秒,她小声呢哝:“我们接吻吧,江醒。”


    江醒吻了上来。


    这次没等他咬她的唇瓣,文漾就微微启了唇。


    他长驱直入,凭借本能深深地吻着她。


    文漾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止不住地流泪。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身,紧紧地抱着他,似乎这样就能填补他们之间空白的六年。


    那年江醒送给文漾的生日礼物是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


    江醒写了他手机号码的那本《老虎的金黄》中,有一篇文章叫《威胁》。


    里面有句话:“与你结伴还是不与你结伴,这是我生命的关键抉择。”[标注1]


    当时文漾对这句话感同身受。


    但后来她了解到了原文,发现翻译会根据译者不同而有所差异。


    原文是:“estarcontigoonoestarcontigoesla-medidademitiempo.”


    后来大家更多地将这句话翻译成:“和你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时间的尺度。”[标注2]


    和江醒分开的这六年里,江醒成了文漾度量时间的尺子。


    她的人生被一分为二:有江醒的时光,和没有江醒的岁月。


    “江醒,我们不要再走散了。”文漾哭着呢喃。


    江醒说:“好。”


    文漾又带着哭腔和鼻音小声道:“我向你保证,以后永不失约。”


    江醒学着文漾的话回答了她,也像在对她保证:“我们永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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