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2.24
“……混蛋。”
随着身份上的错位被纠正,过去的记忆如同暴风雨一般复苏,冲刷过大脑。
从自己的身份姓名来历,到他是如何和太宰治一起伪装着进入这个闯关游戏并不幸掉入幸运型关卡,再到自己和钢琴师在那间古怪的房子前被控制着进入倒流的时空,并在此过程中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变成了这个时空中的“中原中也”。
然后被漂亮姐姐搭讪,遇到送上门来的天降搭档,被迷得昏头转向,被对方骗得团团转,最后在对方死去的时候抱着对方的尸体迷茫得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中原中也:“……”
他只要一想到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就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某位死遁的戏精。
没错,死遁。
重新拥有进入游戏关卡前的记忆后,再结合着失去记忆时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中原中也不难推测出自己是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他因为在这个关卡内所获得的身份的原因,被神秘的力量操控着进入了那间屋子。只不过他进入的不是当时那个时空上的屋子罢了。
从目前所遭遇的一切来看,中原中也怀疑自己现在很有可能是来到了过去的时空。
在踏入屋子的那一瞬间,空间跳跃,时针后退,他立刻被传送回了曾经的雾都,以当时居住在雾都的那位女性“中原中也”的身份亲身经历着一切。
而中原中也并不认为他刚才遇到的太宰治,也就是死在这个祭坛上的太宰治会是太宰治本人。
且不论太宰治出现在他面前时,明显拥有过去一切的记忆,所以对方明显不是通过和中原中也一样的正常途径进入这里的。
之前中原中也曾经敏锐地注意到,太宰治在对科先生进行审讯的时候,每次做出攻击性的举动前都会机械地停顿几秒。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太宰治的系统在投掷骰子,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太宰治并非通过普通途径来到这里。
当然,最大的理由是,中原中也相信太宰治。
他相信对方不会让自己落入“被关押起来的怪物”这样狼狈的处境,也相信太宰治就算真的获得的是怪物的身份,也不会在最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在祭坛上,仅仅是为了将科先生这个毫无威胁的半人半怪物一并带走。
太宰治最后的死亡太过于儿戏,也太过于轻飘飘。
比起相信太宰治真的在关卡中死去,倒不如认为对方只是借着死亡和过程中发生的一切来唤醒中原中也沉睡的自我意识,并在此过程中享受一番中原中也难得的茫然纯良的模样更为靠谱。
熟知太宰治内心深处恶趣味的中原中也缓缓地捏紧了拳头。
假借着打扮为女性的机会,将失去所有记忆的搭档耍得团团转,并骗取搭档不自觉的心动和忍不住的泪水……
这可太像是太宰治会干出来的事情了。
估计中原中也内心在质疑自己的性取向,被太宰治的一举一动弄得心跳加速脸色发烫时,太宰治不知道在心中怎样高兴呢。
将一切完成后便抽身一走了之,还用的是对方最喜欢的无痛死法。
……太宰治,你可真是好样的。
中原中也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先前亲眼看着太宰治死去的巨大悲伤早已经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崭新的怒火和羞愤。
随着记忆全部复苏,之前让大脑几乎胀裂的疼痛也悄无声息地消失。
中原中也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咚!检测到玩家中原中也恢复自我意识,成功脱离身份限制!】
【叮咚!恭喜玩家中原中也破解关卡支线任务,发现秘密“时空转换”,来到“旧时空”!】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成为第一个在旧时空里觉醒的玩家!拥有你这样特殊的身份可并不是一件好事,特殊往往伴随着惊心动魄,你险些就永远沉溺在了往事之中,彻底脱离闯关游戏。这实在是太过于不幸了。】
话虽这么说,但系统的语气听上去却丝毫不像是在恭喜中原中也恢复意识,反而里面带上了些许隐隐约约的遗憾。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几乎就像是在感叹中原中也为什么没有彻底迷失在自己的身份中。
但这份遗憾确实也是正常的。
毕竟如果没有太宰治的中途搅局,如果中原中也不是那个失去系统和技能后依然有着强悍体术的玩家,那么一位新人玩家踏入旧时空的下一刻,很有可能就已经被科先生骗上了祭坛,被怪物活生生撕咬转化了。
看来闯关游戏和这个系统真的是一点也不希望让玩家活下来啊。
中原中也再次在心中加深了对闯关游戏的警惕,以及对大脑中闯关系统的厌恶。
然而系统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播报玩家中原中也此刻的身体状态。】
【体力:90/100】
【生命:100/100】
【san值:???】
【……】
系统的声音在播报数据条的时候恢复机械,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起伏。
中原中也选择性忽略了后面一长条各种数值状态,将注意力放在了中间那个最突兀的播报上。
san值。
中原中也记得这个词。
在他进入旧时空前,站在屋子门口时,就曾经听到系统投掷骰子来决定是否扣取san值。
当时中原中也的san值为85,但是现在却变成了三个问号。
中原中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让系统无法检测到自己的状态数据,但很明显,他现在也无从得知答案。
或许和他此刻依旧拥有的身份相关。
中原中也站起身,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一边,围绕着地下室走了一圈。
自从太宰治和科先生都失去生命后,原本亮着诡异红光的祭坛就暗了下去。就像是完成使命后的机器,原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变得平和。
但中原中也此时此刻可不需要这份平和。
他手上没有任何照明工具,而一旦祭坛的光芒完全熄灭,他就会被再次浸入浓稠的黑暗中。
“……首先得想个办法出去。”中原中也低声对自己喃喃,来到了地下室通往外界的大门前。
之前这扇铁门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重重砸落在地上。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在祭坛亮起后,一切就像是时光倒带,破破烂烂倒在地上的铁门重新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并且被死死锁上。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科先生如此惊恐,却也没有试着从门口逃脱的原因。
科先生肯定知道那扇门和祭坛的开启之间有所联系,很有可能一旦祭坛开启,门就会被未知的力量给封死。
否则能够被像中原中也这样拥有普通人类力量的人一脚踹开的铁门,没有道理能够挡住在祭坛开启之后复苏醒来的,攻击力极强的怪物。
他尝试着再次踹了一下那扇铁门,这次果然没能踹开。
不过中原中也并不着急。
毕竟现在祭祀已经结束,想必那股堵住铁门神秘的力量迟迟早早也应该撤走。
中原中也在心里这么想着。果不其然,当祭坛上最后一滴血光隐没入黑暗,地下室的铁门发出咔嗒的声响。
中原中也不再犹豫,一脚飞踹,将伤痕累累的铁门第二次轰开。
他摸索着沿着漆黑的狭窄楼道往上走,极远处的出口是一个小小的微弱光点。中原中也一边爬着楼梯,思绪一边飘远。
他现在已经有些明白这个关卡名称为什么叫做“雾都旧事”了,但如何让自己所处的旧时空和太宰治所在的进行时空重叠依然是一个问题。
毕竟如今闯关人员被分散在时间线上的不同点上,除了信息不互通的问题之外,还有他在旧时空内造成的任何变化是否会导致进行时空产生蝴蝶效应的问题。
况且还有钢琴师。
中原中也耳畔里回荡着自己有节奏的脚步声,一点点整理思绪。
钢琴师肯定是和自己一起进入了这个时空,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两个人是分开的。也不知道钢琴师那边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得赶紧和对方会合。
头顶那一片暗淡的光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中原中也爬上最后几级台阶,从黑暗突然进入光明的转化让他的视野一下子被一片白茫所填满,不得不用手遮挡了一下眼睛。
他没能成功。
因为另外一个人抓住了中原中也正要抬起的手臂。
“谁──?!”
中原中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向着对方攻击而去,然而挥出的拳头还没能落在对方身上,就听见熟悉的嗓音响起,让他硬生生止住动作。
“是我,中也。”
钢琴师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
眼睛终于适应了此刻的光线,白茫茫的亮斑溶解,中原中也的视野内逐渐浮现出钢琴师的身影。对方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表情里焦急混杂着忧虑,令中原中也感到有些陌生。
简直就是说曹操曹操到。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钢琴师”被咽了回去,对方脸上的表情令他迟疑了片刻,无法确定钢琴师此刻是否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便只好试探道:“你是……”
谁知道钢琴师对这句话反应激烈,一下子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而用双手攥紧中原中也的肩膀,几乎是用绝望的力道前后摇晃着他:“你不记得我了吗?中也侦探!”
中原中也被对方晃得有些头晕,心中一惊。
难道自己在这个时空中的身份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该不会两个人的身份上有什么冲突吧?
否则为什么钢琴师会露出这样一副好像自己是抛妻弃子的负心汉的神情?!
他有些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等等……别晃了……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没有时间慢慢说了啊!”
却没想到钢琴师脸上的表情随着这句话更加绝望几分。对方几乎是把整张脸压缩成了一个近乎于扭曲的表情,语气中包含着七分痛心,两分焦急和一分绝望。
“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吗?说不会再次毁灭世界的!”
“你知道我究竟是找了多久才在这里找到你的吗?!为什么我仅仅只是离开了三天,回来后就发现这个世界再次要毁灭了啊?!”
中原中也晕乎乎的,半晌才让钢琴师所说的话语沉入脑海。
他沉默片刻,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炸开,在自己肚子里努力搜刮词汇,却最终只成功发出一个单音节。
“……哈?”——
作者有话说:和钢琴师汇合.jpg
中也拿到的身份着实不一般(笑)
收到了大家的评论!!!开心!!!
甚至还有好几条段评!蠢作者对着章节和段落一段段翻过去找来读嘿嘿嘿(小绿江只能显示评论在第几章第几段的功能实在是太令人心累了orz想象一下在一章节内寻找第87段的痛苦orz)
想要……更多……评论……(流口水)(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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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25
“什么叫作……我又一次毁灭了世界?”
在一片眩晕中,中原中也努力找回自己话语中的逻辑。
现在他已经完全确定钢琴师还没有恢复自我记忆,否则对方不可能如此生疏地称呼自己为“中也侦探”,更别说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了。
中原中也又一次对上钢琴师的目光,视线短暂地定格在对方焦急又担心的神情上。钢琴师看上去整个人又无奈又委屈,如果换一个场景,哪怕是刚刚发现伴侣出轨的原配,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比这更丰富了。
在今天之前,中原中也甚至不知道钢琴师脸上的肌肉居然还能扭曲出到这样的程度。
尽管知道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中原中也还是忍不住幻想,如果能够有某种方式让自己留下关卡内的影像资料就好了。
……他相信旗会的所有人都会对一个“委屈”的钢琴师十分感兴趣。
钢琴师浑然不知道中原中也此刻脑海里正在闪过怎样邪恶的念头,整个人异常沉浸在自己的身份角色之中,中原中也发誓自己看到了钢琴师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是心酸与绝望交织出的结晶。
“对……对不起。”钢琴师深吸一口气,略微松开了攥住中原中也肩膀的手。
中原中也迷茫的话语搭配着完全被晃晕了的神情,终于让这个时间线上的钢琴师找回了些许理智。
钢琴师微微扭过头,类似于慌乱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中原中也原本想要立刻唤醒自己同伴的自我意识,但再次留意到钢琴师脸上丰富的表情后,他实在没忍住,犹豫了片刻。
中原中也搜刮了一下女体的自己脑海内的记忆,开口。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我想我并不认识你。”
“你现在应该不认识我,因为现在还并没有到我们相互认识的时间点。”钢琴师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不知为何他看上去为先前自己的冲动举动而有些后悔,但依旧低声向中原中也解释。
“什么叫做……现在还没有到我们相互认识的时间点?”中原中也听出了钢琴师话语背后的潜台词,眯了眯眼,“还有毁灭世界也是。”
“据我所知,如果世界即将被毁灭,那么我们俩是无法完整地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谈话的。而且你是不是说过世界被毁灭了好几次?”
“我想如果我身处的世界被我毁灭过好几次,我至少应该会存在某种世界毁灭的记忆,不是吗?”
钢琴师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问题并没有自乱阵脚,事实上,他看上去就像是一直以来害怕的事情终于成真了,这也意味着他的表情又低垂了几分。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我们还没有认识,当然世界也还没有毁灭。”钢琴师深吸一口气,看上去累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点上这些没有发生。”
中原中也忍不住挑眉:“你的意思不会是……”
“我想我们应该正式认识一下。”
钢琴师向着中原中也伸出一只手,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这一套流程:“我叫做钢琴师,是一位退休后的杀手,也是你的忠实粉丝。”
“这是我们第32次相遇。”
“在这之前,这个世界毁灭了31次,也重启了31次。”
“令人遗憾的是,我也重生了31次。”
“……”
中原中也的视线对上了钢琴师的,对方眼底所有过于丰富的情绪已然沉淀,露出了深水之下如同嶙峋暗礁一般的疲惫。
现在,这确实是一个惊喜重重的关卡。
中原中也在脑海中想。
他伸出胳膊,用轻柔但坚定的力道握住了钢琴师向自己伸展的手:“如果可以,我能够听听你的故事吗?”
……
关卡主时间线上。
糟糕这个词用来形容林歌的心情,程度远远不够。
事实上,他现在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快要沸腾燃烧起来的身体内部。
前三位玩家很容易找到。
林歌找到对方的踪迹轻而易举,就像是猫抓住老鼠那样,他天然就对比自己更弱小的玩家存在一种嗅觉,隔着好几公里都能闻出空气中恐惧的味道。
当然,林歌也就像是一只正在抓住老鼠的猫。他并不会直接杀掉玩家,而是像和对方玩游戏那样,看着对方在无用的挣扎中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直到最后一秒兴致阑珊地划破对方的喉咙,收割生命。
这是他的专长,也是他的乐趣所在。
然而当他开始寻找剩下的三位玩家时,就难免出了些许问题。
首先,另外三位玩家就像是用了隐身术那样,无论是哪里都找不到他们。
这并不是说林歌把一整座雾都翻了个底朝天,而是他把所有可能开展关卡支线的场所都翻找了一遍。
他清楚在这种角色扮演的关卡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拿到的身份会是多余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得参与进关卡剧情的开展,因此往所有矛盾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寻找从来不会出错。
林歌也是这么抓到之前那三位玩家的。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另外三位玩家就像是狡猾的蚯蚓,而林歌的脾气也在不断失败的找寻中越来越糟糕。
他知道关卡内的一切都会被直播给外界,曾经的他就是凭藉着这一点树立起自己无法被战胜的形象。
林歌几乎是享受着其他玩家见到他后露出的惊恐神情,对排行榜玩家的仰慕和对生命的渴求交织在一起,是对他最完美的赞赏。
但同时他也清楚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另外几位玩家,这个曾经废了他很大功夫才树立起来的鬼见愁形象,坍塌也只会在一夜之间。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更别提没有找到其他几位玩家就意味着自己没有参与进入对方部分的主线剧情,而错过剧情的后果在关卡中也同样致命。
但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开始。
找不到玩家是一回事,关卡内剧情出了问题又是另一回事。
林歌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关卡会如此复杂。
诚然,幸运型关卡十分棘手并且极难遇到。一个玩家会被挑选进入幸运型关卡这一点,就已经说明了玩家的运气实在没有那么美好。
但这一切都仅仅是对于普通玩家而言。
对于排行榜玩家来说,他们进入关卡类型究竟是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随便举一点例子,所有排行榜玩家都受到游戏系统的高度重视,很多时候对于普通玩家适用的条条框框在他们身上并不起效果,他们也很少受到规则上的限制。
就连关卡系统都会对他们网开一面。很多普通玩家在关卡内死亡的原因其实并不仅仅是实力不够,而是系统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往往会在简单的任务描述背后布置死亡陷阱。
不过对于排行榜玩家来说,他们中的每一个对于关卡系统来说都是宝贵的珍惜资源,所以系统鲜少会在任务设置上给他们布置不怀好意的弯弯绕绕。
例如林歌自己,其实很多时候他的通关都是因为杀掉了所有其他玩家,当普通类型的关卡内只剩下一个人时,通关的玩家自然而然也只能是他自己。
除了杀戮和更多的杀戮外,林歌的解谜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实在没有那么出彩。
但瑕不掩瑜,闯关世界需要他的杀戮能力,那么他自然就能在排行榜上稳稳占据一个位置,高枕无忧地度过每个关卡。
但这个关卡确实是一个例外。
林歌走下长长的过道。私人医院苍白的墙壁反射着无机质的白色灯光,消毒水的气味笼罩过每一寸土地,整座医院看上去几乎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牢笼。
又或者说,这里就是地狱。
林歌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动作微微一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刹那间,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
这是一间十分宽阔的屋子,现在却显得十分拥挤。
一个接一个的病床紧挨着彼此,每一个床上都躺着一位“病人”。他们年龄各异,性别不同,职业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紧紧闭着眼睛,蜷缩在被子里。
有一部分人在大声呻吟,就像是遭受什么自身无法接受的痛苦;有一部分人在用几乎不像是人类音带能够发出的音调高声尖叫,脸上被恐惧的表情所扭曲;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瑟缩着蜷曲身体,用几乎无法听清的音量喃喃低语,但组合在一起后就像是千百人一起说悄悄话,形成杂乱又充满惶恐的背景音乐。
“现在情况怎么样?”林歌走到屋子中间,那里站着屋子内唯一一个双眼睁开的人类。
“已经进入最后的第三阶段了。”那人看到林歌过来也只是浅浅点了点头,眼中的疲惫难以掩盖。
放在往日,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的npc甚至无法见到下一秒的太阳,林歌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一百种毫不费劲杀掉对方的方式。
但现在的林歌仅仅只是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说话时的语气接近于命令:“有发现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那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是一种被击溃的深深绝望。
“没有起因,没有感染过程,没有传播途径,这种病症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更别提100%的死亡率。”
林歌看进了npc的眼眸,人生第一次在其他人眼中看到了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沉默片刻,决定挖掘尽可能多的信息:“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你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现象吗?”
“这些人感染的或许并不是某种疾病。”npc开口道,光是说出这些字句时候就耗费了对方身体中所有的力量,“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他们身体内都无法检测出任何异常。”
“而每个人死亡后的体征,都揭示了一点──”
林歌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npc:“他们是被吓死的,无一例外。”
两个人周围数百位患者造成的噪音在逐渐减弱,就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随着发条展开到尽头而渐渐失去动力与生机。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林歌注视着原本像是在梦魇中的患者们猛然睁开双眼。他们眼中闪过某种无法辨识的情绪,令一股寒意爬上林歌的脊背。
然后,就像是睁开双眼那样突然,上百号人从喉咙中喘出的最后一口气积累成最后的叹息之声。
所有的病人都死了。
整间屋子被令人及其不舒服的寂静所包裹。
林歌嫌少会在关卡中被什么东西吓到,但此时此刻,他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
每一个人都僵硬地倒在床上,瞪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这已经是第十六批了。”身旁的npc像是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对屋子里另外一个活人说道,“而我们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接收点。”
“距离第一起案例17654A的死亡只过去了八个小时。在这八个小时内,17654A之后的第二个死者过了四个小时才出现,而刚刚最近的一批死者从发现症状到死亡只过了不到20分钟。”
“一开始只是在睡梦中的人会获得这样奇怪的病症,现在前一秒还在跟你说话的人,后一秒就有可能直接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npc一边摇头一边说:“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进化,不超过两天,整个人类物种都会灭绝。”
林歌:“出现这种症状的人有什么特征──”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顿住了。
那位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npc面朝下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喉咙里发出近乎于嘶吼的叫声。
林歌沉默地看着这位npc从嘶吼到哭泣,最后慢慢安静下来,身体变得僵硬。
对方瞪大了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无神的瞳孔直直瞪着空气里不存在的存在。
在长久的无言的注视后,林歌弯下身,手指陷入对方的眼眶。
他的眼珠子是冷的。
……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我笔下写出来的东西,都会在现实中出现?”
中原中也整个身体陷进有些狭小的沙发内,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没错。”钢琴师点了点头。
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尽管内核失去了记忆,但说话时分明的逻辑与条理还是让中原中也窥见了自己的朋友在认真时的影子。
“……这可不是很美妙啊。”中原中也回想起之前自己在电脑文档里看到的文字,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表情。
如果这一切都变为真实的话,或许他们眼中看到的世界已经不是真实的世界了。
中原中也突然感觉自己嗓子有些干哑:“……不可能。”
“那我们现在不可能还活着站在这里。”
“我和你在第一个轮回中认识的时候,你写的东西还没有真正显露出他们的威力。”钢琴师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那时候你构想出了一种生物,只要任何人将一扇800mmx2100mm的门关闭到夹角为10度时往回看,他们就会看到那种生物并且被残忍杀死。”
“由于当时你构想出来的这种东西并不能够被其他人所看见,而且很少有人会在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恰好在那个角度往回看,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发生多少起受害案例。”
“哪怕发生了,别人也以为是某种神秘的凶杀案,一直没有窥见其背后的真相。”
中原中也有些好奇:“那之后呢?你为什么会突然认识我?”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位明星进行现场综艺直播的时候恰巧关门,很不幸,这位明星中招了,在所有直播间的观众面前。”钢琴师道,“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大,有一位投资商无意间看到了你发表在网上的文章,认出来了事件和文字之间的逻辑联系。”
“但当时他以为你是某种知情者,并没有想到你拥有写下就成真的能力。他花高价雇佣了我这位杀手去解决你,但是当我和你遇见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创作过程。”
“写作过程中的你十分投入,安静且文气。当时的我注视着你写完了一整章,并且在心里感叹你一定是一位天才。”
中原中也脸稍微有点泛红。
幸好钢琴师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他生气动手的时候,否则对方对他的评价还是否会是安静且文气,就不好说了。
“因为我当时并没有忍心一下子动手,所以当你结束那个章节的时候,世界毁灭了。”
钢琴师语气平静无波,可以看出来他已经很多次和不同的“中原中也”解释过这一切了:“然后我发现我回到了毁灭的前几天。时间回朔的跨度很不稳定,有些时候你甚至还没开始写作,有些时候我刚回到过去世界就再次毁灭。”
“在这过程中我和你逐渐认识,并且每次都尽全力劝你不要写作。但似乎你总会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写下一些东西,这些文字一旦经过你的手被写下,就会获得规则的力量。”
“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从何而起,但就在不久前,你应该刚写完一个章节吧?”
“我可以感受得到这个世界正在崩溃。”
中原中也:“……”
他想到自己之前刚睡醒后迷迷糊糊写下的那几个段落,沉默了。
如果这个身份拥有这样的能力,那自己身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难怪一开始醒来的时候,自己被人绑了起来,有人不择手段地想要杀死他,也有人妄图用危险来阻止他的脚步。
那时候的中原中也还在疑惑对方将自己抓起来但又努力不伤害到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但现在想来,大抵是自己这个身份的拥有者不能那么轻易地被伤害到。
“……你说。”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之前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世界毁灭。”
“有任何一次的你发现过我出现在这里吗?”
钢琴师表情有些好奇,但诚恳地摇了摇头。
“每次见到你,你都在自己的家里码字或者看书。这么想起来,我几乎很少看到你出门,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呀?”
中原中也有些沉默:“我是来工作的。”
钢琴师的神情更加迷茫了:“可是你的工作不就是码字吗?”
“不不不,我是指我在做兼职。”中原中也挥了挥手,“你知道的,为了采集素材,我在空闲时间里是一位私人侦探。”
他注意到钢琴师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钢琴师的脸色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苍白,“之前我们每一次遇见,你都说自己是来自一家港口公司的员工,干的是文书工作。”
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钢琴师补充道:“我之前去你工作的地方看过你,可以确定你并没有在说话。”
“在之前的31个轮回中,你都是一位公司里的文书工作者。”
中原中也:“……哈?”
他轻轻倒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对上钢琴师的双眼,缓缓吐出五个字。
钢琴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半晌,他才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我们两个之间存在着信息差。”
中原中也知道,真正的钢琴师回来了。
于是他不再掩饰自己脸上严肃的神情:“我们现在处在的是进入关卡往前推几年的时间点。”
“就个人而言,我没有你所说的那31次世界毁灭又重启的记忆。”
“但我们俩有两段记忆是相同的。”
目光在空气中再次碰撞,钢琴师也意识到了中原中也想要表达的东西:“刚进入关卡时,和现在。”
中原中也:“没错。”
钢琴师脸上的表情变得无限接近于中原中也此刻脸上的神情:“刚进入关卡的时间点距离现在至少有好几年,在我脑海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一次这个世界能够撑过那么多年而不毁灭。”
“如果我们一开始进入关卡就来到了未来那个时间点,就说明在某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世界一定存活到了那时那刻。但我并没有任何关于此的记忆。”
钢琴师看了中原中也一眼:“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我的记忆也不完全。这个世界毁灭与重启的历程远远超过31次,而这些历程中的某一次就是我们进入关卡的现时间点。”
中原中也嘴角变得有些苦涩:“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未来并不存在。”
“这个世界的每一次都因为我而迅速毁灭,没有一种存活到了那么久远的将来。”
“我们以为的未来时间点,很有可能其实只是一种假象。一种不知道被谁创造出来的,关于未来的虚拟世界。”
钢琴师:“如果这一种可能性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存在的这个时间点……”
“这里不是过去。”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这里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中也和钢琴师在进行一些很跳跃的推断
太宰在被关小黑屋
林歌在世界毁灭的现场
大家的闯关生活都很丰富呢:)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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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2.26
【──叮咚!】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玩家钢琴师推进关卡主线任务,解锁剧情点“虚实相生”!“旧时空”更名为“现时空”,关卡主视角来到“现时空”!】
接着,系统的声音在中原中也的脑海中响起。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解锁自己的隐藏身份!你说出的话将成为现实,言出法随,落笔成规。文字赋予你独一无二的天赋与力量,你笔下的故事究竟会成为完美梦境,还是带来可怖的灾难呢?】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获得暂时性技能“言出法随”!】
【该技能目前仅仅支持文字故事版本,即只有经过玩家亲手写下的完整且逻辑清晰的故事才会出现在现实中。注意!一切残缺或者不具备逻辑的文字将不会触发此技能!该技能为关卡任务完成后特殊身份给予的暂时性技能,只能在关卡内部使用,如果能完美通关此关卡“雾都旧事”并且玩家在通关过程中贡献百分之五十及以上的进度,则该技能将获得被携带出关卡的权利。】
【请玩家努力通关──】
中原中也被脑海中一连串突如其来的系统播报砸了一脸,他看向钢琴师,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惊愕。
“不是……我们就这么随口一扯,还真的是就这么一回事啊?”钢琴师扯了扯嘴角,吐槽道。
中原中也的注意力却放在自己刚刚获得的技能上。
“言出法随”。
这是他在自己的天赋技能之外获得的第二个技能,无论是从技能的名字还是从系统给予的层层描述上来看,这都是一个威力近乎于恐怖的技能。
虽然目前这个技能的使用有层层限制,而且还是基于中原中也在关卡内随机到的特殊身份才获得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能把这个技能带出关卡,想必会对未来的通关给予不小的助力。
携带出关卡的要求是完美通关……
中原中也在心里将这一点记下。
既然如此,再加上这个幸运型关卡的投骰子功能目前似乎被禁止,没有什么阻碍站在中原中也和发挥他的所有实力之间,看来自己是时候拼一把了。
中原中也刚刚在心里这么想着,系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叮咚!由于关卡主视角的转移,时空不同造成的限制被打破,骰子功能再次上线!】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哦~】
中原中也:“……”
钢琴师:“……”
“不是吧?”钢琴师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死鱼眼的表情,他似乎被打开了吐槽的大门,“我才刚刚恢复自我意识啊……就不能先让我体会一把什么叫做毫无限制的幸运型关卡吗?”
中原中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他:“毫无限制?你之前也经历过其他的幸运型关卡吗?”
钢琴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有些语焉不详:“……当然了。只要你在这鬼地方待得够久,总会进来那么一两次的。”
中原中也忍不住在心里注意到钢琴师说这话时微微挪开的视线。
这么说来,虽然自己和钢琴师在这个关卡内重逢,但由于关卡内紧凑的节奏,以及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直播镜头,两个人一直没有机会好好交流过。
钢琴师究竟进来了闯关世界多久?闯过了多少关卡?旗会的其他人是否也进入了闯关世界?他们是否都还安好?
这些都是中原中也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过目前这些都不是重点,他们有更加要紧的事情。
“系统刚刚确认了我的身份,我这次获得的确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隐藏身份,你之前说的那些也都是正确的。”中原中也双手托腮,和钢琴师分享自己刚刚获得的情报。
他告诉了钢琴师一些能够在直播镜头面前说出的系统给的情报,又和对方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之前在文档里写下的内容。
末了,中原中也有些好奇地问:“你觉得按照你的身份前几次获得的经验,这一次世界毁灭距离现在大概有多久?”
“不好说。”钢琴师琢磨了一下,“在你之前写下的那么多故事中,这一个算是程度比较轻微的,你甚至还给它加上了破解的方式。”
“如果一定要我估计的话,大概会是三天到四天左右。具体时间要看这个故事传染的速度以及是否有人发现破解方式。”
他下结论:“这时间用来通关应该绰绰有余吧。”
“但是关卡不太可能会给我们那么宽裕的时间。”中原中也咬了咬下唇,“别忘了现在还有玩家在另一个模拟时空内……”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知道了!”
钢琴师和中原中也在同一时间得出了同一个结论:“我们这里的时间绰绰有余,但模拟时空内就不一定了。”
钢琴师:“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模拟时空应该是为了测试世界毁灭点而被创造出来的,这也就意味着那里面的时间流速和关卡现实世界中不一定是1:1的比例。很有可能对于我们来说是三四天,但放在模拟世界中只有几个小时。”
中原中也面上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焦虑:“我们得想个办法,打通模拟时空和现时空之间的通道,把里面的玩家拉出来。”
钢琴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中原中也:“?”
钢琴师也注意到了中原中也脸上有些疑惑的神情,解释道:“关卡里的玩家之间一向是竞争关系,因为系统结束后的奖励往往会根据玩家通关贡献度大小来进行分配。我们没有必要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救几位很有可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玩家,不如直接让他们随着模拟时空的毁灭而消失。”
“可是太──”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想要说太宰治还在里面,自己不能让对方就那么随着世界毁灭而死去。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来得及告诉钢琴师太宰治也进入了关卡这一点。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将几乎快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转了一个弯。
“可是我的搭档还在里面。”
“闯关时遇到的搭档吗?”钢琴师有些好奇,语气深处是老父亲一般的欣慰,“没有想到中也你也开始拥有搭档了。”
中原中也一愣。
他和太宰治真正成为令里世界闻风丧胆的组合“双黑”是在龙头战争期间,但在那之前旗会已经全部在魏尔伦手下死去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钢琴师并不清楚日后都发生了什么。在他的记忆里,中原中也甚至没有固定的搭档。
曾经的回忆一下冲刷而来,中原中也拼命压回眼角的酸涩,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想念曾经的朋友们,以及他们之间究竟分别了多久。
钢琴师没有注意到中原中也一下子变得有些伤感的目光,还沉浸在旗会最小的成员居然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搭档这一点上,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中也你一直都是这样,被你归类于朋友的人会获得你百分之百的忠诚,你的搭档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中原中也回想了一下太宰治都干过什么事情,回答的语气有些艰难:“……是。”
“他是……一个好人。”
“好吧。既然中也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们是不能把虚拟时空抛下不管了。”钢琴师耸了耸肩,“把你的搭档救出来,刚好也能探听一下里面发生的情报,对通关应该也会有几分用处。”
用严肃的语气说完上面的话后,钢琴师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八卦:“实话实说,我也蛮想见见你的搭档究竟是怎样的。”
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了……
中原中也嘴角抽了抽,但为了钢琴师心脏着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的笑容有点干涩。
“……你会见到的。”——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太宰喜提好人卡x1
没有写完orz
先发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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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2.27
“……我要长脑子了。”
直播的大屏幕前,一位玩家幽幽开口。
“是我自己的问题吗还是关卡的问题……之前的那些幸运型关卡,有这么复杂吗?”
在他身边的玩家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你自己,这是我围观的第三个幸运型关卡,却是我第一次拥有大脑晕乎乎的感觉。”
“不正常,这关卡的难度绝对不正常!”
“或许是因为新类型?”有人猜测,“系统顺带把难度也更新了?”
“那还怎么玩啊。”有人毫不留情地吐槽,“本来这种关卡里技能很难用出来就已经够困难了,现在剧情又加上这样的难度,还不如干脆直接叫死亡关卡算了。”
有人看了他一眼:“死亡关卡这个名字早就已经有主了,你不知道吗?”
那位玩家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当然知道,成为排行榜玩家前最后的考验关卡嘛。但那种关卡和我们这样的人又搭不上什么关系,倒是幸运型关卡,谁知道会不会就是我下一个进入的关卡呢?”
现在基本上八成以上的玩家都在注视着中原中也和钢琴师两个人的画面,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关卡的侧重点放在了这两个人身处的时空中。
一位玩家毫不留情地吐槽:“这两位玩家也是,他们是突然开启了什么秘密通道聊天吗?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呢……”
“管他呢,看他们怎么活着出来就好。”也有人毫不在意地耸肩,“如果两个人弄到最后死掉了,那就算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什么意义。”
原本那位玩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所以你又懂了?你还没看明白吗,现在一整个关卡的破解就放在这两人身上了,如果他们两个没能通关,那另外几位玩家就会随着他们一起死去。到时候下一批进去的玩家里说不定就有你我。”
“我提前掌握一些里面的消息,还不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我倒是觉得……这两个人在进入关卡之前就认识。”也有玩家若有所思,“他们之间的相处有点熟稔,一般来说在关卡内玩家之间有那么容易建立起信任吗?”
“那也不好说,你没看到里面还有一个新人吗,说不定就是那种谁都能相信的软包子呢?”
“噫──”有人打了个寒颤,“能凭着纯体术一脚踢飞铁门的软包子?你开心就好。”
“只有我一个人在好奇,他们之间讨论的那个搭档是谁吗?我记得之前她的搭档是怪物伪装出来的,现在已经死翘翘了,不会是另外那位新人玩家吧……”
……
“我们现在的重点,是将另一个时空里的人弄过来。”
中原中也不知从何处搜刮来了纸和笔,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撑在膝盖上,铅笔在手指间令人眼花缭乱地转动。
钢琴师挤在他身边,梳理着现在已知的线索:“我们两个进入的途径是这一间屋子。在某一个时间点上,现实和虚拟世界中的屋子重叠了,因此在那一刻想要进入屋内的我们直接跨进了另一片时空中。”
“但这样的重叠实在过于巧合,且不论我们要如何让你那位搭档进入屋子里,很有可能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重叠点早就已经挪移了,哪怕他到了那儿也过不来。”
中原中也双手托腮,听着钢琴师的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是不是忘记和你说了?”
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惭愧,道德感极高的**首领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钢琴师侧过头看着中原中也,银白色的半短发随着动作而扫过肩膀,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与关切:“怎么了?”
中原中也:“唔……就在你来找我之前,我一直和我的搭档在一起。”
钢琴师:“……”
钢琴师:“哈?!”
他瞪大了眼睛,惊讶从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变成了无语:“不是,你这都能忘记告诉我?”
中原中也很久没有看见如此鲜活的钢琴师了,对方简直是向自己抛出了十万个为什么:“那你的搭档现在人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你不是告诉我说他正在模拟时空里吗?”
“呃……”中原中也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之前我和你一见面你就抓着我说世界要毁灭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想到去告诉你,之前我一直和谁在一起。”
他心虚地抓了一把自己长长的黑色头发:“后来一连串的事情叠在一起,又发现了很多关卡方面的线索,就一直没能想起来。但现在这不是也告诉你了嘛……”
“那你搭档现在人呢?”钢琴师问。
“在模拟时空里啊。”中原中也回答。
他有些不清楚自己该怎么解释,更不清楚从哪儿开始解释,便只好平铺直叙,“就在你来找我前一会儿,他死在地下室里了。”
钢琴师:“……”
他闭上眼,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直觉告诉这位在**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年轻人中原中也的搭档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
中也自己选择的,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钢琴师这么想着,压下心里不好的预感,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中也,不如你和我仔细说一下关于你那位搭档的事情?”
中原中也呼出一口气,从自己和太宰治在科先生面前相遇开始说起,将钢琴师错过的一切信息告诉对方。
在讲述的过程中,他有些心虚地将太宰治的名字隐去。
直觉告诉中原中也,如果钢琴师知道了自己的搭档究竟是谁,那么场面可能会变得不是那么好看。
毕竟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和太宰治往往是一见面就针锋对麦芒,话语间每两个字都离不开火药味。比自己要更早进入港口**接手走私宝石线路的太宰治很早就显露出了他那毫无掩饰的手段,虽然其他成员表现得不明显,但太宰治在组织内部一向受到他人恐惧和忌惮。
中原中也拿捏不准钢琴师的态度,于是就像是早恋了但不敢告诉哥哥的小孩一样,幼稚地妄图成为一只鸵鸟,不到最后一刻不敢主动伸出脑袋。
钢琴师平静地听完了中原中也所有的讲述,心却略微有些沉重。
中原中也这位搭档……确实很不简单。
死亡原本是最受人类恐惧的一件事情,可对于那位搭档,在中原中也的讲述中,对方几乎是微笑着用欢迎的姿势投入死亡的怀抱。
如果一个人在迎接着生命中死亡的到来,那么很多对于世俗人类来说所存在的枷锁,在对方身上都根本不存在。
但钢琴师同时也清楚,对于认准了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中原中也来说,哪怕告诉了中原中也自己的这些分析,也并不一定会造成什么改变。
算了。
如果对方真的有什么问题,相信自己和对方见面之后再采取行动也不迟。
于是钢琴师之后把所有隐约的担忧都埋进心底,将自己的情感抽离出来,客观地将注意力局限于剧情分析上。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你那位搭档没有死去呢?”钢琴师托腮,问身旁的中原中也,“毕竟这里是现实时空,不是吗?”
中原中也思索了一会儿,舌头顶了顶口腔里的一块软肉,再开口时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测:“因为我觉得……这和他拿到的身份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他是怪物?”钢琴师十分敏锐,陷入思索,“拿到了不属于人类的身份吗……”
中原中也点头:“没错。在地下室中他就告诉我说他是怪物,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能够进入这个时空。”
“因为怪物是无处不在的。这一整座城市出问题的原因就和怪物相关联,而我推测只要怪物还存在,他就不会完全死去。”
“虽然现实时空中有一只怪物死了,但并不代表这儿没有其他怪物。同样的,虽然他一开始进入游戏时意识和我们一样停留在模拟时空中,但在某种情况下他应该可以转移或者分裂自己的意识,让存在于不同地方的怪物承载他的意识。”
“这种转移或者分裂一定存在某种限制。”钢琴师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否则他的身份就过于逆天了。”
话虽这么说,但此时钢琴师却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永远杀不死的怪物……也难怪对方对于死亡抱着那样一种轻松的态度。仔细想想,如果身为那样离死亡如此遥远的生物,想必死亡确实是一种值得享受的奢侈吧。”
看来对方不是什么心理变态。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
闯关世界的恶意几乎是猝不及防地撞了他一脸。
进入这个关卡后,所有玩家的身份真的是随机抽取的吗?
如果是,那么渴望死亡的太宰治获得这样一个近乎于不死的身份,未免有些太过于凑巧了。如果不是,那么闯关世界对着太宰治的恶意实在是过于尖锐,几乎就是点对点将太宰治最厌恶的东西塞给他,丝毫不带掩饰。
不是人类,无法死亡,这确实是最大的诅咒。
心里怀疑的种子被埋下,但中原中也表面却并未显露出半分:“我觉得他拿到的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特殊身份。”
“确实。”钢琴师点头,“和你一样。”
确认了中原中也的搭档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死亡的变态后,钢琴师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所以我们其实并不需要真正打通这里和模拟时空。”
“我们只需要找到另一只怪物,然后通过怪物将你搭档的意识唤醒就行了,对吗?”
“应该是这样。”中原中也嘴角弯成有些苦涩的弧度,“但我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容易。”
钢琴师又看了中原中也一眼,对方真的很在意那位搭档:“总之先行动起来吧,有了初步的方向之后,一切都会容易许多。”
“也对。”中原中也站起身,目光坚定,“不就是找一只怪物吗?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
好吧,收回前言,这确实是一件难事。
“你当时就不应该立flag──!”
几个小时后,中原中也和钢琴师沿着医院长长的走廊狂奔。
在他们身后,数不清的雾都居民将整个走廊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双目无神,很多缺胳膊断腿,却形成了一堵人形的浪潮,要将两人吞没。
钢琴师对身旁的中也大声吐槽,手中的钢琴线如同锋利的尖刀一般割破空气,将一个从两人侧方房间门内摇摇晃晃窜出来的半人半怪物从胸腔切开,血和内脏喷洒一地。
白发的艺术家手指间银色的钢丝变幻,犹如演奏艺术一般切割着一批又一批的生命,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这些被控制的患者就仿佛没有数量尽头一般,不断涌现。
钢琴师手指一拽一拉,挡在他们身前的那个半人半怪物脖子上就多了一圈几乎看不清的钢丝线。
然而没等他收紧力量,系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语调中不无恶意。
【进行缠绕检定!r1d100=92/88,失败】
……差点忘了还有这茬了。
都已经缠绕在对方脖子上的钢丝线突然不知怎的松开了,从死神手下捡回一条命的混血种立刻一个飞扑扑上来,钢琴师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中原中也侧身躲开身后一个半人半怪物的血盆大口,一把拉过技能突然失效的钢琴师,借着对方肩膀上的力量一个飞踢将前方那位混血种踢开,鞋底和对方胸膛接触的地方传来清晰可闻的骨头碎裂声。
“我们被他们发现了!”中原中也紧紧拉着钢琴师的胳膊,两个人再度沿着走廊狂奔了起来,“该死,这些东西是怎么杀都杀不完吗?!”
钢琴师的呼吸很沉重:“……我想一整个雾都被他们转化出来的东西都到这儿来了,看这个样子已经全部失去神识,被完全控制住了。”
“不是,我们的确就随便选了一家医院吧?现在这个架势是捅了马蜂窝吗?!”
两个人躲开右边突然被撞开的一扇门,默契地将摇摇晃晃从门里出来的两只半人半怪物干掉,视线在触及门里面一整个屋子的混血种时,立刻继续沿着走廊飞奔。
“──这里是什么大型培养皿吗?难道就没有一间空着的屋子能够让我们躲一躲的吗?!”
钢琴师无语的吐槽声在空气中拖出尾音。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进入医院时,仅仅只是想找点医疗用品当作备用。然而前台的护士小姐看见他们就露出一个全是牙齿的笑容,还没等中原中也礼貌地把“请问这里有绷带──”说完,对方就四肢并用扑了上来。
钢琴师一个激灵,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肌肉条件反射性将自己袖子中的钢琴线抛了出去,伴随着系统响起的提示音的是前台小姐裂成五块的尸体。
鲜血四溅。
一旦见了血,一整个医疗大厅的所有患者以及工作人员就都围了上来。
两个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开始被迫沿着走廊狂奔,从一楼奔到了二楼,从二楼奔到了三楼,结果就是身后跟着的越来越庞大的人形浪潮,嘶吼着组成渴望血肉的独特旋律。
中原中也在奔跑的间隙喘息:“我严重怀疑──这里真的是人家的总部──”
“你没有发现吗?!我们越往上走,每个房间里面出来的半人半怪物就越多,简直,简直就像是捅了他们的老巢!”
钢琴师知道中原中也说的有道理,没忍住再次咒骂了一声。
“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不是越深入越危险?”
“倒也不一定。”
中原中也在奔跑的间隙猛地将左侧房间的门拉开,厚重的铁门弹开直直砸进从后面扑上来的几只混血种的脸里,发出令人牙疼的声音。门内的半人半怪物还没做好准备就发现自己的工作被别人抢了,中原中也趁他们呆愣的一瞬间,反手又将门给砸了回去,听到令人满意的血肉被压实的声音。
这么一开一关的动作不到1秒钟就完成,却为中原中也和钢琴师两人再次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中原中也跨过一地血污,身上米色的风衣早就已经被染成了其他的颜色,带着的金丝框眼镜的镜链随着奔跑的动作缠在脖子上摩挲。
他的眼神里有两点血光,是许久不曾战斗后见了血隐秘的兴奋,整个人的气质说不出的危险:“你难道不好奇吗?”
“布置下这一切,用牢笼将怪物囚禁起来,制造出这种半人半怪物的存在,把整座城市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个人。”
“你难道不好奇那位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吗?”
中原中也可并没有忘记系统之前在他脑海中说的话,如果想要把自己的临时技能带出关卡,完美通关必不可少的条件一定和这位幕后黑手有关。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来都来了。
不顺便把这个关卡的任务完成岂非过于亏本?
反正自己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东西,就算是这一大堆不死不活的东西也不例外,更别提畏首畏尾躲在幕后的那个黑手了。
钢琴师的目光和中原中也的在空中交汇,不需要言语,他就明白了中原中也想说的话。
“行。”
钢琴师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齐耳短发的年轻人露出一个笑容,嘴角沾上的血渍让这个笑显得说不出的危险:“那我们现在?”
“往上走。”中原中也接话,“越接近那家伙所在的地方,他制造出来的这些半人半怪物肯定越多。”
“这医院至少有十多层楼,就这么一层一层爬上去不知道要花多久。”钢琴师再次干掉了从背后试图偷袭的一个怪物,这次他的技能成功用出来了,“一路杀到十八楼去?”
中原中也一拳一个小怪物,思忖片刻:“不,效率太低了,而且风险性也很大。就算我们两个都体力能够支撑下来,说不准系统什么时候就突然抽风,让我们两个攻击在同一时间一起失效。”
钢琴师朝着他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中原中也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我们走捷径。”
钢琴师凭借着多年对中原中也的熟悉程度,缓缓,一字一句开口:“我想,你说的这条捷径,应该不是电梯?”
“……”
几分钟后,医院大楼的外部墙壁上,出现了两个小点。
如果有人愿意仔细去看,会发现那其实是两个人,只不过在过于高大的大楼衬托之下,显得有些渺小。
且不论为什么两个人出现在了医院墙壁外部而非内部,也不论这两个家伙究竟是什么科室的病人。他们动作极其敏捷,极其优良地发挥出了人类祖先的天赋与实力,一拉一蹬间就沿着不同楼层的窗户一路向上。
在他们的动作之下,窗户就像是一个个被唤醒,无数只手臂和肢体敲碎窗户的玻璃伸出,向着他们离开的脚后跟挥舞着抓拿,在他们身后留下一簇簇肢体形成的宛如葱的印记。
就这么硬核坐了一趟电梯,中原中也和钢琴师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医院顶楼。
“……好久没有这么透彻地运动过了。”钢琴师趴在窗子的玻璃外,双脚稳稳踩在外部的窗台上,将自己一直用来借力的钢琴线收了回来。
“这说明你锻炼太少了。”中原中也爬了18层楼,此刻也有些微微喘气。
他和钢琴师一样站在窗台上,往玻璃里面瞅:“……这间屋子里面居然没有任何混血种。”
“没有总比有好。”钢琴师小心翼翼地用锋利的钢丝割开玻璃窗,划出一个足以让一个人进入其中的空档,弯腰翻了进去。
中原中也紧跟其后,翻身进了屋子。
“这里看上去很新。”他端详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评价道,“好像正在被人日常使用着。”
“我想我们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所以那家伙就躲在这最高的楼层里。”钢琴师轻声嘟囔,“还真是……原来世界上所有的组织都把自己首领的办公室安放在顶楼啊。”
中原中也想到港口**,心脏不可避免地收缩了一下。
“这完全不是一码事吧。”中原中也努力压下自己心里翻滚的情绪,“这家伙,担不起首领这个名号。”
钢琴师对于港口**的感情并没有像中原中也那样沉重,不过他也并不知道身旁被自己当成弟弟一样来照顾的中原中也不仅在日后当上了干部,更是亲身在港口**最高楼层的那个办公室里坐了三年。
白发青年思索片刻,表示同意:“没错。我想最多也只能算是蜂群里的蜂王吧,用精神控制着其他人。这种用控制来达到的集权,称不上首领。”
“……是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但语调却很陌生。
中原中也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犹如一阵旋风迅速转过身。
对方穿着满是破洞的夹克,脖颈上围着一条细细的黑色choker,赭色的长发被拉直束起成一个高马尾,从穿着到脸都是中原中也记忆中那人完美的复刻。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笑意盈盈,却无端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对方背后藏着无数令人作呕的浑浊阴影。
关卡的恶意再次毫无掩饰地,糊了中原中也一脸。
钢琴师显然被对方熟悉的发色瞳色以及更加令人熟悉的面庞惊到了,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打破几个人间紧绷的氛围。
他一边开口,一边有些不确定地扫了一眼中原中也:“你是……怪物?”
“太宰治”笑了笑,笑意里满是恶意:“不。”
“我怎么会是那种低贱又肮脏的存在?”
他用咏叹调一般的语气感叹:“明明前一秒两个人还聚在一起说我的坏话,现在真正见到我了,难道又不敢确认了吗?”——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昨天的更新,多写了点
抓住路过的每一个小天使狂亲(被pia飞
大家都去看看我的预收!刚刚想好名字!下一本就写《当双黑在米花町上学》,应该就是比较轻松的文,因为这一本是实在有点烧脑了orz
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点个收藏啦啦啦啦(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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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2.28
“你不是他。”
中原中也突然开口,看向来者的目光像是一块铁那样冰冷坚硬。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一起相处过太多日夜。虽然中间由于各种意外以及两个人各自需要承担的任务,他们并不会时时刻刻见面,但尽管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或许不是最久的,对彼此的熟知程度却一定是最深刻的。
中原中也对自己的搭档存在着一种极其敏锐的雷达般的感知。
太宰治就像是一个千层。中原中也说不上是什么缘由,只是凭着自己野兽般的直觉,探测到对方在冷漠与厌倦的外表之下,依旧能够剥出那么一点柔软带有温度的内核。
哪怕是很久之前,带着一身来自森先生的血气上位的太宰治,中原中也在内心最深处的潜意识中都没有改变过这种看法。他并不认为对方的内核真正改变过,只是外表那层包裹变得更加锋利无情。
可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太宰治”,中原中也只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纯然的恶意。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搭档或者上司身上感受过的邪恶。
中原中也的眼神冷了下来,发出质问:“你究竟是谁?”
“……中也,你认识这家伙?”
钢琴师在听到“太宰治”开口作出的回复后整个人便瞬间犀利了起来,对方话语中的恶意几乎快要满溢,在两人面前毫不掩饰地揭开了自己就是幕后黑手的事实。
虽然钢琴师脑海中依旧觉得对方的脸有些眼熟,那熟悉的发色和眸色搭配也让钢琴师倍感疑惑,但是一下子遇上了关卡中最大的反派的现实让他顾不上去想那么多。
之前那点犹豫和糊涂全都烟消云散,钢琴师用全然警惕的目光看着不久前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力就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赭发“女子”。
“哦?”还没有等中原中也开口说话,“太宰治”便率先露出了略带兴味的神色。
当然,这点兴味也被包裹在浓浓的恶意之中,犹如一滴落在砒霜里的蜜,带出一种甜腻剔透的危险与罪恶。
“太宰治”的声音因为伪装的原因略有些女性化,是有些高冷的御姐音,然而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却是略带嘶哑,里面饱含的恶意一览无余。
“难道中也现在还没有告诉你,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吗?”
“太宰治”看似在回答钢琴师的问题,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不喜欢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我并不记得自己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
“太宰治”只是挑起一只眉毛,语气慢条斯理,里面塞满了令人有些作呕的胜券在握:“或许……中也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中原中也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阻止:“等等──”
但“太宰治”已经继续开口,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对方接下来吐出的话语。他歪了歪脑袋,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假到有些恶心的笑容,第一次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钢琴师身上。
他的语气很有礼貌:“第一次见面,我叫太宰治。”
中原中也:“……”
钢琴师:“……”
钢琴师是进入了闯关世界,他并不是失忆了。
之前没有立刻认出来“太宰治”那张脸,只是因为对方在自己记忆中实在是有些过于久远到几乎模糊的状态了,更别提此刻在他面前这位一米八往上的高个大美女和曾经那位神情恹恹的十六岁少年之间的联系实在是过于薄弱。
但“太宰治”这三个字一旦出现在空气中,就立刻重新唤醒了钢琴师脑海中的记忆档案,那张年轻的脸便也在此刻和自己身前这张重叠了起来。
钢琴师不知道的时候还好,此刻一旦发现这点联系,对方赭红色的长发和深蓝色的眼眸便变得有些突出了起来,更别提那条熟悉到令人眼睛有些发疼的choker。
钢琴师的目光挪向了有着一头黑色长发和鸢色眼眸的中原中也:“……”
他陷入了沉思。
“太宰治”的名字决定了对方绝对不会是仅仅是关卡中的一位npc,而是肯定与进入这个关卡中的玩家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钢琴师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太宰治也是进入这个关卡的玩家之一,而且很有可能是和中原中也一起进入的。
说真的,这两个人选择的伪装是认真的吗?
尽管现在情况非常严肃紧急,但钢琴师的想法还是突然跑偏了一瞬间,他不着边际地纳闷。
两个人同时男扮女装,互换发色与眸色,甚至将彼此最标志性的穿戴物相互交换佩戴。
如果不是钢琴师曾经见过两人一见面就吵架的场景,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么骚的操作是这两个人能够弄出来的。
在他死去之后,这两个人之间究竟都发生过什么啊?!
考虑到之前从中原中也口中说出的那段经历,以及中原中也遮遮掩掩怎么也不肯把姓名透露给自己的某位搭档,钢琴师已经完全确定那位搭档就是太宰治,并且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两人之间在弄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奇怪的小情趣。
……如果他没有亲身感受到来自这位“太宰治”身上纯然不加掩饰的恶意的话。
钢琴师向中原中也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行,回去再好好问你。
钢琴师向着旗会中最小的成员投去最后一瞥,目光中蕴藏着的意思清晰明了。他毫不怀疑中原中也的嘴角在接收到自己讯息的时候抽动了一下。
“所以呢?”哪怕中原中也现在内心是一片扭曲的痛苦面具,他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到位,没有让自己的真实情感泄露出分毫。
中原中也直视着“太宰治”,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没有那么欢快了,嘴角微微下压,就像是在为钢琴师和中原中也平平淡淡的反应而感到无趣。他明知故问:“我做的一切?”
他微微嘟起了嘴巴,原本是一个很可爱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虚假:“啊呀呀,我怎么突然听不懂中也你的意思了呢?”
“就是你把雾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吧?”中原中也丝毫没有受到对方干扰,冷冷开口。
“把怪物囚禁起来,在不同的地方刻画出祭坛,制造出那种半人半怪物的东西……”
中原中也每说出一样,“太宰治”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一分。
中原中也报出了一连串幕后黑手干的事情,最后总结:“……你做出这些事来,我无法想到除了毁掉雾都外,还能让你获得什么好处。”
“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中原中也目光专注地看着这位“太宰治”,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疑惑着的事情。
无论是将本来无害的怪物抓起来囚禁,还是将正常的人类变成只能听从自己发号施令的犹如提线木偶般的混血种,都无法带来任何好处。
相反,这些行为更像是破釜沉舟般抱着必死的决心,只为了拖着一整座城市以及里面所有的人类一起下地狱而做出的。
中原中也不能理解其背后的逻辑。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看上去对这番质问丝毫没有意外之色。
相反,他看上去有些颇为高兴:“那中也你有没有想过,我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呢?”
中原中也猝不及防:“……什么?”
“我说──”
“太宰治”身体微微前倾,将中原中也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
对方那张和太宰治完全一模一样的脸靠上来的时候,中原中也的瞳孔无可避免地收缩了一瞬间,脸上更是闪过一丝强忍着的不适。
他硬生生控制住自己想要往后退的肢体。
“太宰治”就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中原中也这些反应,又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也压根没有在乎。
冰冷的吐息就像是一条毒蛇,嘶嘶地吐出蛇信子,没有温度的冷血动物从脸侧一路滑到耳畔,带来黏腻而危险的触感。
“──中也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在中原中也身上唤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的真正目的,就只是抱着这一座城市和城市里的所有人一起去死呢?”
……
“为什么?”
良久的沉默后,中原中也开口。
两个人都维持着现在这个姿势没有动弹。亲密的距离带来更加危险的触感,中原中也却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当你面对一条毒蛇时,一分一毫的退却都会招致足以致命的疯狂攻击。
在视野的角落里,中原中也注意到钢琴师朝着太宰治的身后迈去一步。
中原中也不动声色,再次问了一遍:“……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对这座城市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谁知道呢?”
“太宰治”的回答轻飘飘的,宛如儿戏,却带着最天真的残忍:“因为无聊,因为这里糟糕的天气状况,又或者是因为那些令人作呕的人类?”
他耸了耸肩膀:“在这个世界上,必须拥有一个原因才能干坏事吗?”
“说不定我就是看楼下那个人不顺眼,就是因为讨厌这里总是弥漫着浓雾的恶劣天气,所以就打算让这一整座城市都消失呢?”
钢琴师已经绕到斜后方45度左右的地方,张开的五指间有银色的钢丝线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中原中也第一次望进这个“太宰治”的眼眸。
如果说真正的太宰治伪装过之后,那双暗蓝色的眼眸让中原中也想到了一切与深不见底的大海相关的事物,让他看见了波涛汹涌与暗流涌动。
那么这位“太宰治”的眼中,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就像是一滩死水,你知道就算是将手伸进去搅动水花,也只会在皮肤上留下粘腻又腥咸的印记。
哪怕有人愿意挖开一条渠道将活水引入,也无法阻止那自我毁灭一般的腐烂发臭。
这应该就是太宰治那个隐藏身份在剧情中的关键碎片了。
中原中也斟酌片刻,开口:“可是我觉得,无论是毁灭一座城市,还是自我毁灭,都应该会有一个更加深刻的原因,不是吗?”
“我并不是对你之前说出的那些理由表示否认,也并非傲慢地否决你做出这一切的起始点。”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自己的说辞,用恰到好处的语气将它们包装:“只是我会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更加深刻的原因,一个支持着你做出这一切的背后的逻辑。”
“太宰治”的笑意完全消失。
他的目光投射而来,带出眼底的阴翳:“中也你可真是……”
一如既往的敏锐犀利。
后面的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盯着中原中也那张和自己对比起来堪称柔软的脸,轻声道:“那么中也你觉得,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却并没有否认中原中也说出的话。
钢琴师已经完全来到“太宰治”的背后了。
中原中也有些费劲地吞咽了口中堆积起的液体,他几乎感觉自己的下颚里因为过度紧绷而有酸意在酝酿。
他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对上钢琴师的视线,而是选择将其落在了“太宰治”的双眼之间略微往上,接近于眉心的位置。
他曾经接受过礼仪相关的培训,视线落在这个点上是最容易表现出自己在直视对方的部位。
他在心里挑选着字句,良久,用一个问题代替自己的回答:“你……还是人类吗?”
“……”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
他无声地笑了。
下一刻,伴随着脑海中突然爆发出的系统提示音,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爆发。
中原中也的腿以肉眼难以跟上的速度扫了出去,向着“太宰治”的下盘攻击而去。同时他一把拽住了“太宰治”的衣领,阻止对方往后退去的同时,逼迫着对方将脖颈更加清晰地露了出来。
在同一时间,站在太宰治身后不远处的钢琴师也有了动作。无数看不清楚轮廓的丝线从他的指尖跃出,密密麻麻匝住太宰治的手臂和身躯。
一根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钢琴线落在太宰治的脖颈处,轻巧地缠绕了一圈,割断了周围一部分披散下来的赭色长发。
柔软的发丝无声飘落在地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一时间落下的攻击将“太宰治”所有可能脱身的方位全部锁死。电光石火间,“太宰治”整个人便被束缚了起来。
中原中也原本应该落下的扫堂腿,在见到“太宰治”整个人被钢丝捆得扎扎实实后收了回去。
并不是他心软,而是如果他在这一刻将“太宰治”的腿从对方身体底下踢走,那么失去重心的“太宰治”将会不可避免地下落。
危险地缠在对方脖子上的钢丝线将会如同切割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割断太宰治的颚骨,划过对方的口腔,伴随对方落下的轨迹而一路切割开柔软的大脑,最后割断颅骨从头皮顶上离开。
中原中也还有一些信息需要从“太宰治”那里得到,他并不愿意见到对方以那样一种恶心的死法永远闭上口。
只是……
如此顺利的行动让中原中也内心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安。
如果说他对于太宰治有任何坚信不疑的地方的话,其中一点就是对方从来不会毫无准备地干任何事。
哪怕是太宰治在这个关卡内的一部分同位体,中原中也也并不觉得会是例外。
然而太宰治的的确确被两个人制服住了。捆着对方胳膊的钢琴线甚至切割开柔软的衣物,露出一道道划痕,让本就满是破洞的牛仔外套更加原汁原味。
只是太宰治眼中没有丝毫自己会受到攻击的意外。他被脖子上几乎没有重量的凶器逼着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中原中也按下自己心底的不安,冰冷质问:“你还没回答我。”
“你现在还是人类吗?”
这句话就好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击中了“太宰治”的某个点,让他整个人再也无法维持理智的表象。
他放声大笑了起来。
喉咙因为一阵阵不可抑制的笑声而不断汲取氧气,气管上下起伏,让原本就贴合着肌肤的钢丝线嵌入皮肉,不可避免地多出一道伤口。
鲜血从伤口中渗透而出,流下鲜红色的印记,却仿佛没有对“太宰治”造成任何痛感。
他无法抑制地浑身抖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笑声几乎是从声带里慌不择路地逃出。
……他好像是疯了。
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击中了哪一点。他为自己造成的反应而微微后退了一步,脑海中闪过这样近乎于荒谬的念头。
“……我疯了?”
“太宰治”终于笑够,缓缓平息了下来,语气似笑非笑。
中原中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位“太宰治”却好像并没有那么介意,只是再次对着中原中也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或许是吧。”
中原中也内心那点儿不安发酵膨大到了巅峰。
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太宰治往前迈出一步。
前一秒还扎扎实实环绕着“太宰治”身体,将他稳稳捆住的钢丝线就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从“太宰治”的身体里面划过,却并没有造成想象中的鲜血四溅的画面,而是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太宰治”本应该被切片的身躯往前走了一步。
她有些可爱地歪了歪脑袋,语气中是纯然的疑惑:“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吧?难道我给你们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吗……不得不说,我感到有些伤心。”
“什么──?!”
钢琴师略微有些错愕的声音还没落下,“太宰治”就伸出手,在空气中打了个响指。
不知何时出现的混血种们一拥而上,从背后擒拿住了中原中也和钢琴师两人。中原中也试图挣脱束缚,却略带惊愕地发现和两人之前在走廊上遇到过的不一样,在他身后的那两位混血种身体就像是用钢铁制作而出,就凭自己的力量居然无法掰开他们的抓握。
“如果我是中也的话,我就不会白白浪费自己的力气。”
“太宰治”居高临下,开口道:“难道中也以为我对你什么都不了解吗?这些品种可是专门为了中也你而制造出来的哦。”
“我可是废了大心力才调整出这样的效果的呢。”
中原中也品尝到了自己嘴巴里的血腥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早就疯了。”
“太宰治”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中也刚刚不是在问我,为什么要带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吗?”
“太宰治”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中原中也的脸颊,带来冰冷的触感。
他目光澄澈,澄澈里是最浓郁的爱恨交杂,语气却很欢快,就像是宣布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那样:“是为了中也哦。”
“我要毁灭这座城市,毁灭这个世界,全部都是因为中也你哦。”
中原中也:“……”
他被死死摁住的胳膊在陡然增大的握力之下爆发出尖锐的疼痛,无法抑制地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
中原中也抬起头,目光与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锁定。
“……是因为在过去那51次世界重启中发生的事情吗?”
他问。
“不。”
“太宰治”微笑着告诉他:“是因为在过去那53698次世界重启中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可恶!还是没写完……先发上来
tzz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卡是怪物,算是一种另类的切片……(?)
大家可以把现在这一位暂时看成是碎片n号,具体情况下一章会有所解释。
希望下一章能写到我想写的剧情点(
开始忙碌起来了orz我会努力维持住自己的更新频率的!(握拳)
抓住大家亲亲~
感谢在2024-02-17 15:24:07~2024-02-19 23:4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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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2.29
其实一切的开端都很简单。
太宰治从来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自己也完美地清楚这一点。
每天游荡在这座肮脏又阴暗的城市里,会觉得自己连骨子里都渗透进了潮湿和阴冷的气息。虽然说他早就明白,哪怕真的换一座城市,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改变。
他听见小巷子里传来的哀嚎声不会恐惧,在马路上遇到帮派出来活动抢劫不会害怕,去便利店里时目光浅浅扫过光明正大摆在架子上的各种违禁品,也不会掀起一丝波澜。
雾都总会在每一个角落展示着自己的肮脏内里,而太宰治和那些整天生活在惊恐中,战战兢兢生怕被卷进纷争失去性命的居民们不一样。
他几乎是呼吸着罪恶生存。
别人受到的疼痛与苦难对他来说和电视剧里的肥皂泡沫一样轻飘飘。他日复一日地在自己如同被印刻好了的人生里按部就班地活着,**被所有世俗的生存相关的压力所束缚着,精神却仿佛脱离了躯体,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却难免感到无聊和腻味。
有些时候太宰治自己都会怀疑,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存在着什么意义。
好像所有人都在奋力挣扎着活下去,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有自己内心的苦衷和缘由,但是最后制造出的就是一片混乱。在雾都,有时候太宰治会分不清楚,究竟是苦难造就了城市里的罪恶,还是罪恶造就了城市里的苦难。
就像是循环往复的轮回,所有人都只是在奋力地做着无用功。
当然,太宰治也只不过是所有庸庸碌碌人们中的一员,被生活束缚在原地,无法挣脱。
厌恶着活着的自己,厌恶着这座肮脏的城市,厌恶着庸庸碌碌围绕着自己的人群,厌恶着被生活所束缚的懦弱的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渴望着接触死亡的呢?
或许是第一次面对杀人现场时,在身边轻飘飘落下的身体和飞溅满了自己半边身体的血液。
那位杀人犯是一个愉悦狂,专门从别人濒临死亡时的恐惧里汲取力量,却在将刀架在太宰治脖子上后又乏味地挪开了。
太宰治的眼里看不到恐惧。那双眸子像一面镜子,毫无波澜地映射出周围的一切。
杀手对上这样的眼神只觉得索然无味,便毫不在意地收回了自己的凶器。他并没有想着要一绝后患,因为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城市里,懦弱的普通人是食物链最低级的存在,有些时候甚至连自己遭遇了什么都不敢说出去,更别提对着犹如笑话一般的警方和政府说什么了。
他不应该收回那把刀的。
因为下一秒,太宰治就反手夺过了对方的凶器,将那把眨眼前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送进了前主人的胸腔中。
看着鲜血在自己手下绽放,太宰治久违地体会到了一种自己还活着的鲜活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垂死的凶手,也不是因为那大股大股涌出的鲜血,更不是因为自己反杀成功的满足感。
而是因为他距离死亡如此之近。死神的气息就像是狂风暴雨过后潮湿的泥土地,让他第一次嗅到了生死边界的新鲜空气,于是世界的一切都变得界限分明了起来。
太宰治想,他应该是不厌恶死亡的。
这丁点儿不厌恶很快就发展为了痴迷。
当然,在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恶心的情况下,会对这样纯粹的事物感到喜爱乃至于受到吸引,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将沾满血后湿答答黏糊糊粘在身上的衣服扒拉下来时,太宰治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很快就尝试遍了几乎是所有能够距离死亡更近的事物。
从书店淘来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完全自杀手册》,让整个人沉入水底时的新鲜的窒息感,按压住喉管时感受着空气一点点从肺腔中出逃后在眼前落下的如火焰般跳动的黑斑,将捡回来的乱七八糟的药片一股脑塞进嘴里后全身爆发出的痛感与混沌。
太宰治喜欢那种濒死时的清醒感,会给他带来一种尖锐而分明的自己还活着的界限,让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但不知为何,他从来无法真正投入死神的怀抱。
不管是投河还是上吊,不管是窒息还是药物综合反应,都仿佛只能把他送到生与死的边缘,让他清晰地看到那条界限却永远无法跨越。
有时候太宰治会在心里疑惑,是不是像他这样的人,就连死亡也不想接收。
那时候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巧合。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生来就背负着诅咒。
死亡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奢侈品,可触而不可及。
也对,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一个被从基因上就设定好了永远不会死去的存在。或许就像是飞蛾明知不可却依旧甘愿扑火,死亡对于太宰治来说就是那一团灼伤他却依旧令他心甘情愿扑入的明火。
太宰治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被谁创造出来的,又或许他是上天赐予雾都的最大的玩笑。那么多人每天就像是行尸走肉般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只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延续那么一丁点时光,可对他们来说最渴望的永生如今却落在了对其最不屑一顾的太宰治身上。
真是一个玩笑。
有些时候他真的恨不得能将自己的血管和骨肉拆开,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否刻满了刺穿骨髓的诅咒与恶意。
太宰治厌恶着自己的一切。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他遇见了中原中也。
好吧,遇见这个词可能有些不是很恰当。
起初太宰治只是想要查一查自己的来源,看有没有任何文献资料能够帮助他解决自己无法死去的问题。毕竟万物都有克星,这个世界上应该并不存在无法打破的规律。
然后他看见了一篇小说。
事先声明,太宰治并不是喜欢看小说的那类人。无论是网络上的快餐文学,还是一套书就能砸死一个人的经典著作,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吸引力。
他会看书也不过是为了汲取足够的信息量,来填充自己本就贫乏可陈的人生。
但那篇小说不一样。
从视线落在上面的那一刻起,太宰治就嗅到了某种致命的气息。小说中描述的那些存在诡谲又栩栩如生,几乎就像是作者曾亲眼看见过另一个世界的起落,并选择用文字将其复现在这个世界中。
但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让太宰治引起注意力的,是那些字句间填充满的赤诚爱意。
灼热的,鲜活的对生命的爱意。
对生为“人”的爱意。
几乎快将他烫伤。
真的是太恶心了啊……
太宰治趴在桌上电脑前,在心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且现在谁会把自己的笔名取做“漆黑帽子”啊?!这种品味简直可以和黏糊糊的蛞蝓相媲美了吧?!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太宰治还是把这位“漆黑帽子”写的所有小说都看了一遍。当然,他绝对不是被对方文字间的情感所吸引,这不过是非常自然的查找资料中的一个环节罢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对方小说的每一个章节下进行打赏。
并不是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在这个全民互联网的时代,哪怕是像雾都这样在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肮脏城市,也无法摆脱精神鸦片的控制。只要被发表在网上的东西,就算再怎么生僻偏冷,也不至于一直以来浏览量都是个位数。
更何况“漆黑帽子”的文笔并不算差,对各种稀奇古怪生物的描绘极其细腻,仔细看ta的文字甚至会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但一直以来好像除了太宰治,就没有其他任何人发现过这些文章。
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刻意将这些小说与互联网的其他使用者相隔离,不让它们被世人所发现。
太宰治一边浏览过小说中的一个章节,用有些欣赏的目光看着里面描绘出的菌类。在对方的笔下,这种菌类生命力极其旺盛,能够在星球上绝大部分的地方生存,尤其喜爱阴冷与潮湿。但凡有人吃下这种菌类,前30秒会头晕目眩, 1分钟内会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事物,超过1分钟后必死无疑。
……听上去就是自己理想中最爱的蘑菇啊。
太宰治摸着下巴,在心里感叹。
而这丁点儿感叹在他出门觅食,路过一个小巷子口时如同锋利的箭,势如破竹地刺穿了幻想与现实的界限。
太宰治都不用看就知道那个小巷子里刚刚发生过什么。鲜血和死亡的气息几乎无法被遮掩,让他呼吸的空气中都充斥着铁锈味。
原本这一切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太宰治没有漫不经心地往巷子那处投去一瞥的话。
但他偏偏往那儿扫了一眼,于是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巷子口的阴影处。
那里长着一簇菌类。
一簇似曾相识,刚刚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见过其详细文字描述的菌类。
太宰治:“……”
他死死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无法从那一小簇菌类上挪开。
他的表情沉了下来,目光变得极深,里面幽幽地填满了令人看不懂的东西。
“……哇!居然是新鲜的蘑菇诶!看来今晚的伙食又有着落了~”
太宰治突然开口,兴高采烈地大声嚷嚷着,不顾街上其他行走着的人们向自己投来的奇怪的目光,整个人几乎称得上是一蹦一跳过分活泼地来到了那个巷子口。
他弯下腰,在他人视线之外,凑近那簇菌类时的目光却晦涩不明。
一开始触碰到菌类时的触感十分黏腻,光滑到不像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轻轻一捏手指就陷入肥大的伞柄之中,发出奇怪的挤压声。
太宰治几乎是像对待一个新玩具那样,对着菌类上下其手,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乏味了,他才毫不留情地将这簇菌类连根拔起,塞入自己衣服口袋中。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刚才自己特意制造出了这么大的嚷嚷声,太宰治十分确定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听到自己说这里有蘑菇,包括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各类小偷,以及在这座城市中最常见的存在——乞丐。
如果放在平时,对于这种无主的食物,哪怕没有人大声喊出来也很快就会被走投无路的人们一拥而上地疯抢。毕竟当一个人愿意吃垃圾活下去时,哪怕是一片发霉的面包都是奢侈品,更何况新鲜的蘑菇了。
然而在刚才太宰治磨磨蹭蹭的过程中,不仅没有任何人前来争抢食物,甚至没什么人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只有一位白领上班族在路过巷子口时,用不大但是清晰可闻的声音嘟囔了一声“疯子”。
太宰治慢悠悠往家走,不顾随着自己的步伐而从口袋里漏出的泥土,大脑飞快运转分析着。
所以其他人看不见这簇菌类。
不仅如此,很有可能自己喊出的那一声“蘑菇”落在他人耳中也不是原本的样子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太宰治轻轻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有些过大的笑容。
原来“漆黑帽子”和自己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于是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对方的小说发表在网上,会被正常人毫无知觉地忽略过去;为什么对方笔下所描写的那个世界是如此栩栩如生,细腻到仿佛对方亲眼见证过那些未知的恐怖的一切;为什么明明是对方笔下创造出来的生物,却能够出现在现实中,而且只能够被身为怪物的太宰治所看见,而无法引起任何其他普通人的注意。
因为只有对方和太宰治是属于同一个世界中的,身受诅咒的存在。
他们生来就和普通人有着无法分割的厚障壁,无论再怎么试图证明自己是人类,也终究和人类有着天差地别。
那么在对方笔下,入口后一分钟内就必死无疑的菌类,是不是也能对自己有效果呢?
太宰治开心地在心里哼起了小曲。
怪物的问题只能由怪物来解决,怪物的诅咒只能由怪物来打破。
太宰治仿佛看见了光明的未来在向自己招手。
……
他没能死成。
吃下蘑菇后轻飘飘的幻觉是真实的,看见自己倒在地上失去呼吸也是真实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四肢着地趴在房子里的地板上。
冰冷的水泥地板让他浑身的体温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寒意已经深入骨髓。
太宰治却懒得动弹。
他任凭柔软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呆呆地看着面前流淌过一地的汤水。
里面有一两个菌类歪倒在薄薄一层汤水中,就仿佛是在嘲讽太宰治的异想天开。
太宰治目光慢慢上移,望着被摔成千万碎片的汤碗,眼神中空无一物。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碎瓷片划伤,鲜血在身下流满了一地。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反正死不了。
……
放弃是不可能的。
太宰治对于死亡的追求早就已经刻入骨髓,只是偶尔自己彻底的失败还是会带来一些负面情绪。
当然,极具戏剧性的是,虽然太宰治没能死成,但其他人却成功了。
自从太宰治见到的那些菌类的那一天起,整个城市各处都开始出现莫名其妙死亡的人类。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吃着东西死去的。
太宰治有幸见到过一次。前一秒还在自己前面一边赶着上班一边啃面包的人,后一秒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对方的面包上长满了奇怪的菌类。
太宰治眼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为了配合被吓到的路人的角色,轻轻感叹了一声:“啊……”
原来如此。
好过分哦。
他在心里想着。
明明没能杀死自己,却对着普通人如此迅速地发挥功效,这就是对方想要创造出来的世界吗?还是说某种对于同类的充满恶意的怜悯?
太宰治鼓起脸颊,罕见地在心里生出一丝懊恼。
虽然说吃下那些菌类没能杀死自己,但这已经是太宰治所有尝试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这一切一定都和另外一个同类相关。
太宰治觉得,自己需要去见见那位“漆黑帽子”。
并且顺便质问一下对方为什么不让自己死亡。
于是一遇上这种事情就行动力超强的太宰治很快从网络上扒出了“漆黑帽子”的真实身份和姓名,并且发现中原中也还是一位私人侦探,其业务能力在界内广受好评。
更加令他惊喜的是,中原中也就住在雾都。
……所以说这座城市一定是被诅咒了吧?
“每天都要~清爽而明朗~充满朝气~地自杀~”
太宰治一边哼着歌一边朝自己查到的住址走去,将身边其他人投来的一言难尽的目光抛在脑后。
然后他见到了他。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是一个纯正的人类。
太宰治止住了脚步。
他眼神阴郁,身体冰冷,严重怀疑自己被老天爷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然而在脑海中复盘了四五遍都十分确定自己并没有找错人。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中原中也正在和他的邻居谈话,米色的风衣从头包裹到脚,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上,金色的眼镜链随着说话的动作而微微摇晃,在空气中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太宰治并没有走上前去接触对方。
一切的计划都在发现中原中也居然是一个人类时,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摔碎的玻璃杯,每一片都深深扎进血肉,哪怕把所有碎渣子从皮肉中挑出来,也无法再将杯子复原。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与认真,看着那隔着距离也无法掩盖的对生而为“人”的爱意。
他突然感觉整个胃都翻涌了起来,这几天寥寥无几的进食让他甚至没有东西可以呕吐,只留下胃酸和痉挛的腔壁,让灼热的刺痛感一路在身体中蔓延。
太宰治几乎是踉跄退回了阴影里,无法抑制的恶心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直到指甲陷进血肉,才勉强止住生理性的眩晕与反胃。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宰治转过身,踉跄着,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再没有回过头看中原中也一眼。
但是生物这种东西,其矛盾与复杂之处就在于除了基本的生存本能之外,总是会被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吸引,一边厌恶着却又一边忍不住想要靠近,于是在纠结与拉扯的漩涡中任凭自己重蹈覆辙。
太宰治现在就是这位重蹈覆辙的可怜虫。
他几乎是掩耳盗铃般逃离了与中原中也相关的一切事物。电脑上的浏览记录被一遍遍清空,曾经自己反复揣摩的文字再没有被阅读过一遍,就连自己小心翼翼保存在柜子里的那两株菌类,也被太宰治当天晚上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如果不是出门时被迫见到的在路上倒下的人类,太宰治几乎就快把之前所经历的那一切都从自己生活中清扫干净,把中原中也这个几乎是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名字彻底推出自己的世界。
可他做不到。
第二天白天,太宰治就重新打开了小说网站。
那天下午,他出门去买了几个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
两天后,太宰治查到了中原中也要出门处理一个私人委托,一整天都不会在家。
于是所有那些买来的小玩意儿都被派上了用场。
简陋的门锁对太宰治来说就像是不存在一般,他毫不费力地就进入了中原中也的家中,考虑到对方的职业以及可能存在的敏感性,太宰治放置摄像头和窃听器时角度十分刁钻,无一不经过他自己的细致考虑,控制这些小玩意儿不会直接将目光投射在中原中也经常经过的地方,却又能够探明中原中也每天在干什么。
太宰治完成这一切时的眼神都很稳,他不像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反而像是在完成一项纯粹的艺术。直到一切都布置好才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最后离开前他翻开了中原中也的衣柜,往对方经常穿着的那件风衣纽扣孔里别了一枚针孔摄像头。
这样他就能看到对方每天所看见的东西,听到对方所听到的一切。
太宰治最后将有可能存在指纹的地方全部都细细擦干净,确保没有任何痕迹留下,这才光明正大地打开门重新走了出去。
他不得不承认,这几天无聊的情绪已经再没有光顾过自己了。
于是就像是太阳光照射下总会存在着的阴影,太宰治躲藏在阴影背后,每天看着中原中也的一举一动。对方如何构思小说,如何把蛮不讲理的委托人以暴制暴揍晕的扔进小巷子中,如何看透了人性的肮脏却又热爱着人类这个身份……这一切都被印刻进机器一丝不苟的运转中,落入太宰治的眼中。
太宰治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才会对另外一个方方面面和自己都截然不同的人投射那么强烈的注意,几乎是贪婪地渴求着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逐渐崩塌的过程。
街道上还在行走的人类越来越少,就算遇到一个也是戴着厚厚的口罩捂着口鼻,行色匆匆。大批大批的人陷入死亡,生命被毫不留情地夺走。雾都一向没有火葬场那种需要钱才能运转的东西,于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在逐渐将城市淹没。
而太宰治不可避免地发现,随着人类数量的减少,自己吃下菌类后失去意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让他的脑海中得出一个近乎于不可思议的结论。
……或许某一天,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死去。
那便是死亡能够光临太宰治的时刻。
这么一想,中原中也的确是破解太宰治身上不死诅咒的唯一良药。
于是日子就在一天天的期盼与等待中过去。太宰治过上了一段前所未有的规律生活,每天都在吃菌类,测试昏迷时长,从地板上爬起来,观察中原中也生活的规律循环中度过。
直到有一天,这个循环被打破。
……中原中也死了。
死在了他自己笔下创造出来的菌类上。
他是在浴室里倒下的。
等太宰治赶到对方家中时,只能看见还塞在对方口腔中的牙刷,以及在白色泡沫中长出的细小菌类。
太宰治帮中原中也把刷到一半的牙刷好,将那管长满了密密麻麻菌类的牙膏扔进垃圾桶里,又将牙刷和杯子洗干净,放回洗漱台上。
他抱起中原中也,长期不见阳光的身子有些吃力地抱着对方长期锻炼的身体,略微踉跄着将闭着眼睛的中原中也抱到了床上。
对方双眼紧闭,胸腔没有丝毫起伏,脸颊上还带着一丝红晕。如果不是早就已经消失的呼吸和心跳,太宰治几乎就快要认为中原中也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朝着自己看来。
那时候对方会是一个怎样的反应呢?
应该会冲着自己大吼大叫,一边高声嚷嚷着“你这个混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啊”一边用一个飞踹把自己踢进墙里,那双一旦生气就会瞪大的眼睛死死盯在自己身上,充满着灼热的生命力。
太宰治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就忍不住露出弧度。
在日复一日的安逸生活中,他几乎都快忘了。
中原中也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更新,明天还有几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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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30
太宰治长长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中原中也,目光晦暗得几乎快要将对方吞没。
良久,他才站起身,走进了中原中也家的厨房。
太宰治轻车熟路地找到冰箱,从里面翻找出一大片长出了菌类的面包,动作粗鲁地胡乱塞进自己的嘴里,甚至不在乎喉咙发出难以承担重负的噎塞。
三十秒的头晕目眩,一分钟的幻觉。
然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幕,没有失去自己的意识。太宰治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清醒,而他知道,菌类的效果早已经过去。
太宰治突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还没完全咽下喉咙的面包糊很快让他的笑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一只手扶住冰箱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分明,一向挺拔的身体深深弯了下去,眼角却控制不住地落下生理性的泪水。
一切未来即将发生或者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随着那个人戛然而止的生命而没了后续。就像是一篇乐章,在最高潮的部分被人硬生生切断,于是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再多幻想也都只能落得一个“可能”二字。
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胸腔中升起,而太宰治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痛苦是从何而起。
是因为自己永久地失去了死亡的可能性,还是因为正静静躺在卧室里的那具身体。
……五天后,世界毁灭又重启。
再次睁开眼时,太宰治又回到了最开始。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路边的墙根旁几位衣不蔽体的乞丐在哆嗦着祈求施舍,不远处传来打斗混杂着子弹被发射的声音,街道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定格在麻木而冷漠的表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太宰治还没有从整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生物的几乎快将人吞没的孤寂中缓过来。他撑住身旁的墙壁,微微喘了两口气,感受到肺部努力呼吸带来的轻微灼痛感,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
“啧。”抬起眼,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他为这熟悉的无趣的一切而叹息。
不过目前这并不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太宰治早就不记得当初这一天自己究竟在街道上干什么,就算记得也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他转过身,一向淡定自如的青年这次几乎是狂奔着回到了被世俗定义为“家”的那间房子。
打开电脑,用颤抖的手指输入那个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的网址。太宰治的手在按下enter键时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几乎是为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所祈祷着,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
鼠标敲击发出轻巧的click声,落在人心上却重若千斤。
网页缓慢地加载,过了许久终于出现一个简陋的界面。
“漆黑帽子”的作者专栏。
太宰治轻轻呼出一口气,察觉到冷汗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额上滑落。
迅速的检查告诉他中原中也现在还在写作的初始阶段,那种栩栩如生的菌子还没有在对方笔下诞生,专栏中只有一两份关于其他诡异生物的小短篇。
具备着上一次经验的太宰治很快就和中原中也再次建立了联系──当然,是对方不知情下的单方面联系。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复杂的心理,太宰治并没有阻止对方的写作道路,只是在暗中观察着,看着中原中也把上一次的那些作品一点点构思完成。
他基本每天都会去外面逛一圈,不为别的,只为了注意身旁是否出现任何疑似菌子的存在。
虽然距离菌子出现在现实中的那天还颇有一段时间,但太宰治并不想要掉以轻心。又有谁能确定一切时间点都会符合上一次呢?
他是对的。
但他又是错的。
因为在日历上的日期悄然降临在上一次发现菌子的那一天时,太宰治翻遍了所有的街头小巷,也没能发现任何疑似蘑菇的东西。
两天后,他的邻居死于自己的家中。
那人死前正在浇花。
邻居的死毫无预兆,而直觉告诉太宰治这里面存在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直觉是对的。太宰治很快就在中原中也的小说中找到了对应的规则。
──当某生物对着一朵花连续浇三次水,每次浇超过50毫升时,会感觉到花蜜具有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并且会极度渴望给予花朵更好的养料。在此渴望之下,该生物会选择自我献祭,把自己的身体贡献作为花朵的养料。
上一次还是肉眼可见的菌子,这一次就已经变成了接近精神操控类的规则。
太宰治知道这会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难以控制,因为他无法时时刻刻盯着中原中也,确保对方永远不去给任何花朵浇水。
不过更加严苛的触发规则也让周围人的死亡传播速度减缓了相当一定的程度,让太宰治有更多的精力去充分研究清楚一切。
他几乎是全天24小时坐在监控前。如果说上一条时间线上的他还具有一定的自制力,那么此时此刻的太宰治恨不得将中原中也身边360度无死角进行监控追踪。
一旦靠近对方半米近的任何花朵,不论品类,都被太宰治无情地抹除。
他甚至带着小铲子去把路边的绿化带全都清理了一遍。
可就算他做到了这种程度,四天之后,中原中也还是死了。
太宰治在他尸体旁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养殖游戏,死前的界面定格在一朵刚刚开花的电子向日葵上,浇水的水壶道具甚至还没被放回背包里。
“……”
太宰治再次失去了死亡资格。
十天后,世界再次毁灭。
第三次重启,中原中也死于码字时键盘敲击声组成的旋律。
第四次重启,中原中也死于眼镜片上反射出的自己的投影。
第五次重启,中原中也死于书桌台灯在自己脚下形成的影子的角度。
第六次重启……
一遍又一遍,太宰治犹如在攀爬无穷无尽的莫比乌斯环,从时间的尽头走到开端,又从开端走到尽头。
他每次重溯后都会迅速掌握这一个轮回中的死亡条件究竟会是什么,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去保护中原中也,阻止对方的死亡。
起初太宰治还能坚定地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追逐那一点让自己触碰死亡的可能性,才会尽力延迟中原中也死亡的瞬间。
然而再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之间,保护和自利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在了一起,有时候甚至就连太宰治自己也无法说清,他到底是为了追逐死亡,还是单纯不想见到中原中也失去生机的双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有时候太宰治会忍不住停下来喘口气,扪心自问。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脑海中死亡的念头变得若隐若现,而中原中也瘫软的尸体则是越来越刺眼,令人难以接受。
他想,自己还是渴望死亡的。渴望死亡的宁静,渴望那一瞬间的刺痛与清醒,渴望那种尖锐的界限分明与波涛汹涌后的宁静。
他的渴望并没有减弱,只是变多了。如今的他在见到中原中也的尸体时也会产生同样刻骨的清醒感,就像是情绪波动的阀值,并没有降低,只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除了死亡之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第二个刺激源。
中原中也的生命在这个没有尽头的世界中已经紧紧和太宰治的生死缠绕在一起,羁绊的荆棘陷入皮肉拉出骨血,这两者早就已经融为一体,不可分隔。
这是移情吗?
太宰治会想。
因为只有中原中也活着,才能确保他笔下的故事一直生效,才能让太宰治逐渐品味死亡的滋味究竟是怎样。
这一切都建立在中原中也生命鲜活完好的基础上。
一旦中原中也死去,太宰治就将失去他生命中的所有一切。他的理想,他的梦境,他最在意的人,都将随着另外一个人生命的终结而化为灰烬。
这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代价。
太宰治承受这不能承受的代价,承受了53696次。
在这上万次的拯救和死亡间,太宰治一次次反省,一次次完善,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都推至极致。
他一向是个聪明的人,可恰恰是这份聪明带来的极致的后果将他逼于距离疯子只有一线理智的地步。
在第53696次重启中,太宰治终于做到了极致。
世界上所有人类都陷入死亡的深渊,世界一片死寂的凝固,除了他和中原中也。
偌大的人类社会坍塌不过一瞬之间。可如何在这死神的游戏中精准分隔一个人类与其他生物,无数次替对方将无形的死亡胁迫通通扫开,并在此过程中不出手帮助任何另外一个生物,无疑是一件比大海捞针更为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太宰治经过了53695次的世界毁灭重启,历遍了53695次的调整和完善,汲取了53695次失败的经验。
他终于在第53696次做到了不可能做到之事。
他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中原中也两个人类。
哦不,考虑到太宰治自身的怪物身份,准确来说他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中原中也一个人类。
可就算如此,太宰治还是无法真正死亡。
因为中原中也这个人类还活着,所以带来死亡的规则距离极致的完美还差最后一步,哪怕中原中也就是这条规则的创造者。
太宰治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对他开出的最恶劣的玩笑。
──他唯二的两个欲望,是相互冲突而矛盾着的。
如果想要死亡,他就必须让中原中也去死。可如果让中原中也去死,死亡的规则也会随着创始者的丧命而失去效力,太宰治还是无法死亡。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死结,太宰治以为自己在跌跌撞撞用最笨的方法闯出这片生的迷宫,上天却在他闯遍每一条岔道后得意地告诉他,这个迷宫从来就不存在着出口。
死亡,从来都不存在。
不管他怎样努力,怎样头破血流,都只能被困在永无止境的生命中。
太宰治的耳边几乎可以听到这个世界对他的嘲讽冷笑,世界的恶意扑面而来,往复回荡。
还没等他从自己最长久也最深远的欲望就这么宣告破灭了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中原中也就替他做出了关于另一个欲望的选择。
中原中也自杀了。
或许是因为无法忍受只存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或许是因为对方意识深处明白了这一切的浩劫都是从何而起,又或许仅仅只是不想再和太宰治一起陷入这一片没有尽头的绝望。
不论理由如何,中原中也走了,带走了太宰治所有的坚持和最后的执念,留下太宰治一个人存在于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再一次。
……
太宰治终于疯了——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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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31
53695次的轮回与重启没能动摇太宰治的意志,每一分每一秒的无穷推演与计算没能逼疯太宰治的精神,如函数极限般永远只差一线之距就能达成的目标渴望没能消磨太宰治的耐心。
甚至就连得知自己永远无法获得死亡这一残酷真相,也没能让太宰治彻底放弃一切。
可中原中也的死亡却是最后一根稻草。伴随生命火焰燃至尽头纷飞的灰烬,带走的不仅仅是最后一缕希望,还有太宰治的精神与身体。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溃不成军。
中原中也自杀后,太宰治就像是一抹游魂,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浑浑噩噩地在这个苟延残喘的世界上游荡。
很早之前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就死得差不多了。但直到中原中也死后的此时此刻,太宰治才第一次意识到世界是如此荒芜与死寂。
偌大的星球上只剩下了太宰治一个人,就连昆虫也全部死去,空气被令人无比窒息的浓厚安静所包裹。
而太宰治明白,就连这些令人窒息的死寂,也会随着不久后世界的毁灭而燃烧殆尽。
这个世界早就已经走在末路的断桥上,只是太宰治曾经从未曾在意过这一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定格在了保护中原中也和规避无穷无尽的死亡规则上,哪怕眼球血丝满布,也不曾挪开过半分视线。
直到现在,那些由于他的偏执而被排斥在外的现实环境才真正淹没了他。
什么都不剩下了。
当世界最后毁灭的那一刻,太宰治忍不住勾起一抹苦笑。
什么都……不剩下了啊。
只是这场近乎于折磨的轮回还没结束。世界是一个永远循环往复的倒带,将太宰治一个人困囿其中,眼睁睁看他像蚂蚁一样在莫比乌斯环上攀爬,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有些时候,太宰治会怀疑是不是命运对他有着独特的无与伦比的恶意,才在赐予他不死的能力后,又容许他保留每一次轮回过后的记忆。
太宰治在自己家中的床上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盯着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自嘲地想着。
他下了床,不顾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衣,打开自己的电脑,输入了一串复杂的符号。
随着回车键的敲击,电脑上很快展露出一个画面。
里面是太宰治自己的家,就像是照镜子那般,一比一完全复刻出了一个完全由数据构成的世界。
太宰治看着电脑屏幕中那个自己,对面的那位太宰治也用同样灰暗死寂的瞳孔望出屏幕,两道完全一模一样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错。
身后的布景连白墙壁上的一道划痕都没有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和现实中没有任何区别。最诡异的是,对面那位太宰治手中也捏着一只鼠标,就好像他也在那一头望着屏幕,而现实中的一切在对方眼中也不过是屏幕背后的一场影像。
太宰治却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熟练地操作,光标拉开屏幕侧面的选项条,点击了15000x的倍速按键。
于是屏幕内的一切都飞快地活了起来。对面那位太宰治每天吃饭,洗漱,出门,回家,查找资料……对方以肉眼已经无法跟上的速度化作一抹残影,在电脑中做着现实生活中会完成的事项。
没错,在过去五万多次循环中,太宰治曾聚集起了一批星球上最先进的学者们,并通过一些手段和他们一起打造出全虚拟的现实世界复刻版。
换句话说,这个软件可以方便太宰治预测未来发生各种事情的可能性,并且查看中原中也身边是否会出现任何意外,以此来通过硬核数据再为对方身上本就密密麻麻的保护伞添加一道安全锁。
正常来说,要完成这件事近乎于天方夜谭。但太宰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可以一个人一遍遍走过轮回,将人类科技往后推成千上万年,那些无人知晓的过于超前的知识存储在他的大脑中而被加速散播在每一次的世界中,进而从中萌发出更多的研发与突破。
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最后被投入虚拟网络中,拥有了生命。它几乎就像是现实世界的缩影,只不过外面的人们可以手动调节虚拟世界中的时间流速,以此观测自己想要的时间点。
太宰治明白这个虚拟世界的创造不过一场幸运女神眷顾的巧合。
因为在每一次轮回中,他都能通过手中的密钥重新打开这个世界的大门,去窥探其中可能发生的未来万象。而一个单纯的程序是无法在轮回中永远保持不变,并且不被拉入回溯之漩涡的。
虚拟世界早就变成另一种层面上的现实,尽管太宰治并不清楚宇宙为什么会容忍这样漏洞般的模拟器存在。
屏幕中的画面飞速往后跳跃着。里面存在的人类数量越来越少,太宰治回家时的神情也越来越疲惫,直到某一天,屏幕中的太宰治回来时不再在电脑屏幕前坐下,而是从房间的暗柜里拿出了一瓶酒。
太宰治明白,这个模拟世界走到了尾声。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屏幕里发出“滋啦”的声音,整个屏幕都暗了下去。
太宰治在黑屏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的脸上是混杂着早知如此和自讽的冷笑。
在虚拟世界中的每一次模拟最后都会以黑屏结尾。太宰治曾经以为是程序跑完后的正常现象,并没有给予什么关注。
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哪里是什么黑屏,分明就是一个世界毁灭后的样子。
而他轮回了上万次,在这过程中开启的加速模拟的数量则是达到了几乎恐怖的数字。
每一次都是黑屏啊……
太宰治捂住自己的额头,破碎的笑声断断续续从口中溢出。
这分明就是昭示了他永远无法达到自己的目标的未来。在亿万次轮回往复中,竟没有一次能让中原中也和这个世界一起存活。
绝望吗?
或许这就是宇宙想要告诉他的,在原逻辑轨道上一往直前后会发生的事情吧。
太宰治将电脑合上,仔细地将其放回了房间内的一个保险箱里,伴随着安全锁的落下而直起身子。
这一次,太宰治不再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追逐死亡或者中原中也的身上。
既然世界这么希望他成为一个怪物,为什么不顺着它的意来那么一回呢?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从玄关处抽出一把长雨伞,一边端详着锋利的尖端,一边想着。
否则他又该怎么知道,命运究竟想要指引他前往何方?
……窗外没有风雨声,只是灰败的浓雾似乎变得愈发浓郁。
几个月后,太宰治在一篇古老的文献中找到了一份记录。上面用跳跃的细腻字体,记载着一种奇特的存在。
[该存在不老不死,其容貌永远定格在最有活力的那一刻,如非外力干扰,其身上的时间将永远凝固不前……]
手写字体由于岁月的侵蚀而略微磨损,却并不妨碍阅读。泛黄的纸页上详细地记载了这种存在是如何被发现踪迹,以及人类用于克制该不死存在的几种方法。
太宰治的目光在一众符纸,跳大神,召唤恶鬼之类的话语上掠过,定格在最后那个繁复晦涩的阵法上。
他因长时间没有见到阳光而苍白到不正常的手指轻轻拂过阵法表面,虽然只是墨水在纸质上的描绘,却依然在指腹带起一阵灼烧般的痛感。
太宰治将那本古籍带了回去。
五天后,第一个阵法被绘制完成。太宰治按照手札上描述的那般,将自己的血滴在其上。
黑色的纹路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贪婪地饮着太宰治的鲜血。在阵法中央,妖异而不详的红光亮起,一点点席卷房间中的一切,也点亮了太宰治晦涩的神情。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感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经,痛苦将太宰治打碎又重组,碾过每一个细胞。太宰治却在剧烈的疼痛中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终于找到了啊,克制自己的另一种方式。
在身体因为自我保护机制逃离难以忍受的疼痛而陷入一片黑暗前,太宰治在心里想道。
……
再次醒来时,太宰治发现自己的不死能力依然存在,但整个人却变得极其虚弱。
最重要的是,在他身边和他一同醒来的,是另一个“他”。
另一个神志意识低到可怜,却同样拥有不死能力的“太宰治”。
太宰治分裂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制造就了一个残次品。
这个残次品被太宰治原地封印在了阵法中。
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另一个残次的“自己”的状态。对方陷入极深的沉眠之中,如非接收到太宰治的命令或者阵法被强行解开,不会轻易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活动。
或许,这就是怪物能够抵达的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分裂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后,太宰治在床上整整修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够再次下地活动。他可以明确感知到自己现在依旧无法死亡,但整个人的状态比起之前的确也糟糕了许多。
曾经的他哪怕故意投河,也只会顺着河流漂到天荒地老,直到在不知何处有好心人把他从水里面捞出来为止。
投河一直是太宰治最喜爱的自杀方式之一,那种纵身一跃后什么都不必在乎,只需任凭冰冷的水流将自己包裹的快感无可比拟也无法取代。他隔三差五就要再度体验一次这种接近于无偿漂流的活动,重温在河中那种令人安心的包裹感。
太宰治虽然说是在床上躺了近大半年,但他的状态极差,几乎是动动手指都能把自己累得半死的程度。或许他没有饿死的唯一原因就是死神拒绝他的到来。
这大半年与其说是修养,更像是禁锢。太宰治被虚弱过头的**囚禁在床上,整个人差点没无聊死。于是刚恢复得差不多,他就迅速找了片河流把自己扔了进去。
还没能漂出去多远,太宰治就感觉肺里升起一股灼烧感,嗓子也干涩极了,手脚四肢发软无力。身体内部就像是燃烧起了一把莫名的干火,滚烫的内里和冰冷的水流混合在一起,给人冰火两重天的病态体验感。
“这也太痛苦了吧……”
等太宰治终于被人捞上岸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神智不清了,灵魂的残影从口中幽幽飘出,凭着仅剩的潜意识喃喃自语。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被好心人送进了急救室。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拿着长长的检验报告,在刚动完手术的太宰治的病床尾足足念叨了大半个小时。太宰治一对多,接受的还是车轮战。
他被摁在病床上被迫听了一个多小时,各个医生轮番上前,“胃壁溃烂”“感染性肺炎”“持续性高烧”等一大串症状被忧心忡忡地接连吐出。
太宰治:“……”
等医生们终于离开时,青年已经放弃了挣扎,露出一对死鱼眼,生无可恋地躺在病床白色的被子里了。
医院里浓郁的消毒水气息环绕在鼻尖,令人反胃作呕。
太宰治在医生拿着收费账单过来找自己之前,果断跳窗跑了。
直到回到家中,他才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这简直比活着还要可怕!
那个月底,太宰治分裂出了第二个“自己”。
这次他躺了足足两年整。
就这样,等到这个世界终于毁灭的那一天,太宰治已经成功把自己切割成了十七份。
最后一次分割后,他整个人脱力地倒下,甚至无法再凭借自己的力量爬出阵法。他是望着阵法令人眩晕的纹路而等待着世界毁灭那一刻降临的。
第53697次重启结束了。
世界再度陷入一片混沌。
……
第53698次世界重启。
太宰治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状态。
果然,随着世界上的一切都被重置,原本虚弱到难以站立的身体也被替换。太宰治此刻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初始的身体状况,状态好到能在家门口的河里漂流七天七夜。
然后他意识到,他的脑海中依旧存在着16股微弱的链接。
不对劲。
前一次轮回中被自己分裂出来的那些残次品居然并没有随着世界重复而消失。相反,他们一个不落地跟随着太宰治一起进入了下一个轮回。
是因为自己的特殊性吗?
世界重启和毁灭好像从来没有在太宰治身上留下过太多印记,而正是由于那些残次品都是从太宰治身上分离的一部分,所以他们被世界意识默认为都是他的切片,不再受到轮回往复的牵制。
太宰治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企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却失败了。
他好像溺水时抓着稻草的溺亡者,明知道再怎么挣扎都是死路一条,却依然怎么也不肯放手,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一整个世界历程的努力,十六次割裂灵魂的痛楚,换来的不过是再一次被命运彻底愚弄。
虚弱的身体被重置回了初始状态,但那些被分裂出的不死的碎片依然存在。
于是太宰治现在的目标不再是杀死自己一个人,还要同时解决16个不死的分身才算是真正成功。
太宰治想,自己应该是在自作自受。
在使用那个阵法前,尚且还可以认为自己并不知道阵法的功效,所以进行大胆的尝试也无可非议。但阵法成功启动,第一次发现分裂出来的残次品也拥有不死能力的时候呢?
那个时候,看着扭曲着瘫倒在阵法里,听着那张完全一模一样的脸用熟悉的嗓音发出呻吟时,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自己考虑过出现如今这样的后果的可能性吗?
……他无疑是考虑过的。
只是当时的太宰治实在过于绝望,世界的规则又难免太过于不讲道理,所以这个实现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最坏结果被那时的太宰治毫不犹豫抛之脑后,现在却峰回路转回过头来狠狠捅进了他的身体。
捅了整整十六刀。
太宰治的身体里已经流不出更多红色的血液了。
他想。
那些精密的算计,不灭的耐心,迫切的渴望都早就被风干。他就像长期在压迫下运行的机器,大脑告诉他还有无穷无尽次的机会,可心却恰恰正是因为未来这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机会”而哭泣着。
他身体中金属制成的零件们依然崭新如初,但凡出现任何可能断裂的征兆都会被迅速替换修补,但偏偏每一次运转都像在发出悲鸣声。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累过。
于是太宰治干了一件此前任何一次轮回都没干过的事情。
他自己从河里爬了出来,顶着一路上人们诧异躲避的目光,一路来到那个熟记于心底的公寓门前,轻轻敲响了中原中也的家门。
“你好,我叫太宰治。”
浑身湿漉漉的青年微微垂眸,水珠从发丝上滚落,在鼻尖摔碎成万千晶莹剔透的碎片。他声音有些嘶哑,身上的衣服包裹得很严实,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湿透了的大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瑟瑟发抖着。
太宰治微微抬眼,看着为他开门的那个人。无数句能用作解释的借口在脑海中划过。他太了解面前这位人类了,只要自己说出那些储藏在脑海中的千万理由中的任何一条,就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将自己请进门内。
但那些藏满精心算计的理由从舌尖滚了一圈,还是又被咽了回去。
最后太宰治只说出了最简单,也最没有厘头的一句话:“你能收留我吗?”
“……”
明明对方比自己高出了将近半个头,说出的话语和要求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也未免有些过于亲密,但中原中也却莫名觉得站在自己家门口的这个人,已经快碎了。
他的心脏因为不知名原因抽痛了一下。
“……进来吧。”
中原中也退后一步,话语比大脑更快一步,自己从嘴巴里崩了出来。
太宰治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就这么被中原中也捡回了家中。
他就像是任何你会在城市里随手收留的青年一样。安静,听话,懂事,除了偶尔有些挑食之外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当中原中也在厨房里忙碌时,太宰治会乖巧地窝进柔软的沙发,让橘色的发丝盖住神情,挡住自己一直注视着对方不曾眨动的双眼。只有当中原中也坐在电脑前开始打字,他才会露出双眼,正大光明地将视线定格在正敲打着键盘的屋子主人身上。
他将自己的态度恰到好处地把控在依恋和撒娇的度上,隐藏起所有从旧日浮现的病态与偏执的残影。
中原中也有些时候会觉得自己捡回了一只猫咪。虽然需要定时投喂与照顾,但却很乖巧也很粘人,给人软乎乎的触感。
在公寓内两个人的生活安逸又缓慢,仿佛连时光都不忍心从他们面前走过得太快。不知不觉间,太宰治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披散在肩头,但他实在懒得出门理发,中原中也也没提起这件事,于是便一直保留着长发披肩的造型。
中原中也有一次看着太宰治,开玩笑般打趣说他几乎就快像一个女孩子了。
“女孩子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去理发了。”太宰治当时正在和一个蟹肉罐头奋斗,头也不抬地抬手将垂在眼前的发丝撩到脑后,如此回应道。
中原中也略有些吃惊,连忙摆了摆手:“别啊。”
他心直口快:“你现在这样还蛮好看的。”
“暖洋洋的颜色,很柔软,我很喜欢。”
太宰治听到这两句话却是沉默了许久,久到中原中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太宰治才微微摇头,说什么都没有。
喜欢吗?
……他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
之后的日子依然缓慢流淌,外界一切死亡与动荡在这间小小公寓的墙内似乎被完全屏蔽,只剩下了阳光与夏天的气息。
是两个人每天为到底吃什么而进行的琐碎拌嘴,是规律的一日三餐,是餐桌前不再只有一个人。
是键盘规律而催眠的敲击声,洒落在心头,于是浑身都被浸泡进暖洋洋的空白中。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精打细算,只需任凭温暖的倦意懒洋洋地覆盖全身。
是太宰治过去这几万年间从未在雾都体会过的一切。
他几乎快要溺毙在这柔软又热烈的一切中。
可也是只是几乎。
中原中也似乎对太宰治柔软的发丝十分感兴趣,常常抓住机会就想上手去rua一把。一开始太宰治还会条件反射性的躲开来自外界的一切触碰,可后来中原中也拿蟹肉罐头来威胁他。作为家中没有采购权也没有烹饪权的那一个,太宰治只好勉为其难地妥协了。
只是到后来两个人对于这种事越来越熟练,彼此之间的肢体接触也越来越频繁了起来。太宰治再也没有表达过类似于抗拒的情绪。
那件事情是在中原中也又一次忍不住伸手将太宰治的头发弄乱的时候发生的。
脑海中的,对另外16个“太宰治”的链接断开了。
太宰治整个人瞬间僵硬了起来。
中原中也很敏锐地注意到了手底下毛茸茸脑袋的主人的不对劲,有些关切:“……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太宰治撒谎道。
但他的大脑却是飞速运转了起来。
按道理说,另外16个“太宰治”都是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碎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之间应该都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哪怕另外几个自己脱离了阵法的封印,也不应该感知不到他们的动向。
按照逻辑推断来说,会彻底失去对分身的感应,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另外那位“太宰治”完全死去了。
只有死人才会没有自我意识和对外感知,也只有死人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可是太宰治并非只有一个碎片,而是拥有着足足十六个。这十六个“太宰治”都在刚才那一瞬间同时和自己断开了联系。
真的有人能够同时在那一毫秒内抹杀掉十六个处于不同地方的怪物吗?更何况这些怪物还同时具备着不死的能力,太宰治苦苦追寻了几万次轮回也没找到消磨掉这个能力的方法。
太宰治并不认为这个猜想成立。
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
──世界意识。
这个世界再次从万丈高空之上投下充满恶意的一瞥,强行切断了太宰治和自己那几个碎片之间的联系。
按这个走向来看,太宰治毫不怀疑世界很有可能把阵法的破解方法也提供了出来。
失去了自己的掌控后,十六个不死的怪物出现在外界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太宰治非常清楚。
当天晚上,等到浓稠的夜色笼盖过这片城市,太宰治听着来着身边中原中也平稳的呼吸声,悄悄下了床,摸索着来到公寓的大门口,用许久不曾使用的发夹打开了锁好的门。
离开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房子内浸泡在黑暗中却依然令人无比熟悉的一切。
这座公寓就像是一滴琥珀,封存住了太宰治所有任性与不带防备的松懈,在时光的长河中发出温润的光芒。
……太宰治离开了。
直到再次接触外界,太宰治才意识到在自己沉溺的这段光阴内,世界上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奇怪的病症早已经肆虐,还存在着活人居住的房子少得可怜。中原中也和他相处的时候,太宰治一直窝在房子里,出去进行日常必需品采购的都是中原中也,可对方却从来没有和太宰治说起过外面发生的任何状况。
中原中也以自己独有的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想为另一个青年搭起一座避风港。
除此之外,街道上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物种。
一种人和怪物混杂,拥有白色血液并能够被杀死的混血种。
太宰治发现它们的存在的时候,恶心得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吐空了胃里所有存货。
他开始着手清理这片肮脏城市,并在此过程中发现了那些混血种并非偶然出现于这个世界上,而是被有心人利用控制了。
对方似乎发现了什么控制这些家伙的方法,通过往身体里移植什么东西来强行接入“太宰治”和混血种的大脑思维,像是母虫控制着虫群,安然蜗居在幕后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沦陷。
太宰治没有说什么,只是冷静地挖掘出了对方的所在地,直接找上了门去。
他遇见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十六个碎片融合成的,具备了初步自我意识的另一个“太宰治”。
原来不是存在着某个幕后黑手谋划着这一切,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太宰治”们挣脱了束缚。
对方的身体被碎片拼凑而成,就像是强行缝合起来的布娃娃,脸上缝合的痕迹像是裂纹一样遍布,从额角一直到脸侧蔓延,两只像是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直勾勾一眨不眨地盯住闯入的太宰治。
开口时,脸上的碎片挪动着分裂又重叠,十六个生物体组合成的声带发出重音,层层叠叠。
“他们”微笑着,告诉太宰治有一个混血种正在中原中也的公寓里。
“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十六个“太宰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十六倍的恶意流淌蔓延过字句的每一个音节。
太宰治的呼吸里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使其平稳吐出:“你们想要什么?”
“你觉得我们最想要什么?”他们放声大笑,“完整的身体,合法的身份,光明地走在街道路上而不是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在阴影里,以残次品的身份作为永久的标签。”
“我们想要你的身体,想要你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比我想象中的要长啊orz有好多好多东西想写
今天晚些还有一章,把这个世界里的事情交代清楚,这个关卡也该收尾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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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2.32
“中原中也有自我保护能力。如果你们觉得他会毫无反抗之力就被制服,那未免太过于草率了些。”
太宰治冷静地和另外十六个自己对视,说道:“他从来不需要其他人的保护。”
“我们当然清楚这一点。”
“太宰治”的碎片们在一起蠕动,原本声线清朗的声音经过层叠后显得有些诡异:“但是你也无法确定不是吗?”
“毕竟我们之间的传染可并不是只有一种途径。诚然,他的体术很厉害,但那位前去他家中的家伙随身携带了一管我们的血液。”
“一管……什么?!”太宰治惊呆了。
“我们的血。”十六个他的声音合在一起说到,“虽然量不足以感染并完全转化一个人,但也能给对方带来足够的痛苦了。”
“他是否需要保护是一回事,但你是否愿意去保护他又是另一回事。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他变成我们中的一分子,或者置他于死地,我们只想要看在可能潜藏着的痛苦面前,你做出的选择。”
这个世界上或许是最了解太宰治的十六个人看着他,开口道:“你也不希望他经历这些,对吧?”
“况且就算此刻的你不愿意面对我们,在日后或迟或早的某一天,我们也会再次相遇。毕竟我们就是你,你就是我们,不是吗?”
太宰治:“……”
他的眸色暗了下来,混沌又晦涩:“……你们说得对。”
曾经的他千方百计想要让中原中也活下来,是为了借助对方的能力来距离死亡更进一步。
现在的他同样千方百计想要让中原中也活下来,却在此基础上,还希望对方无苦无痛,平安顺遂度过一辈子。
和对方的能力或是任何其他事情无关。
太宰治想。
这是自己的私心。
……
太宰治从地下室里走出来时,外面已是夜色深重,寒意逼人。
他裸露在空气中的一小片皮肤被冰冷的空气吹拂,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寒意就像是一针清醒剂,让他略微有些眩晕的大脑冷静下来,同时带来无与伦比的真切感。
一切都恍若隔世。
“……中也。”他微微踉跄了一下,对身体控制权的不熟练让他忙碌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准确的肌肉使用方式,行走带上了几分生涩。
太宰治有些费力地微微喘了一口气,低语喃喃:“我得去找他。”
半个小时后,一瘸一拐的太宰治找到了中原中也。
或者说,他找到了中原中也残留的部分。
当十七个他挤在一起争夺身体的使用权的时候,意识在脑海中纠缠在一起殊死搏斗,同时也在不知不觉间放开了对混血种的精神控制。重获自由的混血种们在城市里掀起了一阵暴乱,不知是哪位先弄到了热武器,导致的结局就是大半片城市都变成了废墟。
其中也包括中原中也的那一小间公寓。
等到太宰治找到对方时,中原中也只剩下了半边身子。有一小截键盘落在他身边,就仿佛是往日生活的破碎的残影。
这是五万多次轮回中,中原中也第一次死于自己笔下的产物之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宰治。
聪明人总是会自以为算好了一切,却发现带来最大漏洞的恰好是自己。就像是名为保护的行动却带来最真切的伤害与破坏。
……
世界再次重启。
十六个分身碎片回来了,热闹又混乱的雾都回来了,那些成千上万的混血种也跟着来到了下一个轮回。
可是中原中也没有回来。
太宰治知道这一点。
哪怕对方长得和中原中也一模一样,使用着中原中也的身体,说着中原中也会说出的话语,也曾在键盘上敲击写下文字。
可对方并不是他的中原中也。
在这个轮回中,有什么别的东西混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这么短小……是我被榨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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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2.33
所以一切都接上了。
中原中也在心里冷静地想。
在上一个轮回中,这个世界的太宰治的分身们脱离了操控,间接导致了这个世界中的自己的死亡。而在这一个轮回开启之时,自己和太宰治又恰好进入了闯关世界。
于是系统自动让自己顶替了原世界的中原中也,让太宰治随机顶替了那十六个分身之一。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原世界的太宰治依旧保留有自己的意识,经过上万次轮回的他轻而易举就分辨出了两个中原中也之间的差别。
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就像是最亲密的爱人被硬生生抽出灵魂,放入了另外一个相似却不一样的内里。
就像是精致美丽的琉璃杯,尽管小心翼翼地呵护,却依旧被摔碎。闯关世界的意志强行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琉璃杯,每一处精致花纹和透光度都分毫无差,但太宰治却知道这并不是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一地的碎片永远无法被黏成最初的样子,替代品也永远无法获得和原品一样的感情高度。
……难怪这个太宰治得疯。
中原中也整个人被无数钢铁般的臂膀束缚,天然在身高上就有着劣势的他此刻不得不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费劲地抬起头,望入这个世界中太宰治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眸中。
这个世界对于太宰治的恶意太大,中原中也几乎可以看到流淌在对方死气沉沉外表之下,如同流淌着岩浆一般滚烫的血液,和被压抑到极致的内里。
随时都会爆发,带来无人可挡的灾厄。
太宰治像是突然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狠狠握住了中原中也的脖颈,没有任何克制的力道迅速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圈乌青,于是灼热的窒息感沿着喉管蔓延而上。
“不准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太宰治的呼吸落在中原中也的耳边,掀起一股颤抖着的热浪。
他一字一句,眼眸深处旋转着极浓的厌恶:“不过是一个赝品而已,不准用他的眼神看着我。”
中原中也:“……”
虽然自己悟了,但很明显,无从得知闯关世界存在的这个世界的太宰治,还停留在“中原中也”被不知何处而来的脏东西占据了身体的层面上。
自己首先要做的是,解开两个世界的人之间的误会。
至少得让太宰治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孤魂野鬼,突然占据了“中原中也”的身体。
否则要是自己没找到把跟着自己一起进来的太宰治带回来的办法,反而先死在了这个世界的“太宰治”的手中,那可实在是成了一个笑话。
中原中也的肺部已经开始因为缺氧而变得灼烧般疼痛,可“太宰治”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是用冷漠没有情感的目光盯着中原中也,仿佛享受着他在自己的手中慢慢失去生命的过程。
“等……等等。”中原中也从喉咙中挤出残破不齐的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声带在被硬生生割裂般。
“太宰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中原中也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有听进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又或者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过度的缺氧让他失去了对外界的判断。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中原中也努力维持着大脑的清醒,搜寻着让这个太宰治迅速放开自己的办法。
……有了。
中原中也用尽身体中最后的力量,一把拽过太宰治没有握住自己脖颈的另外一只手。太宰治想要将自己的手抽离,中原中也却没有给对方这个机会,在求生意识下爆发出来的力量如同钢铁一般,不容许任何反抗地将这只手按在了自己身下某个部位处。
虽然中原中也现在看上去是女孩子的模样,但女装毕竟只是女装,无法从根源上改变他的生理构造。
这个世界中的自己很明显呈现给外人的性别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和这个世界中的“中原中也”相处了几万个轮回的“太宰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于是,当太宰治的手触碰到某个不可描述且绝对不会长在女孩子身上的部位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烫到一般,剧烈地往后缩去。
禁锢着中原中也的那几个怪物受到太宰治的操控,也同时松开了中原中也。
紧握着脖颈的手终于离开,中原中也重新获得了氧气的自由使用权,整个人脱力般落在了地板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氧气:“我不是他──”
女装可以骗人,但身体不会。亲手见证过第一性征上的不同后,想必就算再怎么发疯,“太宰治”也不会再把自己和原世界的中原中也混淆在一起了。
“太宰治”此刻已经站在了离中原中也至少一米开外的地方,一直如同死水般的眸色终于被打碎,露出了隐藏得极深的惊愕。
“你……”“太宰治”从脖颈一直到耳尖都窜起了一层薄红,中原中也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类似于不知所措的神情,“你你你──”
中原中也缓过劲来后又重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在心中庆幸自己粗糙的计策成功了:“我的确是中原中也,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位中原中也。”
“现在,你愿意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了吗?”
“……”
“太宰治”沉默了片刻,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滚,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那些表情麻木的怪物们便松开了钢琴师,从房间内鱼贯而出。
医院房间再次变得有些空荡,“太宰治”脸色却丝毫未变,仿佛自己刚刚没有把那一大堆帮手遣送走一般。
“……所以,为什么你是男的?”
他死死盯住中原中也,一开口就是王炸。
虽然说此前是中原中也为了活下去,首先暴露自己的性别。但一回想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他反倒是忍不住不好意思了起来。
中原中也扭过头,轻咳两声,仔细挑选着自己的词句:“你说你经过了五万多次轮回,那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属于你的那位中原中也。”
“你应该也有所察觉吧?”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明暗不定的表情,继续押上筹码,“比如说——为什么你会选择穿着女装?”
“我相信你应该没有这样的癖好,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自己打扮成女生,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吗?”
自然是因为被闯关世界的意识影响了。为了配合进入这个世界的女装中也和女装太宰,所以脑海中被强行安上穿女装的念头。
太宰治的表情微微一变,缓缓开口:“我以为……是因为我对中原中也的执念太深了,所以不惜将自己扮成对方的模样。”
中原中也:“……”
好家伙,得不到就把自己变成对方?
他的表情古怪了起来。
自己那个世界中的太宰治,也是这样一副性格吗?
“太宰治”说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此刻也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但这并不符合我的作风。我不是那种会把自己活成另外一个人模样的人。”
“就算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也不会如此肤浅地仅仅停留在外表之上。”
中原中也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卡在了喉咙口。
……所以你会选择由表及里地完全活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是吗?
闯关世界的系统无时无刻不在监督着闯关者们,中原中也不方便直接透露闯关世界的存在,只能有些含糊其词道:“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我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这一切无休止的轮回,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相同的。”
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太宰治都十分敏锐:“也就是说一旦完成目标,你就会离开?”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离开到哪里去,但中原中也明白对方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同世界的存在。
“没错。”中原中也肯定道,“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
“这一次轮回开启之时,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十六个分身中又有一个失去了掌控。”太宰治鸢色的眼眸中光暗浮沉,“我当初还以为是和上一个轮回一样,分身们逐渐觉醒了自我意识,但现在看来,那位应该就是你的同伴吧?”
“是的。”中原中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是我的……搭档。”
“是这样么。”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看到这位“太宰治”大脑中的高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和碎片拼接在一起,编织出新的大网。
“如果你们俩完成任务之后,他会回来吗?”
似乎是终于完成了某种思维上的跨越,太宰治眼神又冷静下来,那双平静的眼眸望向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喉咙紧了紧,黏膜费劲地让空气穿过。
──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中原中也有些费劲地挤出回答,努力忽略自己正在从内而外将一个人打碎的感觉。
他有些徒劳地补充:“当一切都结束后,应该会恢复原状。”
“太宰治”沉默良久,只回答了一个音节:“好。”
从望不见底的悬崖上跌入深渊的脆弱感如同昙花一现,“太宰治”站起了身,那种机械般非人的冷静再次回到了他身上:“那么首先,要先让你的同伴和你们汇合,对吧?”
……
有了这个世界的太宰治的帮助,中原中也和钢琴师现在的待遇可谓是天翻地覆,和之前那走两步就会被追杀的状态大不相同。
中原中也一路跟着对方的脚步,努力忽略自己身旁的钢琴师投来的古怪的目光。
“太宰治”带着他们两个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医院的地下层。
漆黑的空间被惨白的灯点亮,中原中也这才意识到这里也是一个大型的祭坛。
只不过和之前自己身处的那个房间比起来,这里很明显空间要大许多,地上绘制的纹路也复杂了不止一个程度。
“这里是……”
“是用来召唤我的分身们的地方。”“太宰治”肯定了中原中也的猜测,“其实只要我召唤他们,他们就会出现。但自从上个轮回发生那种事情后,为了最大程度避免重蹈覆辙,我研究出了怎么强制召唤的方式。”
“这种方式不受限于对方的状态,因为严格来说所有的分身都只是我的一部分,只要我还没死去,那么就能够将对方重新召唤回这里。”
“也就是通过这个媒介,你可以将太宰治从死亡的状态中带回来!”中原中也眼睛一亮,巨大的轻松感涌现上心头。
虽然这和之前自己与钢琴师的猜测略有不同,但殊途同归,太宰治果然并非真正死去。
“我之前害怕分身脱控的事情发生,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太宰治”一边从墙边的柜子里翻出中原中也认不出来的东西,一边淡淡地开口,“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种情况下。”
“……硫磺的味道。”中原中也身边,钢琴师嗅了嗅空气,被闯关世界强化过的嗅觉十分敏锐得捕捉到空气中潜藏的危险因素,“你在这里藏了炸药?”
“不多,四面墙背后都有。”太宰治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早餐涂了两片黄油吐司一般轻松开口,“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中原中也听出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这个房间不仅仅是一个召唤点,更是这个世界的太宰治留下来的最后备案之一。
如果这一次轮回中,他的分身们再次脱控,太宰治便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个祭坛。
将其他那十六个自己强制召唤到这个房间,然后带着他们一起永远消失在这里,和数吨炸药一起永远被埋葬在万丈土层之下。
“太宰治”的确是不死之身,但被黄土和钢筋埋葬的他永远无法回到地表上,便也形同死亡了。
中原中也这下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在负三十三层了。
……因为这里是“太宰治”精心挑选的,属于他自己的一处葬身之地。
中原中也表情复杂,注视着正站在纹路中央,拿着一把匕首对着自己胸口比划的“太宰治”。锋利的刀刃在苍白的灯光下反射出有些灼目的亮色。
内心却逐渐坚定起来。
中原中也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将他和太宰治投放过来而被闯关系统创造出来的,还是真实的平行世界。
只是无论是虚构还是真实,此刻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一次性用品,纯然是为了让他们这些玩家来闯关而构建出来的消耗品,但难道虚构出来的痛苦便不是痛苦吗?虚构出来的分别与煎熬便失去了苦苦等待的内涵吗?
不是的。
“太宰治”先前得知闯关世界的存在,那种仿佛从内而外破碎的神情在眼前一闪而过。
不远处,雪白的匕首高高抬起又落下,在一片苍白中带起猩红的血花。而中原中也的思绪也在沉默中逐渐坚定。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
——他会将这个世界中的一切拉回正轨——
作者有话说:跪orz
三次元太忙了,自以为设置好了存稿箱就没打开jj,结果发现我是在梦中设置的……最后是编编发短信把我call回来……
一登上来就被无数站短淹没了……
不太敢看爆炸后的场景(大家的评论),默默遁走,恢复更新orz
白天应该还有一长章,这几天把存稿修改好一点点发上来orz
感谢在2024-02-28 23:17:48~2024-07-03 01:4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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