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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当双黑进了闯关世界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4.25


    太宰治甚至不带眨眼:“诶,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呢。”


    “一般来说,大家都叫我魔鬼,恶魔,怪物,疯子。像你们公司这样直接把我归入残次品的,倒还真是


    第一回。”


    黑发青年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趣味,就好像终于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般,鸢色的眼眸亮了起来。


    他仿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半截身子坐在造型逼真的棺材里,笑眯眯地看着表情严肃的其他人:“不是说要把残次品清理掉吗?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


    “所以这就是淘汰掉的劣等品的世界?”


    灵魂体太宰治半漂浮在空中,啧啧称奇。


    “我居然有一天会看见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剥离,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遇上啊。”


    太宰治躺在大型仪器中。他双眼紧闭,缠满绷带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凌乱的黑发落在黑色皮质垫子上,表情是失去意识之人独有的平和和安详。


    原本经过测试后打开的仪器此刻再度合上,完美贴合人体的内腔将太宰治整个人包裹其中,他就像是沉入深海底的溺亡者,被浓稠而密不透风的黑暗所包裹。


    然而和之前测试时不同的是,仪器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平和的嗡鸣,而是参杂了尖锐运转的呼哧声。就好像在执行新功能时,几乎以超负荷的功率在运转着那般。


    灵魂体太宰治本身就脱离了生者的范畴,因此很多东西对他来说都和人类眼中的不一样。比如他能够去到人类所无法进入的邻域,能够在同一个关卡的不同支线壁垒间穿梭,也能够看见人类所难以触及的东西。


    譬如在此时此刻,于灵魂体太宰治眼中,躺在庞大仪器中的黑发青年身上正在发生极其奇妙而诡异的变化。


    ——有看不清的无数双无形之手,抓住黑发青年的四肢和躯干,将对方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中扯出来。


    由于躯壳和灵魂正在分离,**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去挽留本不应该离开的本体灵魂,因此在太宰治这具表面平稳安定的躯壳之下,是沸腾着的混沌和挣扎。


    那是躯壳对灵魂的挽留,和那些来自仪器伸出的无数双手拼死作斗争。


    在太宰治的身体中,有一场无形的大战正在展开。


    在这种混沌而斗争的情况下,灵魂体太宰治也不得不避其纷扰,他无法靠近正在被争夺的**,被排斥在了太宰治的身体之外。


    灵魂体太宰治本身就是失去身体的灵魂,如果没有合适的容器作为托载体,那么很快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可是神奇的是,在这个奇怪的仪器中,他丝毫没有要灰飞烟灭的迹象。反而能够安然无恙地待在一旁,看着本体太宰治被渐渐扯出身体。


    “真是神奇啊。”灵魂体太宰治啧啧称奇,“看来这家公司背后大有来头。这间仪器居然能够保存人类的灵魂,使其凝实而不被扩散。”


    “喂,你这家伙,在旁边看戏看得很愉快嘛。”被扯到一半的太宰治翻了个白眼。他从腰部往上的半边身体已经脱离了**,翻白眼的同时露出全然透明的眼白,让人可以看穿一整个头颅。


    灵魂体太宰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很好笑吗?”太宰治无语道,“我现在很痛诶。”


    “你被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当然会痛。”灵魂体太宰治抹去并不存在的眼角泪花,嘲笑另一个自己,“身体是灵魂的容器也是保护所,你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哪怕和抽筋扒皮相比也不为过,难道你觉得这是一件很舒适的事情吗?”


    “事实上,你现在还保留有自我意识都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大部分灵魂都会在脱离时的巨大痛苦中失去自我,成为混沌的一坨,最后毫无抵抗之力地溃散。”


    “原来如此。”太宰治低头往下看,看见了透明的自己逐渐离开身体的模样。视觉上的冲击和看不见伤口的撕裂感无比清晰,让他忍不住叹气。


    等到最后一丝灵魂从**中剥离,太宰治才幽幽道:“我可是很怕疼的。刚刚那个真的很痛诶。”


    “是是是,但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灵魂体太宰治向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伸出手。


    两张除了绷带位置有异之外完全相同的脸映照着彼此,半透明的身躯漂浮在半空中,就如同照镜子那般,诡异而古怪。


    灵魂体太宰治笑着提议:“既然已经达成了目的,那就让我们出去看看吧。”


    “去看这个古怪的公司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太宰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缓缓拒绝:“你的那条世界线难道是所谓的热血少年漫片场?”


    灵魂体太宰治脑门上冒出个问号:“哈?”


    “算了,不重要。”太宰治却已经将头撇向一边,收回吐槽。


    他心神一动,明明只是刚刚成为灵魂体,却已经行动自如地从仪器中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间所谓都评级房间。


    仪器的嗡鸣早就在太宰治彻底脱离身体后消散。穿着白大褂的员工们将棺材模样的仪器从台子上搬下来,几个人一起抬着这具高科技棺材进了房间里的侧门。


    “那里面还装着你的身体。”灵魂体太宰治也来到了太宰治身旁,看着房间内众人有条不紊的动作,开口,“他们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意料之内。”太宰治嗤笑一声。


    “材料又多了一副。”人类没有能够看见灵魂体的能力。仗着谁也看不见他们,太宰治直接穿过墙壁跟上了处理身体的那些员工,听见他们在抬着仪器行动时的话语。


    “对啊。”另一人叹了口气,“这样应该能缓解些公司的压力吧?最近越来越忙了,如果再没有新材料补充进来,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几位研究员闲聊着,穿过长而漆黑的通道,直到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一间宽敞的屋子内。


    “这是”


    太宰治听见灵魂体的自己在旁边发出感叹:“居然是这样。”


    在这间如同停车场般宽广的地下室内,一排排整齐陈列着的是无穷无尽的白色棺材。纯白色的仪器表面不断有幽蓝色的光芒闪烁流动,被制造成棺材造型的器具一具叠着一具,堆叠成看不见边际的小山般的储备。


    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员工们把装着太宰治**的棺材放在陈列的最末端,便转身在旁边的智能屏幕上输入信息参数。


    “这里至少有上千人了吧?”灵魂体太宰治感叹道,“这些家伙收集那么多具身体干嘛?该不会是在做人体实验之类的事情吧。”


    “不,不是。”太宰治面色冷静地看着眼前堪称壮观的景象,开口纠正另一个自己言语中的错误,“他们并不是在收集身体,而是在搜集这些身体里原本居住着的灵魂。”


    “之所以会将这些肉身完好保存在仪器中,也不过是为了借助仪器的力量,让被剥离的灵魂不至于消散在空气中。”


    “你的意思是——”


    灵魂体太宰治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但我记得这种被活剥出来的灵魂几乎没有理智,只剩下了最接近原始的本能。他们要这种灵魂来干什么呢?”


    “凡是人类,都有可以被剥削使用之处。尤其是像灵魂这么宝贵而独一无二的东西,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更多了。”


    太宰治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看够了那群研究员摆弄装着自己**的容器,半透明的灵魂体向上漂浮升起,直到穿过漆黑的天花板,来到最初那间明亮干净的办公室。


    身份转换后,那些原先被隐匿掩盖的看不见的东西便无所遁形。


    太宰治看着眼前明亮宽敞的办公室,轻声开口:“作为燃料提供能量,作为材料制造跨时代的器械,抑或者作为不需要付出成本的劳动力,让他们生生世世为公司打工。”


    “明明就有这么多可以利用的地方啊。”


    灵魂体太宰治一直跟在太宰治背后。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评级室之外的地方,看到眼前展开的画面后,倒吸一口凉气。


    在外人眼中光明干净的高级办公场所,落在灵魂体眼中,却展开出一副完全不同的画面。


    数不清的灵魂体挤在办公室中,他们脸上全都挂着木然的表情,就好像彻底失去了自我意识,只留下几近本能的条件反射。灵魂们各有分工,有些弓起身子如流水线工人那般辅助智能仪器运行,有些气喘吁吁地来回奔走根据办公人员在屏幕上的操作帮忙取来各种文件和资料,还有些贴在员工身后,同步操作帮助员工们在电脑上办公输入。


    这个传说使用着世界上最尖端的跨时代发明,全智能办公的总部公司,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高水平的智能发明。


    所谓的智能化,都不过是靠着奴役另一批看不见的劳动力而获得便捷罢了。


    表面高级便捷的办公场所背后,是成千上万被活生生剥离出灵魂的,永生永世被奴役着的麻木的灵魂。


    “果然。”太宰治轻声道,“不出我所料。”


    “灵魂在被剥离的过程中缺失会失去自我神智,但失去自我在另一方面恰恰意味着他们会变成一张张白纸。没有善恶观,没有自我思维,更不可能升出反抗的意识。”


    “可以被随意改造成需要的模样。”


    从生到死,从**到灵魂。


    这才是真正的资本的剥削。


    第142章 4.26


    “他就是我们公司的新CEO!”


    中原中也:“”


    他被身穿白大褂的员工们推搡簇拥着来到门外,视线和众实习生或是惊愕或是嫉妒的目光对上,没忍住在心中怀疑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只是来通关的,并非来给这群明显有古怪的npc们当领导者的。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原中也和这些关卡内人物之间的关系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亲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敌对。


    #开个玩笑,在深入敌营的过程中,我当上敌方首领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古怪的念头,中原中也跟着白大褂们一起踏出评级室,将那些带着强烈愤懑情绪的目光都抛在脑后。


    骤然间,他感受到一道古怪的目光。


    并非和其他实习生那样愤怒或嫉妒,而是带着另一种色彩的强烈感情,让人如芒在背。


    是谁?


    中原中也野兽般敏锐的第六感让他飞速扭头,恰好在对方收回视线的前一秒看清了对方的身份。


    是那位最初进入关卡时站在他身旁的实习生,也是自告奋勇首先进入评级室并取得高评级的实习生。


    东条裕也。


    尽管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挪开视线,但中原中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扭开头前脸上的表情。


    那并非是单纯的生气或嫉妒。而像是内心深处压抑许久的所有负面情绪都被翻出,浓稠而粘腻的恶意就像是淤泥,几乎快将人淹没吞噬。眼神中透露出纯粹的恨和恶,仿若想将中原中也原地肢解成碎片,是难以言喻令人心头发凉的神情。


    是因为东条裕也自己的风头被盖过了吗?毕竟对方一直表现得很积极。


    中原中也在心中揣测,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单纯的嫉妒或厌恶并不会生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仿若要将中原中也整个人吞没恨不得拆吃入腹的恶意,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老板,我带你去您的办公室。”前面一直在带路的那位白大褂员工推了推眼镜,没有转过头,对中原中也恭敬道。


    对方的话语将中原中也从思绪中打断。


    再去看时,东条裕也已经消失在了逐渐聚集的实习生中。


    中原中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头微妙地笼罩上了些不妙的预感,但拥在他身旁的研究员门已经再度迈开了脚步,于是中原中也也不得不将东条裕也抛在脑后,在书位白大褂们的簇拥下向前移动。


    “首领办公室在最顶楼,我们走楼梯上去。”走在最前面的研究员温和地说,中原中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不对劲。


    中原中也被拥挤着往楼梯上走的时候,在心中想。


    突然成为总部整个公司的领袖的冲击过去后,理智便开始预警,揭露出古怪与错位的破绽。


    为什么这群研究员要全部随着自己上楼呢?明明在中原中也身后还有很多没有评级测试的员工,难道他们就不用留下几个人去帮助那些员工评级了吗?


    如果强行用公司突然迎来新的ceo,必须得重视或者研究员们过于兴奋这两点来解释,虽然牵强,但也不是没有困难。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思考,常年缺席的首领之位终于迎来了新人,那么也不应该只有这几位研究院=员来簇拥。


    刚刚中原中也留意过了,无论是带着实习生去做测试的B级老员工,还是一路上遇见的其他公司员工,全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没有欣喜,也没有嫉妒。


    就好像在公司ceo的位置上坐着个人还是放着团空气,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在对比之下,研究员们超出常理的兴奋就显得古怪而不对劲了起来。


    更何况中原中也只是前往办公室而已,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跟着他?


    如此想着,中原中也趁众人正在拐过楼梯间的拐角的时机,不着声色地飞速扫了一遍身边的人员分布。


    前后各挤着四五个人,两侧也分别站着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道里,中原中也几乎是被众人裹挟着向上移动。


    而且此刻认真去看,才发现这些研究员们所谓的兴奋激动也只是机械化的脸部屏幕上露出微笑的符号。


    从动作上看丝毫感受不到他们的雀跃,反而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行动与步履间整齐划一,满是秩序井然,就连迈开步子的频率和速度都未差分毫,将中原中也紧紧围在中间。


    不像是簇拥着新上任的领导者,反而像是押送着终于抓到的犯人前进。


    中原中也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不论是狭窄而难以行动的楼梯间,还是紧密整齐排列的队伍,这些所谓的评级员工从多个角度封锁住了中原中也逃脱的可能性。


    更何况——


    一家常年以来没有领导者却运行得尽然有序的公司,真的会欢迎从天而降的所谓带着ceo帽子的新员工吗?


    中原中也这位新上任的领导者,真的是必要的吗?


    /


    办公室的门在背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尽管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显得疑点重重,但穿着白大褂的员工们还是表现得仿若真正关心中原中也的员工下属那样。


    他们彬彬有礼地向中原中也讲述了大半个钟头的公司结构和业务,还拉着其他部门的领导者一起开了场见面会,方便中原中也熟悉公司的业务和人员构成。


    像一阵旋风那样开会又散会后,这群仿若精力永远不会耗尽的员工们又推着中原中也把办公室的设备全都介绍了一遍,包括各种高度智能化的未来科技产物。


    “您可以试试看。”其中带头的那位员工微笑着对中原中也道,顺手递给他一副宽大厚重的眼镜,“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智能办公眼镜。”


    “戴上后,你只要透过这副眼镜看着文件,所有关键点和最后应做出的批示结果都会通过眼镜传递在视野中。这样哪怕您对公司事务还很生疏,也能够正常地处理文件。”


    “或许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副眼镜的反应速度比较慢,也许是因为它也还未完全熟悉业务吧。”


    研究员完全变成电子机械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用机械的声音生硬地笑了两声,电音擦过耳膜引起奇怪的嗡鸣:“总之,您不用做任何自我判断,只需要根据眼镜里显现出来的结果签字盖章就行了。”


    中原中也看了对方两眼,却无法从钢铁搭建的面部读出任何信息。


    只能接过眼镜:“好。”


    有着奇怪外形的仪器落在手中,沉甸甸而冰凉顺滑,引起短暂的战栗。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怪不得这所谓的总部能够用一场近乎于儿戏的评级测试来决定员工们的职位。


    在一系列介绍后,这群白大褂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完全关上,中原中也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随手将沉甸甸的冰凉的眼镜抛在一旁,绕着办公室走了几圈,将几个以微妙的角度放置在办公室内的微型摄像头找了出来。


    然后不着声色地假装研究办公室内的设备,顺手将部分摄像头用智能设备遮挡住,在宽大的办公室内构建出视觉死角区域。


    处理完这一切后,中原中也才真正放松下来。


    连ceo办公室里都有微型摄像头,看来落在他头上的这个位置果真是来者不善啊。


    中原中也视线环绕着办公室扫视几圈。


    天花板上有智能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气,将室温提高到超出人体舒适范围的程度。


    各种闪烁着蓝光的器械堆满了办公室内,置身其中,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时空。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圈轻薄的黑色手环,是那群研究员们不由分说给他安上的。


    据说这是他们所使用的主要办公工具,激活后就能见到光幕。鉴于中原中也是整所公司地位最高的存在之一,他的光幕上将囊括这间公司的所有资料和数据,方便办公时随时取用。


    既然目前没什么事情要干,那不如让他来好好研究一下这玩意儿吧?


    中原中也如此想着,点开了黑色手环的表面。


    一个小时后,他揉着发酸的眼眶,从蓝色的光幕中抬起头来。


    “什么鬼?!到底是哪个家伙做的界面和资料分类,这种杂乱无序的资料存储方式真的能够拿来供办公使用吗?赭发青年忍不住吐槽。


    与其说是办公辅助数据库,倒不如说这就是个垃圾场。


    把公司相关的所有信息全部堆放在一起,没有经过任何整理与归类。


    中原中也光是想要找到这所公司的名称就花了数十分钟,而这还是在他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


    公司里的员工们是怎么使用这个乱七八糟的系统工作的?


    中原中也忍不住打出一个问号。


    怪不得几乎所有见过的员工都带着各种辅助的智能设备。如果没有那些帮忙检索或给出答案的仪器,中原中也怀疑别说是发展壮大了,这公司能撑到现在没有倒闭都称得上是个奇迹


    再看下去也没有任何帮助,从浩瀚而杂乱的数据库海洋中提取到对通关有帮助的信息几乎是痴人说梦。


    中原中也抬起手腕,轻点手环,关掉光幕。


    几乎是在有所动作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腕出问题了。


    查看光幕上的资料时,中原中也是单手操作。带着手环的那条胳膊随意搭在旁边的扶手上,并未多去给予关注。


    此刻突然有所动作,那丁点儿怪异感就如同扎出皮肤的尖刺,骤然变得不可忽略起来。


    无论是关节移动时的生涩感,还是对于贴在皮肤上的手环触感的麻木钝然,亦或者是清脆响起的金属收缩声。


    都彰显着有什么中原中也未曾预料到的变化正在降临。


    他的心往下一沉,有不详的预感在脑海中闪过。


    中原中也缓缓地伸手,解开了紧紧贴在肌肤上的黑色手环,露出下面的肌肤。


    他将手指搭在那块失去知觉皮肤上。


    是冷的。


    过于颗粒的触感,不像是真人皮肤,反而更像是某种橡胶制品。


    中原中也的脸色缓缓冷了下来。


    他的一整只手腕,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了。


    皮肤变成磨砂质感的橡胶,血管变成电流穿梭的导线,肌肉变成填充空缺的塑料,骨骼变成坚硬无比的钢铁。


    ——从人类鲜活温热的血肉,变成了机械构造的钢铁关节——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4.27


    中原中也盯着自己的手腕半晌,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变得冰冷无比。


    他早就料到这个所谓的未来科技公司和莫名其妙落到他头上的首领的位置有所古怪。但却没想到整件事情展开得这么快,几乎是立刻就图穷匕见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威胁。中原中也的身体正在逐渐向机器转变。


    现在并不是慌张的时候。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缓缓深呼吸,压下脑子里想要冲出去直接把这栋总部大楼全部掀飞的冲动,从头开始梳理发生过的事情。


    中原中也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对自己身体的锻炼。


    他自有意识起就有着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从实验室的改造下存活下来的小孩自然有着远超人类想象范畴的身体机能。


    为了让尚且年幼的中原中也的身体能够承受“荒神”的力量,地下实验室中的研究人员在他尚且年幼的身上注射了许多药剂,各种实验更是家常便饭。在一遍遍的后天改造下,赭发少年拥有了能够匹配成为神明容器强度的身体。


    如果说实验室中的实验体出身给他带来的是先天比他人优越的先天机能,那么当他作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被从那片浩瀚的黑暗中唤醒后,在擂钵街和在港口**的经历都逐步教会了他如何实现对自己身体无微不至的控制。


    中原中也在最初拥有意识时,并且发觉自己在异能和体质方面的特殊时,就已经开始担起作为擂钵街内其他小孩同伴的守护神的责任。他在打架与战斗的过程中逐渐掌控自己的身体,熟悉这具常年沉浮于手术台和漂浮在营养液中的躯壳。


    进入港口**后,系统性的训练更是让他从完整的体系学会了如何精妙地控制每一块肌肉。


    港口**的体术大师这个称呼并不是平白而来的。


    虽然年龄并不大,但中原中也对自己身体每一寸的掌控程度堪称恐怖。在战斗中,他甚至能够通过层层叠叠控制肌肉的细微收缩来躲过暗处的偷袭。


    抵达这个程度,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超出人类所能触及的领域了。


    因此当他如今沉下心来细细感受时,便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身体的机械化症状正在以手腕为中心,向全身扩散。


    可是为什么是手腕?


    中原中也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将目光投向那个被自己随手丢在一旁的机械手环,目光锐利得可怕。


    是手环。


    不,准确来说,是这里所谓的高智能化的机械仪器。


    他不过是戴上并使用手环几十分钟,接触到手环的手腕关节就变成了机器。除了这个之外,中原中也并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可疑物品,说明这些仪器就是根本的传染源。


    怪不得那些白大褂员工们一直向他用大篇幅介绍这些机械仪器,还强制给他戴上了手环。


    但他现在已经把手环摘掉了,为什么污染还没停下?


    中原中也扫视了自己身体一遍,确定身上除了先前摘掉的手环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仪器。没忍住皱起了眉。


    办公室内此时的气温已经高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忍受的程度,暖烘烘的风吹在身上,连思绪都似乎要随之而变得焦灼燃烧


    等等。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安装的那个出风口。出风口旁边装着一块几乎难以看清的面板,各种幽蓝色的数据流动变幻。


    中原中也:“不会吧?”


    这个空调也是智能仪器之一!


    也就是说只要待在这间办公室内,只要还停留在被调节的气温环境中,身体的变化就无法停止。


    他不能再在这间所谓的领导办公室中待下去了。


    中原中也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断,拧上门把手。


    不出所料,是锁着的。


    不过这对于中原中也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他直接忽略了门把手上弹动的要求他输入密码的智能面板,捏着门把的手微微用力,钢铁外壳连带着里面的电路便一齐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断裂声,还伴随着几片跳动的电弧。


    中原中也面不改色,直接将整个门锁连带着上面的密码锁装置一起从门上拧了下来。


    “老板,您暂时还不能离开。”门外站着两位员工,伸手拦住了中原中也的去路。


    和白大褂研究员们不同,这两位员工倒是有着人类正常的脸,但中原中也注意到两人活动手腕的方式比较奇怪。


    他没有浪费时间,只是微微抬眼:“你们是来监视我的?”


    “算了,不必回答。”


    赭发青年自言自语了两声,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懈,两三下就将两位拦路者撂倒在地上。


    他蹲下身,扯起其中一位员工的胳膊,果不其然发现手底下的触感有异样。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温热肌肤,而是由橡胶制成的足以以假乱真的表皮。


    这里的员工不会都是半机械改造人吧?


    中原中也想到一开始带着实习生去做检查的有着机械眼睛的女员工,又想到了整张脸都变成机械的白大褂研究员们,忍不住拧起了眉。


    这里真的还有纯粹的人类吗?


    他站在顶楼空荡安静的走廊中,脑海中思绪穿梭,最终下定了决心。


    “你你要去哪里?”


    最先被他打趴下的那位员工还残留着些许意识,用机械手指宛如钢铁般的握力抓住中原中也的脚腕,挤出片段的字句。


    中原中也淡淡垂眸瞥了对方一眼,微用力就摆脱了那只手,反过来一脚踩在那条胳膊上。


    清脆的金属碎裂折叠声响起。


    中原中也弯下腰,抽出对方在打斗过程中解散的领带,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其团成个球,用力怼进因为痛苦而条件反射性张开的嘴里,堵住了那人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


    “哎呀。”他抬脚,叹息,“差点忘记另一只手了,这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员工:“”


    中原中也另一脚落下去前,这位员工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唔,接下来该去哪里呢?”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踩在监视者的手臂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不如就去找可能知道背后一切的家伙吧?”


    /


    东条裕也被粗暴地扯住后衣领,捂住嘴巴时,整个人还沉浸在先前愤慨的情绪中。


    只是他很快就没了力气愤懑,因为对方显然并不是来和他开玩笑的。他只是眼前一晃,就被硬生生从熙攘吵闹的实习生人群中扒拉了出来,甚至还没看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就感到凛冽的气流迎面而来,险些将头发全部掀飞。


    气流?哪里来的气流?


    还有为什么天花板的纹路换了样式,白炽灯也不见踪影?


    东条裕也心里冒出数个问号,晕晕乎乎的,半晌后才恍然明悟,差点把魂都给吓没了。


    他正在被人抓着喉咙捂着嘴巴,像拎一块破布那样在走廊中穿梭。


    怪不得天花板的纹路变了呢。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天花板,而是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地板,他正头朝下被人拎着在天花板上如履平地,飞速狂奔。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东条裕也便感到整个人的身体里一阵天翻地覆,下意识地想发出呕吐的声音,可惜所有动静都被对方如同钢铁般的掌心压了回去。


    直到两人七弯八绕来到一间没什么人的房间,挟持者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将他头脚恢复正常人类的方向,松开了捂住他的嘴巴的手。


    “你是——”


    东条裕也此时才终于看清那人的面庞。


    他几乎立刻就神情一变。原本脸上挂满的害怕和惊恐就像是遇到水的泡沫那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烧起的愤怒与怨恨。


    虽然他几乎是立刻就低下了头,但中原中也还是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毒。


    “碰——”


    脊背撞上墙壁发出令人牙疼的声音,粗糙的墙壁擦过从衬衫衣领下露出的后脖颈,东条裕也整个人被掐住脖子摁在墙壁上,双脚离地。


    “在我失去耐心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中原中也不费吹灰之力就镇压下了东条裕也所有的抵抗,冷漠质问。


    东条裕也咬牙,没有吭声。


    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情景,中原中也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任何移动,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漠神色,伸手扯住了对方的胳膊。


    是人类皮肤的触感,但并非温热,而是带着冰冷的温度。


    果然如此。


    中原中也落在皮肤上的手指逐渐收紧用力,下一秒,他调转手臂力道,用力向右一扯。


    东条裕也手臂上的皮肤被中原中也硬生生扯了下来!


    露出了其下灰黑色的金属构件。


    “等等,等等!你在干什么——”东条裕也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很快就被惊恐覆盖,他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开口。


    中原中也没有理会对方,将手指间粘着的那块半透明的薄膜凑近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片刻。


    “是真的人皮啊。”他发出感慨,下定论道。


    话音落下,赭发青年再度伸手。


    “刺啦——”


    这次是从锁骨到腹部。


    “刺啦——”


    从脖颈到头皮。


    “等等,求求你,不要再撕了!我错了,不要撕开我的皮——”东条裕也从一开始的语无伦次到最后的苦苦求饶,他所有的心理防线都好像随着身上的人皮被撕开而瓦解破碎,留下了毫无防备的,脆弱的内里。


    眼前控制着他的恶魔却对一切言语都不为所动,继续伸手,手指落在撕开后并未完全脱落的皮肤边缘,微微用力


    “我告诉你一切!!!”东条裕也终于彻底崩溃,撕心裂肺道,“不要再撕我的人皮了——!快停下,你这个恶魔!”


    中原中也终于停下了动作。


    “你终于愿意开口了啊。”他还是最初那副冷静漠然的模样,那双凛蓝色的眼眸却弯了起来,视线锐利到仿佛能刺破东条裕也的皮肤和外壳,直接将他的心脏掏出。


    中原中也就像大发慈悲暂停的侩子手,瞥了东条裕也一眼:“说来听听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家公司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大家都被改造成了半机械半人类之躯。”中原中也慢条斯理道,“我来之前将这间房间的监控全部破坏了,来的路上也走的是死角区域,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你最好将一切都托盘而出。”


    “我”


    东条裕也缓缓吸了一口气,气息颤抖着而极其不稳定,用低哑而痛苦的声音吐露揭开背后真相的一角:“我”


    “我曾经是这家公司的上一任CEO。”——


    作者有话说:来啦


    今天又有点事情,回去迟了,所以更新也迟到了(土下座


    第144章 4.28


    中原中也:“什么?”


    他没有松开钳制住东条裕也的力道,但脸上的表情却再次变得严肃几分,问对方:“你是上一任管理层?我该怎么相信你?”


    “我我知道很多只有管理过这家企业才会清楚的秘密。”东条裕也终于从被硬生生撕开皮肤的痛苦中缓过神来,但依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颤着声音道。


    “还有首领办公室的密码,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度过了人生最漫长的四十年,我可以告诉你办公室的密码来验证身份!”


    中原中也离开前观察过,集团CEO办公室的智能密码锁是安装在内侧的。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能够从门外侧打开进入办公室,而办公室内的人在门被关上后,只能通过输入正确密码才能出门。


    这个设计十分古怪,别有用心。就好像比起守护办公室内的秘密稳健和企业管理者,所谓的智能密码锁只是为了防止办公室内的人随意离开跑出去那样。


    与此同时,外界其他人又可以随意进入办公室内,剥夺了办公室内的人的一切隐私权力。


    如果只是从办公室门外路过,那么不可能猜到房间内设有密码锁。


    看来东条裕也确实没有在说假话。哪怕他不是前任CEO,也一定是进入过那间办公室并活着出来的存在,掌握着一定信息。


    “你告诉我也没用。”中原中也隐去了自己并不知道密码的事实,平淡无波地道。


    “你离职后应该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吧?就算你告诉了我之前的密码,难道你觉得房间内的密码过了这么久会一成不变吗?我又怎么能从根本对不上的密码上验证你的身份呢?”


    “我”东条裕也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顿时面色灰败,“那怎么办啊?我可以打包票我并没有在骗你。”


    “你不是说自己是CEO吗?为什么现在会混在我们这群实习生堆里,而且再次评级的时候根本没摸到S级的边呢?”


    中原中也把自己想要得到信息的问题抛出来,目光紧紧盯着东条裕也。


    “还有你的身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除了我撕开皮肤的部分,你应该整个人都是由机械构成的吧?有着这样纯粹由电子机械构成的身体,你确定自己还属于人类吗?”


    话说出口的那瞬间,中原中也就知道自己击中对方的七窍了。


    如果说东条裕也之前的脸色仅仅只是灰败,那么现在他整个人可以称得上是萎靡枯萎了下去。


    原本情绪丰富的眼中失去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气势更是萎靡不振,像是被直接戳中心窝,抱着身体蜷缩起来那般。


    过了半晌后,他才艰难开口:“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话,你会帮我吗?”


    “那要看你具体说出的信息了。”中原中也没有轻易给出承诺。


    “也对,你比当时的我谨慎多了。”东条裕也苦笑一下,没有理会中原中也皱起的眉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当时也和你一样,刚进公司就测出了SSS级的资质,被许多员工簇拥着直接进了专属办公室。”


    “但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反而称它为洒满毒药的陷阱更为恰当些。”


    东条裕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积攒开口的勇气:“我被他们关在了办公室里,怎么也出不去。他们不给我食物,不给我水,不让我解决生理需求,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


    “我不知道离开的密码,也没有直接撬开大门的实力。更糟糕的是,在短暂的煎熬后,这些烦恼很快就消失了,我很快就从饥饿口渴的漩涡中被解脱而出。”


    人如果七天不吃饭就会饿死,两天不喝水就会渴死。


    那时的东条裕也待在办公室里,就像是徒步穿越沙漠的绝望旅人。


    他甚至因为身体极度的饥渴而短暂失去过意识,更有似是而非的幻觉在眼前跳跃,幻想和现实的边界因为极端的生理状况而被模糊交织。


    等到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却发现并非是有人进入办公室拯救了自己,偌大的高档办公室内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而这也是最令我惊恐的一点。”东条裕也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脸上浮现出旧日的阴影。


    “因为你不再是人类了。”中原中也料到了后续展开,替他说出真相,“所以自然不会有人类专属的需求。”


    “没错!”东条裕也顿时激动起来,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浑身颤抖不止,“我不饿也不渴,甚至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刻的状态都更好。”


    “但你知道吗?我的心脏再也没有跳动过,呼吸也消失了。”东条裕也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我当时就在疑惑,这样的自己真的还算是人类吗?”


    “不止这些吧。”中原中也看着对方恍惚失神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抓住漏洞,“你说自己为这家总部工作了四十年,难道整个过程中你就没有任何逃跑或者反抗的念头吗?”


    “一开始确实有。”东条裕也喃喃,“但我能怎么办呢?我逃不掉,而且我身上肩负着无与伦比的权力。只有我才能带领整所公司继续向前,所有员工都只能同从我的指令。”


    中原中也:“所以你被权力冲昏了头脑。”


    “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东条裕也突然爆发,大声反驳,为自己辩解道:“我要为所有人负责。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但更换种族后的我比人类要强大数百数万倍!”


    “人类的大脑能够一秒钟处理上亿条数据吗?人类能够24小时不吃不喝为公司奉献一切吗?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些!”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可他们却说抛弃就抛弃了我。”


    “我被驱逐出这家公司,机器的外壳之上又被连接缝制上一层人皮,只能躲在外面的芸芸众生之中,整日苟且偷生!”


    “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为公司辛勤付出的那么多日夜!”


    中原中也看着面前这位因为失去权力而苦涩不堪的中年人。被扯破的人皮耷拉在对方的脸颊上,露出下面光滑而没有五官的钢铁头颅,唯一能够发出声音的是在原本口腔位置的一排小孔——东条裕也愤懑不平的抱怨话语正是从这底下的扬声器中传出。


    “好可怜啊。”中原中也发出感叹,“所以你才会用那样怨毒的视线看着我吗?因为我夺走了你本来要取走的位置?”


    “没错。”东条裕也心一横,发狠道,“我挣扎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准备,好不容易回到了这里,却被你这家伙抢走了囊中之物,我能不恨吗?”


    中原中也疑惑:“可是就算没有我,你的评级也够不上领导者的位置欸。”


    东条裕也:“”


    如果机器能够改变颜色,那他现在整张脸肯定都已经变红温了。


    可惜他现在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自然也无法显露出机械躯壳之下的真心想法。


    “那有怎样?”东条裕也气急败坏道,“我是所有员工中最优秀,也是改造最充分的!就算没有所谓的良好评级,领导者的位置也只能落在我手下。”


    “什么叫做,你是改造最充分的?”中原中也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质问道。


    “我,我——”东条裕也情绪上头一时失言,现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便只好支支吾吾地试图掩盖。


    然而中原中也并不吃他那一套,若有所思:“这家公司对里面所有的员工都会进行改造,而你说自己是被改造得最充分的。”


    他想到了之前一直以来察觉到的异样之处。有着机械眼睛的老员工,带着智能设备的员工们,还有自己只是戴上片刻手环就变成机器的手腕。


    中原中也眉心微跳,缓慢但一针见血地问。


    ——“这间公司里,还存在着真正的人类吗?”


    /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已经没救了。”


    外科医生甩了甩刀剑沾上的血滴,手背上连接着吊瓶的透明输液管随着动作而微微晃动,苍白但锋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办公室。


    此时此刻,这里堪称是炼狱也不为过。


    数不清的员工被堆放在办公室地板上,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鲜血淋漓,或多或少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有些员工失去了双手,空荡荡袖口下光秃的两截胳膊以扭曲而痛苦的姿势不正常地摆放着;有些员工失去了双眼,两个突兀的血洞无神向外张望;还有部分员工无力而虚弱地捂着自己的腹部,那里被硬生生剖开并取出机械化的脏器。


    “欸,我还以为取出排异体之后你们会好些的。”外科医生脸上展露出一种古怪的怜悯,可惜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上一次拥有这么多活体操作材料还是记不清多久之前了。”


    所有人都知道,外科医生是位为了医术而追求极致的家伙。却鲜少有人意识到,对于这位脸色苍白的青年来说,剥夺生命就和赋予生命一样简单。


    在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下,曾救活过上百人,也杀死过更多的人数。


    此刻,这位青年只是看着自己制造出的宛如炼狱般的场景,就像是所有经验丰富见惯了死亡的老医生那样,轻声叹息。


    ——“看来,我是救不活你们了。”


    “只能感谢你们为我提供如此完美而前所未见的手术体验了。毕竟机械和人混合构成的奇美拉,着实是世间少见。”——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4.29


    “……果真一个活人都不剩下了吗?”


    灵魂宰漂浮在半空中,看着现代化十足的热闹办公场景。


    所有人都身穿白衬衫或者西装,面色严肃而认真,不论是在键盘上飞速敲打数据还是压低声音交谈商议,都显得专业化十足。


    就像是大型蚁巢里的工蚁,每个人都忙碌着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构成了庞大而井然有序的体系。


    可是又能想到在这幅充满生活与社畜气息的画面背后,隐藏着如此惊人又残酷的真相。


    “难道你还无法确认吗?”太宰治嗤笑一声。


    他站在安静而井然的大厅中央,看着这些好似忙碌认真工作的员工们,视线却并非落在这群面容姣好的男女身上,而是穿过他们看见了一位位弓着身子表情麻木的灵魂。


    那些是怀着满腔热忱与才华进入这家公司的实习生,却在进入梦寐以求的公司的第一天就被无情地归类为残次品。


    接着被抽离灵魂,抹除自我意识,在看不见未来的无底深渊中日复一日工作着。


    至于那些被改造成半机械产物的勉强算是还活着的家伙们,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不过是奴役着亡者为自己干活的一群奴隶主罢了。


    这幅表面看似平和积极的画面,一旦成为灵魂体后,映入眼中的便只剩下了炼狱。


    “你觉得,这就是未来的景象吗?”灵魂体太宰治也从半空中落下来,并肩站在另一位自己身旁,问,“这里拥有超前的科技,惊人的效率,整洁的环境,这真的是未来吗?”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太宰治还在凝视着摆在桌面上的高端科技。


    有半透明的灵魂体站在旁边,每当桌旁的人需要使用时,灵魂便把自己的手臂塞进器械中。


    随着机器从手臂中获得能量开始运转,灵魂体的脸上也显露出狰狞的表情,张嘴无声地尖叫。


    黑发青年幽幽道:“谁知道呢?或许这里就是人类未来的某种走向。”


    让没有感情只会作出理性判断,永远不会因为人性或者情绪波动而犯错误的机器作为管理者。


    让不需要耗能,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失去自我意识的人类灵魂作为劳动力,每日每夜认真工作。


    于是机器和人类的角色颠倒。既然大型智能机器已经有实力将一切规划和安排筹备得井然有序,既然底层的劳作只需要廉价劳动力而没有什么门槛,那么为什么必须是机器作为重复工作的存在,而人类可以管理机器呢?


    既然剥离出身体之外的人类灵魂不会累也不会死亡,那么凭什么角色不可以倒转?


    于是当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理所当然的,人类与机器的地位颠倒改变。


    智能机器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统筹规划着一切发展分工;人类灵魂跌入泥中,失去自我,每天浑浑噩噩完成被灌输的指令。


    “噫——”


    灵魂体太宰治想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抖落一地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真恐怖啊。”他发出感叹,“真该庆幸我们那个世界中并不存在这种技术,否则真让人想想就浑身发毛。”


    “现在你和我一样都变成灵魂体了,还发现了这家公司真正的面貌,你打算怎么办?”


    太宰治淡淡撇了对方一眼:“何必要明知故问?”


    “唉,你可真无趣。”灵魂体太宰治深深叹息道,“平行世界的我怎么会变得如此无聊呢?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呀~”


    太宰治没有理会对方的干扰:“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过的地下室吗?”


    这些被剥离的灵魂并不像是灵魂体太宰治那样,肉身彻底死亡,所以只能依附着太宰治存活。


    他们和太宰治一样,都是因为被从**中活生生剥离抽出,所以才只能在公司中游荡被压榨干活。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真正死亡。


    既然身体还存在,那么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当然。”灵魂体太宰治眨了眨眼,笑了,“那里可是存放着不少身体呢。”


    “既然是大集团的总部,那么想必热闹一些也没问题吧?”


    “毕竟大家都为了公司呕心沥血,在身体彻底死去灵魂消散之前,至少要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吧?”


    两位外貌相同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青年对视,同样运转飞速的大脑不需要交流便达成完全一致的共识。


    “还真的是同一个人啊。”灵魂体太宰治感叹,“和我同出一辙的坏,简直心有灵犀。”


    太宰治:“”


    他露出丁点儿无语的表情:“随便你怎么说吧。”


    /


    关卡内,被锁上的房间内。


    “喂喂,无论你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或者干什么,都没有用了哦。”


    东条裕也撑起遍体鳞伤的身体,裸露而出的电线与芯片板子随着动作而摩擦迸出一串火花。


    早已不是人类的他失去了四肢和半边身子,却没有感知到半分疼痛,只是内部的系统不断报警告诫他身体的损伤状态,要求立刻接受治疗。


    他毫不在意地将那些警告推到一旁,没有瞳孔的眼球死死盯着中原中也的方向,电子信号组合成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丝滑而出,没有丝毫半残快死的感觉,依然中气十足。


    “放弃吧。”他说到,声音中染上了疯狂,“这里全部都是像我一样的机器人,你就算是杀死他们也没有用,因为很快就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出现。”


    “你还不懂吗?你怎么能杀死一串数据呢?”东条裕也哈哈大笑着,笑声中却参杂着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泣音,“自从进了那间评级室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自己是东条裕也,可谁又能分辨出我究竟是从复刻的数据中诞生的存在,还是原本那个真正的人类青年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因为你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要我的数据还存在,不论你毁掉多少具破铜烂铁,我都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我再也没有皮了,也再也无法回到原来那个位置上。”


    “我失去了身体,却也没能得到权力。”


    “放弃吧。”说到最后,他半截手臂上的最后一条钢筋也掉落了,失去支撑的残破身体“彭”地重重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与污垢。


    东条裕也躺在地上,轻声道:“没有用的。”


    “一切都结束了。”


    中原中也:“”


    他无言,蹲下身,看着面前这具残破的器械。


    没有五官或毛发的圆球作为脑袋,两排小孔作为嘴巴,丑陋而残破的,充满机械运转产生的污垢与油渍的身体。


    可笑又可怜。


    “你也在矛盾,不是吗?”他轻声开口,钻蓝色的眼眸从上而下俯视跌落尘泥之人。


    窗外的阳光折射入他的眼眸,收敛起一身杀意与戾气后,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中便如同通透的玻璃那样折射出蓝天光影的碎片。


    中原中也的声音中没有怜悯,却比任何一句充满怜悯的话语都更加令东条裕也浑身震颤:“你成为了非人类的存在,获得了数不清的权力和富贵。但同时,你也失去身为人类的权力。”


    “你再也没法通过面部表情表达自己的情绪,也无法伸手触摸风的感觉。你没法看,没法说,没法吃,没法睡。就像是被囚禁在那具躯壳中,只能通过摄像头看外界,通过扬声器发出声音,用没有止境的工作填充睡眠时间,自欺欺人地用权利地位来饮鸠止渴。”


    “你说你得到了很多,但在我看来,你同时也失去了更多更多的东西。那些是任何权利或者财富都无法弥补获得的。”


    东条裕也抽搐了一下:“我没有——”


    中原中也垂眸,轻声道:“你看,你甚至没有哭泣的权力。”


    东条裕也沉默了下去。


    赭发青年话锋一转:“但是,你也还保留着一些东西。真正的人工智能是不会产生情绪的,更不会拥有超出理性之外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就像是突然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东条裕也差点从地上一跃而起。


    可惜失去的肢体不允许他这么干,于是他最终也只是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我说错了吗?”中原中也缓慢而平稳地问。


    他并没有等对方回答,而更像是一句反问,轻描淡写地撕破东条裕也表面强撑的伪装,便自顾自地往下道:“至少从我见过的那些员工身上,我并没有见到任何其他多余的反应。他们看上去就好像哪怕炸弹在面前爆破,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与他们毫无关系。”


    “但是你会不甘,会愤怒,甚至还会用嫉妒的语气质问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和渴望的东西。”


    中原中也轻描淡写问:“东条裕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驱逐出公司吗?”


    ——因为机器中,是不能存在人类的。


    哪怕灵魂中充满了肮脏的欲望,也只有人类才能产生如此强烈而污秽的情绪。


    “不。”东条裕也的声音充满着欲盖弥彰的痛苦与掩饰,“我只是想要什么东西来弥补自己损失的东西,我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被用完就扔!”


    他痛苦地呢喃:“和你说的那些都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中原中也挑眉。


    “那我问你,机器真的会产生对权力的野心吗?”


    东条裕也浑身零件一震,彻底沉默下去,仿若刹那间被抽干所有力气和思绪。


    半晌后,才轻轻开口:“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难道你还能把我变回去不成?”


    “我做不到。”中原中也干脆利落地承认,“但是我可以为你做另一件事。”


    东条裕也:“什么?”


    中原中也:“我可以为你复仇。”


    “你知道很多关于这间公司的事情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坑洼洼的头颅,声音很稳,“既然是抱着复仇的念头进来的,那你一定掌握着这家公司的弱点和死穴。”


    “把突破口信息告诉我。”


    “我会为你复仇,替你完成你所想要的事情。”


    东条裕也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


    中原中也听到他的问题,却是笑了:“你在纠结自己是否还是人类,不是吗?”


    “虽然你心思阴暗,多疑易怒,毫无自知之明,从头到脚都被权力和野心腌入味了,现在又失去行动和反抗能力,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值得他人利用的价值。”


    “但对我来说,你还是人类。”


    “这一点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努力爬来更新ing


    第146章 4.30


    046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


    他像往常一样,早上起床就将搜集得到的数据和资料全部按照潜力值排序整理好放进文件夹中,再仔仔细细收进文件包里,顺便带上一罐润滑机油和一包薄荷糖


    ——这些都是支撑他完成一天的工作而必备的物品。


    他戴上兜帽和口罩,又用大墨镜遮住上半张脸,对着镜子确定自己全副武装后,才在脑袋中播放流行音乐,一边愉快地踏出家门。


    虽然一路上有很多人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但这些对于046来说都无关痛痒。


    他熟练地踏着走过千万遍的路线,在距离公司颇有段距离的地方转身拐进隐蔽的入口。从这里建造了一条密道,可以直接让他进入公司的秘密部门,而不需要向任何其他庸庸碌碌的员工展示他的存在。


    046将冰冷的机油滴在脸上,又在脸侧按下隐蔽的按钮。


    原本是块智能显示屏幕的地方缓缓下滑,露出钢铁外壳上的漆黑方洞。


    他将薄荷片丢尽嘴巴里,一边咀嚼一边走进办公场所。


    其他同事看到他进来时纷纷打招呼,也不乏有人露出焦虑的表情,凑过来轻声询问他:“已经快一整年了,如果我们再找不到合格的替代品,公司会出大问题的。”


    “出什么大问题?”046不以为然,挥了挥手道,“你看这一年间有出过任何岔子吗?还不是运转得好好的?”


    “但是我们对外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活动了。”对方依然看上去没有被说服,忧心忡忡,“所有员工都不方便出面,更别提我们这些人了。必须得找个合理的家伙填在那个位置上才行。”


    “这倒也是。”


    046这次没有反驳。


    他思索片刻,敲下定策:“我会在这次新吸纳的材料中选出可用之材。”


    说这句话时,046尚且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用一通胡乱分析将那位赭发青年推上CEO的职位时,046也未曾想到这个举动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他只是心情很好。


    046每天的心情都很不错,因为他的私有财产每天都在不断增加,他的公司也在掌控之下有条不紊地创造着近乎不需要成本的利润。


    没错,他的公司。


    这间公司一开始就是046所创造。虽然在发展过程中也曾爆发矛盾和冲突,他自己的身份也微妙地发生过转变,但好在经历风雨后换来的是更加光明的未来,事实会证明他曾经作出的决策全部都是无比正确的。


    包括将员工全部剥离灵魂。


    包括将自己改造成智能全能的存在。


    没有了人类非理性情绪的干扰,他再也不用想原先那样每天咬紧牙关用自律的理由逼迫自己去干活,再也不用为了一个方案就呕心沥血四处查找资料,苦心思索突破点。


    机器有什么不好的呢?


    变成机器后,那些对于人类来说难以达成的艰巨的任务都变成了程序中一行简单的代码,那些就连最天才的人类也难以达成的计算力都变成了最基础的才能。


    他不需要花费吹灰之力,只要将自己的处理器接入庞大的网络系统,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突破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的边界,达成极限中的极限。


    他拥有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才能。


    046这么想着,程序设定中认定为愉悦的情绪便再度冒出来。


    他用这份超越人类极限的才能,建立起了摩天大厦。如今他的公司早已不再是曾经那间为了点投资而苦苦挣扎的小作坊,而是成长为了商业界和科技界的摩天大厦。


    然而046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材料分类,会导致整栋大厦被连根拔起。


    至少,在房间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前,他毫无预料。


    被改造的大脑在一瞬间就生成并提供了好几种可能的紧急预案,046猛地从自己正在休息的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穿着的白大褂发出割裂空气的声音。


    “你是”他充满不悦和戒备的声音在见到踹门者的瞬间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位新上任的CEO?”


    “什么CEO?”赭发青年背着光站在评级室门口,轻轻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超高精度的摄像头让046几乎是立刻就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手指骨节有些泛红,就像是刚刚进行过激烈运动那样,或是用这双手完成了什么残暴的事情。


    只是,机器人的手可不会指节泛红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被不悦的情绪填满,“你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让你好好在办公室里待着吗?为什么要拆除门锁跑出来。”


    “我都说了,我可不是你口中那个傀儡。”赭发青年轻声嗤笑,就像是在为还没搞懂情况的小孩耐心解释现在究竟发生什么那样,声音是如同被压制的爆发前的活火山。


    冷静,平淡,但是却掩盖不住其下肆虐着暴动着的滚烫岩浆。


    他轻描淡写道:“顺带一提,我知道你们可以随时逃跑到外部网络上,所以这间公司的整个网络系统都已经从广域网里剥离出来,变成仅限于这栋建筑的局域网。”


    “也就是说,你和你那群所谓的下属,都被困在这栋建筑内了。”


    中原中也对着现在才意识到不对劲的046露出微笑,笑容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大白鲨,终于回到了熟悉而擅长的领域内:“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必再束手束脚了。”


    046:“”


    他和其他穿着白大褂的“评级员”一起,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


    当中原中也正在如同暴风般摧毁肉眼可见的一切机械设备时,太宰治也在以灵魂体的方式掀起风暴。


    “我们现在都是无实体的状态,所以就算去了那间安放身体的地下室,也没有办法将身体搬运上来。”他冷静地分析,“更何况上面这些灵魂都已经不知道被磋磨了多久,早就认不出最初的模样了,我们很难把灵魂和身体一一配对。”


    “但是身体运不上来,并不代表没有办法让灵魂和身体重新连接。”灵魂体太宰治无缝衔接道,眼中闪烁着残酷而愉悦的光芒。


    太宰治:“这里的所有智能设备都依附着灵魂中的能量而运行。它们把失去劳动能力或者思考能力的灵魂体分出来,让这些灵魂作为燃料发挥出最后的价值。”


    灵魂体太宰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只有那些所谓的评级仪器没有把灵魂作为动力源,应该是害怕灵魂和身体太过亲密产生吸引力的原因。”


    太宰治:“说明地下室内有通往外界的电源接口。”


    灵魂体太宰治:“而电路也算是机械的一部分。既然那些灵魂体能够触碰智能设备,那么没道理我们无法触碰电路。”


    太宰治:“电线被埋在水泥墙里或者地底深处,对于真正具有实体的人类来说,要找出来或许需要耗费不少精力。但对于灵魂来说,穿墙难道不是基础技能吗?”


    灵魂体太宰治斜睨了自己一眼:“就不怕毁掉电路后,他们不愿意拿灵魂体作为仪器的能量源吗?比起可能承担的风险,他们宁愿让那些密封在仪器中的躯壳死去。”


    太宰治缓缓笑了,声音是不容反驳的笃定:“不会。”


    “早就享受过奴役灵魂带来的好处,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到手的权力和好处呢?”


    “”


    十分钟后。


    在片刻闪烁不定后,地下室内的灯光灭了。就像是逐渐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原本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棺材们一具具暗了下去,那是失去电源停止运行的征兆。


    如此大规模的紧急事件几乎是立刻就引起了公司内部的骚乱。数十位穿着白大褂的员工冲进地下室,却在兵荒马乱的抢修后纷纷败下阵来。


    又过了十分钟,紧急预案启动,所有还在工作或供能的灵魂体都被召集起来,送往地下室。


    就如同太宰治所说的那样,哪怕面对着灵魂和身体合一的危险,这间总部背后实际的操控者也舍不得放弃已经落入掌心的好处。


    当然,他们在放入灵魂体前确认了一边所有仪器中的防护罩都结实无比,能够充分将灵魂和身体之间相互隔绝。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这些员工看不见灵魂,只有一些特殊的工具和装置来检测灵魂体的能量所在。因此专注于掌控其他灵魂体的他们自然没有注意到,两位半透明的黑发青年跟在他们身后,将所有紧闭着的棺材状仪器都打开了一条缝隙。


    “结束了。”


    太宰治看着刚进入地下室就如同被唤醒了自我,飞速嵌入身躯的一道道灵魂,一锤定音。


    不断有懵懂而迷茫的员工推开棺材仪器的盖子坐起身。长久未曾使用的大脑在见到周围的环境后,短暂地卡壳一瞬间,而后在刹那间涌入无数幕身体被困囿时饱受折磨的灵魂携带着的记忆。


    于是懵懂变成了仇恨,迷茫变成了暴虐。


    甚至不需要更多的鼓动,他们抓起手边可以触碰的一切,用力将那间困住身体剥离灵魂的棺材砸个粉碎。


    粗暴地将发出惊呼的白大褂推到一边,身体里储蓄而肆虐的仇恨带着无可匹敌的破坏欲。


    数不清的员工如倾巢而动的工蜂,汇合成纯粹恨意的潮流,涌出地下室的同时也带去了如暴风般摧毁一切的洪流。


    在整个过程中,太宰治仅仅只是找到并切断了几根电缆。


    他半漂浮在空中,漫不经心地看着愤怒汇合而成的人流席卷倾泻,将总部公司内的一切全部摧毁。


    正如在此刻平行上演的关卡中,另一位赭发青年将自身化为猩红色暴风,冰蓝色的眼眸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冷静,将所有藏匿在水泥或角落中的一切都粉碎彻底。


    静与动,掌控与放纵,冷眼旁观与灼热暴风。


    明明是在看不见彼此的平行关卡中,明明是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与处理手段,明明是毫无联系站在生死两岸的灵魂与身体。


    却在这一刻,带着令人心悸的对比与相似,以各自的方式掀起了同样摧毁一切的风暴。


    在中转站的屏幕上,冰蓝色的眼眸从猩红赭色的风暴中向外凝望,茶鸢色的眼眸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向下俯视。


    就如同隔空对视那般。


    ——带着心有灵犀的结局,奔向命运般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越来越忙了QAQ


    肉眼可查地感觉自己更新的状态和质量都有些下滑,所以三月份的更新频率应该会有所下降,在保证每个星期至少更新万字的基础上,视状态和灵感进行加更


    第147章 4.31


    高耸入云的大楼在倾斜坍塌,就像是被狂暴的飓风从内部开始所席卷,有无形的风暴从摩天大厦的中间开始迸发,蔓延席卷过整栋建筑。


    随着各种科技仪器和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员工们被摧枯拉朽般摧毁,化作粉末,整栋大楼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点那般,缓缓解离崩溃。


    不仅仅是这样。


    就像是触发了某个临界点,大楼周围一切热闹熙攘的人群和穿梭不息的车流全都在这瞬间凝固住了。


    湛蓝色的天空变成一块透明澄澈的玻璃,有裂痕从大楼顶端正对着的地方开始蔓延,爬过整片苍穹,如同蛛网般笼罩这方天地。


    当天空化为碎片坠落时,高耸入云的大楼也变成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分解解构,向上涌去。


    而在碎片与荧光的交界之处,在天地接通的刹那,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令人熟悉的,独属于电梯特有的,灰色钢铁门。


    【恭喜你成功完成第四阶段的逃生!】


    【你走出了险恶的职场,躲开了公司和员工们一起设下的陷阱,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会吃人的资本世界】


    【现在,你将要奔赴向最后的阶段。】


    【你知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但与此同时,你也清楚,在故事真正落幕前,一切皆有可能。】


    中原中也又扫了一眼最下面的玩家状态栏,共十三位玩家进入关卡,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九位。看来关卡的每个阶段危机重重,死亡也曾毫无预兆地降临在许多人头顶,轻柔地夺走鲜活的生命。


    中原中也将视线从蓝色的系统光幕上收回,踏入电梯中,内心若有所思。


    听系统的意思,这个关卡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有着“十死无生”作为名字的关卡,真的会如此轻易就结束吗?


    虽然之前通关的每一个阶段都并不容易,过程更是曲折复杂,但中原中也并没有感觉到这些关卡阶段的难度比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关卡有显著的提升。


    更多的是出人意料和不择手段,暴露了系统贪婪而出尔反尔的本性。


    或许这个关卡的秘密,就藏在最后一个阶段里。


    如此想着,电梯门在中原中也身前缓缓合上。


    似乎是在预示着什么,电梯门上的数字不再像之前几次那样疯狂跳动,而是逐一下降,从26开始一层层变化,直到停留在7这个数字上。


    七。


    中原中也望着就像是正常电梯楼层数那样变动的鲜红数字,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思绪。


    不是他的错觉。


    自从进入这个关卡以后,出现的每个数字都极其微妙。


    关卡的人数是十三。这既是耶稣被背叛时最后的晚餐桌旁坐着的人数,也是背叛者的代号,更是在西方世界中充满不详与厄运的数字,被许多合作方所忌讳。


    现在停下的楼层数是七。在很多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七和三一样是带有魔力的数字。同时,在许多宗教和神话故事中,七也是常客,往往象征着完美和永恒。


    “中也,你知道吗?人类其实是一种很喜欢给自己创造信仰的生物。”


    “在创世纪中,上帝在创造世界的第七天休息;所以一周有七天,而第七天被人们称为“圣日”,象征着完美和轮回。但同时,世界上有七宗罪,也有七美德。”


    “在古希腊,七被认为是完美无缺的三角形和四边形的结合体,毫无瑕疵。许多神话中的英雄踏上征途时,都要控制同伴人数恰好为七,来实现完美的未来。”


    中原中也还记得太宰治曾经在一次任务过后这么懒洋洋地告诉他。


    赭发少年一向不喜欢研究这些奇怪的信仰和象征,因此也只是在善后的间隙短暂地发出哼哼声,用敷衍而又不能称得上是忽视的态度应付对方。


    黑发青年像是没有骨头那样坐在沾满鲜血的宽大椅子内,把玩着隐藏在衣袖下的锋利小刀。


    椅子的设计十分昂贵,繁复动人的花纹镌刻其上,各种带着宗教象征意义的纹路从椅背一路蔓延至两个把手。最重要的是,整把椅子牢牢地被固定在地上,厚重而扎实,通体由黄金铸造而成。


    这是两个人成为固定搭档后执行的千百个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大概唯一特殊的是,这次被他们剿灭的小组织是一个邪教派,那所谓的教主在被中原中也一枪崩落脑袋前,甚至还在给教众洗脑,鼓吹莫须有的教义和教条。


    太宰治面色自如地在昂贵到可以买下几栋楼盘的椅子上窝着,正大光明地摸鱼。而这把椅子原本的所有者现在正像一块抹布那样被中原中也拖来拖去,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暗红色血渍。


    “七也是唯一的单质数,是夹在六和八之间的绿色自然数,在计算机中的二进制是111,四进制是13,在数论中是Heegner数,在——”


    中原中也忍着耐心听太宰治口中吐出一串串难以理解的话语,把对方突如其来打开的话匣子当成自己清理现场的背景音,直到太宰治念出的东西越来越难以理解时,才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


    “与其在意七有什么特殊含义,倒不如过来帮我把这群家伙全部丢出去。要是一会儿物资清点组的人过来,踩着满地的尸体,我们就又要写报告了。”


    太宰治仿若未闻,依然舒服地坐在华丽金椅中,手中抛掷的管制刀具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划出锐利而危险的银弧。


    他嗤笑一声:“赋予了原本没有意义的计数工具价值,甚至在它们身上寄托信仰,有什么好谈论的。”


    “人们赋予自我信仰,依着这信仰,或有人一辈子都克己复礼循规蹈矩,或有人不惜生命飞蛾扑火,也有人像中也现在拖着的那坨软肉一样,玩弄话术,搜刮钱财,建立邪教。”


    “所以信仰之物是什么其实不重要,是否真实也不重要,反正人类也只是从这信仰中找到自己可以遵循的道路罢了。如何利用信仰才是人性。”


    太宰治当时是否只是将那一切当成是消遣无聊的话语来讲,中原中也不清楚。但此刻看着电梯墙上的数字缓缓定格在鲜红色的“七”上,他却不由得想起曾经对方半靠在金光闪闪的椅背上说的话。


    七是开始,也是结束,是周而复始,是生生不息。


    有着这个数字的楼层,究竟会带来什么?


    中原中也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鲜活生动的空气铺面而来,中原中也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喧闹的大街上。


    他回头往后看,但冰冷的电梯早已化作再普通不过的观光梯,从高大的商场侧面蜿蜒而下,透明的玻璃在清朗的天空和阳光下粼粼发光,旁边的商场侧壁上有硕大的LED屏幕在滚动播放动画广告。


    有人群的嬉闹声传来,中原中也才发现自己正在熙攘的商业中心最中央。


    开阔的天际和清朗的空气,有结伴而行的人们三两从他身旁穿梭而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这是


    中原中也自从进入这个关卡后第一次遇见这么富有生活气息的平凡场景,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并不相符,一时间有些怔住。


    有清风拂过他的脸庞,是密闭的室内环境所没有的,属于天空和自由的气息。


    在这个关卡的前四个阶段,无论是密闭的病房,还是冰冷充满杀意的房子,还是被机器颠覆的全封闭企业总部,每个阶段的关卡都发生在室内密闭环境。


    就连通往外界的窗户严严实实被水泥墙封死,更不要妄想离开的门了。


    可这次一反常态的,玩家被投放在开放而热闹的商业大街上。


    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


    中原中也想要迈开腿向前走,却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听从使唤。就好像有个陌生的存在取代他,控制住了属于他的一切。


    不,不对。


    赭发青年对身体的掌控一向无微不至,轻而易举就意识到了颠倒的关系。并不是有人夺走了属于他的身体的掌控权,而是他不知何时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中。


    就像是被装进不属于自己的容器,就连基础的匹配度也做不到,又谈何自如控制身体移动。


    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中原中也试图去感知自己的存在,却怎么也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


    灵魂?意识?还是单纯只剩下一个想法,一个意念,让他坚信着自己是自己?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中原中也”被转移进了另一个存在,如果不是视野角落里还有被缩小的蓝色屏幕在散发幽光,中原中也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留在关卡中。


    他试图再次像以前那样,用意念操控那点幽蓝色放大,却惊愕地发现系统光幕一动不动,仿佛彻底和自己失去联系那般。


    不对。


    不论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不论他现在正处在谁的躯壳中,都不是属于通关关卡的正常流程,至少不是闯关系统原先为他们这批玩家准备好的通关流程。


    “不用紧张。”


    突然有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开口。


    清脆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响起,对方听上去最多不过小学生,咬字间甚至还带着些许含糊不清。


    耳朵上没有传来呼吸的感受,更没有声音真正通过耳鼓膜传来。


    中原中也恍然间意识到,这个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和他挤在一起,乃至直接来自灵魂意识层面的交流。


    “不用紧张,大哥哥。”似乎是捕捉到了中原中也对现在处境的恍然和了悟,那个童音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坏人。”


    中原中也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还是要确认:“你是”


    “没错。”童音清脆地在意识层面响起,紧贴着挤在同一具身体中的两道灵魂也终于在此刻看清了彼此的存在。


    “我是哥哥你现在正所处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哦。”对方咬着字句道,“同时,我也是大哥哥正在经历的这个关卡中的一切的原身。”


    “怀着憧憬进入大公司当实习生的是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吃下带着毒药的饭菜的是我,被关在小屋子里一个人面对病痛的也是我。”


    那道声音还带着儿童软乎乎的奶音,但说出口的话语却仿若历尽沧桑的老人那般,带着时光和岁月摩挲出的痕迹:“大哥哥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个关卡的素材来源吗?”


    /


    “是电梯。”


    太宰治淡定道。


    “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并非毫无规律。”


    “在97层的地方,我们身处空无一人的房间,房间抽屉里只有各种药物和一本记录了治病历程的笔记。但奇怪的是,都到了需要治疗的地步了,小册子中居然没有出现任何一句有关生活或者亲人的字句。”


    当时我就注意到了,脑动脉硬化,这可并不是一种轻易出现在年轻人身上的疾病,而是更多出现在老年人群体中,尤其是高龄老人。”


    “然后是43层。虽然根据关卡的意思,出现在餐桌旁想要将剧毒内脏喂给我的家伙们都是出自于我内心对最亲密存在的投影,但如果忽略关卡对我们认知的扭曲,也跳过闯关系统作出的那些改造,那么便会意识到许多破绽。”


    “明显是工作完疲惫回家的原身,餐桌旁围着的老人妻子和小孩,卧室里挂着的亲密的结婚照片,书房里随意堆放在明显处的走私相关文件。”


    “应该是成婚后的家庭吧。”


    “接下来是26层。初入社会的实习生,就像面试那样古怪但摸不着头脑的评级测试,不知为何就随意被任命的职位和职场竞争。还有在正式入职后才缓慢发现的颠倒人性的资本世界,被剥夺利用到最后一刻的劳动力。”


    “是进入社会后在迷茫中认识到的世界本质,但当你发现一切都烂透之时,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剥丝抽茧分析着,三个意识一起窝在同一身体中,来自意识层面的交流丝滑顺利而不受任何障碍。


    最后,他一锤定音:“我们所经历的这个关卡,其实是你所经历的一生吧?”


    “从垂垂老矣的97岁,到疲惫不堪的43岁,再到理想破灭的26岁,到此刻不知世事稚嫩的7岁。就像是时光倒带,玩家们乘着时空的电梯,经历你的每一个人生阶段。”


    对方还未开口,就被太宰治抢走了一切台词,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初看到那具电梯的时候?”


    “是,也不是。”


    太宰治袒露道:“当最初进入这个关卡时,我就有所预料了。”


    “3.2x2.1x2.1米,这是那个漆黑窄小空间的尺寸。”


    “如果按照比例缩小的话,就是3.2x2.1x2.1分米。”


    “恰好,是骨灰盒最常用的尺寸。”——


    作者有话说:这个关卡也快接近尾声了


    第148章 4.32


    漆黑,干燥,阴暗的骨灰盒。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中原中也想起了当时他躺在四四方方的空间内,摸到的四壁和身下的地面那种奇怪的材质。一按就凹陷下去,柔软阴湿,有着冰凉柔滑的触感。


    当时未能揭开的疑惑在此时突然有了答案。


    为了保护骨灰免受损伤,骨灰盒内部通常会采用柔软的丝绸衬垫设计。而且布料会尽可能柔软且质地细腻,这样才能有效避免骨灰在搬运或存取过程中受到摩擦冲击,来确保骨灰的完整和妥当。


    更有甚者,这些衬垫的颜色也有所讲究。明黄色是最常用的,为整体的存放环境增添庄重与温暖的氛围。


    ——怪不得当时摸到的四壁柔软顺滑。


    丝绸布料设计出的保护骨灰的衬垫,又常年放置在阴暗不见光的环境中,摸上去阴冷凉滑再正常不过了。


    中原中也恍然大悟。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副本主角原身不淡定了,中原中也可以察觉到这具身体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骨灰盒不应该是正常人会涉猎的范围吧?”


    原来他也能听见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中原中也如此想到,耸了耸肩膀,道:“如果你知道我的恋人是个死亡狂热爱好者的话,你就不会震惊于我的经验丰富了。”


    副本主角原身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样啊。”


    松到一半,这口气又断了:“等等?!”


    ——“恋人?!”


    【恋人??!】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这不对吧?】


    【什么时候谈上的?什么时候动心的?我怎么不知道?!】


    【死亡狂热爱好者?!】


    【没有任何预警,脸色相当平静地说出了十分炸裂的话语呢,中原中也!哪怕是官宣,对你来说也如此波澜不惊吗——!】


    在关卡外的论坛上和直播前,线上线下关注着这场游戏的玩家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一致。


    就像是被踩住了猫尾巴的猫咪,一瞬间浑身的毛全部炸开,瞪大了眼睛龇牙咧嘴地发出短暂的凄厉尖锐爆鸣。


    不可置信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浑身如同爬满了千万只蚂蚁般充满好奇和疑惑,恨不得直接跑进闯关世界中抓着中原中也的肩膀把他抖上三抖,抖出点对方口中没有丝毫预兆就出现的恋人的信息。


    论坛里的回帖更是爆炸式地喷发,几十几百条消息如喷井般涌出。


    【799L:我要昏厥了。已知zyzy进入闯关世界以来一共经历了四个关卡,根据统计,他在进入每个关卡之间的平均休息时间没有超过四天,粗略估计一下就是共休息了十天左右。】


    【这十天内甚至还包括了第一个关卡内躲避其他玩家追逐的时间和解决生理心理需求的休息时间。哪里来的时间谈恋爱?!】


    【800L:万一是在进入闯关游戏前】


    【823L:不可能!如果真的是在进入闯关世界前遇到的恋人,不可能现在才突然蹦出来吧?】


    【844L: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在闯关世界里谈上的?】


    【850L:当我在忙着保住小命的时候,大佬已经随手毁掉好几个关卡、把闯关系统逼到急得连演都不演直接针对、登上了排行榜,并且成为了所有闯关玩家心中能够带领我们逃离这鬼地方的希望。】


    【甚至在完成上述一系列事情之余,还顺手解决了人生大事我之前一直以为在闯关世界这种小命不保,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的环境下,不可能有人脱离单身狗的队伍的!】


    【851L:楼上的阴湿怨气已经蔓延到我这里来了。笑死,中原中也随手一谈,随机吓死一位普通玩家。】


    【877L:我和大家的关注点都不一样。为什么zyzy说自己的恋人是死亡狂热爱好者?】


    【878L:这种东西是怎么成为狂热爱好者的?每天随机选择一种死法吗?】


    【879L:真的有人会狂热爱好着死亡吗!!!】


    【884L:而且对方还向zyzy灌输了些奇怪的信息,比如骨灰盒内部材质,比如如何才能营造出庄重温暖的骨灰存放氛围……】


    【888L:抢到了!祝我下个关卡发发发~】


    【893L:乱成一锅粥了,不如趁乱喝了吧(吨吨吨)(抹嘴)】


    【905L:原来zyzy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吗。看来我得告诉我兄弟改变赛道了明天就去给他报名死亡关卡,再用他的积分帮他订购几本关卡内死法大全合集。】


    【906L:楼上的,我先替你兄弟谢谢你。】


    质疑的,不可置信的,震惊的,心碎的,状态之外乱入的,看乐子的。


    论坛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群魔乱舞。


    在这股泥石流中,有个弱小的声音缓缓冒泡。


    【913L: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微妙吗?】


    【你们还记得双黑进入的第二个关卡吗?就是那个他们乔装打扮成彼此,而且还双双女装,后来被其他玩家们扒出真实身份的关卡。】


    【914L:雾都旧事?】


    【915L: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关卡。】


    【那个时候大家还不清楚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是固定搭档,两个人也没有现在这样知名度如此之高。但是我完整地观摩了那一整个关卡。】


    【在关卡内的地下房间中,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的臂弯里死去前,曾说过这么几句话:


    ——“我并不害怕死亡,甚至相当期待再次体验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对毫无痛苦的死法的追求。”】


    这段话发出来后,论坛内飞速刷新的帖子短暂地停滞了片刻,有死一般的寂静跨越网线笼罩了整个片场。


    随即,一条颤颤巍巍的回复冒了出来。


    【920L:你想表达的是】


    有了第一条发言后,就像是突然卡死的齿轮上浇灌了润。滑油,缓慢地,有其他玩家陆续从魂魄离体的震惊中恢复,咬牙切齿在楼中打下回复。


    【923L:难道?】


    【927L:啊——?!】


    【935L: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位所谓的狂热追求死亡的恋人就是中原中也的搭档,太宰治吧?!】


    【940L:呃我现在头好痛。】


    【948L:(弱弱)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倒是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原中也是如何在不断通关的紧张排表中挤出时间谈恋爱的,也能解释对方凭空变出的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953L: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958L:搭档就是搭档呀,搭档是不能变成恋人的。】


    【967L: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太宰治那***又**的样子,这家伙以前干过那么多***的事情,居然能找到对象,这绝对不可能——!】


    【986L:太好了,破防的又多了一个。】


    【989L:哈!】


    也有不明所以,游离于状态之外的玩家,懵懂又弱小地打出问号。


    【1006L:虽然但是,为什么大家得知太宰治可能是中原中也的恋人后,反应比得知中原中也恋爱后的反应还要激烈?这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1008L:哪哪儿都有问题好吗!得知大佬谈恋爱和得知两个人形武器合体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还只是日常普通的八卦,后者已经是核弹级别的杀伤性新闻了。】


    【1009L:更何况,谁会喜欢和自己从性格到长处都完全相反的家伙啊!尤其是当对方还性格恶劣手段残酷的情况下。】


    【如果我身边有这么一位存在,我估计一年365天有366天都在和对方打架,恨不得见面就把彼此的底裤都扯出来。谈恋爱?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1013L:更何况还有为中原中也心碎的,为太宰治心碎的,同时因为两个人而心碎的,在过去现实世界中认识两人,在过去闯关世界中认识两人,不相信闯关世界中存在真正搭档情的各种各样的玩家。一颗炸弹下去,全炸锅了。】


    【1016L:我觉得此刻比起我们,更破防的不应该是闯关系统吗?】


    【1018L:笑死,对闯关系统来说,这简直就是麻烦*2,还是永久绑定的那种】


    【1045L:怪不得这个关卡内的每个玩家都被分开了,原来是闯关系统在尝试拆散小情侣吗!】


    【1078L:】


    在中原中也不知道的地方,因为他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闯关系统在玩家中的风评再次倾斜向了诡异的方向。


    但他无从得知外界掀起的轩然大波,更不清楚自己和太宰治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戴着显微镜的玩家们扒拉了出来。


    赭发青年只是面对身体中另一个灵魂的质问,淡定地发出反问:“对啊,恋人。”


    “难道你没有?”


    话音落下后,身体内顿时像开了冷空调那般,温度直降十几度。


    不需要回答了,中原中也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皱眉:“但我记得你甚至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已婚的家伙怎么会没有过恋人呢?”


    原身:“”


    稚嫩的童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响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不好奇我身上的故事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中原中也体贴地没有再挑起先前的感情话题,顺着对方的话题往下走:“洗耳恭听。”


    /


    故事的开头从来都是平淡而千篇一律的。


    三枝从出生起就没有名字。


    他的父母就和每一对称职的父母那样,白天出门上班工作,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他们会在早上出门前给三枝塞好被角,在晚上归家时抱起三枝,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温柔而带着凉意的吻。


    三枝的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总是很无聊,他自己通过看动画片学会了认字,又在家里仅有的绘本上看到对春天的描述。


    ——当万物复苏,光阴流转,会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枝头缓缓绽放。


    如果你见到三枝绽放的玉兰,那么春天就到了。


    三枝从未见过春天,也从未触碰过玉兰花。他想着幻想中的景色,决定以后就叫自己三枝。


    他不是玉兰花,没有绽放的时刻。


    但他可以是三枝,是春天幻梦的窥探者。


    三枝叫自己三枝,但当父母第一次听到他的自称后,一向温柔可亲的家人摔碎了手中的碗,滚烫的汤汁和饭菜与苍白的陶瓷碎片一起撒了满地。


    但他那位最爱干净的妈妈却仿若未觉,高大的身躯躬下来,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三枝的肩膀。


    “不可以。”她的嘴唇在颤抖,绿色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惊惧的噩梦,瞳孔颤抖不停。声音冷硬到三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未能后退,因为肩膀仍然被妈妈用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攥住,鲜血浸透了布料涂抹出过于刺眼的红色。


    三枝有些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妈妈。


    “听着。”年轻的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铁一般的不容置疑,近乎于命令般对稚嫩的小孩开口,声音就像是冲刷过礁石后被打碎的急湍,“以后不准在任何地方说出那两个字。”


    “你是A013,没有任何其他名字,更不是三枝,明白吗?!”


    三枝看着自己的妈妈。


    那双绿色的眼睛变成了破碎的湖泊。


    三枝喜欢绿色,因为书上曾说绿色是春天降临的色彩。当第一抹绿意降临被冰霜冻结的大地,沉睡的万物都将复苏。


    每次三枝望进自己母亲的双眼,都会想到绘本中的描述。绿色是他对春天的幻想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母亲在他心中的色彩。


    他想,如果能挽留住这抹破碎的绿,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于是三枝露出微笑,告诉自己的亲人:“好的妈妈,我是A013。”


    刹那间,对方泪流满面。


    三枝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却依旧让那双绿色的眼睛落下流不尽的泪水。


    就像他不懂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书上说一年四季,说春花秋月,说蓝天白云,自己却每天蜗居在没有窗户的苍白房子中。


    不懂为什么父母每天出门都行色匆匆,但是回来时又带着满身疲惫与绝望,好像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那样拥抱彼此。


    不懂普通的父母会在家里留下准备好的中午饭菜,会将小孩带去工作的地方照看,而不会让年仅4岁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屋子里。


    他不懂很多事情,也幸好他不懂。


    因为不懂有不懂的懵懂和好处,而懂了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


    但是没有人能一直生活在懵懂中。


    在三枝7岁那年,他迎来了人生第一个转折点。


    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


    或者说,他们告诉他,是“车祸”夺走了父母的生命。


    三枝没有怀疑,更没有质问。他只是撕心裂肺地痛哭,然后按照那群自称是父母同事的大人的指示,在许多张乱七八糟的文件上签字画押。


    他们告诉他说,那些是帮助安葬父母的必要文件。三枝家里没有长辈,因此只能由三枝授权,让同事们帮忙收拾父母的尸体并下葬。


    他们以为三枝不识字,大大方方地将厚厚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摆放在他的面前。


    三枝一眼就看见了第一份文件的标题。


    《实验体A013回收同意书》


    A013,是妈妈流着泪告诉他的名字。


    三枝的胃里翻江倒海。再次抬头看去时,这群大人脸上千篇一律和善的笑容便显得刻意而虚伪起来,伪装出来的悲痛也浮于表面,眼底肮脏的欣喜令人不寒而栗。


    三枝知道自己规律的生活即将被掀开平静表面的一角,但他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质问这些大人自己父母死亡的真相。


    他签字了。


    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同意书上。


    他们叫他A013,也叫他被诅咒的小孩。因为他的编号中带着数字13,而这个数字似乎是晦气与背叛的代表。


    原来数字也有含义。


    真奇怪,明明是他们给出的编号,被强加在自己头上,却又成为了他们厌恶自己的理由。


    三枝不懂人心,只是觉得可悲。


    他被带进了新的住所。那里只有纯白,很多和他差不多年龄段的小孩被分隔坐在一个个小房间里,三枝看到他们的瞳孔是失去光泽的黑色,好像死去的鱼,无力地躺在干枯的土地上向外张望。


    三枝打了个寒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即将接触的是怎样的未来。


    可奇妙的是,他并没有被送进那些白房间内。大人们告诉他那些小孩都是失败品,只有即将被回收的失败品才会被堆砌到这里来。


    三枝想问他们,那加工品会面对什么?失败品又将如何被回收?


    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像是任何一位突然失去父母六神无主的小孩那样,惴惴不安地跟在充满恶意的大人身后。


    接下来的几年就像是一场连绵不断的噩梦。


    三枝的确没有被关进小房间内,而是被送到了各种不同的家庭。这些收留他的家庭大小不一,有贫有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对于他这位从天而降的外人充满恶意。


    第一次被送到新家庭时,三枝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大别墅和豪华房间。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枯树,人生第一次,呼吸到了离开室内后的新鲜空气。


    当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填满他的肺部时,三枝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否想错了那些大人的恶意,是否那些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成年人的目的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托付的家庭,这一切背后都存在着某种隐情?


    三枝抱着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天真想法,在入住豪华庄园的第一晚,透过门缝看见白天还和蔼微笑着的男主人满身戾气,用力挥舞着带着倒刺的钢鞭,在瘦弱的小孩身上抽出一道道长而可怖的鞭痕。


    飞溅的鲜血刺伤了三枝的眼底,也彻底断绝了他对这个家庭的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送他来的那位大人似乎身份不一般,家中的男主人一开始对三枝小心翼翼,在他面前戴上虚伪的面具,细声细气地和他讲话。


    等两周后,意识到三枝被直接丢在这儿,送他来的那个人不会复返后,三枝也成为了男主人释放施虐欲的工具之一。


    最后,他是遍体鳞伤地被从别墅里接出来的。他们专门叫了担架和救护车,将奄奄一息的三枝抬上救护车。


    和他一起被抬出来的,是被三枝扭断脖子的男主人。


    只不过三枝被送上了救护车,而男主人冷却的尸体被直接带走处理。


    在一周的治疗和修养后,三枝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里。


    这家人全是赌鬼,将所有能抵押的资产全部输出去后,开始用三枝的器官作为赌注。


    从肾脏、肝脏,到眼睛、手指、胳膊。


    三枝在被放赌债的人切断两条腿前逃了出来。


    第三户人家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第四户人家是畸形的完美主义者和强迫症患者。


    第五户人家是拼凑在一起的重组家庭。


    ……


    三枝就像是被恶意淹没的小孩,在不同类型的冷暴力和热暴力中狭缝求生,顽强地活了下去。


    只是他似乎永远没有逃离的时刻。一旦遭受的暴力超过了某个度,他做出逃跑或是反抗的行为,便会被那群神秘而不怀好意的人重新送到新的环境中,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这一切反复播放着,就像是没有尽头的地狱。


    直到,三枝26岁那年。


    他迎来了人生第二个转折点。


    “26岁。”中原中也突然插话。


    他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被选为关卡中再现场景的年岁,也恰好是电梯门上打开时的数字,“所以从最初到最后,你至少活了97岁?”


    对于Mafia来说,这是一个近乎于奇迹般的岁数。


    “没什么可高兴的。”三枝轻声道,“很多时候,并不是活着就可以的。”


    “活着也并不一定比死亡快乐,不是吗?”


    中原中也沉默了。他对于这句话深有体会,自然也能理解三枝此刻内心几乎快要燃尽熄灭的那股火焰。


    “然后呢?”赭发青年缓缓呼出一口气,认真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你的人生吧,三枝。”


    然后?


    被长年刻意切断和外部世界联系的三枝,在26岁这年,破天荒地被套上实习生的身份,塞进了当地一家龙头企业。


    企业的行业地位很高,开出的薪酬也很丰厚,和三枝一起进入这家企业的员工们都是至少经过十轮以上的各种笔试面试才受到录用。从结构化面试到非结构化面试,从压力面到无领导小组讨论,可谓是过关斩将。


    留下来的,无一例外全都兼备野心和技术。


    满身伤痕的三枝空降在他们之中,就像是落入狼群的绵羊,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他是空降的,和他同期的实习生最初都环绕在他周围。不论目的是打听他的来历还是试图通过三枝讨好他背后的存在,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笑容,在言语间填满陷阱和打探。


    三枝对这些人毫不在意。


    他就像是一只幽灵,过往18年的经历像是粘腻又漆黑的网,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自我愈合可以恢复的范畴。在轻薄挺拔的白色布料下,是层层叠叠的伤口和痕迹,新疤和旧疤一层叠着一层,暗色和红色交织爬满皮肤。


    比身体上的伤痕更加恐怖的,是被持续打压摧毁的精神世界。


    对三枝来说,光是活着就足够艰难了。


    其他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不真切而遥远。


    他们的想法,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恶意或是奉承,都与他何关?


    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三枝在公司中认识了一个同龄人。


    “让我来猜猜。”中原中也开口,“东条裕也?”


    “是他。”三枝低声承认。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在那个关卡阶段中发生的事情,轻轻地啧了一声。


    想也知道这位东条裕也最后不是什么好人。


    而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左右也不过那么几种破裂方式。


    中原中也稍一琢磨便明悟,说话直截了当:“背叛。他背叛了你,对吗?”


    三枝一时间有些语塞:“算是吧。”


    两人最初的关系极为要好。三枝并不是一个会被他人轻易打动的人,过早接触到的黑暗世界让他下意识对所有人都保留了一分戒心,就连那些外表光鲜亮丽而体面的“家人”都尚且有那样不为外人所知的阴暗面,那些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就更不可摸清本性了。


    可是在相识的最初,东条裕也真的让三枝感到对方是真诚而炽烈的。


    两人并不是同期,相识的过程也十分机缘巧合。三枝躲在公司的洗手间里,给开裂的伤口做包扎。


    他的身上的伤口有些是别人留下的,有些是自己弄出来的,少一不留心就会有血迹透过纯白的衬衫显露。三枝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不能找任何其他人帮忙,便每次都只能匆忙跑进卫生间给自己包扎。


    却没想到就在他咬着绷带打结时,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有着一张阳光开朗脸庞的青年推门而入,西装外套随意披在身上,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被随手揭开,不羁而潦草。他一眼就看到了嘴里咬着半截绷带的黑发青年,以及他脚边散落的沾了星星点点血迹的旧绷带与纸巾。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三枝和东条裕也两个人同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最后是东条裕也最先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连声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将隔间门“砰”地重新关上了。


    三枝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年老失修的隔间设施内部的螺丝松动,原本推上去的门扣自动滑了下来,所以才会被轻而易举地推门而入。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努力掩藏了这么久的事情就这么被素未相识的陌生人戳破了,顿时脑子就像是卡壳般转不过来,冷汗却逐渐从背后渗了出来。


    在三枝彻底慌了神之前,原本已经离开的青年却去而复返。


    东条裕也再次推开门,表情认真而带着点儿诚恳,问他:“你需要帮助吗?”


    你需要帮助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三枝险些落下泪来。有莫名而难以理解的情绪在胸腔中膨胀,催使着他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简单的一点头,带来的是一段充满痛苦的友谊。


    和逃避人际交往的三枝不一样,东条裕也是三枝梦想中的那种类型的人。对方只比三枝大了四岁,却已经在公司获得了不错的职位,每天都充满用不完的能量和动力,无比积极地应对那些在三枝看来繁琐而令人头疼的人和事。


    很多时候三枝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失去自我的小舟,是东条裕也向他展示了同龄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和阴暗、自卑、破碎、不稳定的他完全相反的人生。


    很快,三枝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生中最亲近的存在。他告诉对方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自己突然被扔到这家公司背后的谜团,也告诉对方自己的不完美和破碎。


    东条裕也似乎永远不会被他吓到或者露出不满的神色,对方总是旭烈又温和的,用耐心而鼓励的表情告诉三枝继续。


    或许是因为父母走得过早,也或是他的生命过于苍白孤独,三枝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将自己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他想,原来有能够倾诉的朋友是如此轻松又愉快的事情。


    就好像光是将那些糟糕的陈年伤疤揭开吐露,就卸下了精神上的重石,连淤血和沉疴也得到了净化般。


    可那时的三枝不清楚,揭开伤疤后,除了愈合外还有一张可能,那便是被更深更重地捅入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就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被东条裕也对准最疼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


    “其实也没什么。”三枝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重述别人的经历般,“也是当时的我过于天真,自顾自地怀着满腔期待,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纯粹的东西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中原中也问,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三枝答非所问,却好似将什么都说尽了:“那家公司,是那些自称是我父母同事的皮包产业之一。”


    他的真心相待,他的全盘吐露,最终只换来了另一位青年的晋升通知和冰冷宝贵的“实验数据”。


    后来三枝才了解到,东条裕也虽然年纪轻轻就职位不低,但盯着他那个位置的人也特别多,几位同事和上级更是心照不宣地串通起来封住青年继续往上爬的所有途径。


    纵使东条裕也再怎么能干积极,也挡不住来自所有人的封堵。


    恰好在这时,所谓有着“特殊关系”空降进公司的三枝出现了。


    或许最初的那声帮助确实纯粹而柔软,不带任何伪造。但从知道三枝的名字并倾听到他的经历的那一刻起,东条裕也心中想必便已经有了决断。


    真的会有人在遭受18年的折磨后被毫无目的地推入职场吗?


    不,这只是另外一个寄宿家庭罢了。让外界那些不受剧本安排的同龄人去接触实验品,然后获得最新最珍贵的数据,在全新环境中获得全新的接触和反应,这是实验中一贯使用的手法。


    东条裕也不愧是极有手段和野心的人才,他几乎是立刻就明悟了一切。


    于是晋升的通道,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不就是作为数据收集器吗?比起项目上受到的刁难和背刺,这简直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交易。


    在朋友和自己的前途面前,如何选择不需要任何犹豫。


    三枝只看到了东条裕也耐心而积极的一面,却忽视了对方走到这一步背后难以忽视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


    他为自己的轻信和坦言付出了代价。


    那群实验员知道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看破了拙劣的伪装,更知道了他自称自己为三枝。


    三枝落入了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他自以为正在被治愈的伤口被更深更痛地撕开,身体上的痛苦与混沌抵达一定程度后反而无关紧要,但精神上被背叛的痛苦却如何也难以抹除。


    在三枝26岁这年,东条裕也用短暂而明烂的友谊短暂点亮了他的人生,随即又同样用这段友谊将他抛进更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三枝学会了什么是背叛。


    “然后是43岁。”三枝轻描淡写道。


    “我被结婚了。”


    中原中也:“啊。”


    被结婚,好小众的三个字。


    三枝:“其实后面的都没什么好说的。我彻底落入了那些人的控制中,我的言行,我接触的环境,我每天的工作,全部都在他们密不通风的监控和安排之下。”


    那时的他早已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像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按照其他人给他安排的人生麻木向前。


    他们让他接触走私和黑色产业,他便看见了人性的恶与贪婪;他们让他和素未相识的女子结婚,他便日夜活在人形监控摄像头旁边;他们给了他一位所谓的“孩子”,他便不得不面对那双冰冷狡猾到根本不像是小孩的漆黑眼眸。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其实人生已经没什么可活的了。”三枝叹气道,“所以当每晚和我同床共枕的妻子和儿子联手试图谋害我的性命时,我并没有多少惊讶,只剩下平静。”


    他想,果然如此。


    不可能有人会心甘情愿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那些人也不可能毫无目的就塞给他伪造出来的家人。


    “所以在关卡中,摆放着的是整桌入口即死的内脏作为菜肴。”中原中也联想起过去,将一切都串起来,“对当时的你来说,那两位所谓的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剧毒,虚假,荒诞。如果真的放入口中接受,就会被同化成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


    “再之后就是97岁。”中原中也叹了一口气,“我想,那段时光就不必听你再复述一遍了。”


    纯白的房间,没有出口,没有窗户。


    只有药物和垂垂老矣的身体。


    那是三枝的结局。


    最终,三枝还是被认定为失败品,关进了纯白色的小房间,在里面孤独而痛苦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是他逃了一辈子也未能逃出的牢笼,也是失败而徒劳的一辈子的证明。


    所以在最初那片漆黑的骨灰盒中,通关的方式是写下那句话——


    “请让我长眠于此。”


    因为现实过于痛苦,如同提线木偶般活下去的生命也过于苍白。不如永远化作一堆骨灰,在窄小的盒子中被永久封存长眠。


    /


    “但是你没有失去意识。”中原中也敏锐地指出问题所在,“你也未能真正安息。”


    “其实从之前我就想提问。究竟是怎样庞大的势力,才能完美地操控你从出生起接触的一切环境,将像你这样人类的一生作为观察的实验品,甚至还能监控并操纵你们的思想。”


    “这样的势力,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我原本的那个世界,当然不存在。”三枝身上的情绪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间,中原中也从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身上品味到了极深的苦涩,“但如果,我生活的整个世界都是实验场呢?”


    中原中也呼吸一窒。


    脑海中隐约的猜测终于落于实处,他咬牙,缓缓呼吸:“是闯关系统。”


    他早该料到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操控无数人类的一生走向,用无穷无尽痛苦填塞他们的精神和**;又是谁将已死的人唤醒,连悲痛黑暗的过往都要被粗暴地扯出作为素材,构建拼接出所谓的关卡。


    除了所谓掌控着无数闯关关卡的系统外,还有其他选项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三枝扭过头,望向湛蓝色的天空和热闹熙攘的街道,语气中却缠满丝丝缕缕扯不断的痛苦,“被做成关卡后,我才明白这一切。”


    他的痛苦与压抑全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他如同悲剧的生命也只不过是为了构建关卡取材而扭曲成的一段素材。


    甚至就连身处的世界,也不过是闯关系统庞大素材库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哪里有什么实验?不过是妄图用人工制造的阴暗与背叛来浇灌出最痛苦扭曲的人生罢了。


    “我已经忘记是从哪里获取的了,但他们都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三枝轻飘飘地说,仿若在自言自语般:“但对于我来说,幼年无人救我,青年朋友背叛,中年妻儿谋命,晚年一事无成。”


    “真可笑啊,如果仔细琢磨,会发现我所经历的恰好就是人生四大喜事的背立面。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灵感来源也说不定,只为了让我尝遍人生四大苦事。”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自己,大概是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内心的痛苦积累到堪称庞大,到了哪怕是死亡也无法抹去的程度。”


    “想必就连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它也觉得我的痛苦十分优质,所以才会选中我作为素材吧。”


    中原中也沉默着,听着三枝堪称是自我挖苦的作乐。


    他问:“你现在还想离开吗?”


    “我又该怎么离开呢?”三枝苦涩道,“我早就成为了这个关卡的一部分,整个关卡就是我人生的具现化。就算我想走,也得存在着离开的途径才有可能啊。”


    中原中也道:“那我呢?”


    “你也自身难保。”


    三枝沉重叹气:“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么多内情吗?”


    中原中也挑眉:“因为我是目前为止来到这里的玩家中,最合你眼缘的家伙?”


    “不止于此。”三枝凝噎了一瞬间,随即又低落起来。


    “你应该知道这个关卡的名称吧?”


    中原中也:“十死无生。”


    “没错。”三枝肯定道,“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关卡叫做十死无生吗?”


    中原中也心中的石头往下压了压,他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猜测:“因为,时间在倒带。”


    从最初的骨灰盒,到纯白房间中被认定为失败品的老年,再到孑然一身的中年时期,惨遭背叛的青年岁月。以及此刻,一切的最初,7岁时的儿时光阴。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中原中也陈述道,“从我进入关卡,被关进骨灰盒的那一刻起,一切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你该如何挽救已经死去的人生?


    就像是反方向的时钟,越往下走,真相便愈发明朗。可当真正领悟到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玩家已经将三枝完整的人生经历了一遍,再也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未来的能力了。


    怪不得,这个关卡叫作十死无生。


    因为一切都早已被注定。倒带的光阴不会重来,正如玩家最终只能在时光洪流中伴随三枝一起倒退回没有未来的幼时,再往前走,经历过婴儿和胚胎时期,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三枝的痕迹了。


    也再不会有玩家们的存在。


    “你怕了吗?”三枝问他,“你马上就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我会随着关卡的运行而不断回到最初的原点,伴随着其他的外来者重新回到漆黑的骨灰盒中,但你通关失败便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这样,那不是更好吗?”中原中也反问他。


    三枝愣住了:“什么?”


    三枝落入了沉默。


    不需要回答。中原中也从这具躯壳的眼睛向外望,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蓝天,有拂面的清风吹过肌肤,他便清楚了三枝内心的渴望。


    “既然如此,那便尝试吧。”中原中也的声音很轻,但确确实实并非只是灵魂层面的发声,而是真切地从这具肉身的嘴巴中冒出来的字句。


    极缓慢,却又好似在下定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吐出生涩的发言:“反正已经连死后的灵魂都被剪辑成为关卡的一部分,如此看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吧?”


    左右不过是重回渴望的黑暗与安宁,魂飞魄散罢了。


    三枝挤在这具身躯中,第一次感受到身旁那人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温度。


    宛如太阳那般,热烈灼目到令人几乎快要潸然泪下。


    那是和东条裕也不一样的温度,如果说后者是温和包容的虚伪暖意,那么中原中也带给人的感觉便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强大。但这份堪称是恐怖的强大又被极好地束缚着,于是带给周围人的便只剩下了热烈暖和的温度。


    就像是太阳恒星,明明拥有将人杀死的温度和射线,可当阳光真正落于身上时,却只剩下了暖意和生命。


    或许,他的人生并不会终结于此。


    三枝如此想到——


    作者有话说:万字章节请查收


    写着一章的时候,脑袋里的画面be like:


    三枝:balabalabala


    中也:(点头点头)(努力拉住灵魂深处的荒霸吐ing)


    三枝:(一无所知地感叹)中也就像是阳光呢~


    第149章 4.33


    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好像终于迈出了许久以来都踟躇不前的脚步,三枝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


    “好。”


    话音落下,中原中也便感觉原本悬浮飘忽的灵魂往下一沉,落到了实处。


    他抬手,果不其然,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完全落进了他的灵魂中。


    心神稍动,原本即将飘落在中原中也头顶的那片绿叶便突然转变了方向,打着旋向旁边飞了出去。


    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无论是灵魂对身体的契合度,还是操控重力的异能,全部都回到了最初的水平。


    就好像从来没有另一个人把控这具身躯一样,先前那种无法动弹的滞涩感也完全消失了。


    “我有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在脑海中开口,“现在的这具身体,到底是我自己的身体,还是你的?”


    他并没有忘记三枝最初控制住身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是这句身体的原主人,也是这个关卡的原身。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能明确给出回答。这里的界限十分模糊不清,并不能简单地说这具身体属于你或者属于我。”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三枝果然还留在中原中也的身体中,只是放弃了对身体的操控权。


    他耐心描述:“严格来说,你现在所身处的这句身体并不属于任何人。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这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乃至每一个分子都和你原来那具身体一模一样,但是它并不是你在这方被束缚的天地之外所拥有的原本的身体。”


    “也就是说,它和我在关卡外的身体并不是同一个。”


    三枝描述得虽然晦涩曲折,但中原中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挑眉总结。


    “是的。”稚嫩的童音给出肯定的回答,“因为这里是属于我的世界,尽管扭曲而濒临崩溃,但它确实是从我的精神世界中衍生出来的天地。”


    “在这片天地中,没有我的允许,是不可能出现任何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现在所处的身体也算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所以我才能够如此轻易地进入并操控身体。”


    “唔……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处于一个类似于投影的状态,对吗?”


    中原中也思索片刻,做出了总结,“这并不是原本我自己拥有的身体,只是闯关世界为了让我进入这个关卡,从而复刻出来的一个投影。”


    三枝:“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应该就是这样。”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对闯关世界的了解似乎又更加深入了些。


    对方好似拥有着极大的权力。为了构建出这一个个关卡,甚至能够将一整个世界都变成培养皿,就像是养蛊那般,用痛苦与恶劣的情绪浇灌里面像三枝这样的试验品,直到从中获得最肥美的果实,直到痛苦与麻木贯穿一生后连死亡都无法使其消散,只能在如此庞大的负面情绪上诞生出扭曲的关卡。


    中原中也此刻遇到的只有三枝这位侥幸保留了自我意识的人,但在三枝背后,是数不清的在闯关系统的刻意安排下,从出生起就被痛苦浇灌的人类。


    拥有将整个世界作为养蛊场的能力,想要和这样的闯关系统敌对,堪称是难于登天。


    然而在游刃有余之外,闯关世界又总是在细节处表露出微妙的漏洞。


    比如说,掌控了无数个世界让它们作为关卡的闯关系统,居然无法完整地彻底将像中原中也这样的玩家送进关卡世界中。


    甚至就连三枝这样,险些失去自我意识,彻底变成关卡一部分的家伙,也能够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拒绝闯关系统将玩家投放进来。


    这显然是矛盾又充满悖论的情况。


    如果闯关系统真的能够控制那么多世界作为自己的关卡,那么又为何无法将零星几个玩家完整地送进小世界中?


    如果闯关系统没有将玩家送进小世界的本事,那么又为何它能够毫不费劲地控制如此多世界为自己所用?


    尤其是根据这个世界的三枝以及上个世界的世界意识来看,这些被控制着成为关卡一部分的世界绝对不是自愿的。


    中原中也不清楚为什么闯关系统会表露出如此矛盾的现象,但他隐约有一种预感。


    如果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自己将会发现被闯关世界藏得极深的秘密。或许这甚至会成为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关键点。


    只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心急不了。


    中原中也心想。


    如今已经发现了可以着手的漏洞,大不了等出了这个关卡后找太宰治好好讨论一下,中原中也相信那条青花鱼肯定还有一些藏着掖着没说出来的事情。


    一个问题解决了,却有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中原中也没忍住,捏了捏鼻梁间的眉心。


    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并非以真正的身体进入关卡内,但是这又诞生出了许多其他问题。


    既然这个身体只不过是为了让他闯关而复刻出来的在关卡内的投影,那么他原本的身体又在哪儿呢?当他和其他人在关卡内努力活下去时,难道他们原本的身体都被闯关世界存储在另外一个地方?


    而且一旦玩家在关卡内死去,便是真正的死亡。


    难道闯关世界会在玩家死去的那一瞬间,同步杀死玩家在外界的身体吗?


    既然如此,如果对方真的想要向他们这群玩家动手,只需要毁掉他们失去意识的原本的身体就行了。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既然如此的话,其实这具身体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容器罢了。”中原中也对三枝道。


    “那么,我可以直接抛弃这具容器吗?反正按照你说的,这具身体哪怕在关卡中崩溃也不会影响到我真正的身体。”


    橘发青年如此说着,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指尖稍微用力,便能够感受到布料和皮肤摩梭带来的触感。


    他缓缓合拢掌心,又松开。


    没有丝毫滞涩感,就仿佛这具身体就是他自己的那般,操控自如。


    中原中也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除了像现在这样操控自如的时刻外,他更清楚当污浊被发动时,那种身体逐渐偏离自我意识操控的滑坡感。


    只能眼睁睁看着漆黑的裂痕爬上肌肤,作为容器的身体无法完全承受神明的力量,于是便只能在超出人类所能拥有的强大力量冲击下一点点分崩离析。


    【被污浊了的忧伤之中】,这是中原中也的异能,也是他最深的致命点。


    唯一能够将他从污浊状态下拉出来的,扮演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核武器的安全锁的,只有拥有着绝对无效化异能【人间失格】的太宰治。


    可如果他发动污浊时使用的身体不再是原本那一具呢?如果就算身体崩裂分解,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三枝仅剩的自我意识蜷缩在中原中也的身体中,自然看不到赭发青年此刻脸上露出的晦涩的神情,更不清楚对方状似不经意间问出的问题背后蕴含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三枝只是绞尽脑汁,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吐露而出:“当然不是这样!”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呢喃重复道:“……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身体和灵魂的关系永远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更不像穿衣服那样,想换就换,想弄坏就弄坏。”三枝开口纠正他,“就算你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一个暂时的容器,但身体和灵魂受到的伤害从来都不是分离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身体在这里受到了致命伤害,那么处在这具身体中的灵魂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不管你是否身处在自己真正的身体中,这条规律都不可能被改变。”


    稚嫩的童音有着和外表截然不同的严肃语气,告诫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所以你绝对不能抱着在关卡中不顾自身安危孤注一掷的想法。因为你受到的伤害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中原中也有些惋惜,但也只能将那一瞬间便点燃自己情绪的想法丢到了脑后,“放心,我们的目标是两个人都安然无恙地从这里出去。”


    “我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的。”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中原中也脑海中究竟闪过怎样的想法。


    不论如何,中原中也都没有显露出多少遗憾的神情,平静地对三枝许下承诺:“我会做到的,让我们两个都离开这个地方。”


    三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滞涩:“……我相信你。”


    中原中也笑了笑:“你相信我就好。”


    话音落下,毫无征兆的,赭发青年的拳头落在了身后的建筑上。


    身为港口**中的第一体术大师,中原中也的身体并不魁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纤细,穿上衣服后更是显得瘦削而挺拔。


    当他出拳时,无论是纤瘦的手腕还是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拳头,都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感。


    甚至会让不了解他的旁人产生担忧。诸如这一拳落在坚硬的墙壁上,会不会被墙壁的反作用力冲击而受伤之类的。


    可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拳,轻飘飘落在商场的墙壁上,发出了和外表极为不符合的巨大的冲击声。


    “咔……”


    “小心——”


    三枝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充满了担忧的惊呼声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他甚至才只吐露出两个字,便目瞪口呆地看见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场景。


    最初是平静而凝固的,就好像这一拳只是简单地落了下去,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人畜无害地停留在墙面上。


    然而只是片刻后,便有裂痕以拳面和墙面接触的地方为中心点,向外蔓延扩散。


    “咔嚓。”


    裂痕就像是蛛网那般向外蔓延,爬过楼层和玻璃窗户,在水泥建造而成的商场大楼上宛如进入无人之境那般,在几个呼吸间便爬满了整栋大楼。


    三枝:“……等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栋商场大楼中并没有人,不是吗?”中原中也挑眉看向对方,就好像解决了这个问题后一切都十分顺理成章。


    三枝有些恍惚,有些被带偏:“是这样没错……这里只是我幻想出来的自由的世界,在现实中我从来没有独自来过热闹的商场,也没有见过蓝天白云。这个场景脱离了我的记忆,并不真实,构建出来的也只不过是空壳罢了。”


    “那就没问题了。”中原中也一锤定音。


    仿佛是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般,爬满裂痕的大楼从内部深处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就好像深扎的地基在逐渐被连根拔起,是钢筋水泥之间摩擦产生的来自于庞然大物的轰鸣声。


    半晌后,整栋大楼从底部开始瓦解,泥沙石块和粉刷破碎的白灰一起跌落,几个呼吸间,原本高大繁华的商城就变成了一堆废墟。


    三枝目瞪口呆,缓缓将自己没说出口的话说完:“……等等,这栋大楼虽然是想象中的产物,但既然被我构建出来了,那么无论是安全还是稳定程度都和现实中的大厦没有任何差距,你可能会受伤……”


    中原中也挑眉:“受伤?”


    “对不起,你可以当成我什么都没有说。”三枝嘴角抽了抽,收回前言。


    “你为什么要把这栋楼毁掉呢?”关卡世界的原主人透过中原中也的双眼往外看。


    看见了脚边绵延的废墟,和身侧依然热闹熙攘的大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对方,只是盯着那堆钢筋水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关节,自语:“果然,一切都没有任何差别。”


    三枝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哈?”


    “没事。”中原中也已经将这件事情挥到了一旁,问:“你说,如果这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世界的话,你能联系上我的同伴们吗?”


    “同伴?”三枝好奇问,“你是说另外几个平行时空中的闯入者吗?”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联系他们呢?”


    “这很简单。”中原中也耐心解释,“如果要离开这里,我不可能抛下我的同伴们,你也不可能仅仅只让我处在的这个世界脱离闯关系统的掌控,而不去管另外十三分之十二个世界碎片。”


    “更何况我的同伴们和我一样有实力,如果能够和他们会合或者传递信息,我们离开的成功率会大幅度上升。”


    三枝有些明白了:“”


    “没错。”中原中也深呼吸,“这一整个世界不都是属于你的吗?你应该可以在几个平行的场景中穿梭吧?”


    “嗯……虽然我也很想,但这可能有些问题。”三枝叹了一口气,“我可以感知到你的同伴们的状态,但是要联系上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中原中也的心脏紧了紧:“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关卡一开始就被分裂成好几个呢?”三枝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玩家经历过很多不同的世界,但像我这里如此独特的通关方式,你应该也是第一次遇到吧?”


    因为正常来说,一个世界并不会突然分裂成好几个平行时空,更不会在这几个时空间发生的事情完全同步。


    换句话来说,玩家能遇到的每一个场景都是完全相同的,在通关过程中遇上的一切变数和差异都是由外来者,也就是玩家自身所带来。


    “难道不是闯关系统刻意分裂平行时空,为了将我们这几个玩家分隔开,不能相互帮助吗?”中原中也说出之前的分析。


    三枝:“这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却并不是根本原因。”


    “闯关世界或许确实是为了将你们分隔开才选择了我这个世界,但绝对不是为了你们而将我的世界分裂,最多也只不过是为了目地选中了这里罢了。”


    中原中也逐渐听懂了他言语间的意思,脸色逐渐变幻:“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产生的世界从来就不只是这里一个。”三枝叹了一口气,仿佛想到了什么令人头疼的事情,“那些并不是什么平行时空,而是由其他的我所诞生出来的世界。”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一个人的精神遭遇巨大的痛苦与变革,外界的压迫与冲突远远超过自我精神能够抵御的强度后,为了自保,人类的大脑往往会采取自我封闭机制。”


    “除了躲避外,还会产生出第二份自我意识来掌控身体,代替无法承受冲击的本体去应对外界的一切。”


    中原中也有些难以置信,缓缓吐出自己的猜测:“……人格分裂?”


    “没错。”


    三枝的声音很平静,但中原中也却莫名从身体中另外这个灵魂身上察觉到了疲惫和难言的情绪。


    “就是人格分裂。而且为了抵御外界的环境,诞生出来的副人格往往和主人格有着天差地别的性格和个性。”


    “如果说主人格温柔又好说话,那么副人格有着暴虐与恶劣的性格完全不足以为奇。”


    “啊……”


    中原中也像刚刚得知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球体上的草履虫那样发出了拟声词,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在其他几个同步进行的世界中,每一个世界都存在着一个你的副人格,是吗?”


    三枝也有些沉默,缓缓承认:“……是的。”


    “准确来说,除了我自己外,一共有12个副人格。”


    “而且他们的性格……”


    三枝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恰当的形容词,半晌无果后只能粗暴而惨淡地做出归结。


    “我只能说,他们的性格和我并不一样,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中原中也:“……很恶劣吗?”


    三枝沉痛道:“很恶劣。”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自己一群小伙伴的性格,又想到了早年间太宰治在外界的风评,缓缓闭眼。


    完蛋了。


    他想。


    “不过”三枝的声音略微有些迟疑,“如果想要打通这几个世界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方法可能有些”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中原中也打断了三枝的无限纠结循环。


    “方法是什么?”橘发青年直截了当地问。


    “呃,虽然我和自己的其他12个人格现在处于分裂的状态,但严格来说我们全部都是三枝,对彼此所处的世界也有着一定的操控权,只是无法直接干涉其他三枝掌控的世界罢了。”


    “不过,如果在那个世界中存在着某种呼应,而我又恰好能够引导这种冲击的话,短暂地打开这几个世界间的通道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也就是说,你需要其他几个正在通关的玩家主动作出和我这边的呼应?”中原中也陷入沉思,“这确实不容易,如何让大家心有灵犀地完成呼应,在无法传递信息的情况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其实,这并不是最困难的。”三枝诡异的有些吞吞吐吐,一字一句往外蹦,“困难的是,呼应。”


    中原中也不解:“呼应?”


    “你知道什么算是呼应吗?”三枝顿了顿,缓慢揭露,“一般来说,如果这几个世界中先后发生堪称剧变的同一件事情,那么我们就认为这是跨世界的呼应。”


    “堪称剧变?”中原中也重复道。


    “堪称剧变。”三枝确认道。


    “比如”三枝的目光透过被共享的眼球,落在身旁变成废墟的商场大楼上。


    中原中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会是指,大楼被撞击碎裂吧?”他不可置信问。


    “没办法啊。”三枝的声音中透露着淡淡的死意,“你刚刚造成的这点动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我们的世界变成关卡后遇到的最大冲击了。”


    “毕竟是,手毁大楼呢。”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两个人挤在同一具身体中,大眼瞪小眼,最终同样痛心的目光落在了变成一堆钢筋和混凝土碎裂物的大楼上。


    中原中也问:“其他人要过来,就必须要毁掉这栋大楼?”


    三枝答:“彻底毁掉。”


    中原中也:“真的吗?”


    三枝:“包真的。”


    中原中也:“……”


    三枝:“……”


    半晌后,中原中也缓缓开口:“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三枝:“哈?”


    /


    “轰——”


    “喂喂,我也只不过是说了你几句,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呢!”


    黑发青年灵巧地翻过身,躲过直冲面门撞来的轮椅车,提高了声音嚷嚷道。


    那辆轮椅上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坐着,却好像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操控般,风驰电掣地在马路上开出了六亲不认的时速。


    嗖嗖嗖的,甚至比旁边几辆小轿车还要快上几分。


    如果放在平日的场景里,太宰治或许还会惊诧地挑眉围观,把这件好玩的事情拍照发给在办公室里帮他处理文件的中原中也。


    可惜当这辆开着150码时速的无人轮椅朝着自己冲来时,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好玩了。


    太宰治躲开了第一次,但轮椅仿佛受到了一位看不见的秋名山车神指点般,拉风地来了一个急转,由于惯性只剩下半个轮子在地上旋转,速度快得差点摩擦出火花。


    在急转的过程中沿途撞坏了路边的消防栓,消防栓上红色的盖子高高飞起又落下,砸进了太宰治身旁的电线杆中。


    然而这点小小的摩擦并没能让轮椅减速半分,反而再次提速,朝着太宰治飞奔而来。


    “你这是说不过我就恼羞成怒啊!”太宰治灵活地跳起抱住身旁的电线杆,让轮椅擦着水泥柱子摩擦过去,水泥和金属高速摩擦间甚至能看见四溅的火光。


    最为诡异的是,除了这辆空无一人的轮椅,黑发青年身旁并没有任何一位人类和他对话。


    只有太宰治自己清楚,那是藏在身体中的又一个灵魂,在操控着这个世界中的一切。


    ——包括想要把自己撞成植物人的无人轮椅。


    “你……能不能……不要再激怒他了!”灵魂体太宰治还蜗居在太宰治的身体中,和另一个突然闯入的灵魂正在大战300回合。


    如果能够看见,那么灵魂体太宰治现在想必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缠绕的绷带也被揪坏了一半。


    和只有自己胸膛高的小孩就像是猫咪打架一样张牙舞爪地手脚并用相互抓挠,拳打脚踢。


    “难道你不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吗?”太宰治死死抱着电线杆,他看了一眼身下如同上了马达般对着电线杆较劲的迈巴赫轮椅,掉下了一滴冷汗。


    又往上爬了些。


    不满地指责另一个自己:“你要死死缠着他,让他没有任何精力去操控轮椅来撞我啊!连这件小事都干不好,真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找上你。”


    “嘿你这家伙——”灵魂体太宰治险些气炸了,刚要反驳,却被另外一个人抓住机会将拳头塞进了嘴里,顿时脸色就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那样精彩无比。


    他一把将身上的小孩丢了出去,奈何这具身体总共就这么点空间,三枝被丢出去也飞不了多远,很快又缠了上来。


    灵魂体太宰治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所以,当初,你到底为什么要嘲讽对方没人疼没人爱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太宰治不满道,“再说,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难道不是他先说我这个人看上去就不懂爱,哪怕有爱人也肯定会分手吗?”


    灵魂体太宰治另辟蹊径,抓住了重点:“……等等,你有爱人了?”


    他不可置信:“你和中也在一起了?!”


    太宰治瞪大了眼睛:“我凭什么不能和中也在一起!你这用的是什么语气?”


    灵魂体太宰治抓狂:“我当初都没能和中也在一起,你这家伙怎么进度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啊——!”


    三枝身上冒出了无数怨气:“……你们两个还记得我也在这里吗?”


    “要尊重对手啊喂!”


    “——也不准炫耀自己的感情生活!”


    伴随着身体中三个灵魂的吵嚷与拌嘴,以及三枝突如其来的爆发,电线杆下把水泥摩擦出火花的无人轮椅终于完成了伟大的使命。


    ——电线杆的水泥被撞出了一个口子,又被这辆质量异常牢固的轮椅狠狠冲撞,发出了咔嚓的声音。


    断裂的声音无比清脆,同时传入了一具身体中三个灵魂的感知中。


    太宰治脸色一变:“糟糕……”


    下一秒,伴随着无数突然闪烁黑屏的电子广告和街边窗户内疯狂跳动的灯光,半空中电线被扯断迸发出跳跃的电弧和闪动的火光,高耸着的电线杆缓缓向侧边倒下,连带着抱住电线杆的太宰治也一起倒向地面。


    见状,身体中的三个灵魂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最后还是太宰治临机应变,果断放开了抱住电线杆的胳膊,用力一蹬缓缓倒下的水泥杆子,借助反冲力向反方向跃去。


    巧好落尽了无人轮椅中。


    太宰治脸色一变:“哦不——”


    灵魂体太宰治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惊恐:“快下去——”


    只有三枝发出恶劣的笑声:“坐稳了——!”


    疯狂的轮椅带着上面的一具身体和三个灵魂,风驰电掣向远方冲去。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快停下!”太宰治眼角跳了跳,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三枝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你这个疯子,看不见路我怎么开车!”


    灵魂体太宰治扯住想要从身体中逃离的三枝:“那你就快停下啊——”


    “不行,已经来不及了!我还没学会踩脚刹!”


    “轰!”


    轮椅歪歪扭扭,以超越高速最高限速的速度划出超越人类想象力的弧线,一路上不知道撞飞了多少公共设施和路边的矿泉水瓶,最终屁股超前狠狠撞进了路边的一栋商场大楼中。


    透明的观光电梯被撞碎了,不知道是哪篇四溅飞射的玻璃击中了什么按钮,整栋大楼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很快就有消防车呜哇呜哇地开进了街道,用高压水柱对准大楼的窗户玻璃冲击,玻璃的碎裂声伴随着路边围观人群的欢呼声一起响起。


    喷入室内的高压水柱不知冲击到了什么东西,突然有轰隆的爆炸声响起,明艳火光将大楼破碎的窗子点亮。


    有围观群众发出啧啧感叹声:“我就说在商场里卖化学药剂会出事吧,这不就坏事了嘛。”


    太宰治:“……”


    他看着商场大楼内接二连三的爆炸和火光,坐在轮椅上,半晌后才轻轻往后一靠。


    “来得真及时。”黑发青年眼眸中倒映着火光,感叹道,“幸好来得够及时。”


    灵魂体太宰治:“你不会……”


    “对啊,是我提前叫的消防车。”太宰治从口袋兜里掏出个手机,在自己面前挥了挥,确保另外两个窝在身体中的灵魂全都看得到。


    他理所当然地解释:“怎么?按照我们刚才那个车速肯定迟早会出事,所以为了防止事情超出控制,我把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都叫了一遍。”


    说到这里,黑发青年感叹:“幸好派上用处了。”


    三枝不可置信:“……你是哪里来的手机。”


    太宰治心安理得:“当然是从路边的行人兜里顺的啊!我自己又没有这玩意儿,你说是从哪里来的。”


    “……你!”


    三枝的拳头又硬了,对着挤在自己身边的灵魂体太宰治就是砰砰两拳。


    灵魂体太宰治:“……”


    他反身扑了上去,咬牙切齿:“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在三个人身前,大楼逐渐在连环爆炸中坍塌瓦解。


    太宰治手托下巴,没有去理会身体中打架的另外两人,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跳跃的火光。


    “是啊。”他轻声叹息,“谁能想到商场中居然有人售卖爆炸性化学品呢?”


    /


    发言人有些沉默。


    这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因为发言人一向是侃侃而谈让别人沉默的那位。


    能让他沉默的时刻,细数人生变迁,还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去吧去吧。”脑海中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没有技巧全是怂恿,“看到那栋大楼了吗?把它炸了,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同伴们了。”


    发言人:“……”


    “哎呀,你怎么还没有开始行动呀。其实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炸掉大楼,只是要让它变成废墟就行了,你如果有比炸药更好的手段我当然是举双手欢迎啊。”


    发言人:“……”


    “嘿,你这家伙,怎么和其他的我遇到的都不一样呢?明明他们那边的根本不需要引导就能完成目标,但是你这家伙,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还一动不动。大楼是不会因为你的毫无动静就自我坍塌的!”


    发言人:“……”


    “首先,我该从哪儿去弄炸药?”


    发言人混迹谈判桌多年,自然对谎言和真心话之间的区分轻车熟路。


    可正是因为怎么听都发现对方所说的是真话,所以发言人才会如此沉默。


    毁掉大楼这个条件,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位能够操控重力武力值惊人的后辈。


    ……中也,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又在关卡内干了些什么啊!


    发言人的嘴角抽了抽,在心中想。


    脑海中,三枝还在不断催促他,满屏都是诸如炸弹化学元素药剂步骤之类的嚷嚷。


    发言人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随手扯住一个路过的中年人,干脆利落地下命令:“这栋商场的地基出问题了,你需要立刻联系负责人清空疏散大楼人群,然后马上联系施工团队将这里夷为平地。”


    中年男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间,木然道:“……好的。”


    旋即,他就像是突然从某场梦境中醒来,脸上的表情变得焦灼而急促,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各方。


    三枝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当然。”发言人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冷淡道,“那个人一直在商场周围打转,又没有进去的意思。”


    “只是一直用看会下金蛋的母鸡的目光盯着这栋楼。”


    “不是商场背后的出资者还能是谁?”


    随着发言人的话音落下,那位出钱的金主爸爸动作特别快,已经叫来了好几辆推车和大卡车,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商场中的装饰品和摆件。


    在大楼轰然倒塌的轰鸣声中,三枝实在是语言匮乏,找不到合适的赞美言辞,只能愣愣道:“……哇。”


    /


    “是这里吗?”


    信天翁坐在直升飞机的驾驶舱内,从高处向下张望,问。


    “不是……这玩意儿不是自行车吗?!你怎么把自行车变成直升飞机的?!!”


    在他的身体中,这个世界的三枝的唯物主义观收到了极大挑战,发出尖锐爆鸣声。


    “啧,干嘛这么大惊小怪?”信天翁挑眉,被墨镜遮住的双眼丝毫掩盖不了青年身上的疯劲。


    他将墨镜向上推起,凌乱的发丝在空中飞扬,扎起的小辫子随意披在肩头,金色的发丝在蓝天的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整个人显得不羁又洒脱,眼底那点兴奋到极致的疯狂又为他带来一丝危险感。


    是那种只要见到就让人莫名挪不开目光,却不敢靠近会听从直觉远远避开的类型。


    “大惊小怪?你居然说我大惊小怪?!”


    很显然,此刻的三枝就是想要远离发言人的家伙之一。


    可怜的世界原主蜷缩在身体中,明明以往都是他去恶劣地捉弄其他人,看着他们被自己的谎言骗得团团转。


    然而此刻遇到了信天翁,三枝才明白,面对疯子,一切道理和劝告都无济于事。


    所以说他当时为什么要来招惹这家伙啊——!


    “哪里有人会因为一句捉弄的’你飞过去啊‘而直接把自行车变成直升飞机的啊!”信天翁驾驶直升机的技术有些过于娴熟美妙,三枝跟着他一起在高空中打圈圈,从没上过天空的家伙险些被晃吐。


    他恨不得抱着信天翁的脑袋死命晃动:“这里禁飞!!!”


    “欸?这种事情就不要太在意啦~”信天翁笑了,平日帅而带着些许散漫的家伙在碰到交通工具后,整个人就陡然变得亢奋激动起来。


    “你不是这里的掌控者吗?反正你也在空中,就不要太拘泥于到底禁不禁飞啦。”


    三枝:“”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介意啊——”


    三枝很破防,但是三枝的破防压根影响不到信天翁。


    或许是因为信天翁已经见过太多在自己的交通工具上发出尖锐爆鸣的家伙了。无论是关卡内还是关卡外,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他的交通美学。


    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信天翁如此在心中惋惜。


    不过这些根本不重要。金发青年将三枝的爆鸣和自己的感叹一起抛到脑后,探出脑袋看向下方的建筑群,有一栋高度适中的建筑窝在其中,闪烁着大屏广告的墙壁和玻璃墙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灼目的光彩。


    “我们要毁掉的就是那栋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完全就是肯定句。


    三枝努力找回意识:“我明明告诉你的是——”


    “是是是,你告诉我的是旁边那栋高楼。”信天翁打断了他的话,敷衍道,“但是想也知道你告诉我的并不是真的。”


    “应该是想看到我拼尽全力,费了极大功夫毁掉大楼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搞错对象的狼狈模样吧?你可真是恶趣味啊。”


    信天翁啧啧道,“你的心思简直难以掩盖,太坏了吧你这家伙。”


    “不过没关系!”信天翁的语气陡然变得轻快,“毁掉大楼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就算我弄错了,我们也有足够的容错空间来继续尝试!”


    三枝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世界的本源者感受着来自身边青年的亢奋与跃跃欲试,又看向正在以不正常的方向和速度拉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的商场大楼墙壁。


    他那并不存在实体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许多离谱而夸张的想法,刹那间突同电光石火般,有念头如闪电般在神经元间穿梭,点亮了灵魂体的脑袋。


    如天雷滚滚,天地崩落,三枝意识到了信天翁接下来要干什么。


    “不,不,不!”过于激烈的情绪震荡让三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昂,他用面对疯子的语气尖叫,“你不会是要——”


    他并没能说完。


    高速飞行的直升飞机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向着商场大楼俯冲直下!


    伴随着信天翁激动的呜呼声、三枝惊恐的尖叫声、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嗡鸣声,信天翁彻底松开了操作面板,单手抓起机舱内的逃生设备,两三下穿戴整齐。


    他拉开直升机机舱门,高速俯冲下摩擦带来的强烈气流几乎是立刻就涌进了机舱,暴虐地席卷过一切,铺面而来的气流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信天翁没有丝毫退缩,抓着机舱门侧的手上因为力道而青筋暴起,他将墨镜拉好,不知道对着谁轻笑:“坐好了——!”


    下一秒,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降落伞膨胀撑开,在肆虐的风中稳住他的身形,也让陡然的失重感减缓放松,拉住了空中渺小的人类之躯。


    在信天翁脚下,俯冲的直升机势如破竹,几十吨高速运转的铁块宛如势不可挡从天而降的流星,狠狠撞进了建筑大楼。


    先是震动天地的轰鸣声,紧随而来的是猛然炸开的爆炸,火光和黑色的烟雾如同一朵蘑菇云,徐徐升起。


    信天翁看着脚下的撞击,悠悠降落,感叹:“闯关世界也有闯关世界的好啊。”


    “第一次开直升机撞大楼,感觉还真不错。”


    三枝:“”


    谢谢,他已经在吐魂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鞠躬)(局促不安)


    这周的更新双手奉上——


    好喜欢写旗会众人啊,努力塑造他们的过程中真的很快乐


    *其实还没写完,旗会还有三个人没写——!但是到一万字就忍不住先发出来啦,剩下的内容就留到下一章吧www


    第150章 4.34


    “唉。”


    “为什么叹气?”


    “唉!”


    身穿白大褂的青年眼角抽了抽。


    雪白的大褂挂在他有些瘦削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过于黑的短发落在耳侧,露出一双自带三分讥诮的眼眸。


    若仅是如此,则不会有太多人注目。可真正让路人来往瞩目的,是青年身旁高过头顶的输液架子,原本应该出现在医院中的输液架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青年身侧,有细长的输液管从架子上的药袋垂下,延伸着没入青年左手空荡的袖口。


    他看上去格格不入,又有一股令人敬而远之的气息。


    如果港口**的成员在这里,十有八九会打着寒颤解释,这是亲手剥夺太多人性命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强大气场。


    港口**的外科医生,在他手上被夺走的性命就和他从死神袍下夺回的性命数量不相上下。


    掌控生又掌控死,虽然他曾经是港口**的医生,但畏惧他的人并不少于任何其他干部。


    而如今,这位死神站在街口,听着自己脑海中的东西唉声叹气。


    “唉!”三枝再次发出一声叹息,语气中满是头痛,“我怎么就和你组队了呢?”


    外科医生听着这家伙在自己脑袋里唉声叹气,忍不住感觉有些好笑。


    已经多久了呢?好像自从自己在港口**崭露头角以来,就再也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了。


    看来这东西虽然在自己的脑海中,但是它并不能直接探测到自己的想法,更无法得知自己过往的记忆和经验。


    否则,就不敢在这里伪装出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了。


    如此推测,这道声音背后的主人与其说是进入了他的脑海,倒不如算是和他一起挤在同一具躯壳中。他们都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但不能探知到更深层次的思维和记忆。


    外科医生不知不觉就陷入思考中,若有所思。


    如果他把对方强行分离出来,会发生什么呢?


    究竟是失去容器的灵魂彻底消散,还是灵魂和躯壳一起衰败呢。


    真的很好奇啊


    三枝还在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却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裹挟住自己,顿时灵魂一凉,靠着小动物求生般的第六感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吁气。


    他就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的小白鼠,夹着喉咙发出惊叫:“你知道吗?要想脱离这里,我们得毁掉前面那栋大楼才行。”


    “毁掉大楼?”外科医生愈发兴味盎然,“这是你从别的玩家那里得到的信息?你是怎么沟通不同关卡线的?难道是同一个灵魂被分成好几个碎片?”


    “既然如此,如果我把你分成两半,你们两个会自相残杀还是互帮互助呢?”


    “如果把你带出去,让你的两个碎片分别跟着玩家进入不同关卡内,就可以跨关卡通讯了吗?”


    三枝:“”


    他就像是突然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被当成变态研究狂魔的外科医生又在脑海中懒洋洋喊了几句,见对方果真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发出动静,只好有些惋惜地在心中啧了一声。


    他把注意力重新挪回面前的大楼上。


    “要毁掉这个,是吗?”外科医生轻声道,露出尖尖的一排鲨鱼齿,“不要因为医生这个职业就抱有偏见啊。”


    瘦削苍白的青年从容地走进商城,身旁的输液架子落后几步,乖巧跟在他身后。


    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将奇怪的目光放在这对造型独特的搭档身上,外科医生却丝毫不受干扰,神色自如地穿梭在不同店铺间。


    一个多小时后,他从容离开这座大厦,甚至在走之前不忘故意在卫生间里点燃了几个随手做的简易炮仗。


    烟雾报警器几乎是立刻乌拉乌拉响起,尖锐刺耳的预警广播催促着商城中熙攘的游客们立刻撤离。


    外科医生跟随着人流一起离开,找了片空地,坐在路边的墩子上。


    “你在看什么?”


    三枝终于憋不住了,开口好奇问,“难道是刚刚你做的那些布置吗?你放在每层楼承重墙旁的东西是什么呀?”


    外科医生知道对方没有盯着他看完全程,却也没有再吓唬身体中蜗居的另一个存在。


    “啊那些啊。”


    他坦然而带着些许兴致盎然地道:“没什么,只是一些简易火药罢了。”


    三枝:“”


    他破了音:“什么?!”


    “商场里的铺子很齐全,需要用到的基础化学品都有。”外科医生听上去有些无辜,“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一般,我们普通人不会手搓炸药。”


    “我不是普通人啊。”外科医生歪了歪脑袋,“我是医生。”


    “你知道吗?在这个化工化学专业都只要求物理考生的年代,医生可是少有的物理化学生物全能型人才呢。”


    这下轮到三枝嘴角抽动了:“哈哈哈哈哈。”


    然而没有时间让三枝感叹或吐槽了。当商场中最后一批人群陆陆续续从大楼中撤出之时,就像是终于等来了时机,又好像完美卡准掐点,大楼内部传来异样的轰隆声。


    先是断断续续几声闷响,引得不明所以的人群好奇张望,但三枝知道那是楼房承重墙被爆破的坍塌声。


    外科医生凝望着不远处的建筑,眼中的神情捉摸不透。


    不像是看着自己构造出来的艺术品,反而像是透过这栋楼注视着背后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表情是惊心动魄的平静,仿佛这场爆炸并非他一手引起,而他也并非正在注视着几分钟前还热闹活跃的商业中心化为废墟。


    三枝看不见外科医生眼底的情绪,却莫名为对方的沉默所裹挟。


    直到最后一块砖瓦落地,脑海中一直吵吵嚷嚷的三枝才轻声开口问询:“你刚才,为什么要疏散那些人群?”


    “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被创造出来的虚假场景,他们的死活也与你无关。”


    外科医生站起身,抽身离去,白大褂扫过身后的空气,掀起尘埃与气流。


    他的声音散落在身后:“可能,因为我是医生吧。”


    医生。


    他会好奇夺走生命是否和逃离死亡一样,将拯救与毁灭他人视如同出。在他手上,被夺走的生命和被救活的数量难分高下。


    但他却不会毫无缘由地剥夺生命。


    因为生与死的剥夺与给予固然同样不费吹灰之力,但这并不意味生命就失去了其裹挟着的厚重分量。尤其是对于手握生死界限的医生来说,越是常见平凡,就越需得清楚里面蕴含的千钧价值。


    而外科医生,显然还不准备让自己丧失这份对灵魂重量的知觉。


    /


    “你是所有人中,最简单粗暴的。”


    “轰——!”


    “说真的,你不会累吗?”


    “轰隆隆——”


    “你打算就这么一个人把这里全部打穿吗?”


    “咔咔咔咔轰隆隆隆隆——”


    三枝被迫跟着冷血一起吃了满嘴尘土,忍不住想要呸呸呸把嘴巴里的沙砾吐掉,奈何身体完全落在冷血的掌控中,便只能强忍着嘴巴里奇怪的味道,加大谴责的力度。


    “你知不知道这是效率最低的一种方式?!”


    “效率低吗?”失去一只眼睛的青年终于停下动作,站起身。


    他单手拎着从商场中购买的工具——动力超强plus版电钻,另一只手扶住墙壁。冷漠而不带感情的视线从墙壁的纹路上扫过,好似看见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无数节点构成的精巧系统。


    ——凡是存在必有弱点,哪怕是一堵墙也不例外。


    冷血的异能和他曾经的职业可以称得上是量身定制。这位百无失手的杀手进入闯关世界后,获得了能够轻而易举看穿任何存在弱点的能力。


    当然,看穿并不代表就能击破弱点。诸如中原中也这样的家伙,哪怕你清楚他的弱点是什么,也很难真正将对方逼到那个极限。


    不过冷血是一位杀手。


    而杀手所最为擅长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面对抗,而是根据信息制定计划,出其不意以弱胜强一击致命。


    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手提电钻在大楼中游走,不动声色击破大厦结构中一个个弱点的原因。


    “唉。”三枝叹了一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冷血这家伙就像是个闷葫芦,任凭三枝怎么骚扰也憋不出什么话,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着用审视的目光摸索墙壁上的薄弱点。


    三枝想到其他同位体的自己那些精彩纷呈的经历,又瞅了瞅自己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玩家,顿时心生惆怅。


    他是所有同位体中最话痨的一个,奈何被冷血憋到说不出什么来,更别说还吃了满嘴灰尘,就更不想开口了。


    于是在三枝的无言泪目和冷血的闷声干大事中,如同宿命般坍塌的响声震耳欲聋。


    只因为冷血随手凿出的几个小孔和裂缝,看似坚不可摧的大楼就如摧枯拉朽般被夷为平地。


    /


    “所以大家都来了啊。”


    中原中也看着自己面前造型各异,很明显正体验着一些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经历时就被传送过来的众人,眼角抽了抽。


    轮椅,电锯电钻,炸药粉末,还有……


    “……直升飞机?”


    中原中也没忍住,嘴角微抽,努力找回在关卡内与众人重逢的喜悦:“看来大家都过得很丰富啊。”


    “那可不。”


    三枝的声音有些恍惚,有些飘渺,就像是一个刚刚被绑在120迈轮椅上晃吐了的无辜乘客,又像是被迫乘坐直升飞机撞毁整栋大楼的可怜人质。


    这位关卡的主人听上去万分虚弱:“毁掉了7栋大楼呢。”


    “这生活能不丰富吗?”——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


    接下来会努力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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