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4.35
“七栋大楼。”
“不是说有九位玩家幸存吗?”
中原中也挑眉,只是略一思索,便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因为还有两个人并没能破坏掉那栋大楼。”三枝道出了他心中所想,“很遗憾,虽然我的人格向他们传达了关键所在,但那两人似乎并没有像你的这些同伴这样轻描淡写毁灭一栋大楼的实力。”
“那是。”那架被撞毁了一半的直升机舱顶有浓烟冒出,扭曲到看不出原型的舱门“砰砰”两下后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已经焦黑的连接处放弃抵抗,伴随着巨大的落地声砸到了地上——被人从里向外直接踹开了。
信天翁发尾还带着些许被迸发的火星熏焦了的黑,乱糟糟地蜷曲卷起,落在他的肩侧。
有着尖尖牙齿的青年一把摘下眼前的墨镜,露出撞击时被细小碎片划出伤口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爽快了。”信天翁兴高采烈地宣布,“如果是在现实中的话,或许只有开战斗机撞击五栋大楼才能更胜一筹了吧。”
知道自家港口**的总部就是五栋大厦的众人:“……”
如果是信天翁的话,无论是开战斗机还是撞击五栋大厦似乎都并非那么天方夜谭。
对五栋大厦安危的顾虑顿时就变得真实了起来。
众人在心中齐齐捏了一把汗的同时,信天翁已经轻巧而灵活地从半撞毁的机舱里跳了下来,如同一只鸥鸟那样轻巧落地,靴子碰撞水泥发出短促的声响。
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将信天翁拽离了直升机旁。
信天翁没说什么,脸上还带着风一样不驯的笑容,却顺从地顺着外科医生的力道往众人的方向而来。
中原中也几乎是被这幅画面晃到了眼。
重逢的时间太短,过去的回忆太刻骨。
他的眼前几乎是闪回般浮现出记忆中的场景。同样是信天翁和外科医生,只不过扎根在血泊中。信天翁几乎用整个身子护着身后的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已经听不出原样的嗓音嘶哑着告诉中原中也,让他去救外科医生,对方还活着。
可在外科医生那被护得严严实实的上半身之下,空无一物。
只有红色的血。无穷无尽的,腥红新鲜的,血。
中原中也短暂地恍惚了瞬间,又很快因为脸上的冰凉被唤回了神。
“你在干什么?”中原中也抬起眼,果不其然,黑发青年正垂着眼望向自己。
太宰治的手是冰凉的,贴在中原中也的脸上,温度差让中原中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精神就像是被泼上了一盆凉水,陡然清醒。
“中也你难道不关心我吗?”太宰治站在中原中也背后,微微垂眸,睫毛扫下一片阴影,“我可是坐着轮椅来的,难道你对此没有任何关心吗?”
“……”中原中也看了眼早就被抛到一旁的轮椅,又看了眼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站得笔挺的黑发青年。
“你究竟是断腿了还是仅仅只是坐在轮椅上,难道我不清楚吗?”他无奈道。
“唉,中也果然不再关心我了。”
太宰治装模作样又真心实意地感叹。他的手指划过中原中也的发梢,在披散开的发尾搅动,带来亲昵的痒意。
中原中也近乎于放纵地任凭对方仿若无骨地半靠在自己身上,如同猫咪挠斗猫棒那样抓起一捧头发又松开。
“咳咳。”是三枝,发出有些故作刻意的咳嗽声。
三枝的声音还维持着七岁小孩的稚嫩,但咬字间的格调却和先前略有不同。
他几乎是刻意使坏般打断了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间旁若无人的黏腻。
中原中也想起了先前自己询问时,三枝坦白有九个人格散落在各个时间线上的事实,以及那些人格都十分恶劣。
“你这是……人格分裂合并了?”他问。
即使是早就在先前的相处中有所体会,三枝依然被中原中也这近乎于野兽般敏锐的直觉给惊了一跳。
若非他现在只是一团灵魂体,三枝背后估计连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勉强算是吧。”他含糊道,“我所有的人格本身就是记忆和感官互通的,与其说是人格分裂,倒不如称之为灵魂碎片。现在不同的关卡支线收束,受到吸引的灵魂碎片自然就重新回到了身为本体的我这边。”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三枝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道,“关键是我们该如何活下去。”
“时间逆行?”太宰治挑眉。
“没错,时间逆行。”涉及到生死存亡相关,三枝的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很危险的时间段,七岁,下一次跳跃很有可能就会直接倒流回我出生前。”
“所以关卡内时间逆行并不是顺流而下的,而是跳跃式往前。”钢琴家摸了摸袖口,道,“这也的确符合之前的闯关模式。”
“时间逆行,生死置换。”
发言人斜靠在废墟旁的半堵墙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将这两个词在舌尖滚来滚去,若有所思道。
“这就是一个悖论。”
“我们无法改变出生这件既定事实,但是当时间逆行,原时间线上的诞生却对应着逆时间线上的死亡。”
“如果暴力突破呢?”冷血淡淡道,“直接把这个关卡从内部破坏,应该是最省力的办法吧。”
“但是不一定能行得通。”钢琴家蹙眉道,“我们现在就像是行走在倒带着的电梯上的人,可以站在上面挥舞呐喊甚至求救,但是却无法阻止电梯的逆行。”
“因为时间是第四个维度。而人类身为三维动物,就像是纸片上的蚂蚁,我们的大脑结构甚至永远无法理解高于自己维度的世界,更别提干预了。”
“那该怎么办?”中原中也胡乱抓了两把头发,把太宰治还在玩弄自己发丝的手拍开,苦恼道,“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的话,那我们岂不是永远也无法脱离这场没有回路的时间逆流了。”
“那可不一定。”
太宰治的手被拍开,眼底流露出些许不舍与可惜。
他退而求其次,将下巴搭在中原中也的头顶上,感受着身前紧贴着的身体的温热,轻描淡写道。
“……或许,你们听说过闭合类时曲线吗?”
/
“起风了。”
发言人伸手,空气从指缝间穿梭流动。
这位曾经出现在无数谈判桌和大屏幕上,和数不清的高官与富人撕咬过利益的外交家抬起头,那张无论什么场合都表现得不可捉摸而游刃有余的脸此时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带着忧虑的神情,眼角的泪痣就仿佛活过来那般,点上了凝重的水墨。
在这片由一个幽灵的过往记忆和全部心神构造出来的死气沉沉的平野上,突然流动起来的空气并非是单纯的大气现象。
“你小心点。”汇聚了不同人格后的三枝仿佛获得了全新的力量,他甚至没有依附在任何一个人的躯体内,而是凝聚成一片淡淡的银色人型,雾蒙蒙的。
只不过此刻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凝重,带着山雨欲来前做好最后准备的果决。
六个人和一个灵魂站在坍塌房屋的废墟中,周围由记忆衍生出的人们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意识到那般,依然沉默着穿梭在柏油街道上。
天空中有乌云在聚集,却没有任何即将下雨的潮意,只是遮挡住了天光。
这是三枝内心情感在不经意间的投影,伴随着他内心的忐忑与不安,整个世界都暗沉了下来。
就好像真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昏暗的天色下,笼罩着几人的东西便显露了出来。
透明的看不见的膜反射出银白色,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如同保护罩那般将在场的七个生物笼罩在其中。
那是三枝灵魂的力量。
“放心,我不会踏出去。”发言人回答了三枝的告诫,目光却依然固定在地平线之上。
他知道三枝并非真的觉得自己会自杀式地跑出保护罩,只是剧烈的忐忑不安让这位关卡主人不得不说些什么,来转移逐渐积蓄在身上的无形压力。
“会没事的。”他一贯最会安抚人,此刻却也觉得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有些过于苍白平淡,“你要相信自己。”
“那他呢?”三枝做了两个深呼吸,银白色的灵魂那无形的目光向上,和发言人的视线定格在了同一个地方,忍不住反问。
在昏暗漆黑的天幕笼罩下,是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
从这个距离看,那人已经缩小成了橘红色的一小点,可在场众人却都对其无比熟悉。
那是中原中也。
踩着重力,飞悬在半空中的重力之王。
“那他呢?”三枝强迫着自己的声音沉了下来,却不知带着忐忑还是担忧,又重复了一遍,“他真的可以吗?”
“你要相信自己。”太宰治隔着空气虚虚将胳膊在三枝的肩膀上搭住瞬间,不是安抚,只是如同道出既定事实那般平稳笃定,“更应该相信中也。”
“毕竟,那可是整个港口**最靠谱的中也干部啊。”
随着话音落下,银白色的透明防护罩陡然绷紧。
在防护罩之外的世界,狂风乍起。
那不是大自然的伟力,而是被骤然扭曲的重力场所扯动的人造风暴。
就像是预示着即将发生的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现实。
/
站在半空中俯视着大地,看着那些高低错落的大楼和交织成密密麻麻黑点的人流,就好像看着一整片草原上渺小忙碌的蚂蚁。
再怎么雄伟壮丽,也都缩小成了如同砖瓦表面凹陷的颗粒。
会有一种人类社会也不过如此的恍惚。
那么渺小,那么微弱,那么不值一提。就像是一阵狂风刮来,就能将那些起伏的点和线填平埋没。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止住了自己纷乱的思绪。
太宰治先前的话语在他耳边倒带,被强行印刻在记忆的胶卷上,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
“闭合类时曲线,是一个物理学家们世纪以来为之辗转反侧的概念。”
“通俗来说,它就是存在于四维空间上的一条特殊路径。当一个物体沿着闭合类时曲线运动,最终会成为自己历史的一部分,回到过去。也就是说时间失去了其单向性,变成了闭合的环。”
“这可能吗?”外科医生看向黑发青年,语气却并非质疑,只是淡淡的疑惑,“循环的时间上,最基本的因果律就不存在了吧。”
孰因孰果,孰果孰因。
当时间不再单向流动,当过去和现在接轨,那么究竟是因造成的果,还是果造成的因呢?一切先后顺序与因果衔接都颠倒而失去其意义。
就像是著名的祖父悖论。如果你回到过去杀死了你的祖父,那你究竟还会存在吗?如果你不再存在,那么又是谁在过去杀死了祖父?
当时间循环成一个环,这一切便都失去了讨论意义,就连存在本身似乎都变得暧昧不清。
“当然有可能。”太宰治只是微笑,那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过于苍白的脸轻轻挨在中原中也柔软的发丝上,风轻云淡,“因为因果本身也是属于三维世界的事物。”
“就像是二维世界的蚂蚁无法想象为什么只要将一张纸弯曲,就能突然从纸张对角线上的一点跳跃到另一点上。身处于三维世界的我们也无法想象时间该如何弯折,为什么能够突然从现在跳跃到过去,让未来和过去的时间交叠。”
“我们所谓的因果,也不过是因为无法在时间线上跳跃,由此产生的时间序列罢了。”
“但如果时间也能交叠呢?”
“就像是把白纸的两个角上下相叠,蚂蚁就能同时存在于两个角上。如果我们将时间折叠,是否就意味着一个人也能够同时存在于不同时间点上呢?”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所谓的因果就完全失去了意义。因为你可以回到过去杀死你的祖父,但与此同时,你的祖父依然存在与被杀死那瞬间之外的一切时间点上,甚至未来的祖父可以回到过去的过去阻止你的行为,因为存在不再是一个时间点上的意义,而是属于一整片交叠的时间域。”
“所以只要我们处在闭合类时曲线上,系统所谓的时间倒带就不再具备危险性了!”信天翁恍然大悟,拍掌道,“因为除非系统确保每一个时间点上的我们都被抹杀,否则就不可能真正迎来死亡。”
“因为在闭合类时曲线上,我们每个人都身处于重叠的时间点,也就是每一瞬间的我们都能够随意进入其他时间点,去改变那一刻所发生的事情。”
存在不再是一个瞬间,而是脱离了抽象,变成了有体积的东西。
“这的确是一个接近于完美的破局思路。”钢琴家捏了捏鼻梁,道,“但问题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我们身为住在三维世界中的蚂蚁,用如何能够让第四个维度时间去弯折成我们希望的样子,从而构造出闭合类时曲线呢?”
太宰治却笑了。
“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意味深长道。
“在广义相对论中,质量和能量会导致时空扭曲。当质量高度集中,在所谓强大的引力场下,时空的弯曲会变得尤为激烈乃至于最终合成完整的圆环。”
“其实科学家们一直有所猜测,在黑洞强大的引力场对于时空的扭曲下,是否现实世界的宇宙中真实存在着闭合类时曲线。”
中原中也原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众人的讨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将分析交给太宰治,最后得到的结果十有八九都是正确方案。
只是听着听着,当他再次抬眼时,便发现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中原中也:“……”
“我记得中也你的能力一直以来都是和重力相关,不是吗?”太宰治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味道。
他轻描淡写,就像是问别人是否要去喝下午茶那样,亦或者是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入河,就像是说出口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字句,而只是生活中再合理不过的环节。
“中也你有试过,让你的重力变成引力场吗?”——
作者有话说:缓慢复健ing
这一章混杂了很多我个人的胡思乱想和观点,针对“祖父悖论”和因果逻辑方面的延伸有很多,基本都是蠢作者自己的看法(x
大家不用深究T.T
第152章 4.36
重力和引力。
这两者从来不是独立的概念,却也并非能够混为一谈。
从物理意义上讲,重力特指天体对其表面或附近物体的吸引力,而引力则是宇宙中所有具有质量的物体之间普遍存在着的相互作用力,是自然界的四大基本力之一。
从作用机制来看,重力是天体引力与自转向心力两者的合力,而引力则被普遍认为是源于质量对时空的弯曲或粒子间引力子交换。
从应用场景来看,重力更多被用于在地球或行星表面上具体发生的地表物体运动分析,而引力则被拿来解释天体运动和宇宙结构等宏观现象。
不论从哪个角度,重力都更像是引力的局部表现,两者之间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
在如平地惊雷般掀起的狂风中,中原中也扣问自己。
可是,他真的清楚重力和引力的表现形式吗?
曾经与异能相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眼前闪现,就像是走马灯那般,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中原中也眼前恍惚间闪过许多画面。
最初从黑暗中醒来,离开那片如同子宫般死寂静谧的青黑色,伴随着混沌与意识苏醒带来的震颤,是他仅存的记忆中对于自己异能的初印象。
那是纯粹而狂暴的能量,从身体中释放出去时,带着几乎是令人想要叹息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再次睁开眼时,擂钵街出现了。
后来他逐渐在摸爬滚打于挣扎生存中发现了自己能力的用法。不仅仅是大小与强度,他可以让落下来的树叶重新回到高空,也可以将飞来的子弹以更恐怖的速度踢回敌人那边。
中原中也并没有受到过专业的训练,无论是最初的流浪,还是被称之为“羊”的组织中的同伴,没有人清楚那具瘦削的身体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自然也没有人会给出指引。
没有人会给,也没有人能给。
于是中原中也只是拥抱着自己的异能,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触碰地面,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摸索中前行。
他接受自己的强大和天赋,就像是强者的血液天生在他的血脉中流动,流进填满他的心脏又汩汩流出,在每一次有力的心跳与呼吸间存在。
并自然而然学会了接受与强大伴行而来的责任,正如他接受自己的力量。
在后来,中原中也发现了自己身体中住着的怪物。
那是荒霸吐,带着漆黑的可怖的非人类的力量。
中原中也触碰到了神明的边界,可他并不清楚悬崖边风险与收益孰胜一筹。他只是和以往那般,接受了荒霸吐,接受了“污浊了的忧伤之中”,接受着自己的全部。
那时的他想法很简单。
无论是怎样的力量,他都会将其御之手中。
中原中也是如此笃信着。
可是,
他真的了解自己的能力吗?
无论是能够改变力的方向,还是制造出足以毁天灭地的重力因子球,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异能本质究竟如何,而只是用近乎于野兽般的直觉与天生的战斗才能去运用那些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力量。
但自然界中重力的方向并不会改变,重力因子比起那些地球表面上存在着的事物,也似乎更偏向于宇宙中的黑洞。
原来是这样啊。
中原中也心中涌起返朴归真般的恍然大悟。
原来他的异能与其说是操控重力,不如说是操控着引力。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并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身体中所蕴含着的力量本质,就像是手握枪械的孩童,明明掌握着热武器,却只会拿它当作铲子来挖地。
因为在认知上没有其他的运用方式,所以在运用上也只能够发挥出铲子的威力。
这种认知上的局限在实际异能的运用过程中是致命的,就像是自己从内心深处忽略了某些最关键的功能,所以大脑不会去思考任何除了现在的运用方式外其他的可能。
直觉和经验确实是好东西,直觉让人在面对新事物时依靠本能反应,经验让人走在过去的小道上不会偏离方向。
依靠这两样东西行走世间,安全与平稳常伴身侧。
可是直觉有时也会意味着错过未知,而经验也会和守旧携手捆绑。
他太依赖自己的直觉和经验了。
中原中也想。
因为这份过度依赖,所以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甚至没有思考过任何除了操控力的方向与大小外其他对异能的使用方式。
明明,身为宇宙四大基本力之一,引力从来就不是那么肤浅而简单的东西。
中原中也仿佛思考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去想。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时,任何看到这位青年双眸的人都会在心中陡然升起寒意。
那是每个人内心本能的对危险的恐惧与逃避,是刻在DNA中世世代代对生存的渴望最直白的预警。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也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中原中也神情淡淡,明明是在过去那么多次战斗中肆意张扬到几乎灼目的人物,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于超脱的平静。
不,那不是平静。
从微抿的嘴唇到锋利的下颚线,从笔直的身躯到修长有力的指尖,从choker下微微隆起的喉结到如寒冰般明亮锐利的双眸。
那是一种近乎于神明般的淡漠与笃定,令人目眩神迷。
站在高空中的神明居高临下又轻描淡写地落下一瞥,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于是,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手指间狂风呼啸乍起。
刹那间,整个空间内的气流和物体都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所搅乱。
有大楼被连根拔起,也有建筑被深深压入地下;有树木在错乱的引力场下横向移动,也有河流在半空中被拉长揉碎。
错乱的引力就像是看不见的巨力搅过这片空间,于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杂糅的线条与色块。这方天地就好像是被丢进了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上下左右方向失去了意义,地平线也被打碎揉进了混沌的浆糊中,天与地的界限被抹平。
巨大的错乱的引力将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天呐……”
被三枝用灵魂力量保护起来的球内,信天翁发出喟叹。
他就像是家中离开太久才归来的哥哥,直到此刻才骤然清醒般意识到,自己缺席的这段时间内,物是人非背后究竟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就是中也力量的全形态?”
“不是哦。”太宰治在他身旁,同样望着变成了一片混沌的世界,语气淡淡,“严格来讲,这可不是中也异能的完全形态。”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黑发青年鸢色的眸子中闪过信天翁看不懂的情绪,嘴角却露出一如既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这也算是中也异能的全新形态吧。”
“诸位。”太宰治看向保护罩内另外几人,就像是上台前的演员那般,彬彬有礼道,“我也该去完成我的任务了。”
他哼着奇怪的腔调,在三枝等人惊恐的目光下,从容踏出保护罩的范围:“毕竟,中也都这么努力了,我也不能掉链子呀~”
太宰治没有回头,一脚踏入混沌与暴乱中。
黑色的风衣被狂风席卷而起,呼呼作响,又很快被昏暗的外界张开血盆大口吞噬,隐没进肉眼无法触及的黑暗中,仿佛融为一体。
/
“还不够。”
中原中也站在一切混乱的最中央,整个世界都围绕着他旋转。
赭色的发丝被卷起抛在眼前,发尖拍打在肌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被重力固定在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早已伴随着异能的释放而脱落,只有贴身马甲和内层的衬衫领子随风飞舞。
身处“台风眼”中央的赭发青年却比任何时刻都冷静。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中原中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中暴动的异能汩汩流淌在血管中,那是几乎快要超过身体承受极限的力量,他几乎可以听见身体细胞在发出被碾压而过的呻吟,超负荷的异能运转让这具身体内部燃烧起灼人的痛感。
可同一时间,他的大脑正以从未有过的强度飞速运转着。
中原中也从未如此清醒过。
“这还不够。”
如沉铁般冷静的大脑告诉自己。
要达到弯曲时空的程度,这还远远不够。
现在的他只是在纯粹地破坏,用近乎于失控的、不同方向不同强度的引力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错乱的,没有方向目的的引力,并不是中原中也所求的答案。
不知为何,他想起太宰治在分别前凑到耳边呢喃的话语:“中也,要知道有时候,正确的方向才能带来正确的结果,误入歧途只会片甲不留哦。”
正确的方向?
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赭发青年眼神突然亮起几分,却又有些带着些许迟疑。
最终下定了决心。
苦苦支撑着保护罩的三枝是第一位有所察觉的,这位关卡世界的主人敏锐地感知到,原本狂暴而杂乱无章的力量变了。
足以拔起高楼的伟力在无形的牵引下,就像是揉碎的杂乱的纸张,被一双巨手压缩着朝着中心收缩,被团成球状。
而伴随着引力一起被聚拢的,是空间中所有的物体。
就连空气也随着这股可怕的牵引力被硬生生抽离。
站在保护罩内的旗会众人不约而同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爆鸣,那是伴随着保护罩外空气被抽空,气压变化造成耳鼓膜的震动。
随着一切被清空,原本被掩盖在昏暗中的场景也缓慢显露在众人眼前。
整个关卡的物质都被可怖的引力所抽空,就像是诞生之初的行星,汇聚成巨型的球状物体。有如同卫星带般的物质环绕在物体旁侧,数不清的小黑点汇拢着不断增加其体积。
中原中也的身型在这巨大的球状物体旁边,渺小得只剩下个黑点。
就像是一幅宏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画卷,极致的庞大与渺小对比,反而带来令人心神俱震的伟力。
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的伙伴以及在关卡外观看直播的其他玩家是如何被震撼得久久失语,哪怕他知道,此刻也早已无法分出心神去关注这些外界发生的事情。
在众人所看不见的角度,他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往日里贴身舒适的衣服也早已浸透,粘哒哒地贴在背上。
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而沙哑,在异能超负荷运转下颤抖着。
还不够。
中原中也听见了自己的脊柱发出悲鸣,那是过度调动异能所带来的负面反应,他的身体正在因为承受过多的能量而几近崩溃。
尽管如此,他依旧在心中如此下定论。
——还不够。
骨肉在超负荷下被挤压在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中原中也几乎可以嗅到自己身体中的血管爆裂开后弥漫着的喷洒而出的血腥味,可以听见自己的肌肉和骨骼被挤压粘连为一体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可以感受到内脏被挤压着翻天覆地所带来的令人作呕的绞痛。
中原中也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悬崖边上。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经验告诉他,此刻不存在后退。
不前进,就是死亡。
他只剩下了一种选择。
中原中也咬牙,抬起手,动作间是令人牙酸的粘连感,就好似随着意志所控制的肌肉与血管已经往前挪动,可骨骼却还停留滞后在原地。
“太、宰、治。”
“……你这个混蛋!”中原中也深深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要是出错的话,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随即,他咬下了自己的手套。
就像是古老仪式上的司仪,赭发青年近乎于虔诚地张口,因为大量使用异能而略显喑哑的嗓子深处吐出流畅的字句。
“汝 阴郁なる汚浊の许容よ改めて、われを目覚ますことなかれ”
[汝、容许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觉醒]
一切尖锐的刺痛与令人窒息的忍耐全都伴随着巨大的嗡鸣声被扔到了远方,就好似隔着一层水幕,影影绰绰淡化成了隔着玻璃的钝痛。
伴随着身体中古老存在的苏醒,中原中也的表意识被压下水底,随之升腾而起的是无知无觉却对战斗无比渴望的潜意识。
赭发青年眨了眨眼,有鲜血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流出,就连视野也只蒙上了一层鲜艳的红。
他却仿若无觉,思忖半晌后,露出有些张狂的笑容和尖尖的牙齿。
那双脱下了手套,此刻已经淌满了鲜血的双手伸出,接着掌心相对,包拢合起。
做了一个碾碎挤压的动作。
于是神明的力量从阴影中翻涌而起,就像是揉碎一张纸那般,轻而易举就将无比庞大的整个空间的物质汇聚而成的球状体揉起压实。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轻微的爆破声。
但那并非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而是整个关卡世界的物质被压缩成一个方块,紧接着在过小空间内所容纳置的过大质量带来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密度,以至于就连光线和空间都随之而弯折,被巨大引力所束缚住的光无法逃脱,在视野的尽头只剩下终结般的一个黑点。
这个黑点仅仅只在众人的视网膜上跳跃了一瞬间。
顷刻,巨大的引力场撕裂了整片空间!
/
中原中也隔着那层与现实之间的膜,看到了时间的跳跃流动。
他看见了七岁的三枝,前一秒还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浑身伤痕,接着如同医学奇迹发生,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动愈合消失,原本躺在地上的人也以一种奇怪而扭曲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
三枝倒退着走回家,那张稚嫩的脸上有笑容露出又淡化。
一切都在跳跃地发生着,飞逝而过。
画面一转,中原中也又看见了自己。
赭发青年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来回,翻越过建筑和马路,不知疲倦地寻觅着可能存在着的线索。
与此同时,月亮落下又升起,太阳升起又落下,街边废弃倒闭的小铺中重新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人流如织。
带着一丝寒颤,中原中也意识到这是在关卡倒流的时间线上,努力破局的自己。
画面中的中原中也似乎也意识到了究竟在发生着什么,于是原本礼貌的询问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暴躁而不耐,他尝试摧毁整栋建筑,破坏街道与公共设施,可所有的努力都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消失。
被打碎的玻璃会重新恢复如初,连根掀起的建筑也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时间在悄悄往回倒退,在未来造成的一切伤害都无法被带到过去,粗暴而简单的暴力破局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中原中也知道,这是如果自己没能够成功,在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都会被困死在这条倒流的时间线上,直到最后三枝的生命回归为胚胎,整条关卡线将不复存在,而未能脱离关卡世界的玩家们也将归于不存在的过去,湮灭在倒流的时间长河。
鸡皮疙瘩伴随着这样的认知悄无声息爬上脊背,中原中也感到后脖颈一阵凉意。
那是面对逆流的滚滚时间长河而冒出的,属于人类本能的无声的后怕。
最终,当街边高大的树木变成了瘦小的树苗,繁华的商业中心归于最初的老旧小镇。
画面中的赭发青年喘着气扶着路边的路墩子,弯腰坐下。
他没能坐下去。
鞋底不知踩到了什么路边的东西。
明明是具有无比优秀运动神经的格斗大师,此刻却仿佛被无形而神秘的力量所控制,双腿从身下飞出,整个人狠狠地往下摔落。
画面中的中原中也摔落在了一片漆黑而狭小的空间内,所幸地面是摸不出材质而古怪的柔软,才稳稳接住了他。
这是……
这是关卡最初的地方。
是三枝死后盛放着他的骨灰的骨灰盒。
中原中也心中隐隐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太好了。
他想。
就像是首尾相衔的蛇,逆流的时间也真的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闭合类时曲线出现了。
他们躲过了这场死局。
隐约中好似有一双手从背后环绕住了他,令人安心的温暖将中原中也包裹,苹果与柠檬的明朗扩散后是令人抓不住的白檀香,如同一阵风,轻柔而甘甜。
那是令人熟悉而安心的味道。
中原中也终于撑不住,让漆黑爬上自己的视野。
他落进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其实中也异能的英文就是gravity(也就是引力)
不过考虑到中文小说的翻译一直都是重力,所以文章中暂时设定从重力到引力的过渡,以及这个过渡主要起到让中也意识到自身异能的更多使用方式,从而打开用引力场扭曲操控时空的大门(x
*其实文野官方在接受采访时也说过“如果异能开到最大,能够让时间暂停”这样的内容,毕竟引力操控很难不让人想到时空扭曲kkk
*最后的气味借鉴了文野官方的太宰香水!
*放一个前中后调:
前调:葡萄柚、粉玫瑰、柠檬、佛手柑、苹果
中调:红玫瑰、芍药、玉兰、白桃
后调:雪松、麝香、白檀
今天还有一章,这个关卡就正式完结啦
撒花~\(≧▽≦)/~
第153章 4.5.0
漫天飞沙。
被引力撕裂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又膨胀,存在于第四维度上的时间在堪称恐怖的巨型引力场下被硬生生扭曲弯折,直到首尾相接。
逆流的时间变成了没有首尾的循环,生和死连接在了同一端,于是飞速倒转的时间失去了逆流的尽头,变成了莫比乌斯环。
而在时间被弯折扭曲的时刻,唯有一位黑发青年游离于一切混乱与重塑之外。
有无形的风吹起了太宰治的衣角,在他身侧,整个世界都在因为他过去的搭档而天翻地覆蜕变重塑。
然而太宰治身旁就像是覆盖着坚不可摧的屏障那般,所有的混乱在触碰到他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融。
这是一幅极其古怪的画面。
黑发青年眸色沉沉,没有人能够看穿他此刻内心的想法。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如履平地般没有受到任何周围环境的影响。
任凭整个世界都在上下颠倒,任凭三维世界中的人打破维度将娣四维度搅得天翻地覆,任凭时空在他身侧爆裂扭曲,黑发青年都好似熟若无睹。
就像是穿行在台风眼中的乌鸦,黑色的大衣和黑色的世界混合在一起,却又那么泾渭分明,就连一粒尘土也无法沾上他的衣角。
扭曲的时空中有各种画面浮现,那些都是来自旧时光幽灵般的回忆,很杂很乱,没有逻辑,争先恐后般涌现到他面前。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踩碎暗不见光的首领办公室,画面里阴沉的环境中赭发青年正单膝跪在地上咬牙宣示忠诚。两侧是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有不知是哪条时空中的中原中也传出的爽朗笑声,就像是红酒香那般久久回荡。
太宰治甚至没有分出眼神去看,他只是微微抬起身侧的手指,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消融于无形。
又很快被其他画面覆盖。
在错乱的时空中,黑发青年面色淡淡,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尽管前后左右上下从四面八方都涌现出错乱的画面,但太宰治就像是被牵引着的候鸟,没有为任何事物所停留或干扰。
他仿佛知道自己的目的在何方,无比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但凡有第二双眼睛在这里,都会忍不住感叹于黑发青年的精准。他所穿过的路线犹如映刻着直尺画出,连成一条笔直的线,直达最终的目的地。
太宰治拨开时空的迷雾,看见了半跪在混沌中的中原中也。
“中也。”
他喊出对方的名字,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般,伸手将力竭的搭档搂进怀里。
肌肤相处的那一瞬间,周围一切错乱变幻的时空都戛然而止。
在极致的静中,整片天地好似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
“然后呢?”
中原中也问。
他此刻正穿着宽大的蓝白色病服,半靠在一大堆雪白枕头叠起的小山上。一条蓝白相间的住院带虚虚拢住他的手腕,上面用日文撰刻着一行小字。
——“闯关世界医疗卡·重伤版”
这是系统给予他的通关奖励之一,估计是关注关卡时他的生命值已经低到了某个临界点,让闯关世界不得不给予他这个奖励来吊住他的生命。
中原中也对这种医疗卡的效用没有太大了解,但他熟知自己的身体,更清楚如果按照正常速度恢复,是不可能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就安然无恙地从昏迷中苏醒,甚至能够靠着垫子聊天谈话。
外科医生对于这种医疗卡稀有程度的确认更是让中原中也明白,这次闯关系统是真的给了他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明明在几个小时前,闯关世界还将一整个关卡拿来做局,试图置他于死地。却又在中原中也离开关卡时,不得不掏出宝贵的医疗卡来避免他死亡的可能。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对闯关世界的特性似乎又多了一层了解。
这件事情只是在中原中也的心上飞速闪过,就被他存储在了大脑后台中,没有给予现阶段的过度关注。
“然后?然后我们就看见太宰抱着你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信天翁坐在病床边。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小刀,苹果被削出一条长长的皮,动作熟练而灵巧。
中原中也看着红色的果皮在自己眼前被拉得越来越长,继续追问:“除此之外呢?”
他望向低头削苹果的同伴,声音中带上了些许自己也不清楚的犹豫:“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中原中也好似透过荒霸吐的眼睛看见了过去的画面。
不是关卡中的过去,而是他仍旧在港口**时,不知从时空哪处呼啸而来的画面。
中原中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装作不经意般问:“毕竟当时整个空间和时间都扭曲了,也不清楚你们有没有受到影响。”
“唔……也没什么别的了吧。”
信天翁面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张扬与爽朗,他挠了挠自己的侧脸,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看见太宰治把你以公主抱的姿势抱出来时,我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瞪掉了……这算不算是特别的东西?”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一下子拉高音量语无伦次地辩解:“那是因为我力竭了,而且我当时已经昏迷,完全不知道——”
“三枝的灵魂力量挺强的,大家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比起我们你应该更担心自己才对啊中也。”
信天翁将中原中也的混乱和窘迫收入眼底,笑着打断了他的努力辩解,用调笑中带着关切的语气道。
“我没事。”中原中也盯着依然带着灼烧感的脸,艰难道。
尽管旗会众人都多多少少清楚了太宰治和自己的关系,但直面同伴的调侃,中原中依旧会感到别扭与不自在。
他莫名有一种被家中的哥哥看见自己亲密约会场景的尴尬,尤其是约会对象在上一次还和自己是甚至无法共处一室的死对头冤家。
信天翁调侃的眼神让中原中也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
“我真的没事。”中原中也嘴里叽里咕噜地重复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病房里蓝白条纹的被子好像突然变得异常有吸引力,“真的,比起之前,这次已经很好了。”
身边的空气动了。
信天翁在中原中也的床边坐下,被褥随着另一个人的重力而倾斜,中原中也的视线追随着而挪动。
他听见了信天翁发出的一声轻叹:“你说的很好就是毫无生气地昏迷整整两个小时吗?”
天知道当他们看见太宰治怀里面色惨败,皮肤皲裂,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的中原中也时,内心涌起的那刹那无可抑制的恐慌。
哪怕是平日里最平静无波的冷血,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对不起。”中原中也心中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在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开污浊的旗会成员眼中,在关卡最后发生的一切是多么令人难以平静面对。
虽然在上个关卡结束后重逢时的叙旧中,他把自己的能力都告诉了旗会众人,但是轻描淡写的文字和极具冲击力的实际画面很明显是无法比拟的。
他想起自己见到旗会众人尸体的时刻,那天的鲜血几乎是永远残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哪怕是时隔多年的现在,依旧鲜活。
以及那瞬间自己内心呼啸的恐慌与空虚。
“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告诉你们的。”中原中也的嗓子有些黏,让吐字变得迟缓而困难。
他抓住身边信天翁的手,明蓝色的眼眸微微下垂,诚恳道,“我应该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些裂开。
“哦中也。”信天翁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一向惯是嬉皮笑脸的他人眼中的疯子此刻脸上呈现出近乎于关切般的神情。
如果被港口**的下属看到,想必会惊掉满地眼球。
“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不是吗?”金发青年有些生疏而别扭地揉上了中原中也凌乱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流连忘返。
过去旗会的一众成员都是年轻气盛的青年人,他们在弱肉强食的黑世界里混得如鱼得水,年轻的皮囊和远超常人的力量下是无法掩盖的野心。
那时他们间的相处从来不会有这种如小溪般缓慢流淌的温馨时刻,因为狼群在同行的过程中,不会有谁将自己的伤口直白显露在人前,每个人都年轻而别扭,哪怕是安慰也隐藏在玩笑般的交锋间。
时间让他们都更加敢于面对内心了。
信天翁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放在中原中也头顶的手顺着发丝往后捋,用柔和的力度扣着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引着这位旗会的老幺往前。
直到两人额头相碰,金色和赭色的头发毛茸茸地靠在了一起,就像是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动物。
“你看,中也。”信天翁轻声道,“我们都还活着呢。”
“所以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尽管你很强大,但我们还是会担心。”
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变得酸涩。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我会的。”
/
直到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信天翁的脸色才缓缓落下。
他单手停留在门把手上,系统智能生成的治疗医院中纤尘不染,四面八方的墙壁都白得吓人,苍白的灯光在地上拉出长而黑的影子。
信天翁这才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下半身已经没了啊。”
他轻轻地,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还好吗?”
信天翁转身,黑发青年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前几步开外的地方,那条血红的围巾又出现在对方的脖颈上,是浑身漆黑中的一点鲜红,为苍白单薄的身影涂上了艳丽的色彩。
信天翁从情绪中抽离得很快,他就像是没事人那样,平静地看向这位曾经的同事。
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就像是男鬼一样,突然就冒了出来,阴冷幽暗如影随形跟在背后。
“是你太入神了。”太宰治答非所问。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那双鸢色的眼眸扫过时好似能够将人从内到外看穿:“沉溺于过去的情绪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我知道。”信天翁笑了,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他又变回了那个港口**内人人畏惧的疯子。
两人对视,好似有火花与电光闪过。
最后,是信天翁率先让开了位置。
“去吧。”扎着小辫子的青年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言语淡淡,“不要浪费时间了。”
“毕竟我们两个来这里的目的是相同的,不是吗?”
/
病房门打开时,中原中也正在打游戏。
当然,闯关世界中并没有游戏机这种东西,也不存在专门用来打游戏的游戏手柄之类的道具。
中原中也在拿系统面板打游戏。
“你来啦?”
他连头也没有抬起,用熟稔而带着些许无聊的语气招呼道,“病床边有椅子,系统自动生成的果篮放在门口,没有事情的话可以帮我削个苹果吃。”
太宰治走进一看,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
虚空中,系统面板幽蓝色的屏幕上,一只小恐龙正随着操作上下跳动,避开迎面而来的障碍物。
“在玩什么呢?”
中原中也感受到身边的被褥再次凹陷,正按着aswd操作键的手抖了一瞬间,小恐龙迎面撞上了面前的栏杆,game over的大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叹了一口气,把系统面板最小化,看向身旁的罪魁祸首。
果不其然,太宰治手中拿着一个苹果,正咔嚓咔嚓地啃着。
中原中也:“……”
“没什么。”
他往后一靠,落进如同云朵般的枕头堆里,回答:“是闯关系统待机时的小游戏,很无聊,不是很好玩。”
太宰治哼笑了一声,俯下身,冰凉的手贴上中原中也的额头。
那股似有若无的苹果的清香又贴了上来。
中原中也没有躲,任由太宰治神情凝重地维持这个动作半刻钟,直到对方冰凉的指尖都染上了自己的温度,才忍无可忍道:“你感受出什么了吗?”
“没有。”
太宰治缓慢地眨了眨眼,露出欠揍的坏笑,“恭喜哦——中也你已经完全没有热度啦,看来恢复得很不错呢~”
中原中也感受到自己的额角在抽动,咬牙:“我本来就不会发烧”
“这不重要。”
太宰治挥挥手把自己口嗨下莫名其妙的胡扯丢到一边:“重点在于中也你看起来很不错,看来系统的医疗卡还是效果很不错的。”
“你以前没有抽到过吗?”中原中也有点诧异。
毕竟听先前信天翁的描述,医疗卡虽然出现得不多,但概率也没有那么低。几乎所有在闯关世界里待过几年的老玩家都碰到过这玩意儿。
太宰治眨了眨眼,看上去颇为无辜:“当然抽到过。不过没有用过,都被我丢了。”
中原中也:“丢了?”
太宰治撇嘴:“非法绑定的系统面板存储不了道具,除了被我当场用掉的那些,其他都在进入新关卡时自动掉落了。”
“你算了。”中原中也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重新咽了回去。
只是伸出手去,无奈中带着嫌弃地轻轻点了点太宰治的额头。
他的手没能伸回来。
太宰治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整个人贴了上来。那张苍白而残留着些许阴郁的脸挨在蓝白色的病号服布料上,让中原中也恍惚间仿佛看见条毒蛇,嘶嘶吐信。
一条散发着苹果甜味的毒蛇。
想到这里,中原中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喂喂!”太宰治微微嘟起了嘴,不满地抬眸看向房间内唯一的病人,脸颊因为含着气而挤压布料,略微变形。
“我明明那么好心地关心你,结果中也就只会笑话我。”黑发青年拖长语调,幽幽抱怨道,“我甚至不用看就知道中也内心究竟在想什么,真是恶劣啊中也——”
这么说着,那具温热的身体又贴紧了些。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所带动的胸腔的起伏,柔软的腹部也随之而抖动,是生命的温度。
太宰治缠在中原中也的手臂上,明明是撒娇般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带上了几分死也不会松手的阴郁和偏执。
就连指尖都绞紧了拽住袖子的力道,透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凉意,冰冷而潮湿。
等等,潮湿?
中原中也突然僵住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大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赭发青年低头,幽幽开口:“啃完苹果后,你洗手了吗?”
黑发青年僵住了:“呃。”
两人在死亡般的沉默中对视。
半晌后。
“——不要用沾了苹果汁的手直接碰衣服啊!!!”
病房门被短暂震撼了。伴随着怒吼一起传出的是枕头击中脸的沉闷声响,椅子被撞翻的哐当声,以及布料被撕裂的清脆声响。
“”
中原中也臭着脸,看着自己账户上的巨额欠款再次滚雪球般变大了些许。
在他身侧,原本坐在病床边的黑发青年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看上去还有些眼冒金星。漫天羽毛纷纷扬扬在病房中飘落,破了一个大洞的空枕套落在中原中也手边,雪白的布料间还残留着些许毛茸茸的白羽
真是越活越幼稚了。
中原中也扶额。
摔在地上的太宰治顶着满脑袋枕头填充物,毛绒绒的羽毛从头发中乱七八糟戳出,让中原中也不得不控制着自己才不会笑出声。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问,“另一个时空的太宰治呢?”
“还有三枝。”
“我记得他是那个关卡的灵魂核心。不过随着时间形成闭环,刻意设计出的必死关卡想必也会在闯关系统的恼羞成怒下被关闭吧?既然关卡都关闭了,是否也意味着三枝能够脱离那个没有尽头的地狱呢。”
中原中也记得。
他曾承诺对方,会带着那人一起离开系统刻意打造出的地狱牢笼。
“放心,他们都出来了。”太宰治干脆在地上盘腿而坐,顶着一头插满羽毛的黑发,慢条斯理道,“不过如果你再晚醒几小时,说不定就见不到他们了。”
中原中也:“啊?”
他差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下一秒从脊椎底部升腾而起的又酸又痛又麻又苦的感觉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按回了枕头里,问:“中也你要见见他们两个吗?”
“当然!”中原中也顺着另一个人的力道躺下,毫不犹豫道,“怎么说也是生死与共过的关系,怎么能不告而别呢?”
“他们在哪儿?”
太宰治微笑不语,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中原中也:“……”
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就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个……中也,我不是故意听你们两个的墙角的。”三枝惴惴不安的声音响起。
他忙不迭解释:“只是我还没有到能够显示独立形态的境界,然后太宰治告诉我说可以暂时待在他的脑海中,这样我也能够省点力,因为在关卡最后消耗的实在有点多……”
三枝的话音越来越弱,到最后他看了看中原中也此刻脸上的表情,果断闭麦了。
另一位太宰治就简单直白多了。
“呵呵。”
他冷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另一个时空的tzz:我是无所谓的,没那么容易的,不轻易破防的,但是我一个朋友可能有点汗流浃背了。他不太舒服想睡了,当然不是我哈,我一直都是行的,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看吧,也不至于破防吧,就是想照顾下我朋友的感受,他有点破防了,还是建议删了吧,当然删不删随你,我是没感觉的,就是为朋友感到不平罢了,也不是那么简单破防的
*以上纯属恶搞(顶锅盖逃走
第154章 4.5.1
吸气,呼气。
“首先,我和这条混账青花鱼没有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存在听墙角这种说法。”
中原中也心平气和,咬牙说道。
“其次,不论我们说的话干的事能否见人,我以为让在场第四个人知道你们两在这里是基本的礼貌,尤其是当你们没有实体的时候,无关是否听墙角”
“最后,”
“既然知道偷听别人谈话不好那就不要这么做啊喂——!”
三枝和灵魂太宰治在骤然加大功力的吹风机中瑟瑟发抖,哪怕此时两人都处于灵魂体的状态,没有实体,但还是硬生生产生被劈头盖脸刮了一脸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
三枝看着自己骤然被从脑内空间扔出来的灵魂。
因为消耗太多而虚化的身体半透明漂浮在空中,中原中也那双因为恼羞成怒而明亮锐利到不可思议的眼眸骤然放大拉近,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道,几近实质地将他钉在原地。
太过分了
这位曾经控制着一整个关卡核心的家伙心中千言万语飘过,最后汇聚成对太宰治的唾弃和悲愤。
被迫成为小情侣背景板的一环就算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是他被推出来面对中也的羞恼怒火啊——
哪怕他知道中原中也的性格可以称得上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好的,甚至可以称之为良心担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承受这样无法承受之重啊!
拜托,面前这位可是能够徒手扭曲时空的家伙诶!
困住三枝数不清多少时光的噩梦般的关卡在对方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差别,就像是一块橡皮糖那样被揉搓捏扁,轻而易举就捅了个对穿。
要知道那可是闯关系统不知道设计了多久才专门打造出的死局啊。从最浓烈的恶意和苦痛中诞生,甚至不惜动用了更高维度的时间逆流力量才精巧构成的牢笼。
身为牢笼中从煎熬和痛苦萃取出的最终成果,三枝或许是最清楚闯关系统在设计这一切时抱着多大的恶意的存在。
他更清楚自己直到现在才被拿出来使用,不是因为被遗忘,而是闯关系统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觉得有玩家值得动用这份杀手锏。它是被构造出来的绝对死亡,是用来针对那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玩家的杀手锏。
可就是这样被慎之又慎才动用的关卡,在中原中也绝对的力量面前竟然连半刻钟也没能挺过去。
而摧毁了闯关世界引以为傲的最终手段之一的中原中也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在病床上躺了两天而已。
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不可修复的创伤,甚至现在已经可以活蹦乱跳地用羽绒枕头击倒搭档了。
三枝看着面前因为恼怒而脸色微微涨红的青年,分明是被钉在原地不知所措,早就没了实体的胸腔内却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膨胀,压迫着他的心脏和肺部,吞噬一切。
他对那东西是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是恐惧。
是站在他难以想象的近乎超越自然的力量面前的,无法抑制的,汹涌升腾的恐惧。
没错,大家会对美好的品质感到向往。
忠诚,耀眼,灼目,有谁会不被这些所吸引呢?
可就像是过于灼目的太阳会灼伤视网膜,此刻三枝仿佛正在经历这一过程——看着黑色的飞舞的斑点在视野中扩大,吞噬过于明亮如永昼般的刺目的一切,就像是被焚化的过曝胶片那样熔化滴落进漆黑的恐惧。
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天敌的恐惧让三枝整个人的表情一片空白。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当他在困顿与绝路尽头时,对方给予的庇佑是那么温暖,就像是快要冻死的人眼前燃起的篝火,生命伴随着希望一起熊熊燃烧。
可当他汲取够了热量,被寒冷凝固的大脑解冻,那橘红色中跳动的危险和致命仿若一瞬间展现,甚至让他疑惑自己先前为何没有发现伴随着温暖而来的强大与危险。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僵硬苍白,让跳跃的火光在眼底拉出绚丽的浮影,脸上的神情却难以抑制地浮现出见鬼了般的恐惧与惊恐,那是旧日残影映照出的太迟的后知后觉。
哪怕中原中也性格再怎么好,可手握核弹的好人真的能够回到原先那个如邻居般亲和的位置上吗?更何况中原中也从一开始展现出来的就不是纯粹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形象。
“喂,你在想什么呢。”中原中也姿态松散地重新向后靠在幸存的几个枕头上,歪头向三枝看来。
变化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那张可以称得上是绮丽的脸上有细微而几乎不可察的表情闪过,很快调整完成,再看时明明表情和动作都和先前一样,细节上的改变却让那张脸看起来和原先截然不同。
笑容更加疏离而礼貌,唇角细微的弧度变化轻而易举拉出距离感,沉淀几分的眸色带上审视的意味。
当那双蓝而透彻的眼眸扫过时,三枝恍然间感觉自己仿佛从内向外轻而易举地被彻底看透。
如果一定要分辨的话,这或许是面对朋友和面对陌生人的差别。
三枝脸色有些泛白,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他慌乱而磕磕巴巴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盘桓在心上的情绪究竟是恐惧还是懊悔。
中原中也长久地盯着恢复到青年年龄段的半透明灵魂,久到三枝几乎快焚化在这片蓝色的海洋中。
他几乎是为了自救而大口呛水,语无伦次地解释:“其实我是来告别的。我存在的状态注定了我无法长时间独立出现,只能依附在他人的身体中或者进入关卡内汲取力量,但我不能总是逃避或者依附他人,所以我”
“你想要做出改变?”
哦天呐,中原中也是怎么做到一边令人恐惧害怕一边令人忍不住靠近的?难道这就是扑火而死的飞蛾在死前的感受吗?
被轻而易举点破心思的三枝涨红了脸,近乎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矛盾,怯怯道:“是的。”
“我本身就是关卡的核心控制者,这么多年来,我和关卡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彼此制约又彼此汲取力量。闯关关卡需要依附在我的痛苦之上运行,而我也从关卡内吸收存在必须的能量。”
他坦诚道:“现在的我就像是被剥离分开的冬虫夏草,我必须给自己再次找一个载体,所以回到闯关世界中是我最好的选择。”
三枝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看向病床上的赭发青年,对方却只是唇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话语,透明的灵魂又黯淡了几分。
“其实我犹豫过要不要一直跟着你们。”三枝犹豫了片刻,还是主动吐露心声。
“虽然通关关卡是你们本来就要完成的任务,但不论怎么说,是你们把我从那个承载了痛苦回忆的地方救了出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的语气很诚恳,能够听出来并不是伪装出的感激。
“而且我毕竟是曾经某个关卡的核心,虽然说现在曾经属于我的关卡已经彻底被破坏,但我也能够从某种程度上影响其他的关卡。如果跟着你们的话,应该会对你们的通关有所帮助……”
虽然这两个人看上去都完全不需要他的帮助就对了。
三枝在心中默默想,表情露出几分黯然。
中原中也表面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实则余光扫到太宰治的脸色——在三枝说要跟着他们两个时就臭得不行了。
虽然让任何其他人过来看,哪怕一直盯着不移开视线,也只会一脸懵地表示太宰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中原中也一向是最了解太宰治的那个人。
哪怕太宰治只是嘴角微微拉平,或者脸颊上某块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甚至站姿上的微微倾斜,在中原中也这里都能够破译出对方再清晰不过的情绪变动。
太宰治一向是个十分内敛的人。
他对外展示的情绪就像一张面具,从来都只显露出旁人想要看到的、能够让他达到目的的画面,却鲜少显露出真实的想法。
不过中原中也早就在漫长相处的岁月中学会了如何透过面具看破这家伙刻意展示之下的真实。
就像现在,尽管脸上表情是和往日一样的平淡松散,可从那咬紧几分的下颚线和略微拉平的唇角不难看出,太宰治现在内心有多不爽。
中原中也暗暗感觉有些好笑。
明明把三枝带过来的人是他,可现在听到三枝吐露真实心声,浑身难受的也是他。
不仅别扭且自我封闭,还会自己拿刺扎自己,扎完后独自一个人暗自生闷气。
中原中也被自己的脑补逗乐了。一半的内心想要疯狂嘲笑太宰治这家伙,另一半却忍不住加速跳动,像是浸泡在温水里那般嚷嚷可爱可爱。
……可爱?
中原中也陡然瞪大了眼睛,险些从病床上鲤鱼打挺垂直坐起。
他居然会觉得太宰治别扭生闷气的样子可爱。
“……我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中原中也嘴唇挪动了两下,灵魂出窍地自言自语。
他绝望地想。
如果已经到这个程度的话,他就真的确诊青花鱼恶性依赖症了啊……
“啊?你在说什么?”三枝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有些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中原中也飘出身体的灵魂一瞬间回归。
尽管没有注意三枝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他还是朝着半透明的青年一挑眉,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锐不可当的气势从眉眼间一闪而过,惬意又笃定:“我当然支持你的决定啊。”
“你也应该试着离开曾经那片阴雨连绵的人生,去挑战新的可能了,不是吗?”
三枝不清楚自己刚刚连绵不绝的一番话压根没有被中原中也听进去几句,此时听到回答,脸上几乎是呈现处于深刻的动容。
他怀着自己也不知道几分愧疚,几分心虚,几分如释重负,以及几分感激的情绪,拼命对着中原中也许下斩钉截铁的承诺。
“我会帮你们的。”他咬着唇,发誓,“我会记住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我,我会来帮忙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中原中也对他笑着说。
半边心神却依旧安放在太宰治身上。
听到三枝这句话,黑发青年的姿势和神情又变了。
不再是别扭地生闷气,变得更加从容,更加平缓,甚至是带上了几分看好戏般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当然在看好戏了。
中原中也在心中想。
毕竟舞台都搬到面前来了,站在舞台上演出的人就在面前,换做是自己也会看得津津有味的。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学会了在漫不经心的态度上覆盖看似真诚的话语,用编造出的真挚诚恳目光去掩盖内心不动声色的疏离。
比起以前那个从来只需要跟随太宰治的安排而不需要思考太多,可以仗着强大的异能力而肆无忌惮表达内心喜怒的少年,中原中也不得不承认,在无声处,他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
可能是当他意识到没有了异能无效化这道安全锁,任何一次污浊的放任使用都意味着生命的溃散,以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组织的再次分崩离析。
可能是当他意识到,当绝对武力压制成为类似于核武器般同归于尽的最终手段后,有别的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方法与手段能够达成目的。
有可能单纯只是当他第一次站在舵手的位置上,去努力掌控巨轮的方向时,脑海中不经意间闪过的回忆,和抓住零星回忆去努力模仿尝试的瞬间。
无论过程如何,无论结果如何,中原中也或许是带着些许释然般的喟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那种带上面具在舞台上演出愚昧哑剧的人。
就像现在,明明当三枝露出恐惧忌惮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将对方划入了陌生人的范畴,认定为不可深交的对象。
可当对话展开,中原中也却几乎是得心应手般,用装饰的话语包裹住敷衍的态度,在漫不经心和三言两语间让三枝产生愧疚的情绪,进而许下诺言。
如此想着,中原中也在三枝的话音中微微抬眸,向太宰治投去一瞥。
对方鸢色的眼底满是悠然,还夹杂着些许戏谑与满足。
这个混蛋,有这么满足吗?
中原中也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转而对三枝淡淡道:“你打算一个人出发吗?”
按照太宰治那人的习惯,既然觉得三枝待在这两人身旁碍事,那么同样的,没有道理会把另一个灵魂体留在身边。
中原中也只是稀疏平常地问话,可落在三枝耳中,却莫名带上了关切的意味。
如果灵魂体能够鼻酸落泪的话,这家伙肯定已经落下感动的泪水了。
三枝用明显带着愧疚的话音开口:“中也,我其实——”
“当然不是一个人出发。”另一个声音插入对话,是一直站在旁边神情淡淡的灵魂体太宰治。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发青年终于看够了这场好戏。他神色难以捉摸,却在开口的同时站上了舞台:“我和他一起去,不是吗?”
三枝被骤然打断,那明显翻滚上涌想要吐露的情绪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怔怔道:“是这样的没错,不过——”
“没有什么过不过的。”灵魂体太宰治随手插兜而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再一次打断了三枝的话语,“我们早就说好了,你总不会要反悔吧?”
“……当然不会。”三枝只能如此闷闷答到,先前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再也没了机会。
灵魂体太宰治语气有些不耐烦:“既然如此,已经道别过了,也许下了承诺,你还站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不是说要变强吗?不是说要来回报吗?这玩意儿可不是你傻愣愣站在这里胡思乱想就能够达成的。”
三枝欲言又止,最后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情绪一同咽下。
他被灵魂体太宰治拽着离开了房间。
等到半透明的两人都消失不见后,太宰治才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他重心前倾,靠近了中原中也,将自己的下巴充满占有欲地搁在中原中也的肩膀上,双臂也紧紧挨上了中原中也病服下的腰部。
“喂,现在谁才是黏糊糊的那个?”中原中也挑眉,又想到了少年时期太宰治给自己取的外号,半调侃半回击般道。
“……”太宰治没有吭声。
中原中也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再次贴近了些,太宰治温热的呼吸几乎是喷洒在自己的颈侧,带来鲜活的痒意。
就像一只猫一样。
窝在怀中时,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肌肉起伏,和漂亮顺滑的毛发蹭过肌肤带来的痒意。
中原中也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如果港口**的人知道他们那位掀起腥风血雨的前前首领有一天会被拿来用“猫”形容,恐怕会惊得人仰马翻。
“……中也又在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太宰治没有抬头,把脸闷在中原中也衣服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中原中也伸出手揉进太宰治黑色的发丝中,问
果然如想象中的般,毛茸茸的,像猫的皮毛那样顺滑。
“因为中也奇怪的想法已经隔着皮肤传到我这里来了——”太宰治拖长了语调道,“更何况,我们一向是最懂彼此的,不是吗?”
“确实。”
中原中也又想起了刚刚三枝在时发生的一切,眼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你刚刚不也是吗?看我应付别人有那么开心吗?”
“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中也啊。”太宰治仿若不经意般随口道。
“不论是当断则断立刻与人拉开距离的中也,还是不会轻易戳破对方虚伪自洽的中也,亦或者是为了达成我们的目标而刻意费心思去用言语激起对方愧疚与承诺的中也。”
他呼吸着,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中原中也脖颈上。
仿佛在做标记那般。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想象到随着说出口的话语,那双鸢色的眼眸中会自然而然泛起怎样层层荡开的涟漪,流露出如何动人的蜜糖光彩。
太宰治轻声喟叹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在所有的世界线中、独一无二的中也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
ps
向小天使们汇报一下最近的更新频率:
因为基本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公司里,下班在十一点左右,隔两周休一天但是那天基本在高铁上……所以目前的进度就是每天用摸鱼时间写几百字,然后多攒几天写满一章的字数发出
可恶我一定会努力码字的……!!!
第155章 4.5.2
闯关系统叮叮咚咚的提示音打断了太宰治的深情言语。
中原中也一瞬间从暧昧的漩涡中脱身而出,毫不费劲就将自己的胳膊从太宰治如蛇般缠绕的拥抱中抽离,全然不顾黑发青年刹那间露出的阴郁神情。
他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发现最上面的就是红色大字报通知。
显然,在七天一轮的排行榜周期中,由于再次进入困难关卡且取得了不菲的通关数据,中原中也的排位从97上升到了85。
堪称飞跃。
紧跟着的是几封系统邮件和提示。
中原中也再次摧毁了进入的关卡,让其在物理意义上彻底关闭,这次还是闯关系统精心打造的特殊死局。
虽然让闯关世界恨得牙痒痒,但迫于无形的规则压力,对方还是给予了中原中也各种奖励和乱七八糟的道具。
尽管在少的可怜的奖励之后,因为破坏关卡再次被倒扣n点积分,但俗话说得好——债多不压身。
当系统面板上的积分负数超过-100000点后,中原中也就再也没关注过系统每次又扣了他多少点积分了。
当然,倒欠闯关系统一大笔债务的中原中也也被列入了一大堆红名单。
例如不得租用房屋,不得在中转站开店铺,不得享受道具折扣区等。
不过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两个人堪称是闯关玩家届的比格犬。
两个人不是在破坏关卡,就是在破坏关卡的路上,这些所谓的限制对于睁眼闭眼都是闯关的中原中也来说还真没什么束缚力。
带着这种无所谓的心态,中原中也粗略扫过一大堆新增的惩罚,确认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后便把这些提示全部关掉。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邮件箱的最底部。
那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时间定位在五天前,恰好是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进入上一个关卡的不久后。
罕见的是,这封邮件并不是由系统寄出。
寄件人的位置用大大的粗体字标注着——
“PT协会”
“……PT协会?”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
中原中也嘴角抽了抽,点开邮件。
“PT,playthrough association,通关协会,简称PTA。”
太宰治目光中划过了然。
他亲亲密密地靠坐在中原中也旁边,就好像他也是病床上的一分子那样,挨在赭发青年身边说道:“他们居然现在才给你发邮件,我还以为上一次关卡结束的时候你就该收到这个了。”
“是排行榜玩家的组织?”中原中也想起先前太宰治吐槽过的东西,立刻恍然大悟。
他又往前翻了翻邮箱,果不其然在已过期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另一封相同开头的邮件。
“你说得对,在我进入排行榜的时候他们就给我发过邮件,但我当时根本没有查看。”
太宰治撇了撇嘴:“准确来说,是部分排行榜玩家的组织。”
他刻意强调了“部分”两个字,旋即解释道:“这个组织只会对他们认为有潜力彻底通关闯关世界的玩家发出邀请,有些人可能在排行榜上待了一年也得不到邮件,有些人刚进入排行榜就会收到邀请。”
“偶尔会出现特殊情况,也就是他们会反复给你发好几份邀请函,这是认为你身上的潜力非常大。”
“当然了,像中也这样仅仅用了三个关卡就直接升入排行榜,中途还摧毁了所有通关关卡的,在他们看来潜力估计就像超新星那样直接爆表了吧。”
太宰治耸肩,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会火急火燎地给中也你发邮件也是在情理之中。”
“因为你也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中原中也头也不抬,点进邮件查看,一边道。
太宰治哼哼两声:“那是当然。”
中原中也幻视了一瞬间紧紧挨着自己的骄傲又得意的黑猫,有点被戳中。尽管比起猫咪他更喜欢的是犬类,但大概中了蛊的人的反应就是这样的吧?
不正经的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被中原中也强势地推开。
“中也你会应邀去他们的聚会吗?”
太宰治在身边问他。
中原中也清楚对方看不见自己的系统面板,但小拇指依旧微微蜷曲了一下。
“为什么不去?”他挑眉道,“虽然你说过这类聚会很无聊,但在下一个关卡开启前,我们暂时也没什么事情要干,不是吗?”
言外之意就是去逛一圈,眼熟一下同样在排行榜上的玩家们,顺便消遣时间。
太宰治的语气中充满叹息:“好吧,看来中也要去独享无聊的八卦时间了,可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哦~”
中原中也扭过头去看他:“你不去?”
太宰治耸了耸肩,语气中没有多少遗憾:“没有收到邀请。”
“大概是那些玩家早就推测出了我的真实身份,看出了我新瓶装旧酒的本质,于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来打扰我吧。”
“毕竟之前他们坚持不懈地每隔两三天就给我发一封邀请邮件,后来我直接找上门去给他们找了点事干,这才停止了骚扰我的举动。”
“现在没给我发邀请函,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中原中也:“但是邮件上写了可以带搭档参席诶。”
太宰治:“……?”
“……之前没有这种规则啊?”
“或许是因为以前的你是个单纯的独行侠。”中原中也推测道,“而自从我进入闯关世界以来,我和你就是出了名的搭档,每个关卡都黏在一起的那种。”
他侧过头,屈膝单手撑着脸侧,看向身侧的黑发青年,有几缕赭色的发丝蜷曲着落在脸颊旁。
“……所以他们不是放弃了邀请你,而是选择了曲线救国。”
太宰治嘴角抽了抽,看上去有些无语:“这群人还真是孜孜不倦地想要到处把人拉进组织呢。”
“所以你去吗?”中原中也再次问询。
太宰治看上去有些无奈:“中也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会让你一个人去参加呢?”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中原中也直接从病床上跳了下来,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肯定的答复。
此时此刻如同没事人那般舒展身体,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差点儿去见死神的虚弱。
他没有回头看病床上目瞪口呆的太宰治,语气愉悦而轻快地抱怨:“在床上躺太久,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太宰治:“……”
“诶诶,中也——!”
中原中也一把拽起赖在床上的太宰治,将他扯出了病房,只留下黑发青年的声音在空中被拉长拖远。
//
playthrough association,PT协会。
正如他们的名字那般,这是个致力于通关闯关世界的精英组织。
协会中的每个玩家都是由排行榜上顶尖潜力的个体构成,每当新成员加入时,都会由已有的协会成员进行公开资料收集和潜力评估,再进行公共投票以决定是否向对方发出邀请函。
作为立志要回到原本世界和原本生活中的组织,他们从不吝啬于在成员间彼此交换情报,也对自身组织实力的强悍引以为傲。
……只是在强悍实力的背后,难免会存在遗憾和残缺。
“所以他来了吗?”
“已经超过邀请函上的时间半个小时了,估计这次也不来。”
用特殊道具打造出的隔离空间被布置成了茶餐厅的环境,三十多位玩家零零散散坐落其中,压低着声音窃窃私语。
尹岩有些无聊,单手托腮,听着周围的玩家们进行各种揣测。
“真可惜啊。我还以为他会是难得的新鲜血液,你看他的通关直播了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这儿应该没有不关注他的吧?上次我站在直播屏幕下的时候可是看见了不止一个熟人,虽然大家都遮遮掩掩伪装成偶尔路过的模样,但谁还不了解谁啊!”
“你说他会是哪一种类型?是认为自己不需要其他玩家帮助的独行侠,还是单纯享受闯关过程,不想要彻底通关的疯子?”
“毕竟这么多年来拒绝进入我们组织的玩家,也就分为这两类,不是吗?”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单纯没有读邮件?”
“……不可能吧。”
“我每次从闯关世界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系统又给我发了多少积分。真的会有人忍住不看自己收获了哪些奖励吗?”
“不好说啊。”
“唉,我还是希望他只是单纯的独行侠。要是又遇到了那种以闯关为乐的疯子,搞不好哪天碰上就要打起来……我可不觉得我打得过他。”
独行侠?
尹岩对这个揣测不置可否。
说实话,他并不像大多数玩家那样期待于中原中也的前来。
天知道对方身旁那位像鬼一样突然消失又出现,死死缠着不离开的家伙会不会一起跟过来。
如果拥有中原中也的代价是太宰治那家伙买一赠一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尹岩在心中暗自腹诽,空间内的光线却变了。
那是有新成员加入的标志。
“滴——”
“符合身份认证,符合邀请对象,请进。”
门口的智能身份识别道具发出机械女音,吸引了整片空间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尹岩坐直了身,托着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不会吧……”
他有些自我怀疑:“……我也没有兑换过预言功能的道具啊?”
并不宽敞的空间内,不知何时,所有窃窃私语的聊天声全都隐匿进了阴影中,只剩下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
在这片安静中,黑色皮鞋落在光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赭发青年单手插兜,迈着从容的步伐,出现在了众人目光视线汇聚之处。
他并没有被三十多位玩家乌泱泱的视线吓到,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或冷漠、或压抑、或激动、或凝重的面孔,赭色发丝下的面色从容而淡漠。
分明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纤瘦,但当青年的目光扫过全场时,能够感受到关注实质的仿若被野兽盯上般的压力。
不止一位玩家控制不住地挪开了目光,回避对视。
尹岩并不在他们的行列中。
他只是瞪着眼睛,脸部肌肉近乎于凝固般抽搐着。
就这么坐在原地,看着赭发青年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往上拉紧服帖紧挨着肌肤的黑手套,又理了理袖口。
——这本该是一幅极其怪异又滑稽的场面,鉴于对方并没有穿着通常出现在直播间中的黑色西装三件套,而是还套着宽大的蓝白色病服。
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笑声。
做完这一切后,中原中也漫不经心地挑起眉:“先生们,听说你们在聚会?”
“……呃,@??&$,是,是的。”
坐在后排的某位玩家发出奇怪的声音,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回答。
“那就太好了~”
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微造出的假惺惺的愉悦,用过于夸张的语调念出这句话。
尹岩手中的咖啡杯掉在了桌上。
滚烫的咖啡从桌沿滴落,泼在他的大腿上,他却仿若未察。
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熟悉的面庞——黑发,鸢眸,就连嘴角扬起的笑容都是熟悉而恶劣的弧度。
就好像时间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印记,在闯关世界中销声匿迹又重新复出的经历从未发生过那样。
而显然,现场并不只有尹岩一个人认出了那张脸。
于是不止一杯咖啡被打翻,今天咖啡桌摄入的咖啡量超过了在场任何一个人。
尹岩有片刻的庆幸,失态的并不只有自己。
可几乎是立刻,中原中也宛若野兽般受直觉驱使的目光便死死定在了他身上,将尹岩连人带椅串起,钉在原地。
“看来你们都认识我身后的这位。”穿着蓝白色条纹宽大服装的青年微笑着道。
下一秒,他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
堪称恐怖的卡在人体承受极限线的重力倾碾而下,将所有人都死死固定在原位,难以动弹。
而赭发青年则是如闪电般伸手抓住身侧搭档的胳膊。
一拉,一扭,一按,将对方死死压制在了身前的咖啡桌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混杂了惊愕与恐惧的沉默笼罩过这片空间。
“你们已经设置好防护罩,所以闯关系统听不到我们在这里说什么,对吧?”
中原中也自顾自地确认,丝毫不在意其他所有人都在可怖的压力下无法开口。
他就像是终于触碰到长久未能解开的谜题的跋涉者,抬起头,隐藏了许久的不带笑意的笑容从深处乍然流露,浮现在脸上。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慢条斯理地宣布,敲定了这次聚会的主题。
“关于我面前这位家伙曾经在闯关世界里做过什么,他经历的关卡,以及他消失前发生过的事情。”
“我要从你们那里得到,当我不在他身边时,与太宰这家伙有关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闪现!更新!
tzz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bushi
第156章 4.5.3
如果沉默能够杀人,那么此刻排行榜玩家们的聚会大厅内想必已经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真是疯了。
尹岩被死死压在座位里,用意念抱头,整个人弥漫出淡淡的死意。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就应该看一眼黄历,相信自己的直觉,宁可在床上呼呼大睡到傍晚,也不要来参加这个所谓的聚会然后招惹上最不想遇到的瘟神。
哦不好意思,现在应该是瘟神们。
他就知道,按照太宰治那种鬼见愁的性格,对方所谓的搭档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茬。
当时大家讨论是否给对方发邀请函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更加坚定地投出反对票的,而不是仅仅选择了弃权。
现在好了吧简直是自投罗网。他们亲手发出了邀请函,大开房门把怪物放了进来。
更恐怖的是,中原中也提出的要求完全就是两难困境。
如果此时只有中原中也一个人在这儿,他们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太宰治的底裤一起连盘托出。
毕竟那家伙先前活跃在关卡中时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性格,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将半数以上的排行榜玩家都归入被他坑过的行列。
剩下的少部分玩家是没被坑过,但对排行榜第一的那个疯子都干过什么耳熟能详。
如果给众人一个揭穿太宰治底裤的机会,尹岩相信10个人中有十一个都会非常乐意。
可关键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可不只是中原中也,还有太宰治本人啊!
虽然说对方现在看似被乖乖制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抵在桌上,但太宰治令人恐惧的地方从来不在于他的武力。
鬼知道等他们吐露有关陈年往事的只言片语后,某天晚上睁开眼睛,会不会看到死神的阴影笼罩在身前。
真的有人敢在太宰治本人面前细数他的黑历史吗?
尹岩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他宁可重新进入晋升关卡也不愿意干这件事。
至少晋升关卡的死亡率并非100%,不是吗?
可话又说回来,在太宰治面前吐露真相是件愚蠢的事情,难道在中原中也面前一声不吭就是什么好事情吗?!
尹岩感受着浑身上下几乎快要碾碎骨骼的重压,心中欲哭无泪。
按照空气中几乎发出嗡鸣的紧绷气氛来看,如果他们几个不快些张开嘴,很有可能下场就是变成一滩肉饼。
尹岩实在不想以这种可悲的方式死去。
这简直就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谁也不知道太宰治这家伙和他现在的搭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中原中也会如此执着于对方的过去,又为什么太宰治会对以前的事情闭口不谈。
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就像是独属于他们的绝对领域,包藏着旁人无法看破的过往旧事,火药味十足的同时却可以感知到两人间并不存在任何杀意或恶意,肢体接触下反而像玩闹般轻松平和。
古怪又令人费解。
可惜的是火药味对准的是他们这群玩家,轻松平和是留给双黑彼此。
……所以说,这两人之间发生的矛盾,究竟为什么会牵扯到他们啊?!
诸玩家此刻并不清楚有一个名字叫做steve,但感受是共通的,此刻他们被强行压迫在座位里,深深地感受到了近乎于羞辱般的绝望。
简直就像是小情侣吵架时匆匆忙忙跑去劝架,结果遭受到两方围攻,被联合起来按着揍了一顿后被迫鼻青脸肿地看着两人又和好如初,甜蜜温馨地抱在一起。
虽然场景有所偏差,但是感官上简直分毫不差。
这两人简直太过分了
显然,此时整个组织的排行榜玩家们的感受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有些人,比如尹岩,选择独自默默忍受,咬碎了牙往肚里吞;也有部分玩家,觉得自己不能如此窝囊地在沉默中消亡。
他们决定奋起反抗,以表自身的悲愤。
“砰!”
剧烈的白光乍然迸裂,填充满整片空间,让所有人出于生理反应不得不短暂地闭上眼睛,避免视网膜被可怖的光线威力灼穿。
在强光的掩护下,有三把椅子骤然被推开的“哐当”声分别从空间的不同方位传来。
三位玩家不知使用了什么道具,竟摆脱了重力的束缚,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危险的杀意一闪而过,同时中原中也敏锐地捕捉到利刃的破空声。
赭发青年的反应十分迅速,尽管闭着眼,但依旧精准地低头俯身躲过了朝着脖子刺来的小刀,同时空出一只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可怕的如钢铁般的握力让袭击者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整个人天旋地转,被中原中也拎着胳膊顺着冲来的惯性抡了一圈,单手朝着来时的方向甩了出去!
根据半空中传来的撞击声和惨叫声来看,对方显然没能成功完成平抛运动,而是惨烈地和正往这边冲的另一位玩家发生了撞击,两人在自己的武器上叠成了人体串串。
来不及缓冲,中原中也撑住身前的咖啡桌和太宰治,借力凌空跃起。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自然舒展,上半身后仰以躲开飞来的武器,同时两条大长腿向前扫出,尖尖的皮鞋在半空中和第三位玩家柔软的腹部接触,直接将对方踹了回去!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电光石火间也不过半个呼吸。
等强光如潮水般退去,终于能够睁开眼睛时,展现在众玩家面前的就是三位姿势扭曲表情痛苦倒在桌椅堆里的玩家,和毫发无损站在原地,单手整理领口的中原中也。
——病服布料过于宽松,刚才那几个大动作让领口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了清瘦的锁骨。
“还有谁有意见吗?”中原中也的语气很平静,丝毫看不出他刚刚闭着眼睛在半秒内一对三且轻松获胜。
砍瓜切菜似的。
他甚至只用了一条胳膊,毕竟另一只手还牢牢地落在太宰治身上,拧着对方的两条胳膊将黑发青年固定在桌子上。
这次不再是死般的沉寂了。
空间内多出了好几位玩家惊疑不定的粗重呼吸声。
在直播屏幕上看到和亲身体验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种近乎超越人类极限的体术水平和战斗能力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恐慌。
尹岩对大家的反应再熟悉不过。
一切都好似历史重演,只不过在倒带的胶卷上,曾经引起同样恐惧的原因是曾经高高悬挂在排行榜顶端的那个名字。
难道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尹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突然高声开口:“你……想要知道什么?”
这句话在剑拔弩张的空间内宛若一道惊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尹岩几乎可以听见无数宛若实质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
中原中也的眼神刹那间就定格在了他身上,这好像早就料到打破凝固的会是尹岩那般。
“一切。”
赭发青年简明扼要道。
他的目光灼灼,尹岩不得不咬破自己的舌头,才遏制住生理性的想要挪开视线的欲望。
沉默片刻后,他硬着头皮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亲眼去看看那一切呢?”
“毕竟我们知道得再多,也终究只是来自于旁人的讲述。更何况你的搭档从来不是行事张扬的人,虽然他的名字在排行榜玩家中如雷贯耳,但普通玩家鲜少能够清楚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更何况就算是我们排行榜玩家,也只能窥见他一切行动背后的冰山一角,更别提妄图去理解疯子的行为逻辑。”
中原中也皱眉:“所以?”
尹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烟灰色发丝下的双眼第一次对上了中原中也的视线。
……太迟了。
第六感的警报后知后觉拉响,全身细胞都在尖叫着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双常年常年藏匿在灰色发丝下的眼眸好似有着漩涡,让人挪不开视线,只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中原中也在被卷入漩涡的最后一刻用尽浑身力气,松开了太宰治的胳膊。
却被太宰治反手握住了手腕。
中原中也瞪大了眼睛:“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身旁的环境开始扭曲消失,只剩下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两人紧扣的手,和没有尽头如同打翻了的调料盘般的漩涡。
天旋地转中,系统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
“叮咚!”
“检测到特殊天赋技能[录像带],技能作用对象已确定……时空的胶卷正在倒带……”
“已找到固定锚点,锚点数据读取中……时光重现中……”
“注意!玩家中原中也和玩家太宰治已进入特殊的非生存类关卡!”
“此关卡没有直播,没有录像,由于关卡内容的非读取性与不可复现性,闯关系统将在确保玩家登录关卡后的五秒内离开,该关卡已脱离系统权限范围!!!”
“主线任务:来自过去的胶卷录像。”
“支线任务:无。”
“……你相信人生有存档器吗?当你按下手中的按钮,让一切重置,去弥补过去的遗憾和未来的未知性。”
“当时光的长河逆流而上,你希望见到谁?希望弥补什么?希望回到哪些回忆中闪闪发光却又遥不可及的时光瞬间?”
“很抱歉,我们没有真正的存档器,但或许一份来自过去的胶卷也能给予同样的慰藉。”
“毕竟,这里是闯关游戏,而游戏中的数据从来都并非不可追溯,不是吗?”
“欢迎进入关卡’倒带的胶卷‘!”
“请玩家努力通关——!”——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5.0
“……可恶!”
中原中也咬牙,钴蓝色的眼眸中有风暴在凝聚酝酿,罕见的流露出些许懊恼和不忿。
他应该更加警惕的,应该注意到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和古怪之处。
仅仅因为尹岩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就在潜意识里自动将对方的技能和攻击手段局限于那把刀,而忽略了其他可能性……
简直就是再愚蠢不过的错误。
谁能想到高居排行榜之上的尹岩竟然和外表不符,不是输出型玩家,而是有着特殊的天赋技能。
中原中也扶额。
这样低劣的错误不应该被犯下,属于那种如果被红叶大姐知道,十有八九会被对方狠狠训一顿的情况,而中原中也则是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了代价。
他没想到玩家的异能中还存在这种将人强制送进关卡的类型,正如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在猝不及防的对视瞬间中招。
这应该算得上是中原中也从关卡中出来到再次进入关卡用时最快的情况,甚至系统治疗给予的病号服都还穿在他身上,简直令人无从吐槽
鬼知道系统把他们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听描述,这个关卡似乎和我们之前经历过的所有都不一样,太宰你觉得——”
中原中也习惯性地扭头去找身旁那个熟悉身影,话音却在半路上急刹车,戛然而止。
原本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跟着他一起进入关卡的黑发青年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只有手腕上残留的余温提醒着中原中也,对方在几秒钟前还和自己并肩站立。
太宰治消失了。
在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情况下。
有不祥的预感笼罩过心头,就像是乌云,陡生阴霾。
中原中也平稳的呼吸突然卡在喉咙里,还未等他心跳加速,身侧进入关卡时的白茫退去,关卡内的场景也逐渐浮现在他眼前。
如果闯关世界中存在总统套房,那一定是此刻展现出的模样——
宽阔到望不见头的空间中摆放着比豪华大床还要宽大的沙发,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地毯铺满了地板,踩上去十分柔软。数不清的枕头扔得到处都是,在角落里的空地里有小山般的道具高高堆起。
一侧的墙面被整块超大屏幕所覆盖,屏幕上大小不一的窗口不断弹出又消失,窗口内不同画面光影明灭闪烁。
中原中也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缩小版的中转站内的直播屏幕,被一比一复刻后搬进了室内!
为什么直播屏幕会出现在这里?
或者换句话说,如果闯关直播屏幕出现在了这里,那么此时此刻他真的还在关卡内吗?
中原中也霎那有些毛骨悚然,先前闯关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再次回响在耳边。
“这里是闯关游戏,而游戏中的数据从来都并非不可追溯。”
“不是吗?”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说完那段话之后,闯关系统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中原中也心中带着沉甸甸的预感,抬手。
自从进入闯关游戏后便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从未离开过的蓝色屏幕没有出现在指尖。
闯关系统真的消失了。
“……这可有点不妙啊。”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中原中也轻声呢喃着,脸上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他再次环顾四周,这片宽阔到甚至不能被称作为是房间的空间褪去了第一眼时的豪华高端,露出了奢侈外表之下空洞的孤寂。
就好像没有人住过一样,冰冷又空旷,带着没有生机的诡异。
这种氛围中原中也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他绷紧了下颚线,视线越过无用的室内豪华装潢和其他摆设,在那片堪称巨大的沙发群中游移,最终定格在从好几个靠垫背后露出的一小撮黑色头发上。
于是心脏吊上了嗓子眼,勒得人有些呼吸困难。
一旦找到了目标,就像每一次进入关卡那样,其他的感官也随之而复苏。
“什么?我不应该那么奢侈地把积分全部花出去?未来会有更需要用到积分的地方?”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鼓膜。
不是中原中也在这段时间内所熟悉的平和或调笑的语气,而是来自于更早之前、更久远时光中的腔调。
熟悉到几乎像是被从坟墓中挖掘出土的旧日残骸,残忍又不成形状,唤醒了身体中那片他以为早已忘却的隐秘之地,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感受到生理性的战栗从尾椎升起,爬上脊骨。
可是那道声音并不会因为中原中也身体给予的条件反射而停下,它丝毫没有自己是造成怎样连锁反应的罪魁祸首的自觉,只是稍作停顿,继续和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你又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这些呢?因为怕我掏空你的家底,最终让你只剩下个空壳吗?”
说到这里,发出了一声更加令人熟悉的嗤笑。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哪怕你把自己装饰得再高端神秘,你也不可能是造物主。每当得到什么的时候,就必定会有所失去,哪怕是神明也不可能违背这条规律,更别提你和我见过的神明还差远了。”
又是片刻的停顿和沉默,再次开口时,那个声音里的嘲讽淡化褪色,听上去恹恹无力。
“后悔让我进来了?谁让你打扰了我伟大的自杀计划,我分明都已经跌入亲爱的死神的怀抱了,还要被硬生生拉出来连死人都不放过,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做出如此过分的行为的家伙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吧?”
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轻自己的脚步,厚重昂贵的毛绒地毯吸收了鞋底落下的声音,让瘦削矫健的赭发青年得以不动声色地靠近那撮黑色的发丝。
虽然早有所预料,但当沙发上的场景真正落入眼中时,中原中也悬着的心脏才终于如同一块巨石那般轰然落地。
黑发青年整个身体埋在五颜六色的靠垫中。
他向后仰天躺着,身上黑色大衣还留着未能洗净的血渍,晕染出大片深色,衣角从沙发边缘滑落掉在地上,却没能引起其主人的任何注意。
他的脸上带着深入骨髓的厌倦和疲惫,那张总不见光的脸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苍白瘦削,连仅剩的婴儿肥也几乎快全然消失,鸢色的虹膜上倒映出破碎的蓝色光影,仿若城市摩天大厦上倒映出残缺天空的无机玻璃,空无一物
他看起来太累了。
中原中也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就好像终于完成使命的蜡烛,蓬勃跳跃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中星星点点残火和几乎对折的焦黑烛芯,被强行续着燃尽最后一滴膏油。
之前所有的光芒与辉煌,不论令人痛恨还是无言落泪,都随着生命线走到尽头而化作不再重现的时光残影,失去旧事重提的必要和意义。
而太宰治就是那片残影留在世间的最后的光影,如同飘忽不定又虚无缥缈的幽灵,被强行留在人间,却好似随时都能被一阵风吹走。
中原中也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时能及时出现在现场,如果他能够在那片如鸦羽般的身影落地前接住对方,将对方从死神手中救回来,他该如何面对自己名义上的上司。
或许是狠狠揪住对方的衣领,在那张总是说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言语的脸上重重来上一拳,直到对方头破血流;或许是将所有盘踞在心头刀绞般的恐惧与慌张都变成唾沫横飞,直到对方意识到就这么丢下偌大的组织和所有人独自离开是件多么不负责任的事情,直到把这家伙脑袋里一切关于自杀的念头全部都清洗干净。
可如今这样的机会真的摆在了眼前。
面前的太宰治没有被他在最后关头救下,但却奇迹般被从死神的怀抱中拖回人间。
中原中也却在陡然间失去了一切言语和动作。
原来这就是当太宰治被剥夺死亡的权利后会发生的事情啊。
原来太宰治也会露出这种仿佛失去灵魂,空洞的表情啊。
中原中也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立场,可看着这样的太宰治,他却罕见地沉默了。
或许是他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太近,亦或者单纯是另一个人的存在惊扰了黑发青年的感官。
太宰治口中叽哩咕噜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然起身,侧过头,眼神重新变成了锐利又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渊。
就好像先前所有的疲惫和颓废都只是存在于幻觉中那样,一扫而空。
可中原中也知道那不是幻觉。
湛蓝色的眼眸和鸢色的在半空中对上,在那瞬间,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和太宰治脸上的神情肯定都是古怪而滑稽的。
谁能想到呢?
本以为是天人永隔,却戏剧般在死后不得安宁的地狱中相见。
“……中也?”
太宰治的脸上鲜少会出现震惊的表情,而此时此刻显然就是极为罕见的情况之一。
黑发青年脸上在毫秒内闪过迷茫、惊愕、心虚、以及难以置信的神情,如打翻了的五颜六色的调色盘,精彩纷呈。
最终定格在看破人生的虚无。
“所以这一定是在地狱吧……”太宰治喃喃自语,脸上流露出深切的灵魂出窍般的空无,“否则怎么会看见黑漆漆的小矮子出现在我面前?”
中原中也:“……”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用这个阶段的太宰治所看不懂,却令人难安的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扫过黑发青年的所有。
“……而且黑漆漆的小矮子居然没有冲上来打我。”
太宰治脸上的神情更加飘渺而不真实,用做梦般的语气继续呢喃:“所以这果然是幻觉吧?”
“本应该好好当着首领的烂摊子接班人,怎么会突然进入死亡游戏呢?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黑发青年熟练地掏出看起来就十分扎实的绳索,在沙发上站起身,将绳索的一端套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然后把自己的脖子放进绳索的圈套里。
“喂!”
“不要用珍贵积分兑换的道具来自杀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中原中也的视线往上移动,看见了令人肝胆俱裂的细节。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跃而起,直到矫健的身形落在沙发上,大脑后台才意识到除了自己外第二道尖锐爆鸣的机械音为什么会显得那么熟悉。
——那是闯关系统的提示音,只不过感情更加充沛,而非先前听到过的那样死板。
可现在来不及管那么多了。
中原中也几乎是飞身扑向正在寻找脖子放置在绳套内哪儿最舒服的黑发青年,当对方抓着绳索将脚下的沙发踢开时,中原中也恰好抓住他的腰部。
一切都好像在播放慢动作。
太宰治缓缓睁大的双眼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抓在手中硬梆梆又触感古怪的布料。
背景里闯关系统持久而刺耳的尖叫。
身体中突兀消失无踪的异能。
还有被扯动的绳索,隔着布料贴在一起的冰凉的肌肤,以及天花板和吊灯连接处发出的令人心慌的响亮的“咔嚓”声。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狠狠撞在一起,本该被拉紧的绳索骤然松开,却不是从他们这一端,而是来自天花板上方。
天旋地转,视野变黑的前一瞬,中原中也看见了天花板上无比庞大的豪华水晶玻璃吊灯,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砰!”
一切都化作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虽然剧透不好……但这不是be(擦汗
第158章 5.1
“好痛”
“这居然不是做梦。”
太宰治幽幽开口,发出宛若灵魂出窍般的吐魂声。
他被当作肉垫压在最下面,有着灿烂赭发和令人眼熟到深感不妙的面孔的青年整个人覆盖在他身上。
对方身上套了一件蓝白色条纹相间的病号服,宽大衣袖下伸出撑在太宰治耳侧的手腕上经络突起,太宰治几乎可以感受到撑在自己身体上方的青年在微微颤抖。
在吊灯坠落的刹那间,对方以几乎不属于人类的反应速度扑了上来,并在半空中调整落地姿势,承受了全部的伤害,将太宰治稳稳护在身下。
虽然这一切依然如同梦境。
太宰治闭了闭眼睛,脖颈上粗粝的麻绳和背部落在地板上冲击带来的疼痛不断提醒他正在自己的身体中。
一切都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再次重叠又分开,疼痛是真实的,眩晕是真实的,身下毛绒绒的地毯是真实的。
这一切的真实却又不是真正的真实,而是覆盖在虚假上的皮囊,像是腐烂苹果上包裹的精美包装,或者尸体表面看似完整的皮肤。
轻轻戳破,就会露出其下的蛆虫和烂肉,光鲜亮丽掩盖不住腐朽肮脏的内里本质。
闯关系统尖锐的爆鸣声好似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电流的兹拉兹拉声,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迷迷糊糊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太宰治恍惚间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肌肉细胞在吃力地运转,内脏费劲地运行着,将这具身体努力从崩溃解体的边缘拉回,维护着正常活下去的机能,努力自救着。
可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哪怕身体在痛苦中延续,精神的损伤却无形无影无踪,人类精神上的解体真的能够通过完好的**来拼接拯救吗?
或者换句话说,这样的生存真的算是生存吗?失去内核的身体真的算是人类的身体而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躯壳吗?而自己,本身就已经放弃过这一切的人,真的要费这么大的劲仅仅为了残存下去吗?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太宰治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的瞳孔开始放大,身体毫发无损,精神却逐渐再次解体。
那种危险的感觉再次蔓延而上,如同黑暗深渊下伸出的无数触手,捆绑住他的意识,捂住他的口鼻,按住他的心脏,捆绑他的四肢,切断连接外界的感官,将他拉向更加不可名状的深渊。
世界的烂肉在向他张开怀抱。
好恶心。
“啪——!”
突然有什么潮湿的液体低落在他脸上,血腥味就像是神秘而醒脑的气体,潮湿又粘腻,真实得直冲天灵盖,将太宰治的意识一瞬间再次拉回世界的表层。
于是离开的灵魂归位,重新回到身体中。
血?
太宰治的时间顺着虚空中看不见的坠落轨迹上移,直到定格在被滑落的鲜血走出一条血迹小径的肌肤上。
那是另一个人的脖颈。
于是现实就像是突然出现的卡车,狠狠撞进了他的意识中。
这是真实的。
身上那人略微急促的呼吸是真实的,带着温热触感的肌肤是真实的,滴落的鲜血是真实的,就连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是真实的。
“中也?”
太宰治不自觉地喃喃出声,直到开口,他才意识的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沙哑而撕裂,如同在沙漠中长途跋涉濒临死亡的旅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句话没有了先前浮夸的嫌弃、厌弃和难以置信,而是带着如同做梦般轻飘飘的眩晕感。
就好似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人,短暂地无法分清自己究竟还残留在梦境碎片中还是回到了现实。
真实感一触即离,太宰治罕见地陷入安静的迷茫瞬间,随即真实和荒诞才如同摩西分海云雾拨散那般各自归位。
“我怎么会在这儿?”
身上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句问题,语气平静得就像是爆发前休眠的活火山,让太宰治没忍住汗毛倒竖。
过于熟悉的感觉席卷心头,太宰治后背渗透出冷汗:“等等我可以解释——”
“你!在!想!什么!混蛋太宰治!”
太迟了。
愤怒如风暴般降临。
衣领被一把扯起,压在两人之上的吊灯几乎是毫不费劲就被另一位青年推开挣脱,于是许久未见的曾经的中也干部的愤怒便毫无掩饰地膨胀在他眼前。
回想起自己的离开方式,以及自己在身后留下的大堆烂摊子,太宰治几乎是眼前一黑。
“你就这么想死吗?!混蛋!”
中原中也愤怒的时候会不自觉全身紧绷,眉头紧皱,眉眼间锁成有些夸张的V字线,太宰治几乎是着迷般重温着这一切熟悉而又陌生的细节。
如涛涛江水般喷射而出的咒骂被他丢在背景音中,太宰治几乎是喘不上气来般用视线复刻对方的眉眼和身形。
精神挺好的,看来没有被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书和组织事务压垮,但这也正常,毕竟中也一向是两个人中更有耐心去处理组织相关事务的那个,若非对方少了几分狠心和野望,太宰治有时候会觉得对方才是更加适合当首领的那位。毕竟太宰治颇有自知自明,清楚自己带领港口**的手段可不是什么正常健康的组织发展路径。
不过穿着病服是受伤了?出事了?应该没有到动用污浊的程度,否则就不仅仅是住院那么简单了。会是什么呢?
太宰治一边任凭自己的思绪乱飞,一边漫不经心地描摹注视着中原中也。
和自己比起来,对方就像是凝固在的时间的长河中。就连生气时飞扬而鲜活的表情都一如既往。
还有那双惊心动魄的蓝色眼眸。
等等。
太宰治呼吸一窒,一把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腕,凑近对方的脸庞。
“怎么了?”中原中也有些不悦地停下,不满质问,“喂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那双蓝色的眼眸没有动静。
也没有聚焦。
太宰治的声音就像是吞下了千针,晦涩难懂,直直打断中原中也不满的抱怨和质问。
“中也,你看不见了?”
中原中也骤然失声。
太宰治绷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带来沉甸甸的反胃。
//
不对劲。
这个太宰治很不对劲。
中原中也咬住了口腔内的软肉,紧紧抓住太宰治的衣领,大脑飞速运转。
哪怕此刻眼前看不见对方的模样,两人之间过于熟稔的气息依然告诉着他,这个太宰治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在刚刚世界黑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太宰治身上浮现出几乎像是溺水的人那般放弃挣扎的颓唐。
可是在中原中也认知中,太宰治从来不是自我放弃的人。
换句话说,哪怕是对方天天自杀的那段时间内,太宰治给中原中也留下的气息也不过是无聊与厌倦,而非自我放弃。
更不是如同沉入深海那般逐渐窒息被淹没的感觉。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感受到身体中的第六感在疯狂报警,这一切都显得太不对劲了,无论是突然被拉进这个关卡见到曾经的太宰治,还是对方给自己的微妙的错误感。
在双重的错位感之下,突然消失的视力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他所处于的阶段,很多时候视力反而是五感中非必要的那项。
“这不是重点。”中原中也皱眉,回答黑发青年的质问,“重点是你先前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给我一种……”
给他一种马上就要消散在空中的感觉。
哪怕太宰治的衣领此刻正扎扎实实地被他攥紧在手中,那种沙子从指缝中流逝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是因为这不过是关卡内塑造的人物吗?
可是先前那么多次的关卡经历告诉了中原中也,哪怕是玩家眼中认为的npc,也实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有血有肉的人类。
此刻他眼前的太宰治并非虚假构造出的关卡产物。
那么对方究竟是来自过去时间线上曾经的对方,还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线?
中原中也倾向于是前者。
他并不觉得闯关世界能够有那么大的能耐,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复刻出一模一样的发展,并将玩家投放进入。
如果闯关系统真的有这个本事,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构建那些关卡呢?直接从平行世界线中抄来不是更方便?
更何况进入这个关卡后,从来没有脱离过他身边的闯关系统消失不见了。这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如果他真的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上,过去时间点上的此刻,中原中也应该还在原本世界的港口**内,自然不会出现属于他的闯关系统,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闯关系统突然消失不见了。
所以……尹岩那家伙的天赋技能居然是以某种方式将玩家送回到曾经的时间线上吗?
对于这份的猜测,中原中也忍不住发出感叹。
这样的天赋技能实在是有些过于作弊了。
“这不是重点?!”太宰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破开其他思绪。中原中也发誓自己第一次听见对方用这样并非故意夸大却依然显得十分急促而带着怒意的声音。
太宰治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看不见了,而你告诉我这不是重点。”
随即他又诡异的平静下来。
中原中也感受到对方的手指拨开衣物,灵活地沿着脊梁骨爬上,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有布料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旋即太宰治重重地按在了肩胛骨的某块地方。
“嘶——”
中原中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中也真的觉得自己变成超人了?”太宰治的声音平静下来,里面的讥讽却越发醒目,“用身体挡住水晶吊灯,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钢铁之躯了。”
“还是说小矮子当上首领后终于疯掉了,觉得自己要负担起首领的责任所以必须保护所有人?”
好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太宰治了。
中原中也听着对方堪称登峰造极的讽刺,没忍住在心中想。
这样满身尖刺,被阴郁包裹的太宰治。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砸死的,混蛋太宰。”
中原中也坦然道。
“更何况,你早就已经是我的责任了。在我还是干部的时候,我就说过会对你负责的,不是吗?”
太宰治:“……”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紊乱了一瞬间,随即变得急促些许。
“哈……中也你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太宰治不可置信中带着厌恶,厌恶中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因为就算要死,你也应该死在我的手中。”
中原中也终于从角落处翻出些许过往相处时的情绪来,缓缓补全了剩下的半句话。
太宰治的心跳声又回到了正常频率。
“这还差不多……”
中原中也听见了对方的嘟囔声,虽轻却清晰,“差点以为中也被奇怪的生物霸占了身体。”
中原中也差点没克制住自己,流露出微笑来。
和自己时间线上的太宰治相处久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回曾经两人相处的模式。
彼此厌恶却又不得不捆绑行动,怀抱着杀意却又不得不保护彼此。那种爱欲和杀意交织在一起的扭曲的情感,伴随着连对方的生死都要掌控在手中的强烈占有欲,再度回想起时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晦涩酸苦,反而带上了几分怀念。
那时候的他们肯定没有想到,彼时如同荆棘刺般纠缠交织的种种复杂情感和扭曲欲望,后来会被时间磨平,然后又随着在全新环境中的重逢而重新被点燃,跳动着燃烧成滚烫流淌的爱意。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和太宰治都改变了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来吃口双黑吧!
第159章 5.2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按进柔软的皮质沙发中,一边小声嘟囔着抱怨一边让闯关系统用积分兑换各种治疗道具,一个个激活用在中原中也的眼睛上。
闯关世界内的道具本就不便宜,更何况是足以救人命的治疗类道具,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足以令任何一位闯关世界的玩家为之眼红发狂。
而此刻这些贵得要命的道具被太宰治如同普通创口贴一样层层叠加,不要钱般使用在中原中也身上。
倘若有任何一位其他玩家在这里,恐怕都要被太宰治这种宛若败家的道具用法给吓晕。
太宰治的脸色却逐渐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闯关系统面板上飞速下降的积分数——事实上,他早就对这种无聊的东西毫不在意,和其他玩家将闯关积分视若性命的态度不同,对于太宰治来说,积分从来都只是用来达成目标的附属品。
他进入闯关关卡的动机也不像其他玩家那样,为了获得更高的积分来兑换想要的东西或者保证自己活下去,而单纯只是为了脱离身边无聊的一切罢了。
毕竟你怎么能要求一个连面对死亡都毫无畏惧的人去为了生存挣扎呢?要不是“因为积分过少无法兑换氧气窒息而亡”这种死法实在是过于丑陋与窝囊,太宰治甚至能够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账号上的积分清零而面不改色。
大几百万积分从账号上源源不断被划走,各种珍贵而令人趋之若鹜的治疗道具砸下去,可中原中也的眼睛依旧一如最初那般,平静而温和地注视着太宰治。
没有聚焦,没有那抹暗夜中令人心弦震颤的流光。
“不要再往我眼睛上扔道具了。”中原中也抬起手,尽管看不见,却依然无比精准地按住了太宰治的手腕,悄无声息攥紧对方冰凉瘦削的肌肤,指尖压住了突起的腕关节骨和跳动的脉搏。
“没有用的。”中原中也平静道。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想也知道和这次正在通关的关卡限制有关,十有八九是闯关系统弄出来的幺蛾子。
这种规则因果律导致的失明,不像普通受伤那样能够用道具消除负面效果。
更何况中原中也单单从脑海中不断跳出来的提示音中就能猜测到,太宰治用在他身上的道具都不是什么便宜货,这种程度和功效,没有六七位数的积分是不可能兑换到的。
“叮咚!玩家太宰治对您使用了道具【起死回生】”
“叮咚!玩家太宰治对您使用了道具【枯骨生肉】”
“叮咚!玩家太宰治对您使用了道具【明察秋毫】”
“叮咚——”
可太宰治显然没有把中原中也的话放在心上,一个接一个的道具像不要钱那样落下。
中原中也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却能够感受到自己攥住的手腕下跳动极快的脉搏。
很明显,就算被禁锢住了手腕,太宰治依然能够直接在脑海中挑选购买并使用道具。
“……我说够了。”中原中也试图从沙发上起身,太宰治按住他的力量却出乎意料的大,让他几乎难以挣脱。
当然,中原中也可以直接把太宰治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去,或者按着对方狠狠揍一顿让这家伙脑子清醒点,但是至少现在,他不想这样对待久别重逢的来自过去的爱人。
太宰治的状态很明显不对劲。
中原中也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造就了这份不对劲。是因为自己失明的双眼?还是因为那掩盖在层层迷雾之下,太宰治一直不肯对自己透露的过去发生的一切?
不论什么原因,中原中也都知道不能任凭对方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他得将太宰治从这种诡异的状态中唤醒,打破笼罩在对方身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对劲氛围。
“……好吧,这可是你逼我的哦。”
中原中也在内心耸了耸肩膀,动作却毫不含糊。
他一把抓住太宰治的衣领,将对方狠狠拉下,精准地找到了那双薄而凉的嘴唇,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中原中也确实对太宰治很熟悉了,这份熟稔不仅仅体现在心理的默契上,如今更在身体的契合上如水到渠成般展现。
要知道中原中也最初和太宰治躲在被窝里接吻的时候,甚至会不小心一口咬在对方的鼻尖或者下巴上,然后被太宰治大声笑话小矮子连接吻都不会,引发又一轮的鸡飞狗跳与大混战。
而现在的中原中也仅仅只是做出拉住对方衣领的动作,身体的记忆就自然而然让他找到了太宰治的嘴唇,接着另一只手松开了太宰治的手腕,指尖轻柔地穿梭在黑色的发丝中,按住对方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对方向自己拉进。
两个人一下子靠得很近,中原中也甚至可以听到太宰治屏住的呼吸和剧烈跳动的心脏。被系统打造出的闯关休息空间内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莫名好像有轻柔的风吹过,青涩而眷恋。
不断跳出的道具使用提示音终于停下了。
中原中也松开了手,微笑着感受到身前那人气息一瞬间的紊乱,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扑腾。
“中也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想象到太宰治那张经久未见日光而苍白瘦削的脸上泛起的潮红,像气愤又像羞恼,那双鸢色的眼睛中的空洞和无神被无言的震惊所覆盖,折射出漂亮的暖色调。
“怎么?”中原中也这下可以轻松坐起身来,因为太宰治已经一蹦三尺远,“我告诉过你不要再用道具了,是太宰你自己不听的哦。”
太宰治有一瞬间的默然,似乎是罕见的被中原中也梗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再度发出声音。
“……什么时候小狗居然学会了咬人,我可一点也不喜欢被小蛞蝓啃啊……粘粘糊糊的,恶心死了。”
太宰治大声宣布着,只是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强撑出来的硬气。
“你脸红了吗?”
中原中也好奇地问他。
太宰治:“……”
中原中也没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终于有些体会到太宰治曾经捉弄自己时的快乐感了,尤其是当太宰治吃瘪的时候,中原中也恨不得把闯关面板揪出来兑换一个永久录像机记录下对方的模样。
太宰治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一瞬间露出的窘迫,他的呼吸很急促,听上去有些恼羞成怒:“中也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见面就像小狗一样咬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那你呢?”中原中也淡定回击,他记起了自己还没和混蛋上司算旧账,冷笑一声,“你不应该早就从港口黑手党大楼上跳下去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闯关了……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太宰治不吭声了。
良久后,他才开口,声音就像碾断玻璃的刀刃般锋利:“你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中也。”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中原中也身体后仰,靠进了柔软的沙发垫中。
两个人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上一秒还在无厘头相互攻击吵架片场,下一秒便如同寒风呼啸,赤裸裸的敌意和捉摸不透的警惕在空气中弥漫。
“毕竟我从来没有掩饰过,不是吗?”中原中也歪了歪脑袋,这样似敌非友的气氛反而令他回想起些许进入闯关世界前、太宰治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之前的时光。
他们似乎都更加熟练于处理彼此敌对的关系,那种紧绷的随时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氛围是彼此的舒适区,至少现在中原中也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是饶有趣味地重新审视起了曾经的太宰治和自己。
“你不在现在的排行榜上,也没有闯关系统面板。”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脸上,沉甸甸的,宛若实质,“按道理说,现在的中也应该正在港口黑手党当首领才对,接替我的位置,走向你自己所忠诚于的归宿……而不是出现在这里,满口都是道具和闯关。”
他自顾自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语气却不怎么高兴。
“你失明了,而且还穿着病号服。”
“我一开始还想着是不是港口黑手党出现了什么情况,棘手到连你都无法直接解决,只能出动非常规手段,使用污浊状态下的异能,所以才会在失控状态下身体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可是你的失明并非简单的损伤,就连百分百治疗道具都无法疗愈,想必是和闯关系统挂钩的吧。”
“还有你的病号服,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现在看来这是系统赠送的医疗卡所配套的服装,这意味着你刚刚从关卡中出来,而且还受了不轻的伤,不得不使用医疗卡才能加速恢复。”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如果是中也的话,进入闯关世界后我不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从你说话的习惯到肢体语言都说明你并不是闯关世界随便生成出来的冒牌货。”
中原中也可以感受到太宰治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准确来说,是黑沉沉地停留在自己那双失去焦距的双眸上。
不知为什么,太宰治似乎格外在意中原中也短暂失明这件事,对方的视线几乎是带着有些压抑的重量落下。
“你是来自哪个平行世界线上的中原中也?”太宰治平静地问。
“为什么不转换一下思维呢?”中原中也再一次惊叹于自己搭档思维之敏捷,不过这一次,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他掌握着太宰治无法想象到的更多的信息,因此也更加从容不迫。
“拥有着’书‘的你应该很清楚,其他的平行世界线中并没有其他同样进入闯关世界的我们吧?”中原中也道,“与其认为我是来自于平行世界线,为什么不能更大胆些,猜测我是来自未来时间线呢?”
在中原中也看不见的地方,太宰治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
“……我早就和书没有关系了。”他鸢色的眼眸中落下阴影,晦涩而复杂,“居然连书都知道,难道你要告诉我说,这是未来的我主动向中也透露的吗?”
和书没有关系?
中原中也有一瞬间的错愕。
可是明明在之前的关卡中,太宰治还能把平行世界线上的自己拉进闯关世界,而如果没有书的帮助,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未来的太宰治明明使用了书的力量,可是此时站在过去时间线上,面前的太宰治又告诉自己,他早就已经和书切断了联系。
究竟是谁在说谎?
中原中也脑海中思绪有点乱,太宰治奇怪的措辞和过于笃定的态度串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串成了一个有些可怕的猜测。
中原中也缓缓开口,语气很平稳,却是一种山崩海啸来临前的诡异的宁静:“……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闯关系统的面板?”——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有空码字的时间会多些!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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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5.3
太宰治没有回答。
中原中也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们两人相识得太早,性格又像是两个极端。畸形的社会造就了两个人极其不愉快的相遇,森先生又讲着钻石相互打磨的理论将两个人强行按头组合在一起,就导致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中原中也有超过半数的时光都和太宰治捆绑在一起。
不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都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光阴,以搭档之名在里世界中闪耀。
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中原中也往往会被太宰治的各种恶作剧和胡搅蛮缠般的要求捉弄得头大如牛,在两个人之间,更加伶牙俐齿懂得语言艺术的那个人永远是太宰治。
中原中也不会否认这一点,正如同他不会否认太宰治的体术就像是渣渣那般,随随便便就能被自己一拳打进墙里。
这也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当太宰治沉默下来时,往往是不想否认却不得不承认某件事的时候。
“现在想来,其他地方也很奇怪。”中原中也做了个深呼吸,就像不得不面对已经烂掉的伤疤那样,只能咬着牙把那些烂肉挖出,割开皮囊,露出血肉模糊的一切。
“你知道我没有闯关系统面板,还知道我不在排行榜上。”
“——听到这里时我起初还只是有些奇怪,毕竟你自己也用的是假名,又怎么能确定排行榜上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我的假名呢?”
“不过转念一想,闯关世界毕竟是全关卡直播的,说不定你看过了排行榜上所有人的闯关直播并记下了他们的脸,那样确实可以笃定地认为我不在排行榜上。”
“可是后来你又说,如果我进入了闯关世界,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中原中也明明看不见,双眸却追溯着另一道视线的来源,紧紧锁定在太宰治身上,步步紧逼:“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一旦我进入了闯关世界,你就会清楚我的存在?哪怕你直接把整个闯关世界的直播屏幕搬进了自己的豪华房间内,日夜不眠看别人的闯关直播,也不应该如此笃定。”
“还有我刚刚出现时,正在和你说话的那个声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闯关系统的声音吧?”
中原中也的语气很平稳,心却好似拴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坠落。
“太宰治,你和闯关系统之间,是什么关系?”
中原中也问。
//
“大庭叶藏?”
骚动是从大门口开始的。
起初只是坐在门口的几位玩家发出了稀疏却惊诧的呢喃声,明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主位的几个人身上,可这一小撮玩家却频频将视线向后投去,脸上的表情震惊中夹杂着怀疑与不可置信。
接着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批玩家的心不在焉,注意力跟随着他们的目光而去,于是零星几个人的惊愕变成了小范围的骚乱,小范围的骚乱又引发了大面积的骚动。
玩家们低着头,用极快的语速压低着气音交头接耳、彼此呢喃,惊愕与怀疑的情绪犹如实质般如涟漪波动,穿梭在每个玩家的口耳相传中。
“……目前我们对于本月的开放型关卡所得到的信息就是这么多,具体该如何通关以减少死亡率,接下来会由攻略小组来讲述他们推理得出的几大伤亡率最小的路径。”
坐在长桌最前端的玩家之一说完这段话后便推了推眼镜,却并没有得到往日应有的反响,身旁那位攻略组组长也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接过话筒,而是目光不断向某个方向扫去,脸上的表情犹如打翻的调色盘。
发言的玩家先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要知道他们PT协会的建立并不容易,这个名义上为了共同通关而成立的协会,与其说是大家彼此帮助,其运行机制更偏向于低排名玩家向高排名玩家提供关卡信息,而高排名玩家得到这些共享信息后进行总结归类,并为低排名玩家提供可靠的通关路径分析的模式。
这也意味着这个协会中的成员并非全然平等,而是区分有信息收集侧和攻略制作侧的不同部门,带着些许帮扶和互助的性质,制作攻略的高排名玩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花费自己的时间为低排名玩家提供可靠的通关保障。
再加上低排名玩家和高排名玩家彼此之间进入关卡的时间并不相同,很难有完全重叠的空闲时刻,因此PT协会的聚会并不容易,往往经过了七八个关卡后才能安排所有人一起进行一次会议。
所以对于身为会议组织者的发言玩家来说,他对会议上出现的拖沓和精神不集中现象堪称是深恶痛绝。
可当他的视线也跟随着所有人看向骚乱的源头时,一切诸如浪费时间或者不可理解之类的想法就像按下了一键清除,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难得有些失态地站了起来,椅子拉开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大庭叶藏?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连眼镜框歪了都没注意到,失态地惊呼。
而随着这句话被话筒扩散到整片空间,其他早就在窃窃私语纷纷猜测的玩家们也因为被证实了猜测,而爆发出剧烈的讨论声。
“……谁?大庭叶藏?那不是我们之中的排行榜第一吗?!”有人大惊失色,手指向上做出一个不可言说的手势,颤抖着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是真人吗?他不是号称整个闯关世界最神秘的玩家之一,关闭了所有通讯私联渠道不说,就连闯关直播也被糊上了厚厚的马赛克,关卡结束后闯关回放都会立刻被全平台下架的吗?就是那个传说中的you know who!”有人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想要一睹不可言说的神秘玩家的真容。
“他来我们这个小协会的聚会干什么……?站在他的水平和高度上,大庭叶藏应该早就不需要我们这些玩家的信息了吧?而且他不是素来以通关迅速轻松,手段狠毒决绝出名,找上我们这儿该不会是别有什么目的吧?”有人打了个哆嗦,忧心忡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技能明明能够隔绝所有人的进出,这片空间不可能有除了我允许之外的玩家进入才对!这家伙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这是对自己的天赋技能产生了质疑,疯狂检查闯关系统面板的倒霉蛋。
中原中也只是浅浅听了一耳朵,就没忍住挑起半边眉毛,对太宰治投去古怪的眼神。
他在来之前就清楚这个时间线上的太宰治是闯关世界排行榜榜首,而且根据曾经那位玩家尹岩的反应来看,这个榜首之位坐得相当之稳,稳到令下面的玩家全都心生忌惮,难以超越。
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把曾经在港口黑手党当首领的那套风评原模原样带到了闯关世界中,还营造出了神秘人的即视感,简直槽多无口。
不过转念一想,刚进入闯关世界的太宰治浑身都裹满了被强行从死亡怀抱中拉出的怨念,把阴暗的怒火全部发泄在闯关过程中,在生和死的边缘一边拥抱着享受刀尖起舞的死亡气息,一边阴暗而手段残暴地吐黑泥……
中原中也仅仅是想象了一瞬间,就没忍住对那些不得不和太宰治一起闯关的玩家们心生同情。
就连他这位固定搭档都忍不住觉得太宰治坐在首领位上的那副样子欠揍又令人饱受折磨,更别提其他普通玩家可能产生的心理阴影了……
中原中也嘴角抽了抽,眼神游离一瞬间,便跟在太宰治身后一起踏入了这片本该“绝缘”禁止出入的空间。
太宰治只是伸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空间壁,看似坚不可摧的空间屏障便如同涟漪般悄无声息溃散。
黑发青年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却不缓慢,如入无人之境那般踏入空间内。
于是坐成团的玩家们就像是惊弓之鸟,起立的起立,搬凳子的搬凳子,如摩西分海那般分出了一条直通空间最前方的道路。
他们对于站在太宰治身侧的中原中也同样投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中原中也甚至能够轻易捕捉到不止一位玩家在好奇他的身份,离谱者甚至在猜测他是否是排行榜上匿名的高位玩家之一。
那恐怕得让你们失望了。
中原中也在心中漫不经心想着,身体却习惯性地和太宰治肩膀挨着肩膀,几乎保持着相同的步调向前行走。
毕竟他在这个时间点上算是一个黑户,哪怕翻遍所有闯关录像和直播,也不可能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中原中也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太宰治脸上有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曾经的中原中也每次都会习惯性落后太宰治两到三步,那是一个处于保护者的位置,也是身为首领保镖的合理站位,能够有效防止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或刺杀。
可如今,中原中也在长达三年的首领生涯和之后的闯关世界生涯中,已经将这个习惯完全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和太宰治并肩作战时亲密并行的肌肉记忆。
尽管在之前的交锋中,太宰治已经明白,这个中也并非记忆中那位被强行套上港口黑手党名为忠诚的项圈的小狗,而是更加强大、更加成熟、就连拳头都更加有力的来自未来的中原中也。
可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他还是没忍住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时留在视网膜上的天空的缩影,在某瞬间和中原中也湛蓝到惊人的眼眸重叠,旋即又化作暗淡的扁平而毫无聚焦的灰蓝,刺得他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
有一瞬间,视野中的空间再度变得扭曲,其他玩家或好奇或恐惧的面孔模糊着变成拉长的微笑曲线,惨白的天花板和地板不断向下凹陷,变成巨大的深坑,抓住他的衣角往下拽,不断向下滑落,滑落,滑落……
“太宰!”
中原中也突然紧紧攥住了太宰治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连骨头都发出呻吟。赭发青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急促提醒。
“你没事吧?”
太宰治的眼神重新聚焦,他不动声色地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串判定。
空间是真的,凹陷是假的;前行是真的,下坠是假的;玩家是真的,微笑是假的。
中也是真的,中也是真的,中也是真的。
他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再度抬眸时,手腕轻轻转动,冰凉的手指同样搭上中原中也的指尖。
和对方在宽大的西装披肩下十指相扣。
直到此刻,太宰治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的指缝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中原中也想必也意识到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可赭发青年却并没有放手,而是用更大的力道反客为主,拽着太宰治向前。
似乎在用这样坚定的步伐告诉太宰治,他不需要担心自己坠落,因为有人永远会在身后托住他。
不论是来自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中原中也,都会一如既往坚定地站在太宰治的身后。
太宰治抿了抿唇,被绷带遮住半边的脸上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加快几步,再度和中原中也并肩而行——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有更新,下一章已经写了一半了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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