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5.4


    “我以为我们这个组织在你眼中看来，不过是一群无能失败者的抱团。”


    架着黑框眼镜，明显是组织领袖的玩家神情复杂，看着太宰治道。


    他早已放下了手中的话筒，坐姿也从最初的游刃有余变成了带着些许紧绷和戒备的姿态，灰蓝色的眼瞳在镜片背后闪烁。


    “怎么会呢？”太宰治嗤笑一声，语气虽然慢条斯理，却让人丝毫不敢放下戒备，犹如一条毒蛇那般缓缓从脊背爬上脖颈，留下冰冷黏腻的触感，“毕竟是由排行第二的桥本俊所建立的新兴高端组织，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就笼络了超过六成的排行榜玩家，任何人都不敢小觑你们吧？”


    桥本俊却知道这家伙口中的话语完全不能当真，要论危险程度，恐怕一整个PT协会的所有玩家加在一起都比不过大庭叶藏半根手指。


    对于排行榜下方的玩家来说，所谓排名第一可能有些过于遥远，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却并没有多少与之接触的真实感。


    那些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也不过是口耳相传得到的八卦，恐怕不止一位玩家在心中暗地里对其真实度抱有怀疑。


    可作为排行榜上的第二名，每一次评分都被大庭叶藏稳稳压在下方的那位，桥本俊才是那个真正窥见过对方平静表面下冰山一角的疯狂的玩家。


    ——那绝对是超出流言千百倍，令人光是接触就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疯狂存在。


    俗话都说，没有比你的对手更加了解你的存在。对于桥本俊来说，这句话或许可以改成，没有比第二名更加了解第一名的存在。


    至少现在，光是坐在原位上和大庭叶藏对话，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僵硬紧绷，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得近乎于疯狂。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在不间断给出预警，这是唯有当他遇到关卡中无法战胜的存在时才会发生的情况，可如今面对大庭叶藏那只没有被绷带掩盖的鸢色眼眸时，他却罕见地产生了正在直视深渊的无力与恐惧。


    桥本俊咬紧了牙关。要知道他可是整个闯关世界玩家中的排行榜第二，普通关卡的boss都无法让他产生多少紧张感，可如今在面对大庭叶藏这位玩家时，却犹如面对那几个上古怪物一般无法动弹。


    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


    换句话说，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差距，真的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吗？


    桥本俊心中不合时宜的冒出了这样的质问。


    两个人直视着彼此，只是站着的那位姿态懒散神色轻松，而坐着的那位反而身体紧绷，额角渗透出冷汗。


    谁也没有开口，这一小片区域内的氛围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其他玩家逐渐开始担心大庭叶藏是来踢馆，甚至准备超起手边的道具随时投入战斗中时，先前那位一直在为自己设下的空间屏障轻而易举就被大庭叶藏破开而抓狂的玩家似乎是达到了极限。


    他发出了极其诡异的语气叫声，死死抓着头皮的手指一用力，带下了两大把头发。


    一边崩溃地大叫：“怎么可能！我的天赋技能明明没有任何问题！这不可能！！！”


    “嘿，兄弟，你别太紧张自责了。”身边有玩家试图安慰他，“要知道那可是大庭叶藏，闯关世界中最神秘的玩家之一，刚登上排行榜就空降第一并且一直霸占着这个位置的神人啊！”


    “说不定他是有什么独特的道具或者天赋技能呢，输给他不丢人的，别压力那么大……卧槽！”


    正在安慰人的玩家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向后跳去。


    原来是被破开天赋技能的玩家彻底发了狂，那些安慰非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愤愤地抄起桌上的杯子，用力向身旁扔去。


    “ber，你生气就生气，干嘛砸人啊！”


    滚烫的咖啡泼洒而出，飞溅路径上的玩家们纷纷或闪躲、或抵挡，一时间八仙过海大显神通。


    该说不说，这群玩家不愧都是排行榜上的，反应速度和能力都远超普通玩家。被突然泼了咖啡，却奇迹般得全部躲开一个人都没有被洒到，闪避速度极快。


    满满一杯滚烫的咖啡和杯子一起顺利地飞了出去，撞上了竖在旁边的咖啡机。


    “哇去！我珍藏了十多年的三头黑鹰VA388！不要啊——！”


    不知哪里有玩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泼出的咖啡不知从哪条缝隙中渗透进了机器里，只见电弧闪烁着缠绕在咖啡机的表面上，接着似乎是水汽被点燃，有灼目的火光一闪而过，接着咖啡机的热水喷口突然爆开，滚烫的咖啡液四处喷溅。


    桥本俊脸色一变。


    这个咖啡机是不知哪位玩家带进来的老古董，在这个仅仅只需要小数点后的积分数就能够兑换一杯咖啡的闯关世界中，那位玩家还在执着于最原始传统的咖啡机冲泡。


    而为了配合那位玩家的奇怪癖好，他们还花了大力气从房间外边拉了电线，弄了个插座来供电。


    “——小心电源！”


    桥本俊站起来的速度很急，差点碰翻自己身后的椅子，可警告还是慢了半拍。


    滚烫的咖啡液不分敌我地攻击咖啡机旁边的所有玩家，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狼狈逃窜，要么被烫得嗷嗷叫，谁还顾得上放在一旁的插座电源。


    “嘭！”


    剧烈的爆鸣声过后，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只剩下肉眼可见的电火花顺着那根粗大的被拉过来的电线向上跃动，那根被从墙壁中拉出来的违规电线就像是一根引线那般，一连串爆鸣声过后，火花点燃了老化的PVC**，沿着电缆管道，迅速蹿至宽大的会议桌下面堆放的小山般的纸质材料。


    “轰！”


    巨大的火焰向上跃起，点燃了材料的同时，也蔓延至木制的会议桌上，闷烧产生的浓烟迅速扩散布满整片空间。


    “小心！”


    太宰治刚好站在会议桌前，若非中原中也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现在这家伙就已经和木头桌子以及那些纸质资料一起变成燃料中的一员了。


    纵使如此，太宰治黑色西装的一角也依旧被点燃了。中原中也抓起旁边放着的矿泉水，迅速拧开往上泼，可火苗却丝毫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开始顺着布料往上扩散。


    中原中也当机立断，一把扯下太宰治身上的西装外套丢在地上，往上踩了两脚发现依旧无法扑灭火势后，便抓着太宰治再度往后退了两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那点可怜的纸质资料逐渐燃尽熄灭，木质桌上的火势也被另一位玩家扑灭时，太宰治的西装外套却愈烧愈烈。


    火苗高高窜起，活像是有人在西装上浇了一整桶油似的。


    电路被烧坏的房间一片漆黑，只剩下西装上燃起的火焰，将周围的脸照亮，火光下人们脸上的阴影跳动变换，掩盖住一切异样的表情。


    良久过后，火苗才慢慢变小熄灭，房间内只剩下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和空气里时不时冒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有玩家使用了天赋技能，人造光源重新点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异常狼狈的玩家们。


    “呃……”桥本俊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


    看见自己手上全是黑色的灰烬后，他没忍住再度抹了一把脸，环视一圈，和同样狼狈的玩家们面面相觑。


    “……闯关系统明明说过，从墙壁里接出来的电线不会有安全问题的啊。”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而且那堆纸质资料真的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放哪儿所以干脆堆进了这个会议室，因为原本存放的房间前几天塞满了堆不下，天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在桌子底下堆资料，谁能想到它们就变成了燃料呢……”


    他苦笑，转过头向太宰治提议：“看来今天的会议是没法再继续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再仔细谈谈？你应该找我有事吧。”


    “好啊，客随主便。”太宰治对他点了点头，丝毫看不出刚刚差点被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点燃，货真价实从生死边缘游荡了一圈回来的惊险。


    “那这位……”桥本俊看了一眼站在太宰治身边的中原中也，却没想到直直对上了赭发青年看似无神的眼眸，好似对方也正在看他，顿时心中一惊，将剩下的话语吞了回去。


    他临时改口：“……这位也一起来吧。”


    中原中也没有吭声，只是再度攥紧了太宰治的手腕。


    //


    “你这里应该有过去关卡的资料吧？”


    太宰治毫不客气地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中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拉长了语调道。


    明明是问句，却用的是陈述句的语调。


    桥本俊就没他那么悠闲了。这位排行榜第二的玩家先是在房间门口设下屏蔽闯关系统的道具，接着兑换出两杯咖啡，分别放在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的身前，做完这一切后才在两人对面坐下。


    “在那之前，你不为我介绍一下吗？”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将目光投向站在太宰治身边的中原中也，“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排行榜上见过这位玩家呢。”


    “你当然没有见过他。”太宰治理直气壮，却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这位是我的下……搭档。”他说到一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名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最终还是选择了两人之间最密不可分的那个词。


    桥本俊的眉头有一瞬间高高挑起：“……搭档？”


    见鬼了，他怎么没有听说过大庭叶藏还有个搭档？这家伙难道不是所有人默认的独狼吗？


    在闯关世界中，搭档这个词可不是能够随意滥用的。这至少意味着两个人共同分担风险，共同面对死亡，能够放心地将后背留给彼此，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和同生共死划上等号。


    他十分诧异，却没有对此过多深究，而是话题一转，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你还需要往我这里拿资料吗？你这家伙所掌握的关卡信息应该远比我知道的多吧。”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桥本俊一眼，嗤笑一声：“你在说什么呢？从半个月前开始，你所掌握的信息就比我多了吧。”


    “……你果然有所察觉。”桥本俊放下咖啡，表情也冷峻了起来。


    太宰治微笑：“我说怎么有这么多玩家突然开始在关卡内随时随地使用屏蔽类道具，原来是你这家伙传出去的指令。”


    桥本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毫不躲闪：“认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不去采取措施才是蠢蛋会做的吧。我只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去验证自己的假设罢了。”


    太宰治依然微笑，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那你现在验证了自己的假设吗？”


    “九成吧。”桥本俊推了推眼镜，“经过今天的谈话后，十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突然一转，落在了正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听着两人交锋的赭发青年身上。


    “你是大庭叶藏的搭档，对吗？”


    他自顾自地开口，选择性忽视了太宰治骤然变得晦涩而阴暗的目光，对着拥有截然不同湛蓝色眼眸和如太阳般赭色发丝的青年道。


    ——“既然你是他的搭档，那你是否清楚，大庭叶藏早已不是人类的事实？”


    “和闯关系统一起组成搭档进入关卡，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冷呀，这几天都坐在暖汀边上码字，大家也要注意防寒哦


    第162章 5.5


    桥本俊目光灼灼，盯着站在太宰治身后的赭发青年。


    对方的神情很冷淡，整个人有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好似一切都不能引起情绪波动。长而细腻的赭色发丝从肩头垂落，半掩的脖颈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黑色chocker，蓝白色条纹的医院病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过于空荡。


    好瘦削。


    这是桥本俊的第一个念头。


    这样的玩家真的能够成功在闯关世界中存活吗？更何况是和大庭叶藏这样的家伙成为搭档。


    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可无论脑海中有怎样游离的念头，此时此刻的他只是死死盯住赭发青年的眼眸，再度重复了一遍话语。


    “你真的清楚自己的搭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吗？或许你可能刚刚进入闯关世界，以为排行榜第一能够带来很多东西，但是为什么不仔细想想，你真的能够和这样连是否还保持着人类身份都不确定的家伙组成搭档吗？”


    他镜片下的目光专注而炯炯有神，悄无声息地传递着压力：“通关的确很重要，如果你对于自己是否能够顺利存活抱有怀疑的话，我可以破例让你共享我们pt协会的一切情报和攻略，这能够保证你在闯关世界中的安全。”


    双目失明、身体瘦削、穿着病号服、不在玩家排行榜上、沉默寡言……


    这所有一切元素叠加起来，桥本俊在脑海中迅速为这位不知姓名的所谓的搭档构建出了基础画像。


    “如果你依旧抱有怀疑和焦虑的话，我甚至可以破例让你进入pt协会。”他不断抛出筹码，“我见过排行榜上所有玩家，并且在实时跟踪玩家排行榜数据，至少在10分钟前，你并不是排行榜上的玩家。”


    “虽然我们协会的进入门槛要求是必须在排行榜上，但是身为组织的建立者，破例让你进入并非不可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签订协议……”


    中原中也听着桥本俊喋喋不休的话语，没忍住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所以对方是……正在试图撬太宰治的墙角？


    而且撬到了中原中也身上。


    这可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要知道在现实世界中，也不乏有人试图挖走中原中也这位无时无刻不待在太宰治身边的守护神，试图从内部瓦解港口黑手党，先挖走中原中也，然后再对太宰治实行刺杀。


    不过每个尝试这个曲线救国方案的组织，最后都会被太宰治记仇地写在小本本上，最后落得凄惨的下场。


    以至于时隔这么多年，中原中也骤然听见别人当面挖自己，而且还是以这样古怪的方式和态度，没忍住感到有些新奇。


    这是把自己当成身体病弱但是有特殊能力，所以被太宰治坑蒙拐骗的新人玩家了吗？


    他试图站在桥本俊的视角上分析，没忍住挑高了半边眉毛。


    从病号服和瘦削的身材上推断出身体不好，从冷漠的表情推断出不能情绪激烈波动，从未曾在排行榜上出现过推断出是刚进入闯关世界的新玩家，从太宰治一见面就将他介绍为搭档推断出拥有宝贵而特殊的天赋技能。


    中原中也的异能的确很特殊，但是除此之外，简直过程和结果都全错……


    而在桥本俊眼中，那张一直神情淡淡的脸随着挑眉的动作，骤然变得鲜活起来。


    “哈。”


    中原中也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似笑非笑，他弯下腰，手肘撑在太宰治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脸上露出恶劣的神情。


    “虽然混蛋青花鱼这家伙很令人讨厌，但是我想，还不至于让我仅凭这点东西就把这家伙丢下。”


    桥本俊表情微微一变，无论是中原中也的态度还是对方毫不客气的语气都超乎了他的预期，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但他之所以能够成为排行榜第二，就因为他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于是便再次尝试：“是觉得给出的条件还不够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展示其他玩家加入我们协会后的通关成功率，也可以安排老玩家专门帮助你适应闯关世界……”


    “我想你搞错了一点，这和闯关成功率没有任何关系。”


    中原中也哼笑一声，那双没有焦距的蓝眸直直锁定在桥本俊身上，让他不自觉地感到脊背有一丝颤抖。


    就像是被大型野兽锁定那般，有种最原始的生理性的危机感在身体中苏醒尖叫。


    “或许是表述上的问题让你产生了一些错觉，不过很抱歉，我并不是闯关世界的新人。”


    中原中也侧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不断变化，漫不经心地抛出王炸：“你应该很好奇吧？这家伙在介绍我时，说我是他的搭档。”


    “准确来说，搭档只是我们之间的第一层关系，在过去，这恶劣的家伙可是我的顶头上司啊。”


    “虽然他恶劣、烦人、是走路的绷带包，狡猾的怪胎，同时还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和笨蛋，但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我都没有任何丢下这家伙的意愿。”


    说到这里，中原中也突然笑了一声，似乎是回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曾经有人称呼我是这家伙身边的恶犬，无论怎样都赶不开，现在看来或许他们并没有说错。”


    “如果你想要伤害这家伙的话，至少得做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的准备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中原中也脸上流露出些许先前一直被隐藏得极好的戾气和狠戾，一坐一站的两个人虽然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场都截然不同，但在那一瞬间，桥本俊眼中两人的神情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只有长期待在一起并肩作战彼此靠拢的人才会拥有的神似。


    “……好吧。”他努力忽略正在从后背往下流淌的冷汗，推了推眼镜，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不自在道，“我承认，是我误解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向你们道歉。”


    “试探够了吗？”


    太宰治甚至没有抬眸去看对面坐着的排行第二的玩家，只是伸手抓住中原中也垂下的衣领，拉下对方，接着侧过头去飞快地啄了一下中原中也的唇角。


    “我们是这样的关系，现在你懂了吗？”他松开手，懒洋洋地道。


    桥本俊：“……”


    桥本俊：“……不是？等等？你是gay？！”


    他瞳孔地震，险些把手边的咖啡打翻，惊愕道：“那我之前还在赌局上押你会注孤终身呢！你这家伙居然还能找到男朋友……这是得多大的滤镜才能和你这样的家伙混在一起啊？！”


    太宰治：“……”


    “……喂喂喂，什么叫我这样的家伙？”他额角蹦出一条青筋，“还有押我注孤终身是什么意思？你们背着我在搞什么东西？”


    桥本俊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了，他讪讪一笑，又重新坐回沙发上：“就是前段时间闯关系统不是开放了论坛模块吗？为了吸引更多玩家去使用论坛，闯关系统给我们排行榜前十的玩家都发布了日常任务。”


    “……当然，那点积分对于你来说肯定是看不上眼的啦，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所以我就稍微操作了一下，咳咳。”


    太宰治：“……具体是什么任务呢？”


    “就是，每天发布帖子来激活论坛访问人数之类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任务。”桥本俊声音越来越小，避开了来自对面太宰治的视线，语气发飘道，“你知道的，能引起大家兴趣的也就那几样东西，所以我就搞了些排名靠前的玩家的八卦，弄了点赌局啥的来激活大家的讨论度……”


    太宰治：“……”


    他没忍住问：“你们拿我的感情生活当娱乐？”


    桥本俊：“准确来说也不是感情生活啦，就是大家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家伙是否会真的能够发展出感情线，所以我们就浅浅赌了一下你到底会单身多久……呃，好吧，后来由于大家都选择你会一辈子单身，或者哪天找闯关npc殉情的时候真的翻车，所以后来赌局没能开下去，论坛上的帖子也很快就被封了。”


    太宰治：“……”


    中原中也抓住了华点：“等等，你们两个认识？”


    “不如说他欠了我很多人情。”太宰治低声嘟囔道，“当中也不在的时候，总得找一些勉强能用的家伙来干活……虽然只是勉强凑合吧。”


    桥本俊眼底流露出无奈：“如果被拿捏威胁算是欠人情的话，那么确实，我被他威胁着干了很多事情。”


    他没忍住抱怨：“不过我以为我们至少能够算是同伙，结果你这家伙只是把我当成趁手的工具吗？果然很恶劣啊。”


    “当然，这家伙在兴风弄雨，我顶多算是背后提供一些支援罢了。”


    中原中也挑眉：“那你之前……算是在试探我？”


    “一半一半吧，毕竟你是大庭叶藏那家伙带来的啊，如果真的能挖动墙角那可太棒了。”桥本俊耸了耸肩膀，“不过我没有料到你和他之间有着这样如此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白费心思了。”


    “当然，虽然我自诩是这家伙的同党，不过他正在干的事情我有八成都不了解，谁也搞不懂这家伙背后究竟干了多少事情。”


    “要知道，至少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呢。”


    中原中也有些头疼，抓了一把太宰治的头发泄愤：“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谁知道呢？”太宰治把中原中也胡作非为的手拍开，神情恹恹，“也许是我一直想要回到死神的怀抱，可是闯关系统它怎么也不愿意放我走吧。”


    他冷笑一声：“把我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难道就算是活着了吗？”


    中原中也沉默了下来。


    //


    “唔，中也觉得，像怪物一样永远不死不灭，还是像个正常的人类投入死亡的怀抱，到底哪个才是合理的呢？”


    “或者说，如果是中也你自己，会选择哪个呢？”


    太宰治的眼眸就像是破碎的玻璃，在看不见的阳光下折射出碎裂的纹痕。他半弯着嘴角，可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中，都不带有半分笑意。


    ——“太宰治，你和闯关系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是中原中也抛出的问题。


    而面对这样的问题，太宰治给出的回应，甚至算不上是真正的回答。


    因为他没有正面解答，只是再度抛出了一个问题，反问赭发青年。


    可中原中也却明白对方的意思。


    ——像个怪物一样不生不死地活着，还是重新和正常人的那样得以回到死亡的怀抱中。


    ——呐呐，如果是中也你的话，一定会理解并且给出正确答案的吧？


    毕竟那个素来向往着成为真正的人类，渴望着融入人类之中，分明只是实验室中活下来的异能容器却一直追求生命意义的，不断试图验证自己人类身份的，就是中原中也你啊！


    “会呼吸的天灾，仍有心跳的神明。”*


    如果是一直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的中也，想必一定能够给出最正确的答案吧？


    想必会理解，他所做出的选择吧？


    “因为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时，痛苦就会在心灵中升起。*”


    太宰治凝视着中原中也的眼眸，如此喃喃低语，“如果是中也你的话，应该能够理解这一切吧。”


    理解庞大而不可理喻的痛苦，理解日夜灼烧难以下咽的渴望。


    理解他对于死亡的一切追求。


    死亡，幸福，和不再痛苦——


    作者有话说：“会呼吸的天灾，仍有心跳的神明。”-朝雾在storm bringer中对中也的形容


    “因为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时，痛苦就会在心灵中升起。”-加缪


    明天和朋友约了出门，可能更新会迟些如果十点前没有那就是无啦


    第163章 5.6


    一切的起因，是跟随着太宰治被带入闯关世界的“书”。


    闯关系统并非傻瓜，虽然很多时候玩家们会满怀恶意地叫它人工智障，但它的确对一切发生在自己监控环境下的事情极其敏锐。


    就比如，它检测到了从太宰治这位新玩家身上传来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同根同源的熟悉的感觉。


    ——书，作为“万能的愿望”，能够将书写在上面的有逻辑的文字变成现实，并且在接触到太宰治的无效化异能后产生了奇点，成为联通所有平行宇宙的桥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和闯关世界同出一辙，甚至比闯关世界能做到的还要高出一档。


    毕竟凭空改变世界线，抹除并修改所有人的记忆，这种事情如果能够被轻易办到，那么闯关系统也就不必那么辛苦地对玩家们打压控制了。


    “你知道闯关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吗？”太宰治像是没骨头那样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中的讥讽几乎快要满溢而出，“闯关系统那么努力地将我们这些死去的灵魂拉进来，让幽灵死而复生、重新行走，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我们再次经历一遍活着的炼狱吗？”


    肯定不是。


    中原中也在心中默默回答。


    他若有所思：“在先前我经历过的关卡中，我们…我和未来的你发现，闯关世界内的这些关卡并非凭空虚构或者由闯关系统所创造而出，而是真实存在的、来自其他宇宙或者平行世界线的存在。”


    “闯关系统更多只是起到了一种将玩家投放进那些世界线中，并且以死亡为威胁，来要求玩家必须达成闯关任务，完成它的指令的作用。”


    中原中也托住下巴，测过脑袋，问太宰治：“这会和你所发现的真相相关联吗？”


    “没错。”太宰治给予肯定。


    果然。


    中原中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是太宰治进入闯关世界的半年后，就算现实世界和闯关世界的流速一致，距离三年后中原中也卸任首领，同样被拉进来也还有长达两年半之久。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太宰治就已经意识到了闯关世界的本质，可当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一起经历关卡的时候，对方却又没有表现出任何端倪。


    这家伙……到底演技是有多精湛啊？


    中原中没忍住在心中吐槽，哪怕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太宰治本性的人，也清楚的明白这条该死的青花鱼究竟有多么喜欢将一切藏在心底，在虚实遮掩中不动声色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可再度见识到太宰治的这一面，哪怕只是因为时间线倒退，也依旧令人火大。


    中原中也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气出病来无人替，自己已经是位成熟的会包容搭档的人了，才努力克制住不自觉攥紧的拳头。


    “觊觎和贪婪。”


    太宰治在很仔细地观察中原中也，鸢色的眼睛在这个角度下有些湿漉漉的，视线挪动间仿佛能留下潮湿粘腻的水痕。


    他轻声开口，令人难免联想到缠绕在艳红苹果上五彩斑斓的蛇：“就像是伊甸园里的苹果，多么诱人啊，拥有能够弯折现实的能力，想必闯关系统眼馋得都快要发疯了吧。”


    中原中也有些不可置信：“……所以你就和闯关系统融合了？”


    “不，严谨来说，是它想要吞噬我，但是没能成功。”太宰治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所以现在你可以把我当成半个闯关系统。”


    “顺带一提，中也现在可是真正的黑户状态哦，甚至进不了闯关关卡的那种。如果不是刚好落在了我的休息空间内，这片空间是用闯关系统的特权做出的隔绝带，中也可能早就已经被抹杀了。”


    中原中也：“……”


    他应该感谢尹岩那家伙的异能刚好把自己送到这个地方吗？


    “中也吃过那种过季的甘蔗吗？”太宰治话锋一转，突然无厘头道。


    “很甜，很软，一口咬下去后会有浓郁甜蜜的汁水绽开。但是将甜汁咀嚼吮吸干净后，剩下的总会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甘蔗渣渣，只能被吐掉，难以下咽。”


    “现在的我在闯关系统眼中，大概就是这样的渣渣，无论怎么咀嚼，怎么吮吸，也只能哽在喉咙中难以下咽。”


    “更糟糕的是，闯关系统如果想要将书的每一寸都利用蚕食干净，就不得不忍受作为书的载体的家伙，也就我，像鱼刺那样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好糟糕的比喻。”中原中也条件反射性地皱眉，每次听见太宰治将自己形容成卡在闯关系统食道中的、应该被丢进垃圾桶里的东西，中原中也就会感觉自己的胃部在痛苦地抽搐。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像你这样该死的、狡诈的、阴险的、极端自我的、利益至上的、从不让自己吃亏的野兽般的家伙，会甘心接受这个结局。”


    中原中也有时候真的会佩服自己的平静。这难道就是当过首领所带来的蜕变吗？还是说他和太宰治之间的吵架斗争已经进入了一种全新的阶段呢？哪怕此刻他身体中的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痉挛，却依旧可以戴上面不改色的平静面具，用甚至称不上是具有攻击性的话语回复自己对面的黑发混账。


    太宰治用宛若最天真无邪的羔羊，最纯洁无暇的小孩般无辜的语气，反问中原中也：“有什么问题吗？”


    他开玩笑般道：“难道我就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吗？在中也心中，难道觉得像我这样的家伙也必须得和你一样充满热血与激情，用积极乐观的态度去努力闯关，最终两个人一起顺利离开闯关世界，回到原世界中吗？”


    “得了吧。”他嗤笑一声，“这样童话般的故事，也就只有中也这样的家伙才会坚信不疑吧？”


    “我早就已经和闯关系统密不可分地绑定在了一起。你不能指望闯关系统就像是对待呕吐物那样，把已经吃到嘴的好处重新吐出去；也不能指望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将早就扎根在身体中的’书‘切割分离。”


    “哪怕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中呢？中也难道还指望着我这个早就变成一捧骨灰的人重新陪你玩首领和下属的游戏，在港口**那个地方奉献出一切吗？得了吧，中也你抱有奇怪的忠诚，可我们都清楚的，对我来说，港口**和别的组织也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在海底慢慢窒息罢了。”


    ……啊，原来是这样。


    中原中也终于意识到了被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发现了让胃部一直抽痛的根源。


    不是因为太宰治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非人非鬼的模样，不是因为太宰治如此坦言自己不会和中也一起回去，甚至不是因为太宰治的欺骗和隐瞒。


    “你……”中原中也斟酌字句，“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继续活下去，对吗？”


    太宰治回答时就像是吃饭喝水那般流畅平常：“对啊，中也应该早就知道吧。”


    当他选择从**大楼上一跃而下时，太宰治就再也没有想过回头。


    活下去需要勇气。


    可惜，太宰治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没有求生欲，胆小鬼不会想要逆水而上，胆小鬼只想要重新浸泡回死亡的温床中，就像是婴儿回到羊水中那般在没有意识的黑暗中安睡。


    胆小鬼没有未来，也放弃了过去，更想要逃离当下。


    原来在这条时间线上，太宰治从来没有改变过。


    //


    “他是勉强可以信任的人。”


    太宰治随意用下巴指了指桥本俊，在对方逐渐变黑的脸色中对中原中也道：“如果中也想要知道什么信息，或者想要干什么，和他合作都会很方便哦。”


    桥本俊臭着一张脸：“喂喂，所以我果然只是工具人吗？！”


    “不用。”


    中原中也拒绝的话语轻描淡写，却让太宰治和桥本俊都流露出些许惊讶。


    太宰治有些迟疑：“……中也你应该很需要情报或者人手吧？”


    他微微皱眉，引得旁边的桥本俊频频侧目，毕竟让这家伙纠结的事情实在少之又少，让他直接露出为难神情的更是从未有过。


    “虽然不知道闯关系统为什么会选择让你出现在这里，但是如果想要回到过去的时间线上，就必须得完成闯关任务，或者达成一定的要求。”太宰治委婉地提醒中原中也不要拒绝得过于肯定。


    太宰治的意思很明确。


    ——哪怕闯关系统莫名其妙从中原中也身上消失，但总有一天他会需要回到正确的未来时间线上，而时间线上的跳跃由闯关系统引起，也必然需要触发某些条件才能再度回去。


    太宰治是在委婉地提醒中原中也，他不是应该停留在这里的人。


    总有一天，他会需要回去，回到那个正确的时间线上，和那个未来的正确的太宰治一起。


    所以不用在时间的长河中打捞，也不用为了过去的任何事物停留，包括此刻站在这里的太宰治。


    “我想你弄错了一点。”中原中也当然对于太宰治的未尽之言充分清楚，但他却依旧没有接受这份好意，没有接受像礼物那样被送到面前的排行榜第二。


    “我折腾这么大一圈，莫名其妙被送到这里来，可不是仅仅为了了解一下所谓的’事情背后的真相‘然后就独自一人离开。”


    “想要我在知道一切后就这么心满意足地离开？……哈，太宰治，你该不会是在这里待久了，把自己的脑袋搞坏了，所以才会产生这样愚蠢的想法？”


    中原中也冷笑着，手指陷入沙发靠背，力道大得几乎快要将皮革材料戳穿，一字一顿道，“既然你想要装不懂，那我就直说了。”


    “太宰治，我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回去之类的无聊事情才来找你，也不需要其他玩家的情报来帮助我通关解谜。”


    赭发青年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道：“你就认命吧。”


    他在房间内另外两位玩家瞪大着眼睛的惊恐目光中，橘色的发丝如太阳般闪耀，像个暴君那样宣誓：“混蛋太宰，在把你这家伙从泥潭里拖出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不管你怎么说或者怎么想，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放弃一切，不管你想立刻去死还是半死不活地折腾着死，还是就这么像一滩烂泥那样放任淤泥一点一点漫过口鼻，我都不会动摇或者放弃的。”


    “我会出现在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有更新


    第164章 5.7


    太宰治如遭雷击。


    “……完蛋了，这下真的是一辈子都要被黑漆漆黏乎乎的小蛞蝓缠住了。”


    他喃喃自语，魂不守舍。


    中原中也脑壳上蹦出一个十字：“喂喂，你说谁是黑漆漆黏乎乎一直长不高的软体动物啊？！”


    “什么？这可是中也你自己说的哦！”


    “****混蛋太宰！”


    桥本俊：“……”


    他看着旁若无人大吵特吵的两人，一时间悲从心头起，流下了两条宽面：“……所以我就是你们两个play中的一环吗？”


    太宰治：“……”


    中原中也：“……”


    //


    接下来的一段时光内，中原中也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宰治。


    他太清楚这个时间段的太宰治究竟是副怎样的模样了，疯狂的行动下是一颗同样疯狂的心，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将自己也作为筹码放上赌桌。大概是因为书的存在让他早早意识到一切的结局，世界上的一切对于太宰治来说都像是一场无声哑剧，乏味透顶。


    更可怕的是，别人以身入局时是为了达成某些不得不完成的目的，而太宰治这家伙把自己放在危险最中央，仅仅是因为无聊或乏味。


    希望看到某些不一样的东西，希望摆脱现在的无谓的生活，这样如同愉悦犯那般的想法，却是太宰治的目的之一。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愉悦犯是真的能够从神经病般的举动中得到愉悦，而太宰治的世界就像是黑白默片，那些不顾生命的行为甚至没法让他的心绪激起片刻波动。


    就像是已经被提得过高的阈值，无论怎么刺激也无法引起波动。


    这甚至比曾经在港口黑手党时的状况还要糟糕，至少那个时候，中原中也能够感受到太宰治内心深处还有一些未曾熄灭的东西，推着对方往前走。


    可是现在，和太宰治相处那么多天后，中原中也却看不到任何对方内心的光亮。


    一片早就崩塌的废墟，火焰燃尽后的灰烬，恒星坍塌后将光都蚕食的黑洞。


    和现实世界中相反，在闯关世界里的太宰治反而笑得更频繁，也表露出更多鲜活生动的模样，甚至有时候会和中原中也拉长了语调拌嘴吵架。


    但这一切都像是虚假的外壳，有些时候中原中也盯着太宰治微笑的侧脸，看见的却是虚伪的空洞与麻木。


    是因为失去目的和束缚了吗？


    中原中也会忍不住在心中想。


    所以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看似更加鲜活生动，实则在漫无目的地任凭自己被气流裹挟着打旋，随时准备迎接坠毁的那一刻。


    中原中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要成为抓住那根断线的人，想要把太宰治重新从天上拉回人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做到这件事。


    “该死的……我又不是心理学家。”


    中原中也不止一次在睡梦中看见太宰治对自己露出笑容，然后那张脸就像是易碎的瓷器，裂开的嘴角越张越大，裂痕爬上耳侧又逐渐遍布全身，最后哗啦啦碎成一地锋利的碎片。


    曾经的无梦之人，如今却日夜浸泡在浓浓的恐慌之中，时常裹挟着一身冷汗醒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这个时间线上的太宰治坏掉了，而中原中也正在为如何把他重新拼好而日夜辗转。


    私底下，中原中也正在为怎么才能把太宰治这家伙修好而抓耳挠腮，可在公开场合下，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却越发默契。


    在跟着太宰治一起进出了几个关卡，并且每每在太宰治想要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时，都率先出手暴力拆除问题或者引起问题的关卡boss后，其他玩家看中原中也的目光也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因为太宰治动用系统权限，将自己的闯关过程直接从直播墙中屏蔽，所以大部分普通玩家对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


    可但凡是排行榜上信息稍微灵通些的玩家，都知道了排行榜第一破天荒地有了新的搭档。


    对方疑似没有天赋技能，武力值却高得吓人，更奇怪的是对于排行榜第一那家伙疑似有着不正常的超高保护欲，每次闯关都将对方保护得严丝合缝。


    以前大庭叶藏是玩家间出了名的疯子，不但有着睚眦必报的名声，而且每次通关都会把自己搞得异常狼狈，简直像不要命了那般。


    现在呢？


    在大庭叶藏报复回去之前，所有试图耍小手段的玩家都已经被他那赭发的搭档给断手断腿现场解决掉了，不管什么难度系数的关卡，哪怕是到处遍布恶心的丧尸的末世主题，结束后大庭叶藏依然毫发未伤，简直就像是出门散了个步那般轻松惬意。


    即便如此，这位搭档还要围着对方，用担忧的眼神语气凶狠地问你没事吧，要是敢偷偷瞒着伤势回去就要给你好看诸如此类的话语。


    ……神经啊！


    知情的玩家们纷纷在心中唾骂，他们简直难以想象本来就以智力超高仿若拿着剧本通关出名的大庭叶藏，加上现在这位保护欲过剩的武力巅峰搭档，一路下来通关的评分会多么变态。


    简直不给任何其他人留下活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条大庭叶藏身边的恶犬”。


    不止一位玩家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们如此称呼跟在太宰治身旁寸步不离的中原中也，语气中只有纯粹的忌惮。


    “恶犬吗？”中原中也当然对于自己头上新的称呼有所耳闻，但他却并不觉得生气或者冒犯，只有一种淡淡的荒谬感。


    没想到时空转换，斗转星移，哪怕两个人已经离开了港口黑手党，被迫在闯关世界中挣扎，曾经的称号却依然如影随形。


    “他们说我是你的恶犬诶。”中原中也调侃般告诉太宰治。


    太宰治却冷笑：“会反咬主人一口的恶犬吗？谁还记得一开始中也说要给我当小狗来着，现在已经完全大变样了啊。”


    中原中也翻着白眼，给了对方一肘子：“如果你是指把你偷偷藏在房梁上的麻绳没收，那么好吧，我就是会反噬的恶犬，你最好收起那些想要自杀的想法。”


    “真是蛮不讲理啊。”


    太宰治如此抱怨着。


    中原中也直接将他的声音单方面屏蔽了。


    闯关世界中人来人往，由于太宰治是排行榜第一，同时又拥有着系统的一部分权限，因此中原中也随时都能观测到玩家排行榜的变动。


    哪怕是排行榜前十的玩家，也时常会因为在某个关卡中翻车而积分狂掉，排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乾坤大挪移，上下变动。


    唯一不变的，只有最顶端的两个名字。


    太宰治，和桥本俊。


    不得不承认，身为玩家排行榜第二名，桥本俊通关时的表现异常平稳。虽然不会每次都打出完美通关，但是也从来不会翻车。


    虽然当时拒绝了太宰治的推荐，但中原中也还是把桥本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和对方的交集来得如此之快，也如此猝不及防。


    //


    那是一个以迷宫形式为载体的关卡。


    非常不幸的是，所有玩家载入关卡后都会被随机投放到迷宫的不同部位，而中原中也虽然和太宰治一起用了组队卡进入，却没有那份好运气和对方降落在同一个地方。


    简而言之，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被拆散了，而且还是在迷宫里。


    如果他的异能还在的话，中原中也完全可以直接将迷宫的墙暴力拆解，打通一条道路直线赶往太宰治身边。


    可现在他完全只是靠着超乎常人的体质和体术在通关，平时对付其他玩家和关卡boss或许能够心有余力，可面对这种关卡制景就难免有些无从下手。


    只能捏着鼻子认命般开始闯迷宫。


    然后他就遇到了桥本俊。


    这也没什么。毕竟这个关卡并非对抗类，玩家之间彼此没有竞争，中原中也只是扫了一眼另一位玩家，就打算继续向前。


    可桥本俊却开口叫住了他。


    “你在着急什么？”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淡淡地问，却让中原中也停下了步伐，“太宰治可不在这个关卡里。”


    中原中也突然变得非常的静，他扭过头：“……你说什么？”


    “大庭叶藏没有进入这个关卡。”桥本俊只是再度重复了一遍，“无论你怎么着急，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他的。”


    “你听说过豁免卡吗？就是可以帮助玩家免去一次闯关，在听完关卡背景介绍后可以选择是否脱离关卡的道具。大庭叶藏就是使用了这个道具，提前脱离了关卡，他压根就不在这里。”


    桥本俊语速极快，赶在中原中也的拳头砸在他脸上之前飞速说完了这一串话。


    中原中也停下了拳头，依然皱眉：“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还有，你凭什么确定太宰治不在这里。”


    “很简单。”桥本俊耸了耸肩膀，回答道，“因为豁免卡可以用在别的玩家身上。”


    “就在刚刚，我对大庭叶藏使用了豁免卡。”


    他的目光定格在中原中也身上：“我想和你聊聊关于大庭叶藏的事情，就我们两个人，单独聊聊。”——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有更新


    第165章 5.8


    “我不知道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中原中也看向自己对面的青年，语气平淡。


    明明是身处在危险的关卡中，这片地带却好似被隔离般，安静得令人感到窒息。迷宫高大的白色墙壁静静矗立，隔绝了一切惊心动魄。


    “更何况，我们之间也不是能够坐下来好好交谈的关系吧？虽然那家伙没有明说，但是万年第二真的会心甘情愿帮排行榜第一干活吗？”


    中原中也嗤笑一声：“虽然我不懂你们玩家的心态，但是排行榜第二和第一间水火不容，但凡是正常人都会这么怀疑吧？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没有野心的模样。”


    桥本俊：“……”


    他叹了一口气：“原来我给你的印象居然如此糟糕吗？”


    “废话少说。”中原中也毫不客气地回击，“自从进了这个关卡以来，迷宫内无时无刻不在蹦出各种机关和小boss，现在能够如此安静平和，恐怕也是因为你用了某种道具吧？”


    “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和代价，只是为了和我谈话？我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人，觉得你只是想和我进行一场友好交流。”


    桥本俊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好吧，我的确找你有事相求。”


    中原中也挑眉：“所有玩家中的第二，对我这个无名小辈有事相求？”


    怀疑的态度溢于言表。


    “……不管你是否相信，但的确是这样的。”桥本俊捏了捏鼻梁，看上去有些憔悴，“而且这也并非是我个人的请求，而是整个PT协会经过讨论后，推举我来进行交涉。”


    他重新抬眸，看向了中原中也，表情凝重谨慎：“你是否考虑过，稍微收敛一下在大庭叶藏身边的行动呢？”


    中原中也：“……哈？”


    “这又是什么屁话？你这家伙的意思是让我放水吗？！”


    “当然不是。”桥本俊看上去也有些头疼，努力寻找着措辞，“只是……大庭叶藏那家伙本身闯关的时候就足够令人头疼了，简直就像天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和他一起通关的玩家每每都充满怨言，甚至会产生不可逆的心理阴影。”


    “但那也只是从前。”


    “自从前段时间你和他一起组成搭档之后……嗯……闯关世界其他玩家的心理障碍率不断攀升，甚至已经从普通玩家蔓延祸害到了排行榜玩家之中，但凡和你们两个一起通关过的玩家，现在的精神状态都，嗯，不是很好。”


    桥本俊的语言很委婉，意思却很明晰。


    ——麻烦你们两位收收神通，再这样下去其他玩家的心态都要被你们彻底搞崩溃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专门来找你说这件事。”桥本俊看上去有些尴尬，挠了挠脸颊，“但是实在是协会内部也产生了很多抱怨，再加上你们曾经在全员大会的时候直接找上门过，所以大家就觉得我或许能够和你们搭上话，让我过来尝试一下。”


    “哦？只是希望我们收敛一点，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中原中也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变，双手抱胸，看着桥本俊。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身边被从整个关卡中隔绝开的空间上一扫而过，言外之意十分明确。


    “因为大庭叶藏那家伙肯定什么都不会听的。”桥本俊摸了摸鼻子，“而且假如他知道我单独来找过你，我之后的下场肯定会很惨……”


    “所以思来想去，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单独找你会比较安心。”


    “毕竟你虽然和大庭叶藏在通关方面合作亲密无间，但是……你不觉得，在之前的通关过程中，你对他的保护欲有些过于旺盛了吗？”


    桥本俊深吸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明知前方遍布地雷，也依然要往前闯一闯的决绝：“你知道的，在你来闯关世界之前，大庭叶藏那家伙一个人也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什么故事，或者存在什么样的心理阴影，导致你对他有一种寸步不离的保护欲……甚至有人称呼你为大庭叶藏身边的疯犬。”


    “我清楚一切背后都有不为旁人所知的原因，但你或许可以尝试着用其他的方式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桥本俊撇下目光，语气却很坚定：“因为，你总不能一直将另一个人拴在身边。”


    “我不相信你对此毫无感觉。这样强行压着盯着另一个人来达成目标，总有一天矛盾会积压着爆发，你必须得找到那个关键的症结，从内部化解一直困扰你们的问题。”


    中原中也：“……你的意思是？”


    “虽然我也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桥本俊挪开目光，谨慎道，“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我们一起解决。”


    “大庭叶藏病了，不是吗？”


    中原中也久久地盯着桥本俊，半晌后才重复道：“是啊，大庭叶藏他确实是病了。”


    然而还没等桥本俊露出赞同的笑容，中原中也便话锋一转，继续道。


    “但我想，你或许忽略了一点。”


    “是什么让你觉得，仅仅是凭借着三言两语，你就可以让我打开心扉，把属于我和那家伙之间的事情通通告诉你？就因为一句你会一起帮忙解决吗？那这个承诺也未免过于空洞无力了。”


    “更何况，连我和那家伙之间究竟正在发生什么都不清楚，你又是哪里来的胆量来套我的话？”


    中原中也眯起眼睛，明明早就确认过对面的赭发青年没有天赋技能，可那一瞬间宛如被野兽锁定般的毛骨悚然还是让桥本俊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恶意……”


    “哈。”中原中也打断了他的话语，眼神中流露出不耐烦，“所有试图这么干的人都告诉我他们没有恶意。”


    他裂开嘴，朝着桥本俊露出一个满是牙齿的笑容：“不过确实，那些人的坟头草都已经三米高了，现在确实全都没有恶意。”


    ……因为死人当然不会有恶意啊喂！


    桥本俊听得冷汗直流。


    他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呃……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


    中原中也只是对他微笑：“还有一点。”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恐怖的事情。


    “谁告诉你，一个人不能一直将另一个人拴在身边？”


    他和太宰治就是这样。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只要存在必要性，中原中也就会永远将太宰治放置在自己的视线可及之处。


    这可是他无论身为首领干部，还是身为对方搭档，都不曾放下的责任。


    //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中原中也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的速度有那么快。


    哪怕暂时无法使用异能，暂时无法操控重力，仅仅凭借着肉身的力量，他也很少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速度。


    狂奔。


    恨不得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而出，让身体里的血液流经心脏被汩汩挤出流动，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更快更快些。


    有一瞬间，甚至过去和现实重叠，中原中也仿若在眼前看见了那一天自己借着异能疯了般在横滨高楼大厦间穿梭跳跃的画面。


    ……再快些。


    他咬紧了牙关。


    被揍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桥本俊早就被他撇在了身后，虽然很想要将对方脑袋中的计划一寸寸碾压榨干，但是时间就像是倒流的沙漏，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最终，中原中也也只能愤愤地在那人胸腔落下一拳，带着冰冷的夹杂着报复的快感，听着肋骨和内脏破碎的声音，然后丢下仿若破布娃娃般的桥本俊，转头狂奔。


    该死的，还是中计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桥本俊那张鼻青脸肿，却依然露出诡谲笑容的脸，咬紧牙关。


    有血腥味从喉咙口蔓延而上，翻滚着想要涌出，却被中原中也强行压制下去。


    机关道具？摧毁。


    奇形怪状的小boss？碾压。


    随时蹦出的迷宫岔路口？直接凭直觉冲过。


    中原中也就像是一阵火赭色的风暴，如入无人之境，席卷着碾压过关卡中的一切。


    他的心脏在狂跳，几乎快要冲破胸腔从喉咙口飞出来。


    不知狂奔了多久，终于，宛若直觉般的雷达开始尖叫，就像是野兽循着气味接近目的地，中原中也浑身上下的第六感正在告诉他一切都将结束。


    中原中也冲过迷宫这条过道的转弯口，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准确来说，是出现在了他的感知中。


    是太宰治。


    黑发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条汹涌的暗河边，洁白的迷宫中是同样清澈纯白的水流，倒映出太宰治没有表情的脸庞。


    中原中也的呼吸卡在了喉咙中。


    安静的水流声和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一同出现在了空间中，哪怕失去视力，他的心中也早已描绘出眼前的场景。


    他看见了。


    看见了太宰治已经失去焦距的鸢色眼眸，看见了缠绕在对方身侧的巨大黑色漩涡。


    在同一瞬间，就如同心灵感应那般，垂头盯着河流中自己的倒影的黑发青年突然回头，朝着中原中也投去遥遥一瞥。


    “……不要！”


    中原中也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带着他向前扑去，几乎能够震碎耳鼓膜的尖叫声冲破喉咙。


    黑色而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


    “扑通。”


    甚至没有溅起水花。


    等到中原中也冲到那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暗河旁时，太宰治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仅仅只是一刹那的瞬息。


    他又一次弄丢了太宰治。


    桥本俊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套话之类的无聊事情，他谎称自己把太宰治送出了闯关关卡，使用道具将中原中也隔绝在方寸空间内，用前言不着后语的漏洞百出的荒谬建议来吸引注意力。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让中原中也来不及赶往太宰治的身边。


    桥本俊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将中原中也从太宰治身边拆散——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调整作息，昨天晚上一直失眠睁眼到早上六点，于是干脆直接起床洗漱吃饭，熬了个大通宵


    不知道今天晚上能否睡着


    健康的作息真的很重要……（倒地


    第166章 5.9


    中原中也一头扎进水里。


    黑暗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自从失去视觉之后，中原中也的五感就敏锐了许多，冰冷的河水包裹住他，在水下的黑暗中一切都好似被无限放大。


    有奇怪的嗡鸣声在中原中也耳边翻涌，水下轰隆隆的声音敲击着耳鼓膜，光怪陆离。


    中原中也屏住气，努力在漫无边际的水声中捕捞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深不见底的黑暗，噪声喧嚣的水下，就连人的方向感都似乎会产生偏差，有一种被包裹在深渊中的失重感。


    中原中也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朝着认定的方向。


    向下，不断向下。


    他沉入冰冷的河水中，关卡中的河流好似深不见底，中原中也甚至数不清自己究竟向下了多久，只是知道他一直没有触碰到河底。


    然后他捕捉到了。


    轻微的，一连串气泡向上翻涌的声音，在遥远的河面上破裂掀起的小片水花。


    是太宰治吗？


    中原中也四肢用力，调转方向，朝着猜测中的方位游动。


    身上穿着的衣服进水后湿答答的，非常不舒服地黏在皮肤上，中原中也没忍住庆幸自己进入关卡前一直穿着最开始的宽松的病号服，如果是他所习惯的西装三件套，紧绷的布料会更加难受。


    要是信天翁知道曾经恶劣的喜欢把人直接从直升飞机上丢下去扔进海里的行为在这么多年后发挥作用，培养出了随时随地都能下水的游泳技能，恐怕会顽劣地露出笑容吧？


    中原中也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漫无边际的想法，被自己的笑话冷到了。


    冰冷的河水在他身边涌动，又是一连串气泡从肺里被挤出的声音，这次出现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时间在流逝。


    中原中也咬紧了牙关，他的肺部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憋气而开始感到灼烧般疼痛，但他却承担不起回到河面上换气的代价。


    每分每秒，太宰治都在下沉。


    人类的躯体真的能够那么快地向下沉落吗？


    “咕噜咕噜……”


    中原中也又捕捉到了，这次是水流在气管中倒灌的声响，还有微弱的呛气和挣扎声。


    他几乎可以尝到嘴边河水苦涩的味道，嗅到从肺部弥漫而上的血腥味，听见自己心跳喧嚣的声音。


    继续向下。


    中原中也从未如此渴望自己的异能回来，至少那样，在重力的加持之下，他不会连下坠都赶不上太宰治的速度。


    水下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是连耳鼓膜都快要因为压力而爆破的时刻，中原中也抓住了飘散的布料。


    ——那是太宰治身上的衣服。


    他猛地往下扑去，一把抓住了太宰治软绵绵的身体，带着对方费劲地向上游去。


    他们在水中上行，中原中也的胳膊固定在太宰治的胸腔处，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拖拽着宛若石头般沉重的对方。


    心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太宰治太安静了。


    没有挣扎，没有嬉闹，中原中也甚至感受不到对方胸腔的起伏，臂弯中抱着的身体安静而无力到堪称诡异的程度。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这家伙有任何靠近河流的机会的。


    中原中也几乎是懊恼地憎恨着。


    这个混蛋……果然一出现机会，不是上吊就是投水。


    真的有这么热爱死亡吗？热爱到能够抛弃现实中的一切，轻而易举地就松开了牵住自己停留人间的绳索。


    上升的过程和下坠一样漫长，甚至因为额外拖着太宰治毫无生机的身体而显得更加痛苦缓慢。


    甚至因为失去视力，所以不清楚具体离水平面还有多远。


    他们身侧的压力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


    就在中原中也以为这条河永远到不了终点时，两个人破水而出。


    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包裹了他们，几乎是被饥渴地吸入肺部，像冰冷的尖刀划过气管，让人从里到外都透心凉。


    中原中也大口喘气着，却顾不上任何其他东西，拖着太宰治翻上了岸边。


    抬颈，压额，捏住鼻子，俯下身进行人工呼吸，与此同时按压胸腔进行心肺复苏。


    温暖的嘴唇贴在一起又分开，中原中也几乎数不清自己渡了多少口气，冰冷的水从两人身上滴落。


    脑袋凑在一起时，两个人的脸都带着潮气，湿答答的水腥味编织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网，包裹住他们。


    “——咳咳咳！”


    太宰治突然吐出好几口水，接着剧烈咳嗽了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中原中也几乎快要按不住对方蜷曲起来的身体。


    只能去拍对方的后背，听着太宰治时不时吐水的声音，把灌满水的肺部逐渐清空。


    “喂……”太宰治的声音很虚弱，喉咙是吐水过后仿佛被撕裂的沙哑，“中也，你用这么大的力气，难道是想要杀了我吗？”


    “……混蛋。”


    中原中也有一万句话想要骂他，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拍打着太宰治的背部，恨不得让他把脑袋里的水和肺里的水一起全部清空。


    他四肢发冷，身体还沉浸在几分钟前的惊心动魄中，被寒冷和慌张冲击得几乎麻木。


    “不准说话，听到没有？”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地命令太宰治。


    太宰治无力反驳，便又虚弱地安静了下来，时不时冒出细碎的咳嗽声。


    但这份安静也只维持了半秒。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中原中也的手腕。


    “中也，你是不是，失去了触觉？”


    //


    两个人又重新汇合在一起，只不过这次，通关过程中，彼此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


    “这就是你的关卡惩罚吗？”太宰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是喉咙还有些沙哑，“先是视觉，然后是触觉，接下来是什么？”


    “中也，你当初可没有告诉过我，你在这里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他。


    太宰治却一反往日说什么都要遮遮掩掩的谜语人做派，直截了当地再次提问：“这和我有关系吗？”


    “第一次是我试图上吊，头顶的水晶吊灯坠落，被你救了下来，然后你就失去了视力。第二次是我落水后，你把我从河里救了上来，然后你就失去了触觉。”


    “我一开始还以为中也你的视力是穿越时间的代价，可现在触觉也是这样……世界上不存在那么多巧合，你的五感正在一点点被剥夺，而这和我有关，准确来说和我对于死亡的追求有关，对吗？”


    “……”


    中原中也有些头痛。


    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差，更没有想到太宰治会如此敏锐。


    第一次被吊灯砸中时，失去视力这件事情几乎无法隐瞒，所以一眼就被太宰治认了出来。可是现在，太宰治甚至刚刚从溺死的边缘被救回来，四肢无力手脚发软，说不准眼前还全是跳舞的黑斑，就立刻发现了他身体的不对劲。


    眼见着太宰治越说语速越快，像一座安静的活火山不断积累压力，随时都可能喷发，中原中也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


    太宰治停了下来。


    整个人的气息明晃晃地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大字。


    “我有告诉过中也，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吗？”他冷笑一声，“像中也这样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到极致的家伙，居然连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五感之一都搞不清楚，你是觉得我太傻还是觉得可以轻易蒙混过关？”


    “……”


    中原中也也停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他平静地问，身体内部不可抑制地有灼热的怒火开始翻滚，流淌过血管。


    “为什么没有意义？”可以听出来，太宰治也在竭力保持着自己语调的平稳。


    黑发青年的呼吸有些急促，或许不只是因为两个人正在通关高难度关卡迷宫：“中也是觉得自己身体正在失去感知不重要？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太宰治按耐着跟随着话语喷洒而出的毒液：“什么时候中也才能够明白，你早就是我的小狗了。”


    “不论是小时候还是后来当干部的时候，中也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觉，永远只把事情压在自己的心底，永远隐瞒着一部分事实，永远不会主动坦诚相待。”


    “可是小狗没有隐私，也不应该隐瞒，更不应该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告诉我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说到最后，太宰治的声音控制不住地上扬。


    是真的生气了吗？


    中原中也有些新奇地想。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可难道不就是没有意义吗？”中原中也扭过脑袋，反问对方。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对死亡的追求，既然你如此坚定地走在离开这一切的路上，那么不论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亡还是五感全失，对你来说不应该没有任何区别吗？”


    “太宰，对于已经下定决心抛弃的小狗，就不应该奢求对方仍然乖乖地交出一切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5.10


    “……”


    “我讨厌你。”


    太宰治别过脑袋，闷闷地说。


    “明明中也已经有了最好的归宿……对于中也来说，能够一辈子待在港口黑手党并且带着自己忠诚的组织发展壮大，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明明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的是中也你，突然要求我不准死亡的也是中也你，可是明明在我的一切预期和计划中，中也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那个强行出现并打乱我一切计划的家伙难道不是中也你自己吗？凭什么反过来指责我，要求我遵循你的想法呢？”


    ……明明，他已经放下一切，从整个世界逃离了啊。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要求他重新回去？为什么要求他放弃所追寻的一切，甚至把对他来说代表着安详的自杀和中也那家伙的身体健康捆绑在一起？


    实在是太蛮不讲理了。


    太宰治皱起脸。这位从来都以残酷冷漠著称的、有着宛若拿到剧本般智谋的黑手党首领，在远离所有无聊人间的一切后，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见也找不到他的庞大纯白关卡迷宫中，第一次露出了和往日倦恹不一样的神情。


    他很狼狈，刚刚在河里差点溺水窒息的脸还带着点红，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甚至有水珠粘在睫毛上久久未曾滚落，看上去就好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眼神却带着迷茫，甚至是些许委屈，看着中原中也。


    “我给中也安排的未来难道不够好吗？”太宰治仰起头，看着自己曾经的下属和搭档，认真地发问。


    “曾经的中也说，要留在港口黑手党，为了学习森先生究竟是如何当好合格的’首领‘，于是你成了整个组织中最忠心耿耿的人。”


    “于是我把整个港口黑手党都交给了中也，你已经从我和森先生身上汲取了足够多的经验，拥有的又是一直以来被当成家的组织，中也就算再怎么讨厌我离开的方式并不是死在你的手上这点，也应该消气了吧？”


    “毕竟中也最初决定加入港口黑手党的理由，我已经全部替中也满足了，这难道不好吗？”


    太宰治问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切实地流露出迷茫与不解。


    他是真的根据自己所见到的无数个平行世界线上的发展，从此认定并且给出了最适合中原中也的结局。


    在整个过程中，太宰治没有让中原中也接触到和书有关的任何知识，因为那太危险；也没有让中原中也就像芥川龙之介和中岛敦那样，不得不在他之后扛起守护时间线的秘密，因为那太沉重。


    甚至就连最终发生的一切，太宰治都瞒着中原中也，以无法拒绝的理由将对方派遣到外地执行任务，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才回来。


    要知道那时候的中原中也可是保护太宰治人身安全的重要存在，几乎是从太宰治接过首领职位后，他们两人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中原中也就像一道影子那般跟在太宰治身边，而太宰治也毫不留情地将每时每刻保护自己的责任都交给了对方，甚至连吃饭睡觉也不例外。


    可唯独那一次，太宰治选择了让中原中也远离横滨，远离正在发生的风暴中央。


    在发生一切的过程中，太宰治可以毫不惭愧地说自己算计了三个组织，算计了整个世界，甚至算计了自己。


    唯独给中原中也留下的，只有一封调令，和对方回来后完完整整被作为礼物送出去的庞大组织。


    ……或者说是遗物？反正没什么差别。


    在这种情况下，太宰治是真切地为中原中也的愤怒而感到不解。


    他明明给了中原中也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可是中也不但没有感激他，还阴魂不散地突然出现，并且指责他丢弃了小狗。


    拜托，明明中也自己最开始也不肯承认这个身份的！


    “……可是，你从来就没有弄清楚过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啊。”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仿佛能够读懂对方湿漉漉的鸢色眼眸下所有未尽的话语和想法，叹气道。


    “你觉得我最想要的是港口黑手党？是首领之位？可是太宰，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对港口黑手党抱着那样的忠诚和感情。”


    “在加入港口黑手党之前，我也曾经是另一个组织’羊‘的首领。那个时候你嘲笑我的众叛亲离，嘲笑我愚蠢的付出和可笑的责任感，可那个时候的你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仅仅由弱小孩子组成的小组织如此负责上心。”


    说到这里，中原中也轻微地勾了勾唇角，仿佛回忆起了年少时两个人的初见。


    他抢在太宰治开口之前，解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不仅仅因为我是最强大的那个，而在组织中强者天生就要承担对弱者的保护，要履行强者的责任。”


    “那是我曾经告诉过你的答案，可那并不是全部的答案。”


    “如果真的仅仅是那样，为什么我不去帮助其他更需要帮助的人呢？在擂钵街中，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可不仅仅是流浪的小孩，最需要帮助的也绝对不会是’羊‘之中的孩子们。在那样每天都有人死去的环境中，如果我仅仅是怀抱着强者的责任，那我早就该让自己累死在不断奔波的路上了。”


    “除了责任之外，更关键的是……他们是我的同伴，或者说，曾经的同伴。同伴是相互帮助、彼此扶持的存在，他们给予了我同伴的关怀和温暖，所以我才愿意付出一切保护他们，虽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所以你懂了吗？太宰治。”


    “不是因为港口黑手党，所以我才抱有忠诚。而是因为总是理智遵循最优解组织利益至上的森先生，愿意事无巨细地关照我教导我的红叶大姐，认真成长起来的后辈中岛敦，还有虽然很惹人厌，但是每次搭档都能放心交付彼此的后背的你。”


    “是因为有你们这批人存在，所以我才会把港口黑手党当成家，才会甘愿给出自己所有的忠诚啊。”


    说到这里，中原中也对着太宰治笑了笑，他钴蓝色的眼眸也开始显得有些波光粼粼，里面荡漾着太宰治至今才终于看懂的情感。


    中原中也顿了顿，继续道：“而……在支撑起我的情感的这批人中，每个人的占比并不一样。”


    “曾经我以为，那最大的支柱是森先生，因为是他对组织的掌控和领导力，让我第一次心甘情愿低下头加入港口黑手党。但是森先生不再是首领，我也并没有多少想要背叛组织的想法。”


    “后来我以为，支撑起我的是我的那些同伴们。无论是旗会的大家，还是我手底下的下属们，大家都给了当时如飘萍般追寻生世的我包容和尊重，甚至让我感受到了和’羊‘中截然不同的、真正的关怀。”


    “但是故人会死去，下属会轮换，那些好似也并不全然是支撑我留在组织的东西。”


    “然后我觉得，可能是那些美好的回忆，将我捆绑在港口黑手党这座大船上。就像是一棵树的根系，深深扎进那片土壤中，再也无法分离。”


    “可是那也不对。因为我是个珍惜回忆，但并不沉湎于回忆中的人。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未来无论走向何方，我都不会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而绊住自己的脚步。”


    “最后……尽管我很不想承认，但是。”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告诉了这个时间点的太宰治他从未知晓的过去。


    “你知道吗？在我成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仅仅是三年之后，我就放下了。”


    中原中也看见了太宰治因为惊讶而微微瞪大的眼眸，他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的话语被对方的大脑飞速加工、分析背后的含义，以及恍然明悟后微微扩大的瞳孔。


    太宰治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原中也，仿佛喘不过气来，压抑着问：“什么叫做……你放下了？”


    “就是，我卸任了首领的职位，离开了港口黑手党。”中原中也再度说起那一天时，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阐述，“再然后，我就进入了闯关世界。”


    他对着太宰治笑，笑容里有不自觉的苦涩和释怀。


    “所以你看，人的情感是多么复杂而奇妙的一件事。”


    “谁能想到呢？首领的更换，同伴的死去，甚至是回忆的捆绑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在你离开的第三年后，我突然就觉得继续留在港口黑手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明待在一起时，我脑袋里想得最多的就是怎么堂堂正正击败你这家伙，让你饱含痛苦与不甘地死在我手上。”


    是啊，谁知道呢？


    年少相识，针锋相对，爱恨交织，默契无间。


    一切的一切，到了最后，居然浓缩成那个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也最五味陈杂的那个名字。


    那个最让他出乎意料，也似乎最理所当然的答案。


    “……不管你是否愿意承认，不管我是否愿意承认。”


    “但是，支撑我继续留在港口黑手党的动力中，最无法抹去的是你啊，太宰治。”


    中原中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着这个时间点的太宰治剖白自己的情感，剖白三年前的雨夜中来得太迟的恍然大悟。


    “你认为你给我留下了最合理最适合我的安排，可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你看，现在的我，跨越时间的我，才正在追寻我所渴望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想了很久，这个时候的两个人应该是太宰治还停留在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刻，自以为是地替中也安排好他所认定的中也渴求的一切，而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中也已经明白了自己对太宰的感情……总之真的在很热烈而大胆地剖白自己啊中也。和


    第一章 中也把首领的位置交给敦也串起来了hhh


    这个关卡应该也快结束了，可能还有零星几章，写完过去的太宰的心态上的转变，中也就会回去了！


    ps：闻到了完结的气息啊有木有……


    pps：其实到这一步已经飞出我的大纲了，完结还不急，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填一下！总之计划是今年之内肯定会全部写完啦


    第168章 5.11


    太宰治有一瞬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就像是在漆黑房间中突然被拉开窗帘的人，仅仅是一瞬间溢出的灼目阳光，也足以让经久蜗居在黑暗中的人目眩神迷，心跳和呼吸都漏了一拍。


    “……啊，这可不行啊。”


    “中也你这么说的话，我不就变成那种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身边的人，只是凭着一腔情愿就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出决定的讨厌的家伙了吗？”


    太宰治轻轻开口，注视着赭发青年的眼神中有令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在荡漾。


    中原中也伸手摸上了太宰治的脸，失去触觉的手微微用力，手指陷入柔软的脸颊中，却没有实质的触碰感。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个关卡中逐渐失去感官的机制很令人讨厌，无论是时间回朔的后遗症还是闯关系统刻意的针对，哪种情况都不是很美妙。


    因为在同时失去视力和触觉的情况下，中原中也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触碰身边那人。


    “混蛋太宰难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讨人厌的家伙吗？”中原中也回答对方，“看来你终于有了些自知之明啊。”


    哪怕中原中也在未来的时间线上已经和太宰治这家伙正式确立了关系，哪怕过去独自一人在港口黑手党的时光中回忆不断美化，但就算是中原中也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出太宰治有能体谅别人的性格这种话。


    自大，傲慢，到处惹祸且不顾会给别人惹出什么麻烦的丧心病狂的变态绷带精。


    中原中也在心中落下这段念头的同时，太宰治就仿佛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大声嚷嚷起来：“……可是我曾经真的以为中也你最爱的是港口黑手党了！毕竟是在那么多个平行世界中无一例外对其效忠的组织啊，现在却说是因为我才心甘情愿被一直捆绑在组织身边，难道不是太犯规了吗。”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放弃追求死亡的想法吗？”


    中原中也问他。


    太宰治沉默了。


    “……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啊。”他低声抱怨。


    “难道半年前我犯下的错误，还需要让我搭上一辈子去弥补吗？那样的话，中也未免太过于霸道了。”


    中原中也却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他太了解自己的搭档了。哪怕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当太宰治用这样试图胡搅蛮缠的态度说话时，往往代表着黑发青年未曾改变的想法。


    可未曾改变，并不代表没有动摇。


    而动摇往往是改变的开始，更何况，一个人真的能在内心有所动摇后依旧义无反顾地抛下一切走向死亡吗？


    中原中也没有再去回答太宰治的任何话语，而是转过身去继续认真通关。


    就好像刚才那一番在两个人吵架中突然冒出的刻骨的剖白并非由他口中说出，他也没有在往往会落于下风的争吵中，罕见地理直气壮压得太宰治破天荒的承认错误那般。


    徒留下还在晕眩中的太宰治停留在原地。


    “诶？”


    中原中也这种一击脱离的行为，让太宰治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快速追上已经顺着迷宫往下走的赭发青年。


    “中也你不再劝我几句话吗？比如让我不要自杀，要坚持活下去之类的？”太宰治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露出了恶心的表情，显然是被自己口中’努力活下去‘的话语雷得不轻。


    他歪着脑袋看身旁的青年，总觉得这位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光中度过了三年多的家伙和自己回忆中全然不同，甚至到了有些令人吃惊的程度。


    “不再坚持一下吗？”太宰治问，“刚才中也说的那一番话，可是让我很吃惊哦。像这样心神动荡的时刻，如果多来几次的话，说不定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否会继续坚定地沿着现在的既定道路往下走了呢。”


    “如果你这样轻易地就会被改变的话，那么你就不是我了解的那个太宰治了。”中原中也很淡定地回复，甚至没有去看太宰治说话的方向。


    “更何况，我也只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已，除了证明你曾经是个自大的傻瓜之外，我并没有想着通过仅仅几句话来改变你。”


    太宰治跟随着中原中也身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才继续恢复正常的节奏，两三步赶上中原中也。


    “喂，中也。”


    “嗯？”


    “刚刚拦你路的，是不是桥本俊那家伙？”


    “嗯哼，怎么了吗？”


    “出去之后，你不会再见到他的。”


    “……好。”


    中原中也听见了太宰治心底山石崩裂的声音。


    //


    第三次和第四次感官失灵分别发生在通关了迷宫关卡后的闯关休息空间内，和之后进入的另一个关卡中。


    一次是太宰治试图在沙发上躺下休息，结果休息室中柔软的皮质沙发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柔软的内芯中藏着钢制的弹簧，恰好末端的尖头朝上。


    太宰治就像往日那样柔若无骨地一头扎进沙发中，然后暗红色的血液就开始从他的身下弥漫，染红了黑色的布料和洁白的棉絮。


    锋利的钢铁弹簧尖端直直扎进了他的肺部，让太宰治甚至没能发出呼救声，只是悄无声息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穿着黑色大衣的身体陷入黑色的皮质沙发，就像是扎进一片黑色的泥沼。


    等到中原中也嗅到血腥味并且发现不对劲时，太宰治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由于闯关系统消失，里面附带的所有道具都没法使用，中原中也只能在情急之下替太宰治作了最基础的包扎，然后紧急去休息室外随机揪住一位玩家向对方借了基础治疗道具。


    所幸对方好像是之前参加pt协会全员会议的其中一员，在看到中原中也那张脸后就立刻放弃抵抗顺从安排，老老实实地将治疗道具掏出来后，甚至哆嗦着拒绝了中原中也递过来的欠条。


    “不不不，不用了。”


    留着长黑发的青年连着后退了三四步，就好像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接连摆手，将道具塞进中原中也手中后就立刻逃窜消失了。


    连姓名和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中原中也：“……”


    哈？他有那么恐怖吗？


    心中抱着怀疑的念头，但太宰治的情况危在旦夕，于是中原中也只是楞了一瞬间，就立刻回到了对方的休息室中。


    算了，之后遇到再感谢对方吧。


    听着在治疗道具的效果下，太宰治几乎快要消失的呼吸重新变得正常，中原中也没忍住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你自己干的，这是闯关系统的杰作。”中原中也告诉太宰治，“为什么不让它出来和我对峙呢？”


    太宰治的声音依旧发着虚，治疗道具只是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并不是将身体恢复到完美状态。


    “虽然我说自己是闯关系统的一部分，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能够控制它啊，中也。”他虚弱地说，“倒不如说我们是两个被强行粘在一起的倒霉鬼。”


    “……哼。”中原中也没有回复对方，只是狠狠地将沙发里的弹簧扯了出来，棉絮在没有触觉的手下有一种诡异的绵密。


    他几下将被染红了的钢制弹簧拧成一团，让身边正在注视着中原中也动作的太宰治没忍住露出感同身受的僵硬神情。


    血腥味消失了。


    不是因为流出的血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而是中原中也的嗅觉出了问题。


    这一次，被禁止的是嗅觉。


    第二次是在他们一起进入的第四个关卡中，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正在沿着荒村背后的小路走着，突然太宰治就失去了声音。


    中原中也扭过头去，伸手却抓了个空。


    太宰治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心跳。


    中原中也咬牙，蹲下身来在地上摸索。果不其然，之前还平整完好的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深坑。


    中原中也摸不出泥土是湿软还是干燥，嗅觉失去后也无法判断这个坑出现的时机和深度。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视觉，触觉，嗅觉……


    下一个会是什么？


    而且从pt协会中的那次意外开始，太宰治所经历的分明就和正常的自杀搭不上关系。


    先是莫名其妙失常的咖啡机、明明做了安全措施却依旧自燃的电线、着火之后怎么也扑不灭的西装外套；然后是太宰治投水之后怎么看也不正常的下沉，拜托，哪怕身上绑了十公斤的石头也不可能有那个直线下坠的速度；最后是更加莫名其妙的沙发上的弹簧……用积分兑换布置的沙发莫名其妙破了个洞，而且刚好弹簧磨出了尖端并且朝上，同时还隐藏在黑色的皮料中难以被察觉。


    同时满足以上这些条件，并且接连发生事故的概率有多大？


    而现在，就仿佛是在对着他们嘲笑那般，直接平地出现了深坑，而且恰好让太宰治悄无声息地掉了进去？


    赭发青年面无表情，撑着地就要往下跳。


    “……等等！你不能就这么下去！会出问题的！！！”


    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出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那下面全是毒气和各种陷阱，是关卡开启很早之前被刻意布置的大型坟墓。本来是藏匿在整个村子背后的山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走过的那块地泥土有了松动，那家伙才突然掉下去的。”


    “如果你也跟着下去的话，就真的没人能自救重新上来了！”


    “……终于出现了吗？”中原中也认识这个声音，当他第一次踏入这条过去的时间线时，陪在太宰治身旁吵架的就是这个声音。


    “所以你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愿意冒出来，对吗？闯关系统。”——


    作者有话说：不太想写成那种关卡套关卡的无限套娃，所以这条时间线上的所有闯关过程都会略过


    昨日（今日？）睡眠时间：19：00-2：00，7：00-15：00


    所以…晚上真就一点也不睡对吗


    第169章 5.12


    “……该死的，先不要管这些事情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我，但是你真的真的不能跟随着太宰治一起跳进坑里……”


    “这个关卡里面没有更多的知情人了，如果你们两个都下去的话，就算是我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把你们救起来。”


    中原中也就像是对待耳边风那样让闯关系统的一连串急切的话语过去，然后抓住了独特的重点：“所以，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吗？”


    闯关系统的声音卡了一下：“……喂，你知道我是不允许给任何闯关者提示的，对吧？”


    “哦，我不知道，但是我们这儿真的有闯关者吗？”中原中也漫不经心地说，他的手指压在深坑的边缘，感受着空气中的潮度来判断其深浅，“你是指那个已经成为了半个闯关系统的家伙，还是指我这个根本不在闯关者名单上的幽灵外来者？”


    闯关系统：“……”


    “不过你也不需要说更多的东西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太宰治那家伙目前应该还没有出什么大碍吧？否则你也不会在这里稳坐钓鱼台地和我对话了。”


    中原中也掂量了一下自己跳下去之后的胳膊和腿是否还会扎实地待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反驳了这个念头，毕竟如果太宰那家伙掉下去后都能够安然无恙的话，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算在看不见、嗅不到、没有触感的情况下，中原中也依然并不觉得自己会在这方面输给那位柔弱无力的体术渣渣搭档。


    “不是……你听我说……”


    “哦对，你现在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不仅仅是因为你无法告诉闯关者关于关卡内的信息，更因为你本身就不了解，你根本就没有这些信息，对吧？”


    中原中也直接粗暴地打断了闯关系统的话语，他的思绪从来没有如此快过，就好像其他感官的缺失反而让他的世界更加清晰，就连荒村夜晚空气中的凉意都在刺激着他的脑部：“承认吧，闯关系统，你现在就是一个小废物。”


    开玩笑，太宰治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十有八九都和中原中也回溯时间来到这里有关，这个时间点的闯关系统怎么可能清楚来自未来的时空交错所带来的后果？


    闯关系统：“……”


    中原中也把话说出口时抱着理所当然的态度，但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闯关系统却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中。


    不得不承认，虽然将太宰治作为和“书”一起的附带品那样，就像吞一颗大保健丸子囫囵吞枣地将这家伙同化，但如果现在就问闯关系统这么做的感想，他百分百一定肯定确切地会说。


    ——他后悔了。


    不是作为闯关系统的它，而是产生了自我意识的他。


    没错，在把太宰治那个恶魔般的混蛋同化吸收之前，闯关系统仅仅只是闯关系统，不存在自我意识，也不存在什么情绪波动。


    开玩笑，闯关世界就和其他一切世界一样，只不过它生存的方式更加独特而罕见罢了。


    这里的独特指的是，它并不像其他世界那样拥有完整的架构和理论体系，能够自成一体地旋转繁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闯关世界是残缺的。


    它只能吸附在其他世界上，汲取他们的能量，破坏他们的核心，以此来发展自己的故事。可就算这样，它也没法直接插手其他世界，只能将那些世界中已经死去的灵魂收集起来，让他们替自己完成那些以任务之名掩盖的本质破坏。


    在这个角度上来说，闯关系统就像是其他世界的世界意识一样，或者准确来说，闯关系统就是闯关世界的世界意识。


    你见过会有世界意识以实体出现，并且出手干扰自己世界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不，从来没有过。


    因为世界意识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可以是突然降下的预言，可以是世界上诞生的天才心中的隐约指引，但它不能真的变成某件东西，变成可触碰的有喜怒的存在。


    可是现在，在太宰治这个邪教般的病毒被吸收进闯关世界的本质后，居然出现了这样近乎于两败俱伤的场面。


    太宰治没能被同化，可同时也的确受到了闯关系统的影响，让他本就单薄的和现实间隐隐约约的联系变得更加纤弱，几乎是一触就碎，在真实和虚幻的无光之地辗转困顿。


    闯关世界也没能真正得到“书”的力量，反而在太宰治那近乎于深渊般的黑色负面能量之下，不得以诞生出了奇怪的人格来抵抗，防止自己彻底被那种沼泽般的黑泥缠身，然后丧失理智跟着太宰治一起去追求死亡。


    ……就算它是不死不灭的世界意识，也不能天天想着放飞自我，让整个世界在时空乱流中表演碰碰车或者自杀式地投入黑洞。


    ……不，那太可怕了，只是想象那样的场景，就足以让闯关世界的整个存在哆嗦着降下大雨。


    所以简而言之，为了抵抗来自于太宰治的庞大的黑泥，闯关世界被迫拥有了一个近乎于人格的自我意识。


    他自从诞生以来就清楚自己的使命。把太宰治的话当成耳边风是头等任务，不被对方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语和危险的人生态度洗脑是次要任务，如果能在恰当的时候不含后遗症地彻底抹除名为“太宰治”的自我意识，那边再好不过了。


    可是……


    也没人告诉我除了太宰治这样的泥石流之外，还有另外一颗仿佛天外来客的陨石降落啊？！


    闯关系统咬牙，屈辱地听着中原中也把自己称为小废物，更加屈辱的是，他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总之，你不能跟着一起跳下去。”


    拜托了，让太宰治那股泥石流就这么在这个深坑中悄无声息地失去自我意识，这不好吗？拜托了，让他终于能够获得片刻的安宁吧！


    中原中也把闯关系统咬牙切齿挤出的话当成放出的一个屁那样忽略。


    他单手撑地，翻身，跳下了坑。


    //


    “呃……”


    “唔！”


    中原中也在一片黑暗中降落在柔软的东西上。是苔藓？还是别的草本植物？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站了起来。


    降落的高度并不低，如果下面是泥土地或者水泥地的话，在现在没有异能的情况下指不定得摔断一两根骨头。但是柔软的由新鲜藤蔓编织成的着陆地完美地接住了中原中也，替他缓冲了大部分下坠带来的冲击。


    “……狗屎，你就一点也不会听我说的话吗？！”


    头顶上，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降落，最终变成愤怒的咆哮降落在耳边。


    “我以为你是可以直接跟在太宰治身边的闯关系统。”中原中也如此评价道，“没想到你也需要经历极限速降。”


    闯关系统：“……”


    “……我也不是万能的好吗？更何况，太宰治那家伙在现实意义上来说和我是相同等级的啊！你这外来者也没有可以供闯关系统附身的地方，搞搞清楚，到底是谁让我变得这么惨啊？！”


    他发出尖锐爆鸣声，声音中还透露着从悬崖上跳下的惊魂未定：“再说了，这究竟是哪个鬼地方？！”


    “见鬼的，这地方可不在我的资料库里，这怎么可能？！”


    中原中也没有理他，摸索着周围的环境。


    周围的墙壁很松软，就像是刚刚从泥土中挖出来这片空间那样，脚下踩着的是由藤蔓和宽大树叶组成的缓冲带，可是再往下是一整片牢牢扎根纠缠在一起的密度极高的植物枝条，无法碰触到实地。


    他这难道是踩在树木的顶部吗？


    “太宰……？”


    中原中也试探性地呼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是没有听见吗？还是无法发出声音？更糟糕的是，难道对方并不在这里？


    中原中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但是失去视力这一点还是一直让他难以适应。中原中也只能庆幸自己的听觉还在，否则真的是寸步难行。


    “喂，那家伙不在这里。”闯关系统的声音在他边上响起，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惊慌，“……我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中原中也讽刺：“你不是闯关世界吗？对于你来说，太宰治那家伙消失难道不才是最好的事情？”


    “我当然希望他消失！”闯关系统懊恼反驳，“可那是指他的意识被抹除，彻底和他身体中的那玩意儿一起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就像是养分那样。”


    “可现在，我能够察觉到太宰治那家伙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就像是鱼刺如鲠在喉，但是我却无法在感知范围内定位到他的准确位置……该死的，自从跳入这个坑之后，所有一切都不在我的系统备份内……都说了不要跳不要跳，你偏跳！”


    中原中也：“……”


    太宰治也没告诉他这个闯关系统还是个话痨啊？


    “如果这片空间没有的话，就说明他正在我们此前忽略的地方。”中原中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奇怪的藤蔓编织成的地板。


    “太宰治在这下面。”


    他笃定地说。


    “哈？”如果闯关系统有眼睛，那么现在他十有八九已经把眼珠子瞪了出来，“……你确定吗？在我看来，这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泥土地啊？”


    泥土地？


    中原中也又伸手摸了一把，宽大的叶子上甚至有绒毛蹭过他的指腹。


    这明明就是由活着的植物枝叶编制而成的缓冲带啊？


    所以，在闯关系统的检测中，和中原中也自己的摸索下，这个普通的坑底呈现出了两种不同的形态。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


    他没有去纠正闯关系统错误的话语，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我需要下去。”


    “那你就下去啊！你告诉我这个干嘛，我又没有实体，又没法帮你挖泥土啥的。”


    中原中也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下去，但是我没有工具。”


    闯关系统：“友情提示，系统商城里面普通的铲子只需要两个积分。”


    如果你知道我现在的账户余额是多少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了，毕竟清零的余额是中原中也自从进入闯关世界后就再也没有享受过的天花板待遇了。


    中原中也在心中腹诽，话语却理直气壮：“你看我像是会随身携带铲子铁锹的人吗？”


    “？你当然没有……哦，不对，你没有闯关系统来着。”闯关系统突然停顿下来，接着语气听上去有些干巴巴的。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疏漏：“……哈，哈哈，用手指挖好像确实有点不切实际……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呢？”


    成功了。


    中原中也在心中飞快地笑了一下，脸上却依然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你不是普通的闯关系统，对吗？”


    “我见过其他玩家的闯关系统，那就是块普通的科技屏幕，只能拿来干些兑换道具、保持通讯或者发布任务的事情，根本就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法对话。”


    “那是当然！”闯关系统的声音挺拔了起来，“我可是闯关世界诞生的具有本我的意识化身，其他人的系统都在我的管辖之下，你可以称呼我为管理员也不为过。”


    “那你能够帮助我重新拿回我自己的系统吗？”中原中也开门见山地问。


    “……啊？”


    闯关系统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不可以，因为你在我这里就是个黑户，我根本没有检测到过你的灵魂，更没有把你拉进闯关世界。事实上，我压根就不清楚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好吧。”中原中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主要是我得有点工具或者天赋技能才能继续往下。”


    他伸出手用力按了按脚下踩着的藤蔓，对方纹丝未动，哪怕说是钢铁做的中原中也也相信。


    在没有异能的情况下，中原中也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意识完全足以让他秒杀任何一个带着闯关系统的玩家，因为他在战斗方面的才能早就已经脱离异能的托举，达到了自成体系的境界。


    当然，诸如破门而入、徒手掰断钢条之类的事情，他也勉强能够做到。除了没法像原来那样凌空踢飞子弹或者单手托举大楼之外，中原中也在武力方面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限制。


    可是现在面对很明显属于恶意设置的拦路障碍，中原中也清楚这已经超出了肉体凡胎的范畴。


    ……如果，他能够拿回自己的异能，那就好了。


    中原中也坐在一片宽大的树叶上，有些懊恼地想。


    “唔……你是需要道具吗？可哪怕我是闯关系统，这并不代表我就能够随心所欲向你提供道具，因为我必须遵循最基本的等价交换原则，获得积分之后才能取出道具。”


    闯关系统围绕在中原中也的头顶，语气有些为难，碎碎念道。


    “其实这些道具并不是属于我的，而是来自于各种其他的世界。收取的积分也不是真的积分，而只是一种能量的象征，让我能够从别的世界把道具转移过来。越是威力大、越是罕见的道具，把它跨越世界转移到玩家所在的特定的地点，所需要的能量就越大，收取的积分也就越多。”


    “其实不仅仅道具如此，你们玩家的天赋技能也是如此。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灵魂都有资格被我挑选进入闯关世界，因为普通的灵魂哪怕进来了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现在所见到的那些有天赋技能的玩家，并不是因为他们进入了闯关世界才产生天赋技能，而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本身就足够特殊，所以才会被我选进来。而我也只是利用各种危险的情境，去激活你们灵魂中天生具备的天赋，以此表现出你们被激发的天赋技能的模样。”


    “……所以我真的做不到凭空给你变出道具来。”闯关系统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委屈起来，“更何况我也只不过是被迫诞生出来的自我意识，我不是真正的闯关世界啊……哪怕你再怎么说，我也做不到的。”


    等等。


    中原中也突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睛死死盯着闯关系统发出声音的地方，声音急促而迫切：“你是说，你没法凭空变出天赋技能？”


    “对啊。”闯关系统听上去有些迷茫，“是这样没错，所以你就不要为难我让我给你变出道具了……”


    “不不不，这和道具无关。”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带上了些沙哑，“如果你没法变出天赋技能，那玩家们天赋技能上所写的使用限制是什么？”


    “啊……那个啊。那个其实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闯关系统似乎依然有些迷茫，但还是老实地为中原中也解释，“因为能量本来就不是随手可得的，所有强大的天赋技能，背后其实都是在从灵魂中压缩挤出各种特质和能量。”


    “这样的行为本身就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除非玩家直接将自己的灵魂榨干。所以为了在合理范围内让玩家们正常提升天赋技能水平，我一般会给他们设置下各种限制内容，但那些限制都是合理而必要的。”


    中原中也问：“……那么，假如，假如说一个玩家在进入闯关系统之前就已经激活了自己的异……天赋，却依然受到天赋技能提升等级的限制，是为什么呢？”


    “唔……应该是对方的身体本身就无法承受那个强度的天赋技能吧？所以才会被限制使用强度。”


    闯关系统嚷嚷着：“虽然我的确很想把你们两个都抹除掉，但是对于普通玩家来说，他们确实全部都是属于我的财产，是闯关世界赖以生存的支柱之一。我肯定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财产，努力不让他们在过度的透支之下毫无意义地死亡啊！”


    “……原来是这样。”


    中原中也喃喃自语。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走进了一个误区。


    中原中也想起了获得天赋技能后，自己内心深处的愤怒。


    “污浊了的忧伤之中”明明是属于他的异能，却被假惺惺地冠上了“天赋技能”的名头，还被限制了等级，要求他不得不逐步提升天赋技能，才能解锁本来就属于他的异能的威力。


    只不过后来他压根就没理会这所谓的升级，在闯关世界的诸多限制下依旧我行我素地使用异能就是了。


    中原中也又想起了在自己身体中，已经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荒霸吐。


    那种曾经无时无刻不翻滚着的热浪与躁动不安，神明被强行塞进容器中的难以容忍和撑胀感，似乎在进入闯关世界后就很少出现了。


    只有当他发动污浊时，才会久违地重新感受荒霸吐的存在和力量从身体中穿过。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经过科学检测和数据分析，我的身体最多只能在特定时间内发动特定次数的污浊。否则就算有无效化异能帮忙，我的身体依然无法承受那种庞大的能量肆虐。”*


    一年两次？半年两次？


    具体的频率中原中也并没有去记，但是对方警告的话语现在仍在耳边回荡，告诉他哪怕有太宰治这道安全锁，污浊的使用依然并非毫无限制。


    可就在中原中也进入闯关世界后的不到半年时间内，他就至少使用了三次污浊。


    第一次是在【消失的亚特兰大】中，第二次在【雾都旧事】，第三次在【十死无生】中，为了抵抗整个世界侵碾而来的压力。


    这样的使用频率，绝对超过了曾经别人警告他的红线。


    可中原中也却一次比一次恢复地快，最后甚至仅仅是昏迷了几天就从医疗室中活蹦乱跳地出来了。这其中固然有太宰治告诉他的系统治疗的原因，可更多的也和中原中也的身体有关。


    并不是他的错觉。


    ——身为荒霸吐容器的中原中也的身体，在进入闯关世界后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加固。


    原来是这样。


    中原中也如此恍悟着。


    道具是闯关世界给的，临时技能是闯关世界给的，可是唯有天赋技能，唯有异能，从始至终都存在。


    唯有荒霸吐，祂一直都在那儿。


    中原中也最后往依然在喋喋不休的闯关系统的方向投去一眼。


    他蹲下身，将手用力压在潮湿的植被地面上，在心底呼唤那从来都存在于自己灵魂深处的，属于“中原中也”这个存在的一部分的异能。


    闯关系统无法夺走它。


    哪怕现在时空倒流，曾经来自于闯关世界的一切面板、道具、技能都被收回，从人格诞生起就陪伴着他的异能也不可能消失。


    它就存在于身体中，存在于灵魂深处，静静地藏匿在那里，栖息着。


    中原中也缓缓地、漫长地舒出一口气，对身旁的闯关系统呢喃：“你居然和太宰治那家伙朝夕相处……看来闯关世界的老底都已经全部被太宰治掏出来了。”


    “……啊？你说什么？不对，等等……你在干什么……？！”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将来自外界的一切干扰全部挤压出去。


    只剩下纯粹的本我。


    只剩下他自己，和他的异能。


    ——“被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伴随着闯关系统在耳边的尖叫，和乍然爆发出的暗红色的能量，整片大地在中原中也的手下分崩离析——


    作者有话说：这章中间实在断不开，所以干脆全部写完一起发了


    括弧：发现这篇文快破万收了！想了想决定破万收那天给大家发红包感谢大家所有人的支持哇，有你们在我才得以坚持把这篇文不断写下去


    第170章 5.13


    中原中也在废墟中找到了太宰治。


    “……他的状态很糟糕。也许你看不见也嗅不到，但是太宰治的呼吸已经快要消失了，全身上下十三处骨折，内脏因为落地时的冲击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如果你把手放在他的左胸腔上，能够摸到从他胸口大洞流出来的血。”


    “当然，由于你的触觉也被剥夺了，所以那摸上去只会像是普通的液体。”


    中原中也：“……”


    不需要闯关系统提醒，他仅仅只是将太宰治抱进自己的怀里，就能感受到自己的衣物被渗透出来的液体打湿。


    “……友情提示一下，他在下落的时候被锋利的树枝刺穿了胸膛，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你感受到的液体就是从他的心脏中汩汩流出的血液。”


    ……呃。


    中原中也有一瞬间的眩晕，明明五大感官只剩下了听觉和味觉，却依然有天旋地转的颠倒感。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无穷无尽鲜红色的血液从太宰治的胸膛中流淌而出的画面。


    那么瘦削的身体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仿佛流不尽的鲜血？


    “如果你不快点处理的话，这家伙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


    “够了。”


    闯关系统还在耳边叽里呱啦说话，但中原中也却不想再去听那令人厌烦的声音。他死死抓住太宰治的衣领，努力忽略自己手上沾满液体的粘腻感。


    在努力呼唤了太宰治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中原中也意识到对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不是他的系统吗？”赭发青年扭过头，明明没有视觉，却仿佛能看见那般精准地锁定了闯关系统所在的地方，“快点给他用治疗道具啊！”


    闯关系统：“……可是我没法直接给玩家使用道具，我没有这个权限，道具的使用权只在玩家手中。”


    中原中也：“什么意思？所以你就打算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玩家死掉？！”


    闯关系统听上去有些急：“拜托，我只能操控系统相关的东西，不代表我能够无视规则直接对玩家使用道具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使用商城里那些能够抹除意识的诅咒道具把这家伙抹除掉了，也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


    好吧，确实有些道理。


    中原中也在跳下来时就有所发觉，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深坑，没有什么密室或者秘道，所以理所当然的也没有能够治疗的东西。


    把太宰治背上去挪到村里再治疗？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又很快被否决。按照太宰治现在的状态来看，别说是把他搬到村里了，可能当中原中也把太宰治转移到背上对方就已经断气了。


    闯关系统弱弱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那个，你有办法的，对吧？”


    “我还指望着彻底消化吞噬这家伙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的能量呢……理论上来说，他和我被半同化捆绑在一起后，就不可能死亡。但是谁也不想去测试当太宰治真的断气时究竟会发生。”


    死亡？复活？还是以植物人的状态永远被定格在半死不活的那条分界线上？


    哪怕是闯关系统自己，也不敢对此下定论。


    没有人敢赌。


    “怎么办啊……怎么办……”闯关系统已经开始着急地在空中打圈圈了，“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中原中也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突然抬起头，开口：“有一个办法。”


    闯关系统停下了转圈，惊喜道：“什么？真的吗！”


    中原中也的话语说出口时字句间带着停顿，就好像经过颇一番斟酌：“你刚刚不是说，你作为闯关系统，规则不允许你直接对玩家使用道具吗？但是在这里除了被禁止的你和昏迷的太宰治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使用道具。”


    “那就是我。”


    闯关系统指出了问题：“可是，你不是没有系统吗？”


    “不，我只是在这个时空中没有系统。”中原中也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我确实是个玩家。”


    “你说你能操控闯关系统内部的东西，对吧？”


    闯关系统：“……对。”


    “那就好。”中原中也拍板定论，“那就请你把未来属于我的系统还给我吧。”


    闯关系统：“……啊，啊？！”


    “等等，什么叫做在这个时空？什么叫做在未来的系统？你在说什么啊……”


    噢，不好意思，他忘记告诉对方自己的来历了。闯关系统到现在还认为中原中也是莫名其妙出现的黑户来着。


    中原中也嘴角心虚地抽了抽：“这不重要。”


    闯关系统的声音中流露出人性化的迷茫：“可是我不知道怎么……”


    中原中也直接打断了他：“不，你知道。”


    虽然中原中也来到了这个时空，但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意识，都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倒带而改变，就连他身上的病号服都原模原样保存着。


    这就意味着站在这里的这个中原中也，和在这个时空中处于现实世界中港口**的中原中也，并不是同一个人。他们或许有相同的长相，或许有相似的思维，但是未来体和过去体之间的区别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混淆的可能。


    这就代表了中原中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被强行剥夺走系统的玩家。


    中原中也又想起了自己出现在这个时空之前，闯关系统给出的关卡描述。


    “你相信人生有存档器吗？”


    “或许一份来自过去的胶卷也能给予同样的慰藉。”


    “毕竟，这里是闯关游戏，而游戏中的数据从来都并非不可回溯，不是吗？”


    对方提到了【游戏中的数据】这六个字。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游戏，如果所有的一切背后真的有数据存档……


    那么从未来降临到过去的中原中也，属于他的数据，也必然是来自未来的吧？


    是拥有着巨额欠款积分、漂亮通关记录，和背包中各种治疗道具的，属于未来的他的数据。


    中原中也脑海中一瞬间想了很多，但他并没有将这些告诉闯关系统，他还没有大度到愿意向敌人分享情报的程度。


    所以在闯关系统眼中，赭发青年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如果我没有系统的话，你给我装一个不就好了吗？”


    给中原中也提供系统载体，让属于他的系统账户的数据在这里重现。


    闯关系统被这跳跃的发展惊呆了，后台模块加载到险些冒烟也没想出前因后果来：“我……我……”


    “你还在疑惑什么？”中原中也的声音冷了下来。


    中原中也的下属们都知道，他们那位赭发上司平日里在工作中和那位总是笑嘻嘻的搭档不同，严肃而不苟言笑，但那只是出于对自己工作责任的承担。


    当下班后，那个会给他们放假、带他们去酒馆畅饮、嫌弃地替他们付账单请客的青年，同样是属于中原中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和面对太宰治时不同，他们不会惧怕中原中也平日里板着的脸。


    可是他们同样知道，当中原中也真正生气的时候，那种仿佛要席卷一切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人无法承受身心崩溃。


    那是和故作严肃而板起的脸不同的，仿佛面对全世界也能徒手摧毁的冷漠，带着高高在上的非人感。


    年少时只是气势自然而然的泄露，后面伴着年岁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中原中也对于这一状态开关的掌控愈发熟练，等他当上首领后，这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令人难以直视的威慑力之一。


    而此刻，中原中也就在毫不掩饰地将这种威慑力倾泻而出，让整片空间的压力都仿佛倾碾在对方身上。


    “仅仅是帮玩家获得系统而已，你在犹豫什么？”他冷冷地问，“还是说，哪怕书跟着太宰治一起消失，你也只会束手旁观吗？”


    闯关系统几乎不敢相信一直以来脾气温和的中原中也，和现在这个仿佛随时都能把他连着整片空间一起碾碎的家伙是同一个人。


    他呆愣了一瞬间，几乎是磕磕绊绊地在后台操作着：“我……好，好的。不对，是好，好了！”


    身为整个系统的后台操作者，闯关空间的一部分，闯关系统的操作非常快速。


    中原中也几乎只是眼前一花，熟悉的蓝色屏幕就在失去感光的视网膜上亮起。


    和他最初发现的一样，不管玩家的视觉是否健全，闯关系统面板是烙印在意识层面的东西，哪怕此刻他失去知觉，也能操作。


    太宰治的身体窝在中原中也的怀中，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肌肤在逐渐变得冰凉。


    系统面板的加载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叮咚！欢迎玩家中原中也登入闯关系统！”


    “检测到玩家上一次意外退出，现帮玩家重新载入旧数据。”


    “旧数据加载中……加载成功。”


    中原中也几乎是立刻就点开了道具和技能栏目，眼也不眨地将存储着的十几个治疗道具一口气全部用在了太宰治身上。


    他不得不感谢旗会众人的先见之明和慷慨馈赠。毕竟就凭着中原中也账号中倒欠六位数的积分，别说是兑换治疗道具了，连最普通的创口贴也没法兑换。


    治疗道具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就连太宰治本来快要消失的呼吸都重新变得平稳。


    确定太宰治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后，中原中也并没有立刻关闭系统面板，而是点开了另一列【已有临时技能】。


    这里的数量寥寥无几，因为中原中也每次通关时都不会去刻意收集，也没法拿积分去兑换，所以列表中存在的只有胜利结算后闯关系统发放的奖励技能。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个。


    它躺在技能列表的最底部，简介旁边画着书本小图标。


    这是中原中也通关第二个关卡“雾都旧事”后，罕见的被他从关卡中带出来的技能。


    虽然它的成功率在带出关卡后下降到了只剩下30%，并且使用次数仅仅为1，但是效果却和其他普通技能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是恐怖。


    之前中原中也一直找不到地方使用它，哪怕是再困难的关卡，甚至在需要面对倒塌的世界这样的死局时，他都没有用掉这个技能的唯一一次使用机会。


    因为心里冥冥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中原中也，那都不是正确的场合，也不是这个技能的正确用法。


    而现在，才是使用这个技能的真正时刻。


    【临时技能“言出法随”】


    【该技能为完整版本，可以支持任何形式的故事，包括文字、语音、思绪等载体。经过玩家亲手创造且逻辑清晰的故事，有30%的概率成为现实。】


    【注意！一切残缺或者不具备逻辑的故事将不会触发此技能！该技能为玩家中原中也在特定关卡“雾都旧事”中解锁的创作者身份专属，由玩家达成完美通关并贡献50%以上通关进度而携带出关卡。】


    【注意，该技能进可在关卡内被使用，且仅可被使用一次！】


    中原中也站在过去的时间线上。


    这里是关卡吗？


    是的。


    这里是过去，但同时也是由东条裕也的天赋技能所创造出的特殊关卡——“倒带的胶卷”。


    一切条件都符合。


    中原中也按下了那个技能的图标。


    闯关系统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产生了自我意识的那个声音，而是属于未来的，冰冷而不含情感的机械音。


    “叮咚！玩家中原中也，选择使用临时技能【言出法随】”。


    “玩家中原中也，请写下你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技能获取指路63&7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