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4.15
“喂喂,你这家伙,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犯规了?”
耳边有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嗓音响起,太宰治面不改色,仿若未闻,只是将匕首向下推入心窝时再度用了几分力。
锋利的刀刃刺入血肉,在衣服上晕染出大片大片的红。
在他身下,是另一位长相外貌都极为相似的青年。或许除了两人眼睛上缠着绷带的位置有所不同之外,于陌生人眼中便再无其他区别。
“你的话太多了。”太宰治冷冰冰地道。
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快准狠,丝毫没有因为亲眼目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慢慢死去而心生波澜。
也没有因为对方濒死的口中吐出的字句而产生片刻动摇。
“……真是无趣。”来自未来死亡时间线的太宰治轻声叹了一口气,却险些被自己喉咙里的血沫给呛死,“我怎么会变成像你这副模样?”
“哎呀呀,不仅失去了追求死亡这种愉快而美好的基本品质,我甚至在你眼中看见了什么?惊人的求生欲!这简直是超乎我的想象——”
他啧啧评价,就像是在挑剔一块五花肉那样把本体太宰治里里外外嫌弃了个遍:“而且整个人过于严肃了,既没有小时候的我那样阴郁暗沉,也不像长大后的我那样阳光开朗每天朝气蓬勃,简直严肃到了一种会令人无趣的境界。”
“没有道理啊……原来我还会变成这种模样吗?……也不对,不能用严肃来形容你,或许别扭会更贴切一点吧?”
“你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失去了一切后却又没能如愿得到解脱,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崩溃边缘挣扎,好不容易把其中最珍贵的那件找了回来,结果却发现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的蠢蛋一样。
“唔,让我猜猜看……你不会是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本性,试图在对方面前展现出一个更加符合对方审美喜好的模样,但是在这过程中把一切都搞砸了吧?”
“也难怪,你和你这个世界的中也会走到现在这一步。现在的你应该连人类最基本的模样都是艰难拼凑起来的吧?更别提试图去符合那只帽子架的审美了。真是曲折艰难啊——”
倒在地上的黑发青年眼角含笑,姿势松散。分明两个人有着毫无差异的面庞,流露于表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尽管身体里插着一把致命的刀刃,但他就像是在迎接什么令他沉醉渴望许久的故乡,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流露出如同即将回家的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他似乎是还想多嘴说些什么,但太宰治脸色紧绷,面无表情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再次捅刀。
“好好好,不再逗你这个恼羞成怒的家伙了,这下总可以……”
倒下的分身太宰治口中的话语还未说完,眼皮就缓缓耷拉下来,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太宰治盯着对方的尸体看了半晌,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身上衣服上地上到处都是血,周围是被电视机中吹出的飓风像被抛进洗衣机滚筒中转了百八十圈的家具,各种木制的或陶瓷的碎片散落一地。
“啧。”
“分明就是最不体面的死法,乱糟糟的,却还笑得那么愉快。”
“连朝气蓬勃地死去这一点都不在乎了……”
“还指责说我变了。”
太宰治站起身,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尸体,露出冷笑。
分明,在独属于你的那条时间线中,你也早就已经支离破碎。
[你这家伙不要乱说好不好?哪里支离破碎了?!]
地上的尸体还躺在原地,但无比熟悉的声音却阴魂不散般再次于脑海中响起,懒洋洋的,满腔不满地向太宰治控诉着。
“闭嘴。”太宰治额头上蹦起一条青筋,皮笑肉不笑道,“请不要让我在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你拉出来后,又硬生生将你塞回另一边去。”
“你知道接通两个世界有多困难吗?也就只是因为我们在闯关世界这种脱离所有世界可能线的类似于中转站的地方,而闯关系统又恰巧蠢到布置了一个玩弄时间线的关卡,我才能够把身处另一条世界线的你拉过来。”
没错。
方才出现在太宰治面前的的确是另一条死亡线上的自己,但却并非此刻正在闯关世界中的本体衍生出的未来死亡线,而是被曾经拥有过“书”的太宰治,从另一条截然不同的世界线上截取过来的死亡未来。
对方并非闯关系统制造出来的粗制滥造品,自然也不会随着肉身死亡而被闯关世界回收。
离开了原先的世界线后,无所依托的灵魂便自然而然只能附身在最熟悉,也是契合度最高的黑发青年身上。
只是外来的灵魂没有效力,无法控制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便只能暂时蜗居在身体中,在太宰治身体里发出只能被他一个人所听见的叨叨。
[好吧……]
脑海中再次响起嚷嚷。
分明是服软的内容,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歉疚。反而是拖长了语调,让人听了就感到十分欠揍的腔调。
[看在你这家伙履行了我们之间签订的交易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听一下来自另一条世界线的自己的话好了。]
脑海中的太宰治语气轻快,但却并无分毫笑意。
从轻快慵懒的语气之下剥离而出的,是早就在既定世界线中,在没有尽头的折磨下,已经失去理智而变得癫狂的内里。
[毕竟,你可是我们之中惟一一个得到书的存在,更是仅有的一位成功脱离收束命运线束缚的太宰治啊。]
失败的毁灭者嚼着这几个字,仿佛有着深仇大恨般,带着深深的不甘与晦涩。
[唯一的幸存者,不是吗?]
/
在关卡的另一边。
“呃呃,这又是什么情况?!”
信天翁嘴角抽搐,把另一位自己从地上揭了起来。
就像是从砧板上揭下一块完整的面皮,伴随着清脆的粘连物被扯断的声音,地上摊开着的早已血肉模糊看不出原形的那位信天翁像一张纸片一样,被拎了起来。
随之升起扩散开的,还有如同烤熟的肉饼一样的香味。
只是信天翁没什么食欲。
他相信只要不是变态,任何一位其他人站在这里,也不会对一张被压扁了的人肉饼产生任何食欲的。
尤其是当这张人肉饼还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时候。
“这个关卡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就连信天翁这种从不内耗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难道是他在进入关卡前没有看黄历?以前到处都是恶心的不成人形的怪物时,信天翁根本没有恶心这种情绪,因为在他眼中看来,通关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以发挥自己交通工具天赋的途径罢了。
信天翁从来不会去关注自己车轮之下究竟碾死了多少只奇怪的生物,他只会在意自己的载具是否因此而受损变脏。
当然,自从获得了能够将特定物体改造为自己所熟知的交通工具这一天赋技能后,信天翁就连养护这一点也不用操心了。
随便他怎么创,只要还留着一块铁皮,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天赋技能让其重组全新出炉。
但……
“把长着八条触手上面还有很多吸盘流着粘乎乎粘液的怪物从上而下压扁爆汁是一种恶心,半个小时内把长着自己的脸的怪物反复杀死六遍又是另外一种全新的体验了。”
信天翁上下打量了一下被自己拎起来的人肉薄片,组织和肌肉虽然已经被压扁得什么都不剩,但依旧还残留着些许粘连物体,让这玩意儿就和布料一样上下连接着,不至于解体。
他摸着下巴揣测。
“难道是闯关系统懒得建模了?所以干脆把每一个出现的npc都复制粘贴上玩家自己的脸?”
事发之前,信天翁正百无聊赖地在卧室中翻找着床垫下是否藏有东西,却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跑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整片火海在蔓延。火海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形,但信天翁当时却并没有在意。
他只是做了每一位五好青年看到火灾后都会做的事情。
那是所有成熟的**都应该具备的基本常识。
火,在没有氧气时,自然会熄灭。
于是信天翁没有丝毫迟疑,抓过手边的沙发,将其变成了——
一节地铁车厢。
在火海中苦苦挣扎的另一位信天翁:“……”
闯关系统:“……”
由于地铁车厢的体型过大,无法直接出现在客厅内,所以天赋技能生效时自动调整其出现的位置,让大半节车厢撞破墙面伸进了电视机内,露出一个头刚好将从电视机里蔓延而出的小半片火海全部压在其下。
刚刚放了点致命火焰出去就被对方捅了一整辆地铁进来的闯关系统:……神经啊!
大几百吨的钢铁怪物压下来,别说是象征着死亡的火海了,就连被闯关系统当成陷阱丢进来的,来自未来死亡时间线的信天翁也直接躺平了。
……没有丝毫求生意志,非常安详地被压成了一坨烤焦的肉片饼。
信天翁还十分谨慎地绕着地铁车头转了半圈,严谨地确认了火灾已经被彻底熄灭后,这才将手放在钢铁怪物上,再次发动天赋技能,将其重新变回破破烂烂的沙发。
“呃……”
有着一头灿烂色金发,被扎成小辫子落在肩上的青年挠了挠脑袋,就连不知何时出现在鼻梁上的墨镜都往下滑落了几分。
他看着以自己为原料的人皮饼,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气,喃喃自语道。
“这个关卡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啊。”——
作者有话说:更新更新!我是莫得感情的打字机器
第132章 4.16
【新鲜出炉的纯天然烤人肉馅饼要来一张吗?/“十死无生”关卡剧情集中讨论楼(hot)】
楼主:由于另一栋楼内磕CP含量过高,在其中聊到其他玩家或者剧情相关的内容有歪楼嫌疑,因此专门新开一栋楼,来分析这个关卡的相关剧情。
去留随意,勿人身攻击,勿随意掐架,理性讨论通关方式,争取大家都能在下一个关卡中活下来。
首楼放镇楼图:
#中原中也大战外星世界.jpg#
#太宰治阴森森笑着手挖眼球.jpg#
#新鲜喷香的眼球汤圆.jpg#
1L:玛雅,点进来差点把我魂都给吓没了。楼主真是个小天才,这镇楼图放得实在是过于具有威慑力了……
特别是tzz的,高清**,血腥暴力,完美符合了我们闯关世界的主旋律。
2L:楼主身份存疑啊,首楼都把这两个人端上来了,还说自己不是CP党?
(系统提示:二楼因无依据攻击揣测,被lz禁止发言24小时。)
3L:明明就是伟大的搭档情,战友情,可歌可泣而鲜美的同性恨,有些人实在是发散思维太强了,才会看什么都是黄色的。
双手双脚支持楼主开这栋专门的剧情分析楼!
4L:emmm不知不觉又歪楼了呢(笑)
5L:我刚刚在看另外几位玩家的通关直播,看完后心中只有一句话……
6L:到底能不能有人来管一管信天翁这家伙啊?!
7L:我是LSS,LS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
8L:其实我以前就听说过信天翁的传闻,毕竟他应该算是排行榜玩家中比较张扬的一个了,不管是性格还是天赋技能都是如此。
我认识的一个和我一起进入闯关世界的朋友曾经和信天翁在相同关卡中。他从关卡内出来后就告诉我们,信天翁的通关方式相当粗糙。
当时我还很好奇,什么叫做粗糙的通关方式,这下我可算是清楚了……
9L:楼上你经历了什么,感觉整个人都恍惚了(捂脸.jpg)
10L:但我实在没想到所谓的粗糙通关方式居然是这种程度啊?!往闯关关卡往外蹦npc的通道里面塞地铁,这真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闯关世界看到玩家们的天赋技能被拿来干这种事情,估计会被气得半死吧?
11L:只有我在默默为被烤成一张饼的信天翁的分身而默哀吗?
先是被火焰灼烧,接着被几百吨的地铁压成肉片,最后一边被压成肉片一边被烈火留下的余温烤熟……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惨。
12L:回楼上,惨是惨了点,但架不住他香啊!而且有很大一张,感觉可以啃好久。我啃啃啃啃啃啃啃——
13L:12楼你是真的饿了(没眼看.jpg)
14L:可是真的好大一张啊,吸溜吸溜。
15L:?你们不对劲?(惊恐脸.jpg)
16L:不是说要讨论剧情吗?没有人觉得闯关世界这个关卡设计得很不合理吗?
17L:有吗?这应该就是那种正常的副本性关卡吧,把一个关卡拆分为不同的副本节点,让玩家逐一通关。这种关卡很容易辨认出来,因为每次副本都是非生即死,死亡率超高的。
18L:我不是说关卡类型不对劲,我是指一整个关卡的难度和方式。
以前的副本性关卡虽然也很难,但并不会这样把主线任务说得那么模糊不清,甚至连完整的通关背景都没有给玩家留下。
这关卡内的主线任务仅仅只是活下去而已,但所有在闯关世界里面呆过几年的玩家应该都清楚,越是这种基础性的任务,就越不正常。
活下去,表面上只是让玩家保住性命,实际上却大有深意。究竟是要谁活下去?怎么样才算是活着?活下去的期限又是什么?如果闯关世界不给出一个关键节点,是否代表了玩家要一直重复这些副本并努力存活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
到目前为止,闯关系统甚至没有给出活下去的期限是多久。
这意味着如果闯关系统足够不要脸的话,它可以将这些玩家永远困在副本内部,直到所有玩家全部死去,只剩下最后一位幸运儿。
所有人都死去,只剩下你一个人存活。这是否也算是达成活下去这一主线任务的成功指标呢?
19L:出现了,整栋楼里最严肃分析的大佬!
20L:我觉得18楼说得对,这个关卡确实很不对劲。一般来说所有的主线任务都会和关卡背景所搭配,最终会存在截止期限或者达成条件。
但这个关卡不同,闯关系统根本没有表明清楚活下去的标准究竟是什么。万一它就是想要让玩家们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呢?
21L:看完你们的分析,我整个人毛骨悚然啊。
22L: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闯关系统未免有些过于不要脸了吧?
23L:楼上也太天真了。在害死我们这群玩家这件事上,闯关系统什么时候要过脸了?
它应该巴不得我们早点死在闯关世界里吧。
这句话发出来后,一直在不断往上滚动冒出楼层的帖子短暂地沉默的一瞬间,就好似屏幕背后的玩家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某些糟糕的事情。
想到了那些九死一生的关卡,想到了那些被恶意包裹着设计出来的关卡剧情,想到了身边一个又一个倒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同伴们。
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甚至变得有些窒息凝固。
直到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有人再次打破了这片沉默。
钻蓝色的聊天框里,缓缓冒出一条发言。
24L:所以在十死无生关卡内的玩家们……如果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们该如何应对呢?
/
“我们必须寻找一种应对方式。”
只剩下一条灵魂的太宰治得到了死亡,却得不到安详的宁静与黑暗,只能以另一种形式在世界上游荡,甚至吃不了蟹肉罐头。
这个悲惨的事实似乎带走了他的某些美好品质,于是仗着自己蜗居在别人的身体里没法被揍到,便肆无忌惮地叭叭叭着。
“你不也早就发觉了吗?这个关卡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全部死在这里,虽然现在并没有明确究竟以哪种方式设下死路,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不是我们,是我。”太宰治被他吵得额头上青筋跳动,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井字,“别忘记你早就已经死亡,那就别把自己当成个活人操心那么多了。”
“喂,难道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灵魂体太宰治不可置信地翻了个身,瞪大了眼睛控诉,“我可不想你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就这么水灵灵死在这种关卡里啊!”
太宰治一边听着身体里另一位自己大声嚷嚷,一边用手指去触碰方才还在往外吐人的电视机屏幕。先前还是波光粼粼宛如虚设的电视机玻璃屏早就已经消失了,黑发青年却依旧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屏障。
他收回手,表情十分冷淡:“我刚才就想说了。你有这个功夫担心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倒不如安静点,别干扰我分析这个关卡内的线索。”
“诶诶——什么时候你居然需要安静的场所才能够工作了?!”灵魂体太宰治仿若未闻,大呼小叫了起来,“你以前不是和中也一起一边打游戏一边指挥战场吗?”
失去一切的灵魂体肆无忌惮,语气阴阳怪气:“那个时候可没见到游戏音或者中也的大呼小叫声对你造成什么干扰,怎么这个时候又忽然需要安静了?”
太宰治冷漠道:“……你觉得你是中也吗?”
灵魂体太宰治:“……”
他缓缓缩回自己的脑袋,自闭了。
太宰治又试了一次,确定电视机的屏幕完全凝固。
无论怎样也无法被敲碎,更不会继续往外喷人后,便转身回到了卧室中。
他知道另一个自己并不是真的因为被拿来中原中也放在一起比较而闭口不言。
对方的沉默更多是因为想起了在原世界的往事。
没错,虽然太宰治成功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拉了过来,但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就连他也是尝试了很久才终于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成功。
那是因为让两个不同可能线上的人出现在同一个世界中,就犹如让站在分岔口两条路上的人往相同方向前进,让年幼的自己和垂垂老矣的自己站在同一个房间里那样。
几乎是违背常理,颠覆世界上存有着的那几条最基本准则的。
既然这件事情这么不容易达成,太宰治耗费那么多心神精力,自然不会随便选择一条世界线中的自己就把对方拉过来。
毕竟某些世界线中的太宰治,就像是主世界里的那位一样。
过着不好不坏的无趣生活,心中揣着活下去的意义。尽管那丁点儿意义诞生于苦痛和巨震中,但依旧如同锚点那样,将他牢牢固定在那个世界中。
那样的太宰治不会抗拒来到陌生的世界,但同时也不会乐意,更不会心甘情愿帮忙。
都说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太宰治才无比清醒地知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位不讨喜的混蛋。
没有属于人类的良知,也没有属于人类的渴望生命的天性。过于通透的灵魂有些时候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周围那些污浊的一切的同时,也将自己变成冷漠残酷的模样。
哪怕知道对方就是自己,他们彼此完全相同,像太宰治这样的人也不愿意伸手去拉自己一把。
毕竟光是活着就已经足够痛苦,又何必去为另一条世界线中的自己而劳心费神呢?
所以要想得到帮助,获得利益,就必须得选择一位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太宰治”。
只有在属于他自己的时间线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挽留的事情或存在了,对方才会抓住来自闯关世界中的太宰治这根最后的稻草,尽心尽力去帮助他达成一切。
毕竟,太宰治就是这样的人。
浑身缠满了绷带的黑发青年踏入卧室,鞋子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可他的视线却几乎是立刻就定格在了挂在床头的那幅全家福上。
他缓缓敛下眼睫,鸢色的眼眸被打上一层阴影。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来,几乎是温柔而深情的。
无比专注地注视着那张全家福。
可脑海中升起的想法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冰冷漠然。
毕竟他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另一位太宰治拉进闯关世界里的,如果没有他,对方或许现在还在失去一切的世界中毫无生机地游荡。
同样是游荡,与其就这么在原世界线中被一场飓风卷起毫无意义地死亡,倒不如和他在闯关世界中发挥能量。
想到这里,太宰治唇角勾起了一抹细而冰冷的笑容。
那可是自己精挑细选才选出来的帮手啊。
至于为什么不在一切尚未失去的那个时间点把对方从原世界线里拉出来,让对方心中还能够怀揣着带着丁点儿温度的回忆,也让那条世界线在主要人物脱离后凝固暂停……
可笑。
就算是三岁小儿也知道,恨比爱更加长久。
带着恨意的,失去一切的人,才是那些最具有前进动力的死心塌地的存在。
既然他都已经花费这么大的力气了,那自然是要挑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时间点,让这个举动的利益最大化。
——这样才符合所谓的“最优解”——
作者有话说:逐渐忙碌.jpg
第133章 4.17
将其他世界线上的自己拉入闯关游戏,帮助达成目的。
这个想法并非偶然冒出。
从太宰治脱离原世界线进入闯关世界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诞生了要将其他世界线的自己也拉入这里的想法。
毕竟在了解到了闯关世界并不属于任何一条主世界线衍生出来的副线后,又有谁能够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宰治在很早之前就得到了书。拥有书中所有世界线记忆的他,是万千个世界中对这方面了解最深刻也是最透彻的人。
不管是人类动物还是植物,只要是生命,生活居住在这方土地中,就一定会遇到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都会导致延伸向不同的结果,进而产生截然不同的未来。
世界线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
就像是一颗庞大的古树。
身为树干的主线世界代表着所有世界线的基础走向,部分基础设定和走向是构成整个世界的基石,无论如何演变也不会被替代消失。
譬如港口**这个组织,譬如异能特务科和武装侦探社,譬如森鸥外、中岛敦、芥川龙之介、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这些存在。他们是构成一整个世界发展的基础,每一条世界线中都必然存在。
但在主旋律之外,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果,就像是大树主干之下分叉出的庞大而琐碎的根系,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和结局。
纵然被掩盖在泥土表层之下,但依然在偶然间会流露出无比庞大体量的冰山一角。
这些每一条分岔出的根系有同行的地方也有交叉之处,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属于不同的存在。
故事与故事之间不能交叠,正如属于两个世界线上的太宰治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否则就会颠覆整个世界存在的根基。
太宰治知道自己的世界并不是主线。
他从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其他人来说,所谓包含其生命中所有喜怒哀乐的世界,只不过是主线世界下分岔处的一个小小的分支,没有任何不同或者特殊之处。
——直到太宰治获得了书的那一刻。
冥冥中有命运的齿轮正在旋转,这个原本和其他所有时间线没有分毫不同的根系逐渐变化生长,牢牢地向下扎根变粗变壮,吸纳了所有其他世界线记忆的太宰治让他所处的世界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过于独特耀眼,以至于当太宰治选择如同流星般结束自己的生命后,连死亡的齿轮也出现了偏差。
太宰治被从原来属于异能者宇宙的那颗大树中揪了出来,落进了脱离每一颗大树,远离森林的另一片天地。
不论这一切背后带着恶意还是阴谋,他都成为了闯关世界中的一位成员,甚至受到诅咒般从死神的领域所逃离。
这里并不属于港口**,也不属于异能者,更是和原先所在的万千世界线都搭不上关系。
这是一片全新的天地,脱离世界树的存在,游离于过往生活的一切之外。
这也意味着,对于原本世界来说,那些绝对不可触碰的规则和领域,都可以被打破。
而碰巧,太宰治是个最会打破规则约束的人。
于是在钻研的过程中,黑发青年逐渐深入地了解到世界线之间的作用机制,更是找到了如何将其他世界中的自己扯出原世界线,变成像自己一样的存在的方法。
——他的第一个实验品,便是此刻处于灵魂体的另一位太宰治。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中你吗?”太宰治伸手,将手掌贴在全家福冰冷的画框上。
分明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上面却没有落入一丝灰尘,就像是经常被人如此亲密地抚摸那般。
太宰治抬头注视着打满马赛克的画面,上面唯一一张清晰的脸上涂满了幸福而温暖的笑容,和整张照片的氛围格格不入。
画框里,太宰治的脸洋溢着温柔与幸福,清秀的面庞褪去了缠绕的绷带和乱糟糟的黑发,干净清爽,在摄影师的打光中明亮温暖。
画框外,鸢色的眼眸中光影明暗交错,晦涩不明。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抬起看着画面,表情却阴郁而深沉,带着无人能懂的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算计和思绪,隐匿于阴影中。
一明一暗,一生一死。就像是镜子两端截然不同的极端存在,构成了一幅怪诞而荒谬的画面。
“……何必明知故问呢?”灵魂体太宰治的声音失去了感情,冷漠道,“因为我是惟一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
“你我都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但凡我在原世界中还留有一丝留念,我都不可能尽心尽力去帮助你的目的。所以你千挑万选,甚至不惜眼睁睁从记忆中透过我的眼睛看着一切毁灭失去,这才选中了我这个幸运儿。”
说完这一切后,灵魂体太宰治仿佛自嘲,又仿佛带着讽刺,短促地发出一声讥讽的笑:“哈!”
“你说得没错。”太宰治终于抬起了手,将指尖放在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庞上,轻描淡写道,“但你弄错了一件事。”
当画面外和画面内的肌肤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相触时,冥冥中关卡内部有齿轮开始运转。
画面上那张带着微笑的脸缓缓改变,上扬的嘴角不断拉长裂开,露出鲜红色的血肉和无比锋利的牙齿。眯着微笑的眼睛原本十分和气,此刻却缓缓睁开,本应该是温柔的鸢色眼眸之处是一片没有瞳孔的眼白,显得诡异而可怖。
有一行鲜血构成的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滑落,滴答一声,落在了画框外面的地板上。
太宰治看着这些变化,就像是早就清楚熟知了此刻的发展那般,脸色分毫未变,只是接着自己原先的话题往下补充。
“你弄错的是,你并不是唯一一个失去一切的太宰治。”
“你只是最早失去所有的那位。”
没有了挚友,没有了搭档,没有了组织,没有了死亡。来路和归处都变成无尽的虚无,就这么在湮灭崩坏的世界线中重复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你的意思是——”
灵魂体太宰治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意,于是声音中难得带上了错愕与僵硬。
“我的意思是,在我看到的未来中。”
“不论是哪一条世界线,不论哪个方向衍生出来的可能,最终全部都会走向和你一样的虚无黑暗。”太宰治语气轻描淡写,却吐露出了可怖而绝望的未来。
“我们所身处的那颗诞生有异能者的世界树,最终的结局唯有枯萎死去。”
/
“好恶心的变化。”
中原中也抬头看着全家福画面中诡异的改变,视线和画面中自己那全是眼白的眼珠子对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吐槽道。
“这个关卡就非得这么设计不可吗?”
杀死了另一位从电视机里冒出来的自己后,破局之法尚未明晰。
但中原中也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房间里这张全家福。
这是唯一一个除了电视机外还印刻有玩家脸庞的东西,理应有所古怪。
更何况仔细思考后,会发现这间卧室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分明是六个人的全家福,但为什么只有中原中也一个人的脸被露了出来?是其他人脸上有什么禁忌,不能被直视看见,还是说这个关卡内的原主并不愿意见到家人的面庞,所以下意识用了马赛克来阻挡那些微笑者的脸?
联想到餐厅中微笑着呼喊对方去吃饭,但却布下了一桌毒食的五个“家人”。
再考虑到这间屋子里明明有六个人居住,却只有一个卧室,而且卧室里的床最多只能挤下两个人。
种种诡异之处都透露着,这具身体在关卡内设定中的原主人,和他的家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矛盾。
“下意识将所有家人面庞全部屏蔽的心理,没有给其他人留出位置的卧室,还有一上来就为了杀死自己而布置的那顿晚餐。”
中原中也自言自语,“所以说……原来是被所有亲人联手毒害的故事吗?”
既然如此,那么从这间房子出去的通道就绝对不是走大门或者窗户那么简单。因为那些身边最亲密的人绝对不会留下这样简单的破绽和逃生通道。
离开这间屋子的出口,一定是某个看似危险,却代表了柳暗花明的地方。它不能太隐蔽,因为在屋子的其他主人眼中,隐蔽之处无所遁形;也不能太张扬,因为那样轻而易举就会被封锁。
应该是某个不会引人注目,但又连接着外界的东西。
——电视机。
中原中也恍然明悟。
他收回了自己按在画框上的手,随着这个动作,从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眶中又落下一滴血泪。
只不过这一次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并非液体的“嘀嗒”声,而是属于金属物落地的清脆响声。
中原中也弯腰,从血泊中捡起一枚小巧的U盘。
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通向外界,象征着逃生的钥匙。
他重新回到客厅,将U盘插进了电视机的侧面。
两边接口刚好对上,无论是尺寸还是型号都相互匹配,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滑入了凹槽中。
果不其然,电视机屏幕上飘过几缕雪花,等到中原中也再次抬头去看时,原先里面循环播放着的千万种死法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灰色冰冷的电梯门。
这下总算是结束了。
赭发青年弯下腰,向屏幕伸出手。之前属于电视机玻璃的冰冷触感已然消失不见,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屏幕,就像穿过一层水幕一样,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只是掀起如风般冰凉的冷意。
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另一侧摸索片刻,抓住了冰冷但坚固的着力点。
中原中也用力抓住电视机上端的金属框,将自己整个人塞进了屏幕里。
第134章 4.18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成功在第三阶段存活!】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获得阶段性通关奖励:关卡设定更改权!】
【阶段性奖励发放中……】
【玩家中原中也已获得关卡设定更改权*1,当前拥有关卡设定更改权*2,更改权使用时限:24:00:00(未使用的更改权时限将会随阶段性通关而刷新复原)】
系统的奖励声在脑海中叮叮咚咚响起,很快又散去。
将整个人塞进电视机时,眼前就像是被一片浓雾所笼罩,有冰凉的触感吹拂过全身,是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等眼前再度变得清晰时,他又回到了那一片空间。金属灰色的电梯门缓缓在眼前打开,露出空荡荡的电梯厢,仿若张开由无生命的钢铁机械构成的血盆大口。
奇怪,之前那些窝在电梯里的人呢?
之前明明把电梯厢挤得满满当当,现在却不见踪影,莫非这闯关世界里的NPC还是轮班制的?
脑袋里冒出奇怪的想法,中原中也哂笑一下,心道一定是闯关系统设计出来的东西过于古怪,才会让自己忍不住多想。
他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踏入电梯内。
电梯就像是能检测到玩家的存在一样。中原中也刚进入其中,那两扇电梯门就悄无声息地滑动合上。
屏幕上方的楼层数又开始疯狂跳动,血红色的数字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往下降,直到定格在下一个目的地上。
“叮!26层到了!”
“电梯开门,请小心脚下。”
电梯门还未打开,外界的声音就已经透过薄薄的铁层传入耳中。
热闹的,喧嚣的,忙忙碌碌的声音从电梯门外传了出来。
“喂,中原,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中原中也还未来得及观察周围的环境,身边的电梯里就突然出现了许多其他的身影。
他心中一惊,扭过头去看,才发现出现的那些人并非像之前电梯里的鬼怪那样怪诞又可怖,而只是正常的人类。
一水色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衬衫被扎进裤腰里,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脸上抹着淡妆。他们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工牌,无论是男女都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清爽,朝气蓬勃。
刚刚出声喊自己的是站在自己身旁的一位棕发男生,中原中也目光下滑,看到对方的吊牌上写着两行小字——
【初级员工】
【东条裕也】
这是对方的名字和身份吗?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
他把视线重新移回前方,在光洁锃亮的金属电梯门上看见了自己此时的倒影。
身上原本沾满了血迹的黑色西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贴身笔挺的白色衬衫。衬衫的做工应该很精致,布料柔软贴身,却并不显得软塌,穿在身上很是舒适。
衬衫下摆被收束进黑色的西裤里,拉到最紧的裤腰完美显露出纤细的腰肢。
独特的设计让中原中也的腿身比例几乎呈现出完美的数据,一眼看去两条腿又长又直,从裤脚到雪白的运动鞋间露出一段空隙,露出被船袜半包裹的瘦削脚踝。
从脖颈上垂下一块及腰的吊牌,上面用打印出来的字体写着和身边的人一模一样的职位。
【初级员工】
【中原中也】
“奇怪,你怎么看上去魂都没了?我跟你说话都没有反应。”
身旁的东条裕也探身看向中原中也,眼中闪过奇怪的光芒,状似不经意般询问,“是出了什么事吗?如果状态不好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请个假哦。”
“不用了,我没事。”中原中也回过神来,内心升起些许警惕。
他状似什么都没发生般,抬起头向着身旁的棕发青年微笑,“刚才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没有注意到你在叫我,真不好意思啊。”
“哎,这有啥,用不着说什么不好意思。”东条裕也原本的异常仿佛只是一刹那的错觉,他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没心没肺道,“你没事就好,我也只是担心你而已。”
中原中也对此只是保持礼貌的微笑。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从电梯里挤了出去,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声:“……哇!”
中原中也一样也瞪大了眼睛。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无比高科技的画面。洁白无瑕的办公厅内,穿着白衬衫的员工们行色匆匆来往如潮。
和一般的办公场景不同,他们每个人脚下都踩着智能平衡车,耳朵上戴着散发出幽幽蓝光的高端辅助仪器,厚厚一沓文件被不知名的力量托起在空中,不需要员工用手抱着或者拿着,自动跟随着人们的行动而在空中穿梭飞舞。
中原中也敏锐地注意到几乎每一位员工面前都有一块浅蓝色的光幕,男男女女们只是伸手在半透明的屏幕上操作,就能够自由在办公室内穿梭,或者让自己需要的文件从远方飞来落在桌上。
“不愧是总部啊……”身后有一位同样从电梯上下来的员工窃窃私语,声音中充满了赞叹,“我真的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能来到这里。”
站在中原中也身旁的东条裕也似乎也兴奋异常,他拽着中原中也的胳膊,用压低了但依然难掩激动的声音快速说道:“太夸张了!我之前就想象过总部会是怎样的场面,但这种全是高科技的场景普通人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
“听说总部是唯一一个全智能化的办公场所。这里面用到的所有产品和超时代设备全部都是我们公司自主研发的,使用前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在外面这些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在这里却每个员工都有机会使用!”
中原中也大致对这次的关卡阶段主题有了些许概念,但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他依然压低了声音,伪装出很激动的模样,问:“你说……我们有机会使用哪些东西吗?”
“当然了!否则总部叫我们这些实习生过来干嘛?难道是为了好玩吗?”东条裕也语气顿时变快,眼底闪烁着精光,“我们也会有资格使用那些东西的,你就等着吧。”
中原中也再次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了那种有些毛骨悚然的狂热,不着声色地远离了棕发青年些许:“那可真是太好了。”
“哼。”对方轻哼一声,“看吧,之前我拉你来参加这个交流项目的时候你还不情愿,当时怎么劝说你都不同意,现在来了之后才发现总部的好了吧?”
“你这个家伙就是要对自己多些信心啊!虽然面试压力很大,但你看,现在我们俩不就都站在这里了吗?回去之后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啊……那是当然。”中原中也敏锐地捕捉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字,低下头,有些吞吞吐吐地如此说道。
所以自己并非自愿前来,而是被身旁这位所谓的同事拉过来的吗?
从电梯上下来的员工们有些不安地站成一团,用激动新奇而不安的眼神扫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就像是一群刚刚来到新环境的雏鸟,下意识地向彼此靠拢,却又跃跃欲试想要分开探索。
“你们就是从分公司上来的实习生吗?”
年轻而又冷淡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中原中也和其他人一起转过头,看到了一位比他们稍大几岁的员工。
她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一沓厚厚的资料在身旁半空中漂浮着,整个人看上去冷淡而又严肃。
挂在脖子上的身份牌上写着【资深员工】,按照字句推测来看,至少比他们这群初级员工要高上两三个等级。
见到她,年轻的男女们连忙站直了身子,就像是见到老鹰的小鸡仔,忙不迭应声:“是,是我们……”
“那就跟我来吧。”对方镜片下的眼眸抬起,扫过站在身前的二十来号员工,眼神里没有多少感情。
中原中也不经意间对上对方的视线时,浑身寒毛倒竖,心脏骤然被攥紧。
这位资深员工的眼睛是亮蓝色,却不像中原中也的眼眸那样带着纯粹而澄澈的钻蓝,而是不似人类般,向外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荧光蓝色。
就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眸中装入了发光色素,带来一抹非人的机械感,和她挂在耳旁像是耳机形状的辅助器散发出的光芒同出一辙,刺得人眼底生疼。
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类能够拥有的眼眸。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可身边其他人就好像没有意识到不对劲一般,依然带着兴奋而激动的神情,簇拥着跟在了资深员工身后。
中原中也:“……”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跟上了大部队。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办公室走廊,停在了一扇大门前。
“这是我们的新员工入职体检室。”资深员工停下了脚步,高高盘起的头发落下几缕,厚厚的眼镜片反射出白炽灯的光芒,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眸。
“只有经过逐个检验,我们才能确定你们是否有继续留下来的资质。”
“这是所有人都必经的程序。能够更好地帮助我们了解你们的特质,并且将你们分配到各自应该去的岗位和部门,同时剔除一些本不应该来到这里的人。”
听到这番话,大家似乎终于冷静了些许,原本激动的氛围转而变得有些紧张。
新员工中有人鼓起勇气发出疑问:“……那如果我们没有通过呢?”
“没有通过?”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有着荧光蓝眼眸的资深员工终于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两片薄而没有血色的嘴唇掀开,露出其下反射着寒光的尖锐牙齿。
“既然没有通过检验,那就是劣质品了。”
“大家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来到这里的,不应该问出这种低级的问题。劣质品的下场究竟会怎样,难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你们吗?”
第135章 4.19
原本还有些叽叽喳喳吵闹着的员工们顿时安静了下来,缩着脖子,惴惴不安地缩拢成一团,站在冰冷的门前。
就在走廊上的氛围充满了紧张与不安时,站在中原中也身旁的东条裕也突然站了出来,开口道。
“您放心,我们这里都是经过好几轮筛查的,绝对不会出现劣等品。”
棕发少年脸上带着阳光开朗的笑容,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资深员工的冷漠般,热情开朗回答对方,“绝对不会出现您想象中的那种情况的!”
却没想到听到他的积极解释后,资深员工非但没有缓和脸色,反而表情更加冰冷了几分。
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般的得意与残忍,就好像见到血的鲨鱼,镜片下的眼眸充满高高在上与戏谑,死死盯住面前所有的新员工们。
毫不留情道:“总部的规矩和你们之前待着的分部不太一样。在我们这儿,所有员工都要被强制分等级。”
她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从胸前的衣服上划过。中原中也这才注意到,除了彰显资深员工身份的吊牌之外,对方雪白的衬衫右边还别这一枚金属胸针,上面刻着冰冷的“B”字母。
“我是B级员工,主要负责管理一部分新人和低级员工们。”她高高地扬起眉头,似乎对自己的职位十分满意,“这也是我在当时进入总部时候拿到的评级。”
“ S级是总监,A级是经理,B级是像我这样的资深员工,再往下的C级就是普通员工。”
“至于像你们这样的初级员工……”
她的话音顿住了,好似意味深长般拉长语调。
人群中有新员工怯懦着开口:“……是D级?”
“不。”女人裂开笑容,就像是听到了预期中的回答的老师那样,耐心解答指正,“你们根本就不是总部公司的一部分,何来级别之说呢?”
原来是这样。
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老员工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解释让许多方才还惴惴不安的新员工们放下心来。
人类就是这样,哪怕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没有改变,但消除了未知的恐惧后,内心感受大抵都会好上些许。
那是信息消除了不确定性,从而带来的安全感。
尽管周围的人群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许,但中原中也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
如果职位是按照评级来划分的话,那么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评级会放在实习生进入总部公司的第一刻?
要知道,如果一位新员工获得了S级的评分,那么他就会直接跳过上面的几重职位,在入职的当天就成为公司总监。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这种晋升方式都不对劲吧?
哪怕是没有接触过企业内部的人也能感知到怪诞之处,更何况中原中也曾经是横滨里世界最大的组织港口**的管理者。
这种根据评级来分职位的方式极其不合理,但依旧没有被取消。而且看那位资深员工的模样,似乎是一直在被强制执行,在一整个总部内都颇具有强制性。
强制给新来的员工分级如果这个制度无法从常理上带来足够的信服力,那么就说明,要么这种分级制度背后拥有除了任命职位外更加隐秘而不可告人的目的,要么这个制度对于整个企业的运行过程不可或缺,但凡漏掉任何一个新员工都会对企业造成损失。
这种隐藏于背后的目的是如此不可承受,以至于整个总部不惜将人事安排弄成一坨狗屎的模样,也要持续施行所谓的分级制度。
按照闯关世界的惯例来看,十有八九这两种猜想都是正确的。
中原中也深呼吸,接受了荒谬的关卡设定。
“排好队一个个进去吧。”资深员工对赭发青年心中的波澜起伏毫无知觉。
她拉开贴着“体检室”标签的房间门,向众多实习员工作出请进的手势。
中原中也微微挑眉。
这么急迫?
急迫到这位资深员工甚至愿意向他们这群被看不起的新人们收敛高高在上的神情,做出几乎是颠倒彼此身份地位差距的举动。
看来这个体检评级室着实大有猫腻。
中原中也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央。随着员工们在门口逐一排好队伍,他自然而然落入中间靠后的位置。
出人意料的是,出现在队伍第一位的居然是原先站在中原中也身旁的那位棕发玩家。
中原中也记得那人的名字叫东条裕也,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奇奇怪怪,时常做出些令中原中也察觉到几分不对劲的行为。
“我进去啦。”
虽然是打头接受评级的人,但不像其他实习生那般,或多或少流露出片刻忐忑,东条裕也整个人显得极为精神。
与其说他是在向着资深员工前辈打招呼,倒不如说是在向其他同辈们展示自己的积极乐观。说话时大半个身子都朝着其他员工们倾斜展露,中原中也几乎可以看到他说话时露出的两排洁白闪光的牙齿。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脚步轻快地进入了房间内。
木门在棕发青年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中原中也敏锐地瞅见了房间内场景的碎片。
有幽幽蓝光从不认识的仪器中放射而出,两三位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影站在庞大的仪器旁,脸上都戴着散发出幽蓝光芒的面具。
为什么要戴面具?是怕有辐射还是想遮掩住面庞防止被低评级的员工寻仇?
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留下的却只有更深的疑惑
算了。
中原中也放弃纠结。
反正之后他也要进去一趟。
这种配置的体检室很明显是个关键剧情点,肯定能够从中得到些许线索。
中原中也脑海中几个念头飞速转过,还未等他深入思考,体检室的门就再次打开了。
这么快?
这才不到半分钟时间吧。
中原中也有些诧异地看着东条裕也从门内走出来。青年脸上带着得意而灿烂的笑容,走路时高高挺直身子露出胸膛,白色衬衫上新别上的胸章在走廊灯光下熠熠生辉。
其余的实习生们一阵骚动。
“居然是B级!”有人低声感叹,语气中的羡慕和向往几乎满溢而出,“这可是资深员工啊,薪酬是我们实习生十倍以上的岗位!我可能努力一辈子也爬不上那个职位,结果这家伙居然进去十几秒,评完级出来就一飞冲天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很显然,不止一位实习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是他们进去,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加班,只需要短短几十秒的评级仪式就能跳过未来几十年的努力,过上比原来舒适不止百倍的生活。
仅仅只是在脑海中想象这样的画面,许多员工就露出了狂热而激动的神情。
随着众人的态度转变,原先还有些畏缩谨慎的队伍进度立刻加快,一位位年轻靓丽的员工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只不过除了最开始的东条裕也,其他员工基本全部都只得到了“C级”评价,也就是成为一名普通员工。
可身处总部这个地方,就算是普通员工,待遇也极其丰厚。
这群年轻的男女们抱着交流学习的想法进入总部公司,却没想到从天降落免费的馅饼,直接全部无痛转正,部分运气好的员工还能获得更高职位。
这就像是大型开彩票现场,每个人都盼着自己能够一跃成为百亿富翁,于是抱着渺茫的希望激动地进入带着魔力的房间,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走出。
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亲眼见证了大型驯化现场。
先是在这群懵懂的实习生们面前展露出总部的高端和大气,接着状似严肃的资深员工却带着他们接受这梦幻般不真切的评级。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大家都提前经过分公司的筛选,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未通过检测,所有人都乐趣融融,对总部死心塌地。
终于,中原中也面前的员工们全部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小胸章。
轮到中原中也进入体检室了。
他将掌心贴在微凉的门板上,轻推进入。房间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门板背后贴着一张白纸。
——“请随手锁门”。
上面如此写到。
中原中也注视了半秒这一行字,伸手卡上了门锁。伴随着轻巧的落锁声,门内和门外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初级员工,中原中也。请到这边来。”
生硬的声音响起,中原中也转头看去,心脏顿时漏了一拍。
原先他看见的场景并无错误。在硕大的仪器旁,站着十几位穿着白大褂的人形。他们所有人身高都分毫不差,宽松的白大褂落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
只是当他们转头看向中原中也时,那几张中原中也原本以为戴着面具,甚至还对此好奇过的脸才完整显露出来。
哪里有什么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面具。
那分明就是一整张从皮肉骨骼里长出来的金属脸部。原本是眼珠子的地方被填充了电子晶状球体,伴随着转动而露出眼球边角连接内部的导线。属于人类的肌肤被冷灰色的金属所取代,上面不断有幽蓝色的电流光芒闪烁流动。
纵使中原中也再怎么心大,乍然见到从未接触过的高科技侧的融合人,也控制不住地浑身寒毛倒竖。
“请到这边来。”似乎是因为中原中也没有及时反应,对方再次开口,却没有能够张开的嘴巴,只从几个小孔中发出带着电流的声音。
中原中也:“……”
他罕见地带着些许迟疑,走了过去,脚步停在那个巨大的机器前。
“……你们所谓的评级,是要让我躺进去?”
赭发青年看着被打开的仪器,里面刚好制造出了能够容纳一个人躺下的位置,嘴角抽了抽,发出疑问。
虽然这个仪器整体看上去非常美观非常高科技智能,但架不住这玩意儿被做成了一具棺材的形状啊!
谁家好公司在给员工评级的时候会把人放进棺材里啊喂!
中原中也眼角抽搐,只觉得自己无力吐槽。
但他稍表露出要抗拒评级的苗头,周围几只机器人便齐刷刷放下手中各种记录表格,机械制造的眼珠子对准了中原中也。
安装在瞳孔背后黑洞洞的摄像头齐齐对准了他。
“……好好好,我趟进去还不行吗?不就是具棺材,搞得好像谁没睡过这玩意儿一样。”
中原中也举起双手,败退。
躺进冰冰凉凉的机器后,有人帮他带上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机械眼罩,接着又拉下仪器上方的盖子,扎扎实实将中原中也关进了这个闭塞的装置中。
于是视野彻底变暗了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中原中也眼前突然亮起,半空中有文字浮现。
《员工资质评级测验》
*本检测采取理论和实践双重模式,使用大型VR装置模拟最真实场景。请员工放松身体,如实选出合理的选项。您的所有回答和举动都会被仪器记录并纳入评级考核。
第一题:
某天,你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走进电梯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原来那是你部门的直系上司。
有以下四个选项,你会选择怎么做?
A.高声呼喊电梯中有鬼并且拿起手中的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对方头上,势必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B.对着头上因为熬夜加班只剩下两根毛的领导露出羞涩的笑容,并告诉对方:“领导,原来你也在加班呀?”并热情招呼对方一起分享你刚刚重金买到的生发秘方。
C.一脚把碍事的领导揣进角落里,一边猖狂大笑一边将对方痛揍一顿,完事后从领导身上搜刮出钥匙和钱包,仰天长啸,开着对方的豪车浪迹天涯。
D.含泪高呼:“哈哈,惹到我,你可算是惹到棉花啦!”然后软绵绵毛茸茸地走开,走楼梯间下班。
中原中也:“……”
不是,你们公司就靠这个给实习生评级?——
作者有话说:CCCCC
第136章 4.20
中原中也短暂地无语了片刻。
港口**内部的上下级关系并没有那么分明。作为横滨第一**组织,他们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恶臭职场潜规则,更不需要像普通公司那样让下属拼劲心思处理好人际关系和上司打交道。
在港口**,一切都很简单。因为职称和每个人的生命这样东西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并非永恒固定不变,随时都会随着组织间的吞并和火拼以及各种任务而消亡流逝,只有一条原则永恒不变。
——实力至上。
不论是脑力方面的一骑绝尘,还是武力方面的无可匹敌。只要你拥有过硬的实力,就没有人会不长眼地在你身上玩弄职场规则。
除此之外,所有的年龄和辈分都只是虚假的外壳。
就像是太宰治,最初也有部分港口**的员工看不起这位阴郁却代表了改朝换代证据的少年。但自从太宰治展露出其稚嫩外表下冷酷的算计和卓绝的才能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有着清醒头脑的人敢对他表露出不尊敬。
哪怕那时的太宰治只是一位状态糟糕整天求死的少年,却没有人敢无视他。
而中原中也就更不用说了。他本身就是年纪轻轻却声名在外的“羊”的首领,最初进入港口**的过程与其说是心甘情愿,倒不如算是出于被背叛后的不甘与好奇。
在加入的那刻,他便在森鸥外的办公室内大胆而轻狂地询问对方如何才能管理好一个组织。更是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加入港口**只是为了向森鸥外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首领。
这样张扬强大且入职后就立刻被赋予重要宝石走私线路的存在,自然不会有人真的去刁难对方。
开玩笑,常年在里世界里混的人,最清楚的就是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以及趋利避害。他们清楚地知道职位的高低只是一时的,但万一惹怒了中原中也这家伙,被对方随便揍上几拳,那缺胳膊少腿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因此,中原中也的下属们对他从头到尾都很恭敬,身为五大干部之一的红叶大姐对他是面对小辈的呵护与悉心教导,而在此之间的其他人,除了少数几位真的没长脑子去招惹他结果被中原中也狠狠教训的之外,其他人也不会吃了空没事专门为难他。
在这种履历下,见到如此真实普通的职场题,中原中也骤然间有些迟疑。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B和D应该是最应该选择的吧。A看起来就有些精神不正常,但C选项
中原中也盯着那几行字片刻,想象了一下自己把PSP砸在太宰治脑袋上,抢走对方的钱包和蟹肉罐头珍藏,然后骑着机车带着美酒,把港口**和里面那条黏糊糊的青花鱼一起抛在身后,享受自由生活的画面
唔,抛下港口**有点困难,但对准那张满是阴郁冷漠的脸狠狠敲下的感觉一定很美妙。
毕竟那个时期的太宰治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人嫌狗厌。
或许是因为做好了要将一切都抛在身后彻底离开的准备,他的行事和言辞都是自中原中也认识以来最偏激尖锐的模样,就像是放下一切后对所有人肆无忌惮喷洒毒液的蛇类,让人恨不得一拳将对方拍晕,然后往死里揍上一顿。
反正这是关卡中,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中原中也如此想着,几乎是鬼迷心窍般,点上了C选项的按钮。
似乎是因为第一次遇到如此选择的员工,仪器中的机械音也卡顿了片刻,顿了半秒后才响起。
“已选择:C选项。”
“提示:该选项选择人数较少,选择后直接跳过后面所有题目,进入场景模拟测试阶段。请问员工是否确定选择,将碍事的领导揣进角落里痛揍一顿后搜刮走对方的钥匙和钱包逃跑?”
中原中也抓住重点:“逃跑?不是拿着对方的钱包和证件浪迹天涯去潇洒吗?”
评级仪器:“”
它破罐子破摔,声音中透露着好言难劝死鬼的疲惫:“员工确定选项C,下面开始场景模拟测试。”
声音落下,中原中也便发现自己身处之处有了实体。
并非在闭塞狭窄的棺材形仪器中,而是如同水墨画般晕染显现出干净空旷的长廊。过道的一侧悬挂着各种看似普通的装饰画,抽象的线条与图形交织成明艳大胆的色彩,另一侧是宽大清透的落地窗,有灼眼的光芒从外界穿透而入。
脚下踩着的地板光洁干净,冰冷黑色的砖板倒映出中原中也自己的模样。
——穿着一身干净洁白的衬衫,赭色长发因为进入闯关游戏后久未打理而变得极长,被高高束起成马尾,从发带里披散而下垂至肩膀,长而笔直。
如果忽略那双犀利敏锐的钻蓝色眼眸,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干净青涩的大学生,穿着不合身的正装,站在不属于自己应该出现的地方,局促又青涩。
可惜,中原中也不是大学生,也不是什么职场新人。
他看着这条空旷明亮的走廊,缓缓皱起了眉。
中原中也认识这个地方。
不,准确来说,他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在过去人生的十余年里,他曾一遍遍从这条走廊上走过。中原中也在这里经历过年少时的争吵斗嘴,青年时的冷漠相看两厌,以及最后的功成名就孤身一人。这里承载了太多,每次走过,似乎都会带来新的回忆与触动。
可中原中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和印象中那条沾满了血污的走廊不同,这里就像是中原中也最初加入港口**时的那样,干净又明亮。宽大的落地窗没有因为防止狙击手而被装上厚重的不透光窗帘,墙上奇奇怪怪的挂画也没有因为一次突袭而被打碎画框射满层层叠叠的弹孔,黑色的地砖缝隙里更没有填满洗不掉的暗红色血丝
那个评级仪器构建出这样的场景干什么?
中原中也眉心一跳,脑海中闪过某种可能性,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下一秒,走廊内从身后响起的另一道声音便打断了他的思绪,更是验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喂,你站在这儿干嘛呢?”
恶劣而冷漠的声音,和记忆中分毫无差。
中原中也转过身,看见了某位穿着黑衣的首领。被绷带缠满的脖颈隐匿在鲜红色的围巾之下,血色的布料沿着高挑身材上穿着的风衣垂落,纯粹的红与黑色间构成了一张中原中也死也忘不掉的苍白脸庞。
/
太宰治讨厌麻烦的事情。
他讨厌麻烦的人,讨厌麻烦的行为,讨厌麻烦的一切。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每天忙碌奔波,把自己活成奴隶的模样,为的都是些诸如权力或者地位或者金钱的无趣之物。
太宰治不需要权力,不需要地位,也不需要金钱。
他一向对世界上一切都没有什么太大欲望。沾染上了人类灵魂产生的肮脏味道后,很多他原本觉得无感的事物也变得令人生厌了起来。
但其实说到底,他真正厌恶的是人类和这个无趣的世界,不是吗?
那个时候,太宰治觉得自己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失去一切后,糟糕而毫无意义地死去。
但那也算不上是多糟糕。毕竟死亡这件事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死亡就只是死亡而已。
能够脱离这个世界,坠入永恒的宁静的一条捷径。
可是
“我错了。”太宰治沉痛地忏悔,“我太想当然了。”
谁能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技术,能够将平行世界的人召唤移动,穿过世界的壁垒,进入全新的地方。
现在好了,他被平行世界的自己召唤进了一个叫做闯关世界的鬼地方,心甘情愿被自己捅了一刀,穿心而死。
如果单单如此,太宰治并不会产生分毫怨言,说不定还会真心实意感谢平行时空的自己,毕竟是对方干脆果断地帮他结束了这短暂而可悲的一生。
但
他的身体死了,灵魂却还活着。
而且灵魂的消亡比身体困难百倍。自己把刀子捅进动脉,或者找根绳子吊在树枝上,又或者直接一头扎进水里,这些都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可变成灵魂体后,死亡就变成了一件复杂而难以触及的事情。
毕竟已经死去一遍的人如何再次跨过那条线呢?
太宰治不清楚。
所以他只能暂时和平行世界的自己合作。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够让这宛如被诅咒般的灵魂状态发挥丁点儿用处,不因为厌倦或无聊而生不如死。
“但这也不代表我要代替对方演戏啊。”太宰治嘴角抽搐着,在硕大而空旷的建筑中游荡,“这个世界的我究竟和中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在我的那个世界中,我们最终成为了不错的搭档,在消失前中也甚至还愿意向我分享他珍藏多年的美酒呢。”
哪怕这个世界的自己再怎么造作,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太宰治回想着自己被扔过来之前,这个世界的太宰治叮嘱自己的话语,在心中循环播放:“要装作自己和中也很生疏,用冷漠的表情对着对方,还要质问中也为什么不来保护我,强调两个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怎么越琢磨越古怪?
就在太宰治心中疑虑丛生之时,他脚步一转,见到了那个站在走廊中的熟悉背影。
太宰治心中一动,许久未见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想起自己的台词。
“喂,你站在这儿干嘛呢?”他努力使出自己最恶劣的语气,恶狠狠道。
对方果然循声看了过来。
和记忆中的中也有点像,又能明显区分出两人是不一样的个体。因为太宰治清楚地知道,自己世界中那位中也不会用这样冷漠而跃跃欲试的表情盯着自己看
跃跃欲试?
脑袋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闪而过,被太宰治抛掷脑后。他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让自己的气势落于下风。
上下级关系,保护,生疏,冷漠。
好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滑过,他突然灵机一动,高高在上地俯视开口:“怎么?难道中也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了?见到上司都不过来保护,呵!”
却没想到此话一出,对方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这应该是仪器根据我的记忆创造出来的幻觉吧为了所谓的模拟场景测试。”他听到赭发青年压低声音喃喃,“既然如此,应该不需要有所顾忌了。”
顾忌?顾忌什么?
太宰治只捕捉到最后的只言片语,一头雾水。
他看着赭发青年兴致冲冲地走了过来,却不像是要来保护自己的模样。恰恰相反,对方眼底带着隐隐的激动与迫不及待,就像是发现了可以随意磋磨的玩具那般,让人看着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太宰治缓缓后退了一步,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活动指关节?”
劈里啪啦的,让他的后背骤然升起一串鸡皮疙瘩。
“我?”中原中也挑眉,“我只是要践行自己刚刚做出的选项而已。”
——将碍事的领导揣进角落里,痛揍一顿,然后搜刮走对方身上所有的东西潇洒离开——
作者有话说:tzz: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送过去帮忙
zyzy:摩拳擦掌.jpg
灵魂体tzz:QAQ
第137章 4.21
“所以——”
“你是太宰派过来的?”
中原中也坐在属于首领的宽大座椅上。有些瘦削的身体陷进宽大的黑色高背椅里,较小的体型在衬托对比下更加明显,但气势却丝毫没有被掩盖,反而令人心中油然而生他本就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感觉。
当然了,怎么会显得违和呢?
毕竟中原中也曾经在这张椅子上稳稳坐了三年,将所有窥伺属于他的组织的人里里外外清理了个干净,将港口**从太宰治坠楼后陷入纷乱争夺的横滨风雨中牢牢护住。
甚至还伺机吞并了很多周边组织,让港口**的情况在稳定后更上一层楼。
如果说中原中也第一次站在这间办公室内时,内心填满了对森鸥外的不服与好奇;到后来满满熟悉并融入港口**,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心中只剩下敬佩和信服;再到后来太宰治当上首领后,这里对他来说从原本单纯的首领办公室,更增添了许多在刀光剑影和鲜血中的复杂难言的感情;以及最后,他孤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内,脑海中却再抽不出更多的情绪,只余下对各种组织利益条缕分明的分析与规划,填满冰冷的工作。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中原中也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间办公室在他心中竟已承载了如此多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回忆。
“系嘟。”灵魂体太宰治被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后彻底老实了,他整个人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透过沾着嘴巴的胶带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中原中也处理他的时候十分粗暴,就像是处理一麻袋豆角那样,轻而易举就将这位战五渣用麻绳捆了个扎扎实实,最后还不忘将对方那张只会撒谎的嘴巴用强力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灵魂体太宰治欲哭无泪。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来替平行世界的自己偷偷看看中原中也的通关情况,顺便帮助对方顺利完成关卡评级考验。
却没想到上来就被狠狠揍了一顿。
当他终于承受不住,吐露出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幻觉,将太宰治以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倒了个底朝天后,等待来的却是被绑起来丢进了这间办公室。
“哦,差点忘了。”中原中也双手架在椅子把手上,十指交叠,雪白的衬衫落下一截,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漫不经心道:“你嘴巴上还贴着胶带呢。”
“唔唔唔!”灵魂体太宰治留下两条宽面泪,忙不迭应声。
中原中也微微弹动了一下指尖,灵魂体太宰治嘴上的胶带就在被调转的重力下硬生生从对方嘴上被撕落。
“嘶——”黑发青年差点连泪水都掉了下来。
“你好狠啊。”他倒在地上,很小声地嘟囔抱怨,“比我那个世界的中也狠多了。”
“而且很敏锐。你怎么看出来我一直在撒谎背台词的?我记得中也应该没这个敏锐度才对啊分明是连过马路的老奶奶和自己的搭档都分不清楚的家伙,怎么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了?”
中原中也:“”
他脑门上崩出一个十字,却并没有因为对方吐露出来的黑历史而贸然动怒,只是撩起眼皮,冰蓝色的眼眸冷冷看着这位据说是太宰送过来的家伙。
声音落在空气中,带着几分凉意:“既然胶带也撕开了,那么不如我们来好好探讨一些事情。”
“比如你说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太宰那家伙把你拉进这个闯关世界后你心甘情愿被杀死。”
“我可不相信太宰那家伙会随便拉个自己进来添乱。你的那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你心甘情愿放弃整个世界到这里来?”
好家伙,一开口就是直击核心。
灵魂体太宰治吞了口口水,整个人心中一颤,再次质疑起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究竟经历过什么,以至于如此敏锐犀利。
他斟酌着开口:“我”
第一个字音还未完全出来,就被中原中也弹指抛出的一支钢笔止住了。
那是放在办公桌上再简单不过的笔,平时用于批改文书和签署协议。光是中原中也当上首领的那段时间就不知道消耗了多少支这样的笔了,由于繁重的文书工作,所以首领办公桌上常年散落着许多只这样的钢笔。
对于中原中也来说,这既是再熟悉不过的办公用具,又是趁手的杀人利器。
随手一抛的钢笔在重力加持之下,如同高速旋转的金属子弹,恰好擦过灵魂体太宰治的脸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带着势如破竹的冲击力钉入地板内,切断了几根灵魂体太宰治落在脸侧的发丝。
灵魂体太宰治:“”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向我编什么烂俗三流小故事。”中原中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刚刚把钢笔插/回笔筒内一样,风轻云淡。
仿佛那位将普通钢笔变成杀人利器的家伙不是刚刚的自己,轻描淡写道,“我很讨厌撒谎的人,尤其讨厌带着这张脸撒谎的家伙。”
“目前所有的说辞都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并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实的。虽然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身为灵魂体已经丧失死亡的权利了,但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我还是清楚很多的,毕竟曾经在港口**待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是自己说实话,还是让我把实话从你嘴巴里撬出来?”
灵魂体太宰治:“”
他欲哭无泪:“我还是自己来吧。”
/
“所以,在你的那个世界中,你并没有当上港口**的首领,我也没有?”
半个小时后,中原中也若有所思道。
恰恰相反,在那个世界中,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尖锐而水火不容。虽然最初的相遇并没有那么愉快,但两人很快就在搭档的过程中彼此熟悉了起来,合作期间一起联手击破了许多组织内部与外部的威胁。
不仅如此,在深入了解彼此的交际圈和生活后,他们阴差阳错地救下了许多本应该会死去的人,也携手认识了彼此身边其他密切的存在。譬如旗会众人,譬如太宰治的两位朋友。
可以说在那个世界中,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之间的关系是令人有些难以想象的和谐。他们不仅是好友,是搭档,是可以相互挖苦打闹也可以交付彼此后背的人,更在朝夕相处中产生了青年人都会有的暧昧氛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中原中也不解,“明明那个世界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不是吗?”
“因为那些都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虚无的海市蜃楼。”
说出这个回答时,灵魂体太宰治脸上流露出苦涩的表情。
中原中也:“为什么这么说?”
“简单来说,就是虽然我和中也一起改变了很多事件的走向,但某些事件的发展与结局是不可改变的。”灵魂体太宰治的眼神变得晦涩起来。
他似乎是回想起了某些不堪的过去,发出冷笑:“呵呵,命运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的世界不过是主世界衍生出来的一种可能性。它必须拥有扎根主世界的锚点,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更改的大方向事件走向,而我和中也改变的许多件事情中,就存在有这样不可更改的事件。”
中原中也看着对方的眼眸。
这位灵魂体太宰治和他这个世界中的完全不一样。
对方也有阴郁尖锐的一面,却并非对准中原中也或者其他人,甚至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推出,在原世界的某一阶段,黑发青年甚至彻底放弃过死亡的念头。
中原中也无从得知那个世界中的太宰治在成长过程中经历的点点滴滴。或许正是因为曾经有人拼尽全力将黑发青年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拉了出来,所以见识过真正的光明后,再度被拉回到黑暗的淤泥中,对方才会如此冷漠怨恨。
那些充满着令人惊心动魄的不甘与恨意,如同一把锋利无比又带着宁愿自我毁灭的力道的利剑,浮现在那双鸢色的眼眸中,让中原中也也难免感到心惊。
赭发青年带着恍然意识到,那深可见骨的杀意并非对着自己或任何其他人。
而是对着在背后操控着一切的世界线。
这个太宰治,深深地憎恨着整个世界。
灵魂体太宰治看着身前穿着白色衬衫的赭发青年,如此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身影让他的眼底燃烧起灼热的泪意。
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那些过去的鲜活回忆将自己吞没,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嗓音轻而喑哑:“中也,你知道如果原本应该发生的事件未能发生,依附于主世界上的if线脱离了主世界的走向,会发生什么吗?”
中原中也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了从过去鲜活剪影下诞生出的一抹幽灵。
苍白而单薄,却灼烧着以恨意的燃料过活,如饮鸠止渴。
他的喉咙莫名有些紧,明明已经对接下来的对话升起了极其不妙的预感,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重复提问:“会发生什么?”
灵魂体太宰治定定地看着中原中也,眼神却定格在遥远的过去,失去焦距:“先是最亲密的搭档和友人,中也,织田作,安吾;然后是交集最多的人,森先生;接着是生活居住的地方,每天上下班路过的那条河流,曾经舒服上吊过的树枝,经常光顾的便利店;范围进一步扩大后,是港口**这个组织,然后是横滨这座城市”
“全部的全部,都在消失崩塌。就像是从未在这个宇宙中存在过那般,被消除抹去所有存在痕迹。”
说到这里,灵魂体太宰治终于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脸色难看到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都消失了。”
“中也,我存在过的整个世界线,都会崩塌啊。”——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好痛啊,be线的太宰和中也
第138章 4.22
“你真的放心让那个家伙和中也一起吗?”
太宰治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他站在记忆中这个熟悉的地方。不是多年后在港口**内登堂入室占为己有的宽敞高级的办公室,而是一间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小诊所。
简陋的手术台被随意摆放在屋子的一角,环境随意破旧到会让任何一位正规医院出身的工作人员尖锐爆鸣失去理智。各种类型的手术刀被擦得锃亮,在糟糕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过于锋利的光芒。整排整排的药物瓶子被堆砌在架子上,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
太宰治清楚地记得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物吞下后会带来怎样的感受,他曾经在这里像吃糖豆一样咽下各种连名字的叫不出的药片,任凭混杂的药效在身体中爆发,幻想着这样就能带来死亡的安宁。
理所当然,他并未能成功。
“怎么偏偏是这个地方。”太宰治皱起了眉头,就像是回到了嫌弃已久的故地,于是像个小孩那般自言自语抱怨吐露着不满。
他轻车熟路地在充当手术台角色的病床上坐下,带着可疑暗红色污渍的床单随着动作而在身下拉出褶皱。
太宰治抬眼,随手挑出几个看不清标识的药瓶,拧开瓶盖,将里面各种形状的药片倒在掌心,仰头像吃糖豆那样将药片一口气全部吞下。
熟悉的灼烧感从胃部升腾而起。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黑发青年似笑非笑,终于回答了屋子内另一个人抛出的问题,“中也从来就不需要我的保护。”
“但是现在他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和另一个世界的你在一起。这样也没关系吗?”
丝滑平和的声音响起。在这间地下诊所唯一的桌子后,从被昏暗的光影和桌上堆积的文件和杂物所隐匿之处,缓缓显露出声音的主人。
那人有着垂至肩头的黑色直长发,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危险而带着笑意的光芒。人们难以单纯从他的外表上判断出年龄,在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时只会留下像碰见大型猎食动物的小动物那样浑身瑟缩的畏惧感,只有眼角处细碎的纹路彰显出这人的年龄并不能算年轻。
那是港口**在太宰治之前的前任首领。他是在混乱中从老首领手中用不那么光彩的方式夺取组织权力的地下医生,更是将太宰治带入港口**的人。
太宰治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啊,森先生。”
“毕竟在你贫瘠的记忆中,我是难得可以和上司这个词搭上边的人物,不是吗?”森鸥外微笑着道,语气就像是发现了某个有趣事实那般。
“是是是,不过我可从来没有将森先生当成自己的上司过。”似乎是因为这只是来自大脑对于过去回忆的投影,太宰治整个人的姿态很松弛。
他靠在床边把玩着手中的药瓶,撩起眼皮懒洋洋道,“这一点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森鸥外脸上的笑意岿然不动,只是重复:“所以你为什么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呢?”
太宰治静静地看着这位将自己捡回来的,只将利益放在首位的冷漠的前首领,脸上的情绪缓缓消失。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我听不懂森先生在说什么。”
“是吗?我可不觉得你什么都不懂。”森鸥外歪头,将下巴搁放在交叉的十指上,“你应该清楚那位太宰治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吧?虽然很遗憾那么说,但那家伙和你经历过的事情可完全不一样,你们两个与其说是来自两个世界的同一人,倒不如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毕竟那家伙可从来没有将港口**首领之位抓在自己手中,也没有被无穷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的回忆吞没折磨过,更没有和中也闹到曾经尖锐对立而几乎破裂的程度过。”
森鸥外的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句致命:“和冷漠阴郁的你比起来,那家伙的性格可是温和很多呢。”
“这么看来,中也应该从来没有和那么温和的太宰治相处过吧?”
太宰治缓缓咬牙:“你又明白什么?你甚至只是一个从我记忆中诞生的投影罢了。连我完整的记忆都不曾拥有,你又怎么笃定能够了解中也的想法。”
“完整的记忆?”森鸥外看上去格外冷静,丝毫没有因为太宰治的话语而露出感情波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这样才正常啊。无法拥有你所拥有的全部记忆,对任何人来说,不都是一件好事吗?”
“如果我获得了你的全部记忆,我应该也会像你一样疯掉的吧?”
森鸥外轻笑,“你看,你直到现在也没能完整拥有属于自己的性格。你所有表露出的情绪和性格,难道不都是从其他世界的太宰治身上拼凑抄袭出来的吗?”
“你甚至连喜怒哀乐都要先去参照别的世界的自己,然后才敢在中也面前表露,生怕让对方发现在你这具还算完整的躯壳下,那副灵魂早就已经失去自我感知能力了。”
森鸥外顶着太宰治宛若想要杀人般暗沉阴郁的目光,言语如尖刀般锋利,从内向外划破所有虚伪的伪装:“你早就已经失去做人的能力了,不是吗?太宰君。”
/
“你你先别哭啊!”
中原中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将躺在地上的灵魂体太宰治扶了起来。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太宰治,可以说那条没什么本事的青花鱼是中原中也自诞生以来,除了羊的成员外,接触到的第一个同龄人。
而且还是第一个和自己势均力敌,不需要他担起责任或者努力去保护的同龄人。
中原中也所接触到的太宰治一直是尖锐的,冷漠的,每时每刻都套着坚不可摧的外壳,用厚重的面具掩盖表面之下的所有情绪波动,不让任何可能成为弱点的东西显露在人们面前。
中原中也习惯了那样的太宰治,也熟练掌握了在争吵和冷战中缓慢发展的关系。
但
他可从来没见过这样躺在地上突然就掉下眼泪的太宰治啊!
中原中也被吓得直接从首领椅里跳了下来,脸上挂着的游刃有余悄然破碎,只剩下了惊恐和不知所措。
“你,等等,你怎么就哭了?你不是太宰治吗!”他语无伦次。
却没想到灵魂体太宰治听了这话,猛然抬头,恶狠狠瞪着中原中也道:“我没有哭!”
“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中也!因为我的中也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我感觉疲惫或者厌恶了,不必一个人默默忍着,他和重力会替我扫除一切挡在我们面前的糟糕的事物。”
“你和他根本就不一样。”
灵魂体太宰治控诉着,回忆却像被打开阀门的匣子,怎么也挡不住,喷涌而出。
他想到了那位耀眼的赭发青年,对方的脸总是洋溢着无可匹敌的自信和张扬。在自己最迷茫也最厌倦,乃至恨不得立刻就脱离这个无趣的世界的时候,只有对方不可阻拦地靠近了自己,无视他做出的一切反抗与口中吐出的刀锋般的嘲讽,将太宰治强行压制在墙上,强势宣誓——
“听着,你这暗沉沉的家伙。如果你感觉疲惫或者厌恶,管对方是什么干部或者组织领袖,都不必一个人默默忍着。我和重力会替你扫除一切挡在面前的糟糕的事物!”
彼时的自己是怎么反应的呢?
哦对,他只是在挣扎并发现无果后红着眼眶,恶狠狠用带着杀意的眼神盯比自己矮但力气却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赭发青年:“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中原中也回答得理所应当又坦然,湛蓝色的眼眸深深灼入太宰治的视网膜底:“因为我可是发誓过了啊。”
“你是我的搭档不是吗?搭档之间就理应献出一切来保护彼此,这才是对的啊。”
“你和他根本就不一样。”灵魂体太宰治喃喃,“但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诶,你这家伙!”中原中也看着完全沉浸入自己的世界中的黑发青年,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两下,“不要又红了眼眶啊!这样子谁会觉得你没在哭啊!”
灵魂体太宰治对中原中也的崩溃浑然不觉,口中只是一直低声喃喃:“中也中也呜呜呜我的中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中原中也:“”
他双眼失去聚焦,恨不得现在原地把这黏黏糊糊又令人无比惊悚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丢回去。
太宰那家伙为什么要把这家伙送到自己这边来呢?
莫非是在那边被这位同位体吵得无可奈何了,于是干脆把这个大麻烦丢到自己这里?
自己究竟是干了什么事才会被这样的家伙缠上啊!
脑海中无数质问的情绪盘旋,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束手无策,内心却已经将远在关卡另一端的黑发青年暴揍了一顿。
见惯了太宰治和自己吵架斗嘴冷战互骂的日常,骤然见到这么一位简直可以称得上的柔软的太宰治,中原中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掉落一地鸡皮疙瘩。
“真是不好意思啊。”灵魂体太宰治红着眼睛,看向整个人无比别扭的中原中也,“让你见到了我这样的一面。”
中原中也嘴角抽搐,险些后退了一步:“哈哈,没事。”
“但我们应该赶紧开始干正事。这也是你这个世界的太宰治让我过来的目的,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失控干扰计划啊。”
黑发青年半撑起身子,将中原中也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脖颈上,皮肤下的脉搏透过温热的肌肤传出微弱的跳动。
“中也你选择的应该是将我揍一顿然后离开的选项吧?”他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后的沙哑。
“是的,所以呢?”中原中也看向对方,那张脸和他所熟知的太宰治分毫无差,却微妙地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你之前已经揍过我一顿了。”灵魂体太宰治看向中原中也,表情诚恳,“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离开。”
“你——”
中原中也心中一悚,陡然意识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落地窗边上。
港口**所占有的五栋大楼是横滨最高的建筑,首领办公室又建立在最顶层。从这片落地窗向下看,能够将整座横滨城市的景色鸟瞰俯视收入眼底,也能让人清楚自己究竟站在怎样的海拔高度。
但此刻,曾经被层层叠叠厚重窗帘遮挡住的玻璃窗户不仅毫无掩盖,向外界清透而一览无余,原先焊死在上面的特制防弹玻璃也不知去向,让来自外界的风灌入室内,吹起两个人的衣角和发丝。
中原中也突然意识到灵魂体太宰治借着倒在地上哭泣的姿势将自己引过来的真实目的。
“——等等!”
赭发青年瞪大了眼睛,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像是断了弦的风筝,还未完全吐露就随着割裂耳畔的狂风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中。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天地在一瞬间倒转了方向,是在毫无防备情况下从云端坠落的陌生感。
灵魂体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眼眶还残留着红色地,将中原中也从首领办公室的落地窗内推了下去。
“对不起。”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对着空气的话语究竟是向谁而言。
“但只有这样,你才能离开。”——
作者有话说:
每个世界的太宰治都因为经历过的世界线不一样而有着微妙的不同
第139章 4.23
下坠的失重感只如同昙花一现般出现了一瞬间,中原中也甚至还未来得及及时发动异能将自己托举而上,眼前的天地就再次旋转变幻,将他丢进一片混沌的时空。
视野中再度恢复清晰时,已经回到了那片宁静而诡异的黑暗中。
中原中也躺在评级仪器里,听见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灵魂体太宰治为什么要那么做?
在大部分时刻,对方的表现和中原中也所认识的太宰治这个人完全不同。
对比于太宰治的冰冷坚硬与百折不摧,对方柔软得让中原中也感到有些不真实。太宰治应该一贯是永远胜券在握的,那双鸢色的眼眸中永远跳动着中原中也看不懂的计划和思绪,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够平静将其纳入自己的计划中,然后依照局势做出令他获得更大利益的决策。
在外界眼中,太宰治是那个扎根于淤泥中,令他们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的存在。不是出于像面对老首领那般残暴行为的默默忍受,恰恰相反,在成为首领的那几年,太宰治的一切锋利和尖锐似乎并没有多少落在港口**的众人身上。
那些回避与退缩,躲避和畏惧,都是出于对太宰治这个人看似永远深不可测的内里的恐惧。就像是小动物会下意识躲开大型狩猎者的领域,太宰治就有着那种令所有人退避三尺,发自内心升起恐惧的能力和气场。
可是灵魂体太宰治
对方就像是中原中也见过的任何一位柔软的人,带着有些可笑的坚持和虚张声势。但在某些时刻,灵魂体太宰治身上又会浮现出某种极为熟悉的令中原中也心头一跳的东西。
那是和他所认识的太宰治同出一辙的冰冷和漠然。在对方红着眼睛吐露过往时,在对方毫无留手之意将自己推下高楼时,那种极为熟悉的独属于中原中也所认识的太宰治身上的气势就会于不经意间流露而出。
中原中也静静地躺在仪器仓里片刻,才明悟。
——原来,那就是被折断过后的人的模样啊。
脆弱不堪,却又带着旧日如同幽灵般的残影。
“评级测试已完成。”有机械的声音从仪器中传来,声音落下后,纯粹的黑暗就裂开出一线明光的缝隙。
“您可以出来了。”仪器舱外,那些长着机械脸的白大褂们围绕着仪器,所有机械构成的幽幽发光的脸都对准了中原中也的方向,明亮发光的机械眼球朝着他一人
您?
为什么要这样称呼他?
中原中也心中暗自疑惑,却丝毫没有因为被那么多人注视而慌张:“怎么样?”
他手一撑,从棺材盒子里坐了起来,身上的白衬衫随着动作而折叠出明暗光影流动,“我的等级是什么?”
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人会选择把上司暴揍一顿吧?
中原中也在心中漫不经心地想着,身体却暗暗紧绷,以防万一这群公司的忠诚员工们将他判定为什么不合格品然后群起而攻之。
“初级员工中原中也,感觉你在仪器中的表现,我们做出如下推断。”
站在最前方的员工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中原中也的戒备那样,开口就是一串平冷没有起伏的评价:“在理论评级中,你选择了反抗不合理加班制度和令人厌烦的领导,说明了你有强行突破现有框架的勇气;在仪器反复向你确认选择并且给出如此选择的后果后,你依然坚定不动摇,说明你有面对自己做出的抉择的勇气和不惧外界环境打压的信心。”
“在实践模拟评级中,你坚定执行了原本做出的决策,从实践模拟开始到你将心中的上司痛揍一顿只花了不到30秒,超过99%的测试员工,说明你有着强大的执行力和能够匹配自身选择的实力;你在痛揍领导后进入了组织首领的办公室并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说明你潜意识中渴望着超越普通员工当上领导者;你在被迫离开公司的时候非常不情愿,所花用时是你痛揍领导用时的百倍以上,说明你只是对公司不合理的上下级制度产生反抗,却对公司本身留有深刻的感情”
中原中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连忙打断对方:“等等。”
“这分析未免也太夸张了,我——”
“经过大数据分析与评估,我们判定员工中原中也为总部公司CEO的最佳人选。”
中原中也:“啊?”
一直以来都像机器人那样公事公办的白大褂员工终于露出一丝情绪波动。
他看向中原中也,原本是嘴巴的地方所安装的屏幕上缓缓组合成像素点构成的微笑弧线,那双散发机械蓝光的眼睛中仿佛有欣慰的情绪一闪而过:“总部CEO的位置空出很久了,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合适的人选了呢。”
中原中也:“啊?”
旁边另一位研究员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掏出一枚胸章,上面刻着“SSS”的金色纹路:“这枚身份象征我们保管很久了,如今,它终于有了自己的主人。”
中原中也流下一滴冷汗:“等等——”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就被眼眶中饱含热泪的研究员别上了胸针,接着几双手推着他向前,温和而无声地推着他向前,还有人在一旁柔声安抚。
“你别慌张,你的资质是连仪器都认同的。虽然现在可能还是初级员工,但你很快就会成长起来,并带着总部继续向前,开创出美好的未来!”
中原中也被这激昂向上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一脸懵。
反应过来之前,就被一群研究员簇拥着来到了评级室的门口。
走在最前面那位白大褂干脆一脚踹开了大门,“嘭”地一声,将外面等在走廊上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我们终于有CEO了!”白大褂喜气洋洋地大声宣布。
众新员工:“”
中原中也:“……”
片刻沉默后,众人齐声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啊?!”
/
“啊?”
“你在说什么呢,森先生。”
再度抬起头时,太宰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片波澜不惊:“我怎么会失去做人的能力呢?一直以来,我就是这副模样,不是吗?”
“嗯哼。”森鸥外发出声哼笑,“随便你怎么认为。”
“但你心底应该清楚,我并不是真正的那位森先生,而仅仅只是来源于你内心潜意识的一个投影吧?”
“所以我说出的每句话,其实都是你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哦。”
话音落下,简陋的地下诊所内陷入有些紧张的沉默。
鸢色和紫色的眼眸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交叠,在这一刻,两位港口**前后首领脸上的表情惊人地相似。
森鸥外笑眯眯地问:“所以你还要维持那拙劣的表演吗?”
“你觉得……如果你暴露出自己早就已经失去感知和表达情绪的能力,暴露出在正常表面之下的残缺不堪,如果中原中也发现到目前为止和你之间的所有互动都不过是出于你如同程序般的伪装和模仿的话。”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待你吗?”
都说在一段感情中最忌讳的就是隐瞒。更何况太宰治并不是简单的欺骗或者撒谎,而是根据从书中获得的无穷时间线的记忆,构造拼贴出了一个完整的人格。
通常情况下,太宰治会对森鸥外所提出的可能性嗤之以鼻。
他早就清楚那位黑乎乎的帽子架有着怎样坚韧而忠诚的内里,哪怕中原中也在得知隐瞒时会无比生气,但他并不是那种会轻易失望或者离开的人。
可是……
如果这并非单纯的隐瞒。
如果中原中也发现,太宰治这个人从头到脚就不存在一丝真实的东西。所有显露在对方面前的争吵和打闹,斗嘴和冷战,坦露心迹和互诉衷肠,都只不过是在理智驱使下由完美的演技和反射弧搭建出来的皮囊呢?
如果中原中也终于在某一天认识到,太宰治这个人从来就只是一片空洞的虚无。那些光鲜亮丽的外表伪装被撕下后,留下的就只剩有苍白而无趣的灵魂。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太宰治甚至不敢去想象中原中也脸上会冒出怎样的表情。
会失望?后悔?恐惧?还是冷漠远离?
只是想象着那种可能性,他那颗良久失去感知能力的心脏就如同被攥紧着抽痛。有太宰治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情绪从喉咙底端升腾着往上涌,却又被心脏缓慢泵动着抽离,变成空洞的苍白,冲刷过身体。
太宰治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反驳:“……那不是拙劣的表演。”
虽然口中如此说着,但无论是他还是不远处的森鸥外,两个人的内心都心知肚明。
太宰治在动摇。
那不是对自己做出的伪装而产生的怀疑或后悔。不,太宰治从来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让他所动摇的,是被点破真相后,对于被中原中也知道一切的可能性以及其产生后果的冰冷的决绝。
只要藏好一切就好了。
太宰治在心中漠然地想。
让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存在都闭上嘴巴,将所有可能暴露的细节全部清理擦除。
这件事情他干了许多年,没有道理恰巧在中也和自己的关系转变后,就将这最深藏的秘密暴露而出。
他会藏好一切的。
此时的太宰治如此坚信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4.24
“吃吧。”
下定决心后,就像是心底有某个隐隐不安的碎片终于被放下,太宰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黑发青年从床上站起来,两三步从昏暗的阴影中走进被灯照亮的区域。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交织穿梭,最终在办公桌前停下。
太宰治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某个药瓶放在森鸥外面前,塑料瓶子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鸢色的眼眸直勾勾盯住书桌后那人的眼眸,再度开口时,太宰治的声音是如铁般的坚硬冰冷,里面寸寸填满不容置疑。
那不是通知,而是命令。
“……吃了它,森先生。”
“突然间这么有气势。”森鸥外感叹道,“你应该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对我了吧?”
“按常理来说我应该乖乖听你说的把这瓶药吃下。毕竟我们两个本就是一体,哪怕是为了让你成功从这可笑的评级测试里出去,我也应该更配合一些,不让你这家伙为难。”
稳而不乱的话语条理清晰地被吐出,森鸥外眯起了那双紫色的眼眸,脸上浮现出为世人所熟知认识的笑容,血肉构成的表面之下却没有带着多少笑意。
太宰治将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记忆和现实终究是存在偏差。
以往在他的认知中高而难以触及的木桌,森鸥外酝酿并加工所有利益至上计划的场所,他需要费点功夫爬上椅子才能一览无余的大木桌。
对于此刻的太宰治来说,也不过是需要微微俯下身子才堪堪让双手撑住的小桌子。
他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上至下投落。
这是一个压迫感很强的姿势,可以让站着的那方轻易看见桌后之人的一切神情变化。
只是森鸥外终究是多了一份游刃有余。他坦然抬头,岁月落在眉间,带来由经验和血淋淋过去搭建成的自信和娴熟。
“不过很可惜的是,虽然我这边理应配合你,但我也不想莫名其妙吃下什么药物。”
他轻声叹息,岿然不动:“而且你恐怕是在做无用功。在现在这个阶段,在你能够充分发挥自己应起的作用前,我的柜子上是不会出现任何真正的毒药的。”
“最多就是一些能让人吃下后痛苦万分肝肠寸断的药物,但也并不致死,只是带来些靠近死亡边缘,近距离站在死亡的悬崖边看着碎石滚落的体验罢了。”
太宰治微笑:“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在太宰治成功作为“证人”亲眼看见老首领于临终前传位给森医生前,他的生命不能受到分毫的威胁,森先生比任何人都更加把控着太宰治站在生与死之间的那个度。
不能太靠近生,让他独自跑出去投河或者上吊。
但也不能太靠近死,否则这种绝佳的一次性消耗品兼证人就无处可寻。
森先生总是很熟练地把控着那条线。让太宰治能够在他这里体验到濒死的感觉,却又不会真正死掉。
曾经因为无聊而把肉眼可见范畴内所有药物都排列组合吃过一遍的太宰治,对于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知道,那你也不必再做此无用功了。”森鸥外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肯定,“除了让我痛苦之外,这瓶药不会让我们两个获得任何进展不是吗?”
他伸手,将身前的药物推过桌子,药瓶划过木桌纹路,产生嘶哑而带着颗粒感的摩擦声。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视线缓缓下移落到来到自己这边的药瓶上。
伸手,再次将其推过桌子的分界线。
直到药瓶稳稳当当落在森鸥外面前。
书桌前的空气在刹那间凝固住。
两个将港口**组织轻而易举纳入囊中,先后将组织随自己心意变幻改造的前后任首领直视着彼此,无声地试探着交锋着。
在昏黄的灯光下,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怪诞又充满硝烟味的油画。
半晌后,太宰治的姿势突然放松下来,发出一声嗤笑。
“森先生怎么表现得像是我在逼迫你吃什么毒药一样啊。”他拖长了语调,直起了身子,身体的每一寸都无声流露出对另一人的嘲笑与讽刺。
“这么好的东西,我一般都舍不得拿出来的呢~”
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他所未曾预料到的变化发生了,森鸥外瞳孔猛地放大,看向桌上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个药瓶。
白色的塑料药瓶上的标签纸被撕掉,留下破破烂烂的胶痕和纸絮,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因为时间原因而模糊无法辨认。
虽然外表确实很像,但这的确并非出自于森鸥外诊所内的药物。
而是属于太宰治自己的所有物。
“这是什么?”森鸥外缓缓将药瓶抓握在自己手中,抬起头,看向太宰治。
他知道不论太宰治的回答如何,这场对峙都已经以他的败退作为结局。
是令人肝肠寸断的毒药?当场暴毙的剧毒?还是缓慢痛苦死去的慢性毒药?
这个评级的最佳通关方式本身就代表着要将模拟出的“首领”弄死,又会随着杀死首领的速度和惨烈方式逐级加分。
虽然由于两人先前交流的废话,太宰治下死手的速度并没有什么竞争力,但是只要他让森鸥外死亡的过程极其痛苦惨烈,也不是不能弥补这部分速度上的不足。
森鸥外如此想着,攥紧瓶子的手指愈发用力。
“没错。”似乎要印证他心中所想,太宰治脸上的表情流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眼底的神情也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这就是传说中的万能生发药水哦~!”
黑发青年兴高采烈地宣布道。
“只要喝下一滴就能够彻底治好中年秃头现象!不管是由于父母基因而命中注定的脱发,还是由于水质糟糕而导致的后天性脱发,亦或者由于年龄步入中年加上过量工作导致的压力性脱发,全部~都~可以医治哦!”
森鸥外:“”
太宰治恍然未觉森鸥外脸上逐渐凝固的神情,自顾自地往下宣布:“其实我在和森先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说了哦!作为年纪还远远未到中年的大人来说,森先生的发际线实在是有些超于预料的高呢~”
“唔难道是因为过于糟糕的作息和工作排表?想必森先生早就饱受脱发困扰吧?这瓶药我可不轻易给别人,但如果是森先生你的话,我觉得你完全能够用上!”
森鸥外:“”
他看着手中的白色小药瓶,表情缓缓裂开了。
太宰治俯下身,欣赏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发自内心地微笑。
——“现在,请把它吃下去吧,森先生?”
B选项:对着头上因为熬夜加班只剩下两根毛的领导露出羞涩的笑容,并热情招呼对方一起分享你刚刚重金买到的生发秘方
不可描述的几分钟后,仪器机械而清脆的声音响起。
太宰治从棺材般庞大的机器中坐起身,偏过头,看向围上来的众多白大褂员工。
“说说看,我的评级是什么?”他眼角带笑,虽然是在提问,眼底却丝毫没有好奇的情绪,仿佛早就清楚答案。
员工们却丝毫没有被太宰治的松弛所感染。
原本亮着幽蓝色的眼球和机械脸庞此刻悄然变化,鲜红色的光芒如同鲜血般流动,覆盖住原本平和的曲线和蓝光。
“初级员工太宰治。”为首的那位员工光幕上的嘴巴绷紧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声音冰冷而严肃,“下面我将宣读你的评级报告。”
“你作为总部公司的一员,面对直系领导不合理的安排时,没有体现出勇敢反抗的勇气,没有表露出装疯卖傻的豁达,也没有悄悄离开暗地积蓄力量的隐忍。你选择了最糟糕,也是最不为看好的行动,那便是谄媚着屈服于强权之下,妄图用贿赂来讨好领导。在理论测试中你的发挥极其糟糕!”
“嗯嗯。”
太宰治饶有兴致地听着,听到加大音量的最后一句话时,甚至托着下巴点了点头。
白大褂员工明显被他的反应所激怒,胸膛上下起伏了好几次,才控制住情绪继续往下开口:“同时,在实践模拟测试中,你并没有抓住杀死领导的机会,说明你是个软弱且不懂得把握机会的人;你还强迫自己的上司吃下生发秘方剂,明明拥有制服对方的实力,却将这种力量用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你的确并非一无是处。可正是因为你有能力,并且不将这份能力放在正道上,所以你才是更为麻烦的人物。”
“我们拒绝的从来不是普通人或者蠢货,我们拒绝的是不受约束的聪明人。这种人只要进入企业中,就会将整个企业文化从根部破坏,就像参天大树下根系中的蛀虫那样。”
“原来如此!”太宰治抚掌,露出虚假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白大褂的表情冷漠而毫无变化,说出了最后的判定“总而言之,出于以上原因,我们判定你为D级员工。”
“你是必须被从企业中清除出去的蛀虫,是残次品和劣等品。”——
作者有话说:白天出门办事,更新迟了些(双手合十缓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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