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伤其类(4)
明幼镜失语, 慢吞吞地揭开自己小腹上盖着的貂衾。
窗缝漏出晨光微薄,极轻柔地洒在他的衣襟下,勾勒出微微凸起的浑圆小腹, 在柔软衣衫下鼓起惹人怜爱的形状。阿塞登时口干舌燥, 诸多词句堵在嘴边, 耳边都是嗡鸣作响。
明幼镜笑道:“借种?你一个小屁孩,有什么种可借。明隐庵的尼姑不是能送子吗?我去当你那小恩人的香客, 她给我送个男孩,不就行了?”
阿塞浑身一震, 半天才咧开一口白牙:“那……一言为定。我帮你……那个, 找妙姑,你记得帮帮她。”
明幼镜说好。他体虚未缓, 靠在榻边运气纾解, 额角一颗冷汗滑入领口, 卷翘长睫潮湿颤晃。
阿塞有点后悔自己方才对他大喊大叫,他看起来多么脆弱呢!也不知是被那个油头粉面的老头玷污, 还不能搬入正室, 只能在此处别院躲藏……
阿塞低头道:“那我走了,有什么消息,再来告诉你。”
“等等。”明幼镜从袖中摸出一方石符,塞进他的手心, “拿上这个。切记不可离身。”
阿塞看不懂上方符箓, 只知道这石符很好看,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哦了一声离开宅院, 拐出好远, 才抖着指尖, 凑近石符深深地嗅起残留在上方的浓香。
小夫人好香好香啊。
明知不该, 可还是忍不住蹲在拐角处,攥着石符痴痴揉搓许久,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头顶上方投下一片阴翳,极低沉磁厚的声音幽幽传来:“这石符是谁给你的?”
阿塞从未想过有人的声音能这样好听,想必皇宫里的祭祀圣钟也不过如此吧?懵懵懂懂抬起头来,却对上骇人冰冷的一方漆黑面具,来人身材极其高大魁伟,便是庙里的关二爷、捉鬼的钟天师也要逊色几分,在这里一站,竟活似个将门星了。
他忍不住两股战战,瑟缩地指了一下别院的方向。
男人仿佛蹙了下眉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别院的方向走去了。
一时间阿塞想了几百种可能,大多只是一闪而过,大浪淘沙淘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迟迟落地。
……奸夫?
……
宗苍进门的时候,明幼镜正伏在床头,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粉嫩唇瓣泛着白雾,乌黑眉宇紧蹙两股,强撑着打起精神,一页页翻着他留下的《昌脉心诀》,口中吟念背诵不断。
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一双雾蒙蒙的眼里便闪出星星,绵绵道:“宗主!”
宗苍把他面前的心诀抽走,手指点上他的额心。果不其然,阴气沸盛,冲灵撞脉,他这阴吸之体的身子便活似养蛊的器皿,根本就是阴煞生长的温床。
再看少年神态,明明已经虚弱至极,却还要振作起来,颤着指尖为他拂去肩头风尘:“宗主,您布阵还顺利吗?我有乖乖学习您给我的心诀,您……”
“好了。”宗苍大力揉了揉他的长发,握着他的手,强硬地按在榻上,“外袍脱了,我先为你驱散体内阴气。”
明幼镜的两颊蓦地红了,还是很不好意思,刚听他的话脱下来,便觉脊骨一震,原是宗苍并指运气,疏通自己的三经六脉。他亦心有所感,忙运起《昌脉心诀》,以跟随宗苍那磅礴汹涌的阳烈之气。
只觉阴阳而力在体内游走相冲,好似千万节洪流竞相争爆,直叫四肢百骸都震颤不已。明幼镜脑中一片纷飞焰火,分不清天南地北,也不知该怎样处理这些气息。
“治气若理丝,其源为本,势如水,态若混沌。你若想克服此关,关键在于寻觅这千万丝线与洪流之中,你所依靠的那一条。”宗苍的两指搭在了他的颈侧,“镜镜,放轻松。不要想着壅塞疏导这条水流,试着跟随它。”
他的声音莫名有一种安神之效,使得明幼镜那颗躁动的心也随之□□,仿若乱撞的跳珠稳稳落入磐钟,四壁都是叫人安心的力量。
也不知在他口中的乱流之中浮沉多久,仿佛有一道无凭无依、无形无状的气息将明幼镜缓缓托起。仿佛大江之中的一苇一叶,飘然载着他的形体,如此恰到好处,紧密服帖。
宗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找着了?”
明幼镜猛然睁眼,拉着他的衣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宗主你……好厉害!”
宗苍为他笼上外袍,瞧着少年粉扑扑的脸蛋,也莫名起了好兴致:“帮你作了一次弊,以后可不会了。你渡过这阴阳化气一关,筑基期便再无大碍,只待结丹了。”
明幼镜一听这话,额角的软毛又耷拉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宗主,我是不是挺笨的?佘师弟那么轻松就结丹了,听苏真人说他走到元婴期也指日可待。相比之下,我真不够看的。”
宗苍倒是第一次切实思考这个问题:“这倒是没想过。天才是很多的,相比之下,佘荫叶那个天才,也不过如此。”
说着,睨了他一眼,带上一点逗弄意味:“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可能确实不会被区区阴灵搞成这幅狼狈样子。”
明幼镜委屈地垂下长睫,小声腻乎道:“你嫌我狼狈,那就别带着我啊。反正我是个笨蛋,死了也不足为惜,又不像佘师弟……”
宗苍沉一沉脸色,冲着他的屁股来了一巴掌。
明幼镜吃痛叫了一声,浑身绒毛炸起,却又畏于他眸中的阴沉神色,只能蜷缩在枕边瑟瑟发抖,不吭气了。
宗苍捏住他的下巴,炽热的吐息拂在明幼镜的鼻尖:“对,不只是你,这三宗二十八门所有人,在我眼里,都只是蠢材。”
他的指腹极有力,骨节抵着少年的颌骨,仿佛铁钳囚住了一朵龙胆花,“所以,同别人比较,毫无用处。你只需看着我,超过我。”
如此威慑意味十足的一番话,偏偏到了尾音落定,又化作不易察觉的柔情。宗苍松开他的下颌,起身离榻:“明白了吗?”
二人一站一坐,宗苍那魁梧体型愈发显得高大森然,紧抿的坚毅薄唇无论是笑是嗔,都透着运筹帷幄的掌控风范。
明幼镜脊背一抖,颤悠悠说知道了,下颌被捏得酸痛,屁股也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不服气地想,我有哪句话说错?我本不是天才,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安慰我两句么!
宗苍对他的小心思一无所知,顿一顿,又问:“方才看一个小孩儿拿着摩天宗的石符,你给他的?”
“是呀。咱们外地人去探查明隐庵,行事上诸多不便。我想着他认识里面的姑子,怎样能探出更多内情。”明幼镜的声音慢慢低软下去,“更何况我此刻身体不行,也需要有人帮帮我。”
宗苍嗤道:“他一个小孩儿还没只泥猴子大,能帮你什么?”
明幼镜没抬头,貂衾下伸出两条雪白小腿,化气之时渗出的薄汗尚未干透,银珠儿似的顺着细瘦的脚踝滴答流淌。
他就这么悬空着两条腿晃一晃,黏糊道:“我也是小孩子呀。”
宗苍的心尖一瞬间被甚么滚烫的枪尖点破,融融地涌出满溢炽热的怜爱之情。
他听见自己用发干的嗓音道:“……我已在村中布阵,引那狐精老祟出洞。此刻只差一枚敲门砖,助你我潜入其藏身老巢中。镜镜,倘若那小鬼能搞来那枚敲门砖,功劳算在你头上,如何?”
明幼镜弯着眸子,眨了眨长睫:“真的么?宗主,我很笨的,你不要骗我。”
宗苍陡然笑出声:“我几时骗你过?好了,知道你最聪明了!笨不笨这话,再也不说了。”
明幼镜这才又开心起来,一笑,化气畅通的经脉错了格,哎呀呀叫着疏通了半天,方才缓过气来。
宗苍见他眼中神色有些古怪,似是期许,又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他分辨不出,以为是在盯着自己的面具:“……面具现在不能摘。”
明幼镜本意不在此处,但听他这样说了,也就顺坡下驴:“为什么呀?”
宗苍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面具拱线:“这张脸被鬼城的家伙下过咒,如不为面具所遮隐,会引来一些麻烦事。”
明幼镜暗忖,你便胡诌吧!原文里写得清清楚楚,主角攻生得一副“冷峻英伟,器宇轩昂”的好相貌,过个大街都要掷果盈车的,为了扫清狂蜂浪蝶才戴上这只面具。此刻听他这样讲,也只是点点头:“知道了,宗主是为我好,怕给我下咒。”
粉软舌尖细细地润了一下唇珠,发出似含着水而嘀咕一般的声音:“……不对,说不准,你早就给我下过了。”
饶是宗苍也品味出这一句话的异样,而明幼镜却浑似不知,坐在床头,按照却才他所教授之法,细细地驱使其体内阴阳二气。
此次可与以往大不相同,只觉身心俱为一畅,腹中疼痛消弭大半,连带着修习道法的阻障都被层层冲破,岂止是扁舟以航,简直称得上千里江陵一日还了!
倒是宗苍驻留原地,那股异样催动之情在胸口愈演愈烈,见明幼镜还晃着一只雪白流汗的脚肆意招摇,眉心深深一拧,握着他的脚踝,一口气塞进貂衾的最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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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镜才不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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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伤其类(5)
对于这大名鼎鼎的明隐庵, 阿塞也是相当熟悉的。
自他记事起,这古庵的香火便一向鼎盛。村中信奉地仙,几乎户户的床头墙柜上都要挂几幅福喜仙姑卷轴, 以求镇宅驱邪之用。
他倒是没有多信这个, 但是母亲十分感念仙姑神通。据说他的诞生便是福喜仙姑“送来的”, 母亲怀他的时候原本被郎中敲定是女孩儿,可是自打在庵里求过, 生下来就是阿塞。
……他脖子上这枚铜狐狸吊坠,似乎就是仙姑所赐。
明隐庵的姑子年纪都很小, 十四五岁的很多, 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出头,粉面细齿, 笑起来不甚慈悲, 反倒有种怪异之感。
阿塞对这些姑子的印象一贯不是很好, 平日里也少往此地来。唯独母亲下葬以后,他在饥寒交迫之际误打误闯入庵中, 被妙姑救下, 从此将她视作恩人与最好的朋友。
“咚——”
一声撞钟,迟迟的磬音震得头顶枯叶四落。
阿塞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乱钗布裙的妇人正满眼血丝地跑进来,唇瓣苍白干裂, 抓住一个小姑子的袖口, 嗫嚅道:“妙姑, 你可见着我男人了?这么高, 这么瘦……穿件蓝布长衫, 前天夜里到庵里来的。”
妙姑低眉顺眼道:“见了的, 姐姐。咱们仙姑送子都是要这样的, 得要你男人经历一番考验,以表诚心。你不必挂念,回去安心等着就是。”
妇人却不依不挠,嘶声道:“不对!你们骗我……他一定是出事了,你叫我见见,叫我见见他!”
她力气奇大,将妙姑的胳膊都掐出两道紫印。阿塞看不下去,上前推开这妇人,喝道:“佛祖面前还这样放肆?快松开她。”
这边僵持不下,那边又有几个尼姑森森看了过来。冰冷苍白的面孔上竟无半点表情,手中端着木鱼呆滞地敲着,连续不断,像是某种警示。
那妇人脸色愈发不好,终究还是悻悻松开手,从老槐树下一绊一绊地离去了。
阿塞松了口气:“这女人真奇怪。”见她露出的一截小腕上满是冻疮疤痕,心酸道,“妙姐姐,你的伤……”
妙姑勉强笑了笑,把腕子藏了起来:“没什么,已经不疼了。”
她问起来意,阿塞把明幼镜的事简单告诉了她:“……他二人看起来很是富贵,若是你能帮帮他们,也许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善款,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妙姑一怔,眼底下的两颗泪窝儿顿时蓄上浅浅的水洼,勉强揩去泪水,含笑道:“多谢你……小兄弟。”
身后有老尼在不耐烦地呼唤她,少女打了个寒战,瑟缩着向阿塞摆一摆手,“小兄弟,你家老爷和夫人来的时候,你也一起吧……”
阿塞连忙答应下来,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胸前的吊坠已经在手心攥出了印子。
他摇摇头,从老槐树底下跑掉,往明幼镜所在的宅院去了。
……
院落里空荡荡的,阿塞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脚跟叫围墙后隐约传来的声音给绊住了。
“你整日在外面忙你的事情,从来都不带上我,我看,我还是回去算了,不当你的累赘!”
那男人很无奈又有点斥责似的:“好啊,你先把你肚子里这个生出来,我便时刻带上你。”
房中寂静半晌,片刻,又低低传来呜咽声。
“哭什么?”
哭得更厉害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啜泣,咕嘟不停的小泉眼儿似的。
那男人先是沉默不语,最后长叹一声,败下阵来:“……好了!一个男孩子,哭成这样像话吗?把眼泪擦干净。”
“你说你再也不提的!”
“行,不提了。别哭了,过来。”
似乎是好言哄了几句,哭声逐渐淡了下去。阿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心想,这可是让他撞着了!那小夫人怀着孩子和奸夫偷.情,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有些害怕再蹲墙角会听到甚么不得了的事情,赶紧偷偷转身想要遁去,却听那男人低声一喝:“什么人?”
……这下不必遁了,只能老老实实走进宅院,站到二人面前。
明幼镜看见是他,惊讶地“啊”了一声:“宗……老爷,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阿塞。”
阿塞下巴掉在地上,话没过脑子就从嘴巴里溜了出来:“老爷?他不是你的奸夫吗?”
宗苍倒是依旧淡定,倒是明幼镜一口气没绷住,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被宗苍捏了一下小臂,方才艰难忍下笑意,故意板着巴掌小脸道:“你、你放肆!还不给……给我们老爷道歉。”
“你还好意思说旁人,我看最放肆的就是你。”宗苍轻轻掐住他粉软的脸颊肉,“还笑?”
明幼镜被捏痛了,不敢再造次,绷紧唇线不作声了。
阿塞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姨娘的夫君居然这样威武英气,虽说戴着一块古怪的面具,可是这通身的气派,和寻常油头粉面的官老爷是半点不沾边的。
不知怎的竟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妒忌之意,生得这般英武便算了,有财有势都尚且不提,偏偏还有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娇妻在怀。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美妻腹中子嗣是男是女,又有甚么要紧?
明幼镜问他:“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阿塞回神,把自己听到的与他一五一十都说了。
宗苍沉吟:“既如此,你我大抵还得共去一趟明隐庵。”又望向阿塞,“你此去,除了那个妙姑,没有见到旁人吗?”
阿塞回忆片刻,想起了那个妇人,便把这一遭也同他说了。
“听你这描述……倒像极了我那个嫂嫂。”明幼镜思索着,“真奇怪,明钦不是去见仙姑吗,她为何担心成那样?”
宗苍向阿塞道:“辛苦你了,先在这里住下吧。听镜镜说那位妙姑是你的恩人,也是明隐庵的尼姑?”
阿塞点点头。
“庙庵里日子清苦,如若她愿意还俗,我二人此去,便将她从老尼手下救出来罢。”
阿塞瞬时觉得这人也没有看起来那样不可一世了,只是自己面皮子薄,一句道谢的话磕巴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来。
明幼镜见他出门,迫不及待向宗苍道:“宗主,咱们真的要去明隐庵?我便算了,你这一身精纯修为,只怕刚到门口,就把狐狸大仙吓跑了。”
“无妨,我自有隐匿道行的办法。”宗苍顿了顿,“不过你那个哥哥,倒是有几分古怪。”
“是不是因为那晚我们打草惊蛇,福喜仙姑把明钦给扣下了?要不然王玉曼何必火烧屁股一样,想必是觉察到了什么。”明幼镜若有所思似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我这个嫂嫂还挺在意她男人的。”
他似没骨头一样靠着宗苍,柔软的黑发铺了他满怀。微微侧头,便嗅见那股幽幽甜香萦绕,并不强烈,但相当勾人。
宗苍把他推了一推,明幼镜便又似根黏杆一样黏过来。
他浑身都香甜白嫩,眨巴着湿漉漉的桃花眼,无论是噙笑还是娇嗔都是天真俏丽的模样。勾着他的衣角,疑惑又委屈地抱住他的胳膊:“宗主,你推我做什么?”
“炭烧的旺,热。”宗苍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去那边坐着去。”
明幼镜看他指的是八丈远之外的角落,瞬间不乐意了:“我才不要。”把两条腿一盘,窝进他的怀里,“咱们现在可不是师徒,你是官老爷,我是你的小夫人。哪有相公和妻子坐的那么远的?”
宗苍不为所动:“既不是师徒,那你便把我方才交给你的心经还来,我给你扯两身绸缎裙子,叫你穿着?”
明幼镜不吭声了,心经好不容易才要到的,绝计不能交出,可是……
他又是那晚那样期冀的眼神,目光流转里总有种急切的期许,好似巴望着宗苍能懂,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宗苍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劲,山下已经没那么冷了,可他身上依旧穿得很厚,膝头还铺着貂裘,他陡然回过味来:“你想让我抱着你?”
明幼镜抠着衣服上的流苏,红着耳尖小小嗯了一声。
宗苍心头倏地软下去,俯首笑一笑,把人捞进怀中,深深搂紧。
明幼镜重获温暖,只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宗苍身上像只熔炉,贴紧的时候热意滚滚,烧得寒意荡然无存。他体内阴灵作祟,比平常更为畏寒,可是穿再厚的衣裳,也不如贴着这火炉来得舒服。
“宗主,你怀里好暖和,我都不想走了。”他满足地喟叹着,似只八爪鱼一样搂住宗苍的腰,“我也学着运气昌脉,驱散体内阴气,只是都不如这么抱着你效果好。”
宗苍笑起来:“我这纯炽阳魂流转全身,对于阴煞之气的祛除是天生的。”
明幼镜很孩子气地仰起头来:“真的吗?那你分我一点好不好呀?”
他是说者无心,而宗苍的脊背却登时发紧。怀中小美人与他双腿交叠,微鼓的孕肚与胸口的弧线都是圆润而娇小的,此刻紧贴着他的胸膛,触感温软,缠绵撒娇。
……传渡阳气的法子也是有的,只是,这身娇体弱的小炉鼎不一定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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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牌火炉质量上乘便宜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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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弁而钗(1)
“所以真的有法子?”
宗苍没有看他, 倒是拿起了案头刚刚送给明幼镜的那本心经:“有是有。不过你现在年纪还太小,学了没用。”
“我马上就十九岁了,哪里小?”
宗苍很好笑似的, 上下扫视他那削薄的肩头, 水柳似的腰肢。颔首道:“是, 是我年纪大。”
明幼镜对他的年纪没有实感,摩天宗已经存在几百年了, 宗苍少说也得有几百岁。修士虽说修的是长生道,但真正能长寿至此的也没有几人。想必在宗苍眼中, 大多数人都似孩提一般幼稚吧。
他便乖巧地躺下来, 阖目打了个哈欠:“那就等我长大一点再学。”
宗苍手持书卷一角,敲了敲他的膝盖:“这么想要的心经, 到手了就不看了?”
明幼镜嘀咕着:“困了……”
说睡就睡, 很不客气地枕着他的臂弯, 小小一个人缩进貂裘里。他身量轻,抱着跟一团柔软棉絮一样, 宗苍便索性一直揽着, 直到少年细弱的鼾声逐渐均匀,方才伸手抚弄起他洁白额前垂落的发丝。
他倥偬半生,实无甚么闲心想着护谁周全,也一向不喜欢脆弱易折的物什, 故而用刀不用剑, 也鲜少与满怀情意的男男女女纠葛。凡所承受不住他的刚烈秉性的, 用坏之后丢弃便是, 毕竟凡夫俗子都只是消耗品。
而今这心思却属实不寻常。见他落泪、撒娇、蛮不讲理, 想到的竟不是一手推去, 而是如何说辞才能不惹他生气。以至于如今见他心满意足睡去, 竟有一种极强的安心感,胸口徘徊的念头竟是:倘若镜镜永远这样乖巧地待在我怀里,那就好了!
这念头一时无法遏制,彼日在万仞宫时的那种异动再次鼓胀起来。宗苍想起司宛境的嘱托:“这媚蛊深扎于你的骨血之中,我宗法术也只是暂时压制。若想解蛊,要么去找佛月,要么就只能……剔骨。”
当日宗苍并不在意,媚蛊以情为引,因欲而动。如若无情无欲,这东西自然也奈何他不得。
但是除去蛊毒发作,他想不出自己缘何会对明幼镜产生这等诡异心思。甚至于这心思曲折幽深,正逐渐在脑中长成盘踞的毒瘤根系,怜爱与凌虐的欲望都如此显著,恨不得直截了当地告诉明幼镜,想要祛除你这腹中鬼胎,只需与我双修。
耳畔响起细微的铃声,宗苍骤然回神,一名身着深青色夜行衣的修士从窗外跃入,撑着剑落在地上:“宗主。”
他身上伤痕累累,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的燕子章,是“危月燕”一门的弟子。宗苍问:“禹州城出事了?”
“回禀宗主,原本甘师兄与危门主一切顺利,已在禹州城内找到了魔修的据点。那地方名为灵犀阁,在外包装成一处烟花柳巷所在,甘师兄与危门主由此切入,发觉灵犀阁内竟有多名年轻的炉鼎修士,而在从前常来此处寻欢作乐的人物里面,发现了何寻逸。”
宗苍并不意外,毕竟“氐土貉”一门这些年所为的勾当,三宗也算是具有耳闻了。
那修士胸口淤伤,喉中黑血不断,顺着嘴角滴滴掉落在地:“……何家这些年贩卖人口的行迹愈发猖獗,除去从下界山村买走孩童送上各宗门,还会将各宗门赶出的弟子诓骗进入灵犀阁。魔海那群……魔修便以灵犀阁为据点,与何家里应外合,将正派修士充作仙奴、囚入魔海,极尽凌辱之能事。”
不知是想起如何可怖景色,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他们用以奴役修士的手段,便是‘阴灵’。”
宗苍凝望着他,这位年轻修士的颈侧已经浮现出浓郁的黑色痕迹,正是阴气入体的表现,面不改色道:“你命悬一线,却仍来向我告知此事。如非危晴与甘武双双遇险,想必也无需到如此地步。”
那修士跪在地上,捂紧胸口,用尽余力点一点头。
“他二人……身处险境。请宗主万事小心……如今的下界……凶险……万分……”
牙齿咬着舌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案上横亘的无极只在一瞬间出鞘,漆黑的火焰在触碰到肌肤时便磅礴燃烧起来,宛如一炬灼目的火树银花,将修士的身体舔舐殆尽。
那修士的喃喃低语也被吞没在火舌中:“多谢……”
仍旧地上只徒余几行血痕,连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宗苍收起无极,掌心里捏着的手腕微微一动。他垂目望去,明幼镜的额角落了一滴汗,眼睛虽然还是闭着的,唇瓣却抿紧不发。
他觉得好笑,晃一晃少年的肩头:“还装睡。”
明幼镜被识破,恍然睁开双眼,半天才说:“你杀人了。”
“老子杀的人多了。”宗苍随意道,“他被人下了阴灵,阴气入骨,活不成了。倒不如早早了结,免得受苦。”
明幼镜一时不知该说甚么,宗苍的身上依旧炽热,却平白叫他脊背发寒:“甘武师兄和危门主还好吧?”
宗苍平静道:“甘武那小子成事不足,可到底随我这么多年,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危晴常年接触下界,做事很有分寸。如若他二人合力都无法脱离险境,那你我此刻前去,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明幼镜十分诧异:“可甘武是你的徒弟,危晴……也是你的下属。”
“看起来镜镜是很舍不得了。”宗苍低笑,把他放在貂裘外的纤瘦手腕塞了回去,“操心什么?接着睡吧,有我在。”
他站起身来,提起无极,将大氅随意地往肩头一披。
明幼镜雾蒙蒙的桃花眼像是浸了水的美琉璃,柔软的声音在他踏出门槛的前一刻飘了过来。
“宗主,我也被下了阴灵。要是我也活不成了,你会不会也像刚才一样,一把火烧了我?”
宗苍脚步一顿,面具之下,看不清他的眼神。半晌,男人噙笑,大氅猎猎当风。
“小孩子别瞎想,你怎么会像他一样。”
明幼镜默默地把脸埋在枕间,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寒意翻涌,慢慢淹没四肢百骸。
……
阿塞来到明幼镜的宅院已有三日,虽说心中着急救出妙姑,可也不好在嘴上催促。
毕竟宗老爷瞧着神煞冷峻,待人倒是温和尊重,是日还给他塞了一包银子,道:“劳烦你去镇上买几套成衣回来。女孩子穿的,要花哨喜庆一点。”
阿塞觉得自己知道缘故。前日明幼镜又被宗老爷气哭了,两人之间零零碎碎地吵着“凭什么要我扮成女子,我明明是男人”“你若不扮,恐瞒不过福喜仙姑的狐狸眼睛”“那你怎么不扮”“镜镜,你自己听听这话有没有道理?哪里有我这样魁梧的娘子”,最后也不出意外的以明幼镜的妥协收场,心如死灰地听着宗苍嘱咐阿塞,自己躺在榻上装尸体。
阿塞从镇上去而复返,抱着几件桃花红杏花粉的成衣,活似村口大娘敷在脸上的胭脂。
明幼镜一张小脸气得撅绿,被宗苍连哄带骗地穿上,再没脸见人。
捂着脸凶狠地威胁宗苍:“不许告诉瓦伯伯,不许告诉佘师弟,也不许告诉苏真人。”
宗苍一口答应下来,明幼镜这才提着裙角,慢腾腾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肌肤赛雪的小少年长发低垂及腰,轻盈的水袖笼着两条雪藕似的胳膊,柔软裙裾在微微并拢的腿缝间流水般倾泻而下,随着步伐摇摆轻晃。
他的身材尚显单薄,肩颈处显得松松垮垮,稍稍低头之时,胸口的空隙宛如甜蜜的欲壑,半露一双柔软盖雪丘峰。
宗苍清一清嗓子,扯来洁白的狐裘搭在他的肩上。
明幼镜耳颈通红,睫毛也抖得厉害。他本就生的粉嫩可爱,穿上这身桃粉色的裙装,更是亭亭灵秀,眉眼生艳,连身中阴灵以来多日的孱弱气息都遮掩了大半。
此刻捏着狐裘一角,试探一样仰起头问:“好看吗?”
“好看。”宗苍为他系好狐裘,压低声音道,“镜镜,你穿鲜艳一点的颜色合适。”
明幼镜得意地哼了一声:“我穿什么颜色都合适啦。”
阿塞在一旁看着,真的有些恍惚了。而等宗老爷从墙上取下那把铡刀一样的大刀时,心头更是狠狠一震。见他握这大刀就像捉着一根轻飘飘的竹节,又见他一双大掌放在明幼镜肩头,生怕他稍稍用力,就把明幼镜的双肩给折了。
明幼镜还是盯着他的面具不放。宗苍假装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清清嗓子唤来阿塞:“来扶……嗯,小夫人上马车吧。”
“什么来福来福,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喊狗呢。”明幼镜从他的臂弯下挣出来,“我自己就能上马车了,用不着旁人扶。”
阿塞还是去搀了他一把。掌心摸到他背后披着的华美狐裘,一节细瓷一样的颈子半没在狐裘的毛领间,好似与狐毛融为一体。
明幼镜小心翼翼地护着小腹,柔软掌心贴着裙装绸缎,活似一只护崽的小狐狸。
他对这个孩子似乎很苦恼,阿塞猜测这个小孩可能是不小心怀上的。
不过……就算生下来,能喂得活吗?
阿塞飞快地从他紧裹的胸口瞟过。
……这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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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标题出自明代醉西湖心月主人小说集《弁而钗》
镜镜:哪里平了你好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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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弁而钗(2)
越临近明隐庵, 身体内的阴气异动便越发严重。宗苍事先有提醒过他,他体内的阴灵咒来源很可能与这庵里的狐狸姑子有关,故而越接近源头, 影响会更加明显。
“魔修与我们不同。他们修行不以练气筑基为本, 而是需要吞噬旁人的修为。”
“正派修士、各地的地仙, 都可以作为他们的修行食粮。更有甚者,会与被吞噬的对象融为一体, 以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幼镜问:“所以说, 那位福喜仙姑, 也可能是被魔修……吞噬了?”
“不错。吞噬的方法之一,就是阴灵咒。福喜仙姑这送子的法子, 应该使用的是‘婴灵’, 也就是禹州魔修一派擅长的阴灵咒。”宗苍笑睨他一眼, “就是你肚子里这个。”
好歹毒的术法。明幼镜心想,那若是哪个厉害修士落到这些人手里, 岂不是百年功力都给旁人做了嫁衣?
明隐庵已在眼前, 老槐树下熙来攘往,人潮不断。看起来到此地求子的不知是泥狐村中人,这狐狸窝的名气可能早已穿进城池无数。
阿塞先从马背上跳下来,果在老槐树下看见了妙姑, 少女翘首以盼, 见他到来, 漆黑的杏眼倏地亮了几分。
“你真的来了。”
阿塞拍拍胸脯:“那自然, 我说到做到的。”转身指了指马车的方向, “我家老爷和夫人在后面, 你给引个路?”
妙姑一口答应下来, 提着直裰上前,见了明幼镜便温温柔柔地叫夫人。明幼镜给她塞了点碎银,只是身体不适,恹恹的不爱说话。
“二位施主请先在庵前上香……小夫人小心脚下。”
妙姑低头说着,又见马车一动,成熟低哑的男音含笑而出:“给你娇气成这样。”
那男人极其高大,穿着一身上好的玄色藏金绸缎,一举一动尽是威严风范,只是戴着一只青黑面具,更显拒人千里之外的森严气度。
妙姑两颊倏地红了,指尖将袖口绞得紧紧的,半天才松开,怯怯道:“小夫人……”
宗苍道:“他是个小哑巴,不会说话。”
说话自然是不能的,要不然就被人瞧出来男儿身了。明幼镜很漂亮地剜了他一眼,跟着妙姑走进去,不想搭理他。
庵里求子的过程相当复杂,将燃香奉入炉中后,妙姑牵着明幼镜的手,走到那尊金漆泥胚的狐仙座下。
“小夫人,您在这里叩拜三回,把愿望在心里念给仙姑听就好。”
明幼镜不太情愿,求助一样望向宗苍,宗苍还了他一个“忍忍”的眼神。没有法子,只能弯下膝盖跪在了蒲团上。
草草磕了几个头,等妙姑一走,便站起身来。
却不想只是这侍弄燃香的功夫,殿上便再瞧不见宗苍等人的身影。
明幼镜在大殿内逛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便拐过老槐树下,往人少的后院走去。
这一走不要紧,在后院的禅房后,看见了一个神色憔悴的尼姑正跪在地上,被一个男人扼着颈子啐到脸上。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是女孩儿?”
“我花了那么多银子,不是要你给我一个女孩的!”
这声音熟悉得很。
正是他那个好哥哥,明钦。
他今日两颊凹陷,活似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有昔日的体面形容。明幼镜听他口气,似乎是在怪罪那个尼姑没有送来男孩,可是——那尼姑只是个普通凡人,这种事要怪,难道不该怪福喜仙姑么?怪她有甚么用处?
而且,明钦为什么会出现在尼姑们居住的禅房里……
明幼镜隐约意识到,自己许是撞见了一桩不得了的秘辛。
他正要更靠近些听一听,一抬头,却猛然对上明钦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糟了,被他发现了!
明钦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槐树下,又在明幼镜身前生生顿住。
“……明幼镜?”
明幼镜不敢回应,唇线绷紧,不发一语。
明钦看上去神智不清,上下将他扫视一番,碎碎呢喃道:“不对,你不是他……呵,他最是阴险,虚荣,不要脸的货色……穷酸东西,不过是生得有点姿色,腿一张傍上老爷,就以为能坐到我头上去……”
虽说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哥哥心中是什么形象,但是被这样直白地当面羞辱,明幼镜还是觉得脸上密密麻麻地一阵刺痛。
明钦好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呆呆地望着天,喃喃细语起来。
“我自小挑灯夜读,寒窗十载换了个功名,却只因官宦子弟的一句栽赃便灰飞烟灭。我含辛茹苦,做着明家的脊梁柱,而他呢?”
明钦轻笑起来,“他到了天上……寻仙问道,长生不死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哼……说到底,他难道不该感谢我?若非是我,他哪有今天?”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把亲生弟弟打上咒枷,作为炉鼎供给修士使用,哪怕最后油尽灯枯、惨死山头,也该感谢他这个做哥哥的。
“他可以甚么都不考虑了,可我不行。我得给明家留后啊……”
说到此处,明钦怒气更盛,抓过一旁尼姑的发尾,喝道,“没用的东西!为什么偏偏生不出儿子?他妈的……你知道村里的人都怎么说我的吗?报应,哈哈!我倒要看看,等我有了儿子,谁还敢说甚么报应!”
他们说他体面了一辈子还是穷体面,事事不肯居于人下,却又事事闹出笑话。弄得家底掏空,亲友疏远,靠着卖弟弟维持体面,报应到自己老婆身上,活该三十了还子嗣无出。
报应?
去他妈的报应!
他什么也没做错,哪儿来的狗屁报应?!
那尼姑面色苍白,脖颈上两道青紫印子,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明钦状若疯魔,扼着她的脖子,又看向明幼镜。
看见他微凸的小腹,忽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小姑娘,你也有孩子。”
“是男孩儿么?”
“我……我给你,我给你银子,你给我生个儿子……”
明幼镜怔在原地,被他这番荒唐的说辞搞得不知所措。
明钦却抖着手凑了上来,袖子一抖,掉出稀稀拉拉几块铜板,落在明幼镜脚边。
“给你……都给你……”
他贪婪地舔舐了一下干涩的唇,颤着枯枝一样的指尖,便要往明幼镜的小腹探去。
“砰!”
身着黑衣的男人赫然出现,伸手钳住了明钦的领口。就这么曲臂一提,一个大男人便似小鸡仔一样离地而起,被他轻轻抛出十丈远,陡然掀起闷声巨响,扔在了尘土飞扬的院落中。
阿塞也跟着跑过来,此刻惊魂未定,想到方才宗老爷面具之下冰冷的暗金瞳孔,一时全身寒战不已。须知宗苍平日里虽说不怒自威,实际上却出奇的纵容,几乎从未见他动气,更遑论动手。
这样一个气度森严而举止端重的官老爷,居然也会动武……
宗苍望着明幼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怎么都不知道反抗一下?”
又看向明钦,“这腌臜玩意儿。早知如此,便该让他死在那夜的狐精幻境。”
……
约一炷香前,明隐庵偏殿。
妙姑捧着一桶红头竹签,递给宗苍道:“老爷,要不要抽一枚吉签?”
宗苍正遥遥望着明幼镜跪在狐仙像前的身影,闻言道:“我不信这个,多谢。”
见少女目光殷切,又叹一口气,从中摇了一根签子出来。
妙姑拿在手中细细瞧着,却不说话了。
那签上写的是:“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①”
既非吉言,也非谶语,仿佛喟叹询问,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将竹签收好,说等下再交给师姐解签。
宗苍也没有拦着,他目光沉沉,穿过纷纭的香客与袅袅的供烟,落在明幼镜身上。他在狐仙面前叩拜完毕,看起来虚弱疲惫,大概已经被体内的阴气折磨得倦怠不堪。
尤其那一身裙装禁锢了动作,只能像千金小姐一样规矩板正,一身天真气息都被收敛下来,活似谁家深宅大院里锁惯了的小小铜雀。此时坐在香火沸盛的佛堂庙宇间撑肘拨着香灰,长长发丝顺着脖颈滑落,公主也没有他娇贵。
不知是谁从他身前经过,明幼镜捏着膝头绸缎,将裙摆提起了一些。两条笔直的小腿微微交叠,裙子顺势被夹进腿缝中,露出雪白的、纤细的脚踝。
宗苍心中一瞬间闪过念头:老子一只手便能把这对脚踝牢牢按在榻上,叫他逃也逃不脱。
他意识到这念头不对,逼着自己移开目光,暗暗观察起四周情状。
庙中暂未觉察到魔修的气息,好似这满院的妖邪气息都被镇在什么东西底下,无法显露分毫。
真是古怪到了极致。
不多时,妙姑走了过来,见宗苍神色有些复杂,不知该怎么将解签交过去。好在宗苍看见了她,伸手道:“已经解签了?辛苦你。”
妙姑把解签的纸条放到他的手心,宗苍没有看,因为只这稍稍分神的功夫,明幼镜便不见了。
他不由得觉得头疼:那孩子真不叫人省心。
再头疼也得去找他,不能叫他自己行走在明隐庵中。好在先前送给他的戒指有追踪之效,没费什么功夫,便在后方禅房处探到了他的气息。
结果便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任由明钦羞辱,乃至对他动手。
宗苍很清楚,修士不得对下界凡人动武,这是三宗共识的底线。
只可惜,天乩宗主从来不是个有底线的人。
宗苍望向明幼镜:“还愣着作甚,不杀了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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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庄子·外篇·至乐》,意为: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
苍:尸体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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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弁而钗(3)
要杀么?
明幼镜望着地上枯槁的男人, 说实话,他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他没在意过这个哥哥,自然也无所谓对方说什么。
只觉得明钦这辈子一直活在旁人的眼光之中, 十分可悲。
体面、尊严、荣耀……不过就是挂在额前的胡萝卜, 叫他一辈子为之辛苦拉磨罢了。
明幼镜不会想杀死一头自己把自己逼上绝境的驴。
于是摇摇头:“不要。”
“为何?”
少年轻轻地在宗苍耳边道:“我怕你滥杀无辜, 被钉在獬豸柱上呀!”
院中走上几个老尼,明幼镜连忙噤声。身着灰蓝直裰的老尼对他二人拜了一拜, 她们布满褶皱的脸上好像被漆蜡封点,干涩枯裂, 轻轻牵动一下嘴角, 便引得大片颜色斑驳脱落。
她们拉过面如死灰的明钦与那位瑟瑟发抖的尼姑,一言不发地把他二人带回了禅房深处。
好似这一桩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明幼镜一言不发, 指缝里却微微渗出薄汗, 日头之下, 脊背却涌上一阵寒意。
……几个老尼拖走那名尼姑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尼姑小腹凸起, 仿佛是有孕了。
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单纯的不适。宗苍注意到他面色有异,问道:“还能行吗?不行的话我们回府,改日再来。”
明幼镜攥着衣角,低垂羽睫, 闷闷道:“能行。”
……
奉香过后, 宗苍与明幼镜被安排到了明隐庵为香客准备的禅房之中, 妙姑称今夜便会有福喜仙姑的侍者前来, 验过二人诚心之后, 便会安排送子事宜。
只是奇怪的是, 宗苍和明幼镜不能住在同处, 而是被分到了两间屋子。好在阿塞表示自己会守候着明幼镜,不会让他出什么意外的。
宗苍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放心:“那我就把镜镜就交给你了。”
阿塞拍着胸脯打好包票,明幼镜却心想,这小子混得很,见面第一天就对他又亲又咬,宗苍放得下心来,他可放不下心。
于是将阿塞关在了门外,也不顾对方如何委屈发誓,淡淡道:“我怕我身上的香味儿熏着你。”
阿塞忙说不熏不熏,他喜欢还来不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明幼镜的圈套,再怎么扒拉门,小美人儿也像听不见一样,不再搭理他半个字。
明幼镜难得清静,倚在床头懒懒地打呵欠:“你看他像不像被关外面的狗?”
胖貂从榻下窜出,听着阿塞挠门的动静儿,倒真有点像小狗。近距离望向宿主,他围着狐裘靠在瓷枕上,裙子紧贴腰身,浑圆鼓起的小腹愈发惹眼。
胖貂总觉得他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宿主浑身上下都是张扬勃发的生机反骨,而现在却变得温柔乖巧,像一朵含苞带水的小白花。
娇气,柔软,满身水雾,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像个天真的小动物,带着一身化不开的稚气。
明幼镜用足尖点着它的脑袋:“指数应该又累积不少了吧,我要换点新的东西。”
这下山历练的朝夕相处简直是刷指数的绝妙时机,胖貂都记不过来有多少次的增长机会了,看完面板,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数字:“现在有200个。”
“这么多?”明幼镜心下快慰不少,总算不枉费他这些天又是撒娇痴缠,又是投怀送抱,“那我要换点狠的。”
先选了一件保守点的,“纤纤玉腿”。胖貂觉得很不理解:“你这腿天天遮着,谁也看不见啊。感觉性价比不高。”
“你懂什么?”明幼镜眉眼间浮现几分暧昧神色,“有人爱看啊。”
在庙前,有人盯着他的脚踝,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呢。
另一件则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名为“内媚体质”的。
上面只写了“包掏空总攻身子”,后面就全部和谐了。
明幼镜心想,需要这么多的指数,必然是好东西,于是随手点道:“就这个吧。”
阿塞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明幼镜下榻,伏在门口,也回敲了三下。
这是二人实现约好的暗语,明幼镜担心隔墙有耳,要将哑巴小姐一扮到底,因此不能开口。阿塞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敲门。
“小夫人,你知不知道福喜仙姑的故事?”
明幼镜屈指敲一下门框:什么故事?
“你和宗老爷去后院的时候,妙姊姊告诉我的。我听完以后,心里毛毛的,想讲给你听听看。”
阿塞开始讲了。说的是泥狐村中有一位哑女,肤白体丰,身材娇小,脸儿和眼珠都圆圆的,是个极有福态又极稚气的长相。
可这样一个姑娘,却是生来痴傻,心智不过十岁孩童。她家中人都不喜爱她,嫌她是个累赘,哑女便只能自己在乡里巷间找小孩玩耍。
她小的时候,尚且还好。可是长到十八九岁后,巷子里和她玩的便没有孩子了。孩子们家中的大人都警告他们不要和哑女走得太近,说她“身上脏”。
孩子们远离她,可是男人们却喜欢接近她。哑巴姑娘痴傻呆滞,被男人挟持了也不反抗,连声音也不能发出,就那样乖乖和他们回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哑女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她的阿父从村里的老庙寻来草木灰,兑着毒水,要她喝下去。可惜哑女肚子里的孩子十分命硬,庙里的人都说这孩子不吉祥,是阎王派来讨债的。
她阿父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耻辱,此后就在村里逢人便说,他女儿不知好歹,和狐狸媾和,肚子里是个妖怪,因此顺理成章地把哑女赶出了家门。
此后的事情便无人得知了。只知道几个月后村中人在山岗后找到了哑女,她怀中抱着一窝狐狸,脖子被指甲生生挠破,露出鲜红的喉管来。
再往后,福喜仙姑的名声便在村中流传开来了。
明幼镜听完,半天都没有反应。阿塞很急切的:“小夫人,你要不然还是别装哑巴了。感觉……太不吉利了。”
明幼镜沉默一会儿,敲了四下门:不用担心。
阿塞抓耳挠腮,正欲开口,却见一群红衣男人从院外走来。这群人面上都戴着一个青黑色的狐狸面具,脖子上也挂着沉甸甸的佛珠。
……这就是妙姑所说的,福喜仙姑的侍者了吧?
他忙将房门打开,这七八位侍者鱼贯而入,灯笼则挂在了房檐下,将地面映照出红光大片。
门又这样关上了,阿塞费劲地扒开一条小缝,想看一看里面的光景。
离得挺远,其实并不能看见什么。只能看见那七八个人高马大的侍者围在窄窄的一方矮榻边,将明幼镜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偶有人影晃动,可以透过缝隙看见明幼镜的背影。
他的长发垂落,洁白的狐裘搭在腰间,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似乎是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侍者们,足心抵着床榻,弯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是群山中的一朵花儿,有点试探又有些恐惧地面对陌生人。
侍者们的声音低沉而模糊,阿塞委实听不清楚。只觉得这群人很古怪,甚至……有些不太像人。
他们从站着,到半弯下腰,再到跪在榻边。动作僵硬怪异,喉中不断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就这么围坐在明幼镜身旁,森然的面具遮掩了神情,只有干燥的嘴唇露在外面,时不时地用舌尖舔舐一下。
阿塞脑中很乱,不自主地联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从前,他在山里见过一种山狼。这种山狼雄多雌少,放在别的种群,都会为了争夺配偶而争抢的头破血流。
但是那种山狼不会。在它们的族群中,雌狼是受害者。
它们会逼迫雌狼和每一只求偶的雄狼交合,直到雌狼力竭而死。
哪怕族群无法延续也无所谓……这种低劣卑贱的野物,就算违背存续的法则,也要欺凌可怜的雌性。
阿塞见过它们所谓求偶的场景……不知怎的,竟觉得与现在的景象如出一辙。
片刻过后,只见明幼镜身形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骇住,猛然抖动着往后抖退缩了几分。
狐仙侍者们将掌心搭在自己的腰间,几声脆响之后,阿塞看见一条条毛茸茸的、蜷曲的兽尾,争先恐后地甩了出来。
明幼镜的手腕不知被谁抢先一步扼住,哑巴美人低低地哼了一声,尝试把手腕抽出来,未果。双手都被束缚着,他便无法挣扎,也无法继续后退,只能抿紧粉唇,颤颤巍巍地被围困在这一方窄小的床榻上。
狐仙侍者……难道也是狐狸?
不对……
阿塞心头渐渐涌上不祥的预感。
事情不太妙……
他想起宗苍的嘱托:有任何异样,务必前来告知于我。
结果才刚刚回头,便对上一群同样大眼瞪小眼的村夫。
“奇怪,我们还没进去,灯笼怎么挂上了?”
阿塞心里咯噔一声:“你们是谁?”
“还能有谁,福喜仙姑座下侍者啊!妙姑没跟你说我们要来?”
他们……他们才是侍者?
那……屋里的那些,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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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宝害怕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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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弁而钗(4)
此刻进到房间里的人是一群怪物。
阿塞隔得远, 只看到了它们露出的尾巴。
明幼镜却能看见更多。
红衣从它们的身上流泻而下,挂在臂弯间,堆成粘稠的、血一样的东西。面具下的下颌与脖颈上隐约可见粗糙的绒毛, 一路爬满裸.露的胸膛, 像是某种走兽的皮肤。
兽类和人类的不同就在于羞耻心, 人类会想要用衣裳遮蔽自己,兽类不会。
若非用一枚面具遮隐了样貌, 明幼镜甚至觉得,自己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只只狐狸的脸。
衣不蔽体的家伙, 却戴着面具。
禽兽也会想到戴上面具么?
还是说它们不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而是无法以真面目示人。
想到那夜狐仙幻境看见的人面狐。据说这种狐狸没有脸,它们会从人身上剥下自己喜欢的面孔戴上,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 或许就会选择面具这种方式。
为什么只有脸呢?剥皮怎么不剥得彻底一点, 干脆穿上完整的人皮,不是更保险么?
当这群家伙脱下身上的红衣以后, 明幼镜明白了。
它们跪在榻边, 那样高大的身形跪在地上,喉中沙哑而兴奋地重复着两个音节。
“妈妈。”
妈妈?
毛骨悚然。
明幼镜很难不想到阿塞讲起的那个故事:被凌辱的哑女,她死前抱着的狐狸,还有被撕裂的喉咙。
那些狐狸也会把她当作妈妈么?
这样想起来, 他们身上那层红色的东西, 倒是像极了……
胎衣。
明幼镜薄粉指尖将床单深深掐出褶皱, 垂在胸口的长发不住颤抖。
他尽力克制着胸腔内的恐惧, 可是当那个怪物扼住他的手腕, 往自己的方向带去的时候, 明幼镜的脊背还是瞬间僵硬了。
不知是谁将烛光吹灭, 四下陷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明幼镜的指尖颤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碰到了绒绒的毛发,像是狐狸的皮毛。这群怪物的身上居然是温热的,强硬地攥着他的手腕,似是祈求着他的爱抚。
……不对。
双手都被禁锢住了,明幼镜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还有这群怪物兴奋的呼吸声。
绒毛从指缝中溢出,他想挣脱都无能为力。
腥臊的气味,属于野兽的气味……浓郁地包裹着他。这群没有开化的狐精,匍匐在他身边,索取着属于“母亲”的爱抚。
可对于明幼镜来说,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才不是母亲和孩子其乐融融的戏码。
这群恶心的东西在求偶。
它们好像并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热烘烘地凑上来,抓着明幼镜的手腕、脚踝,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明幼镜却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
他必须扮演好“哑女”的角色,否则,很难想象后果是什么。
大腿被狐尾缠绕、收紧,腿根处一阵刺痒发麻,空荡的裤角被捋起来,缓缓推上去。
狐尾探进了他的裤管之中。
“妈妈,妈妈。”
明幼镜感觉口鼻被那潮热湿黏的狐爪捂住了,浓到化不开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腔中,叫人分不清身在何处,是禅房,还是狐狸窝,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他看不清,但是狐精们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半张低矮的床榻,一位纤瘦而年轻的小美人。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四散弥荡,漆黑的长发凌乱散落。
他有一双极其媚气的眼睛,镶嵌在略显幼态的白嫩脸蛋上,又娇气,又惹人心怜。
而此刻,那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里藏进浓浓的黑色,瞳孔失焦,眼眶里蓄着泪意,好像是强行压抑着,才不至于掉下泪珠。
可怜的小母亲。
狐狸们的嗅觉极其灵敏,它们无数次地闻见过这样美妙的味道。这座庙庵里时常弥漫着这种气息,但是没有哪个人像这个小美人一样,如此甜美,如此诱人。
可是,明明是那么可怜可爱的一个小母亲……
为什么腹中却已经有了别的孩子?
妈妈是它们的,只能是它们的。
必须要清除掉妈妈身体里的阻碍才行。
丝嗬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狐精的说话方式很难理解,但是出乎意料的,明幼镜听懂了。
—妈妈的孩子是谁的?
明幼镜不能说话,只能打手势。
—你的夫君的?他时常欺侮你么?
……怎么这种事也要问。
明幼镜顿了顿:没有。
—妈妈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欺负。
明幼镜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明白。
—他比你年龄大很多吧,你是他的童养媳?
明幼镜摇头:不是。
—那你看上他什么,有钱有势?”
明幼镜低垂睫羽:不是。我是真心喜欢他。
—喜欢到巴不得给他生儿子?
明幼镜耳根都红透了:……对。
狐狸们面面相觑,咧出几个叫人脊背发麻的笑。
—妈妈,你撒谎了。
—这个孩子是一只鬼。妈妈,不要他好不好?
—有我们就够了。
狐尾慢慢地滑落出来,稍稍一甩,水珠顺着蜷曲的尾巴尖一滴滴掉在榻上。
“刺啦”一声,小哑巴美人低低呜咽着,双手被反剪,身上披着的狐裘也惨遭扯碎。
瓷白的足尖抵着深棕软榻,微鼓的小腹失了保护,被一双双大掌贪婪地抚摸上来。
从下至上,大力揉捏。
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狐精们低低的絮语,评判着他的小腹,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鬼胎好像也在不安地异动,凄寒阴气在灵脉中大肆流窜,全身都如坠冰窟一般。唯有狐精发烫的掌心仿佛烧红的烙铁,隔着裙子的布料,在他的小腹上用力按压摩挲。
好、好疼……
强烈的下坠感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使明幼镜面色苍白,肩头战栗不已。
哑巴美人的粉白指尖雨幕似的抖个不停:不可以,不要。放开我。
推拒之间,已然扑簌簌落泪,将胸口衣襟打湿。
怎么办……
该怎么逃出去……
明幼镜紧闭双眼,捏到了手指上的钢戒。
原本坚硬冰冷的戒指,此刻正在微微发烫着。
而只是这一瞬间,倏忽有甚么东西咬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尖锐的,流着涎水的犬齿,循着他那细嫩颈子,贪婪地咬了下去。
……
宗苍垂目打坐,暗金色的纯炽阳魂在他的周身流转,将整间禅房的寒气悉数屏退。
妙姑端着茶案,一步步送到宗苍手边:“宗老爷,您的茶。”
宗苍道声多谢,阳魂收敛起来,便又是一番与普通下界中人别无二致的神色。
他轻轻揉搓茶盏,暗金色的瞳孔里氤氲着薄薄烫意,忽道:“白日里明钦身边的那个尼姑,叫什么名字?”
妙姑回答:“她的法号是离默。”
“她似乎比你们年纪大一些。”
“是的,离默姐姐比我们都有经验。”
宗苍环视四周,又问:“在庵里听你同阿塞讲的那个哑女的故事,很有意思。”
“原来宗老爷听见了。”妙姑神色不改,“不知您听完后,有何感受?”
“……我实无悲天悯人之心,亦无所谓感受之谈。”顿了顿,“只觉得那位父亲,当真是十分之愚昧。”
毕竟自己的亲生女儿,腹中子嗣究竟属于何人,有什么要紧?他既不能护好自家女儿,又觉得她受人凌辱可耻,实乃天下第一懦弱之人。
妙姑轻声道:“倘使宗老爷是那位父亲……必然不会如此待自己的女儿。”
宗苍低笑一声:“我早已举目无亲,就是嘴上如何正义凛然,也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禅房内悄然寂静下来。
妙姑不发一语,宗苍将茶盏落在案头,茶水轻晃,显出少女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
他怎么会举目无亲。
他带来的那位哑巴夫人,还有那夫人腹中的孩子,不都是他的亲人么?
男人低沉如钟磬的声音平静传来:“小姑娘,你们这座庙庵建得很好,福喜仙姑很有本事。只可惜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眼睛盯到摩天宗上。”
不该把阴灵咒下在明幼镜身上。
他站起身来,眼风笼罩着案头这位年轻的小尼姑。
她或许也是谁家的女儿罢。
……但那又如何。
他虽不似凡人愚昧,但同样的,也没有凡人的慈悲。
……
阿塞一口气跑遍了整座后院。院中不知何时起了大雾,夜幕笼罩下,禅房好似一孔孔的狐狸窝,火红的灯笼都点了起来,斑驳如血,溅在每一间房门前。一片模糊之间,分不清天南地北,只看得见地上潮湿的狐狸爪印。
看见不远处窜过的几道身影,蓬松尾巴,尖尖耳朵,风声呼啸间,像是掐着嗓子的娇笑,又像是孩童低低的夜哭。
没人知道宗苍在哪里,他只能强忍恐惧,挨个房间寻找。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骤然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他闻见了血的味道。
那扇门前,汩汩地流淌出粘稠而暗红的鲜血。阿塞头皮发麻,控制不住自己推门的手,“吱呀”一声,将虚掩的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血红的灯笼光晕下,妙姑淌在血泊之中,身上满是火焰烧焦的痕迹。
她的脖颈从中间折断,像是一根烧断了的绳结,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阿塞缓缓抬头,宗苍将榻上的黑色大氅提起披上,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面具。
他回过头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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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虽然可能有点没必要但还是想解释一下 老男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慈悲为怀”“匡扶正义”“名门正派”和他基本不沾边,邪魔外道的本质没变过,内核是追求强大和更加强大快要走火入魔的玩意 作为老油条他嘴上真的会说的很好听,比如阿塞让他救妙姑他真的会同意,比如别人帮他他会说谢谢(喂怎么像在解释他不是弱智),对于弱者也会帮扶。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和他没有立场冲突的前提上……如果有立场冲突的话不管对方多弱小多无辜,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总之就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啦!咱也不会给他洗白喔,该是啥就是啥。 求收求评喔贝贝们(??ω`? )爱你们
☆、第30章 弁而钗(5)
阿塞全身仿佛遭雷击中, 嗓音颤得不成样子:“你、你杀了妙姊姊……”
宗苍指尖一动,地上的女尸瞬间化为飞灰:“你口中的妙姊姊,是一具以自己肉身豢养狐精阴灵的行尸走肉。”
“什、什么?”
“阴灵无实体, 如若想要行动, 必须依附在实体生灵身上, 其中尤以死人最佳,甚至可使死人‘死而复生’。”
阿塞嗫嚅着唇瓣:“什么意思……”
“意思是妙姑已经死去, 只是凭借阴灵附体,获得了与活人一般无二的音容笑貌。”
妙姊姊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不对, 宗老爷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再度抬起头来, 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将长刀拔出刀鞘。刀尖燃着青黑色的火焰,掠过地上积血, 引起血洼瞬间沸腾。
阿塞大惊失色:“您、您是神仙?”
宗苍没有回答, 反问他:“你来找我, 是镜镜那里出事了?”
阿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慌忙点了点头。
宗苍握着刀柄的指节猛地攥紧:“去找他。”
他运气化符, 走出爪印造出的鬼打墙, 面前的景色终于清晰不少,阿塞一眼便看见了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
“咚——”
不知是谁人重重敲了一声锣,四下长长地吹起尖锐嘶哑的唢呐。
只见无数面无表情的尼姑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臂弯里都是一只襁褓, 手腕上挂着血红的佛珠, 长到垂及膝头, 在风中喀拉作响。
宗苍立刀, 冷声道:“把镜镜交出来, 否则便烧了你们这狐狸窝。”
尼姑们齐齐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笑, 脖颈处不断颤抖,好像头颅要被风吹掉一般。
“我们早就死了。”
“我们从未活过。”
“你能拿我们怎么办?”
宗苍不与她们废话,无极重重劈下,黑色的火光顷刻间将众人淹没殆尽。
老槐树下浓雾翻卷,簇拥着一座古老小巧的轿子缓缓抬入。八只颜色各异的狐狸抬着一座空轿子,踏过黑火燎原,欢喜又得色地摇着脑袋走了过来,似是要引他二人到其他地方去。
宗苍持刀跟随而上,阿塞不敢自己独自待在庵里,赶忙也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张灯结彩,狐狸唱歌,锣鼓喧天。定睛一瞧,好大一座古庵,竟活似间妓.院娼.馆!
原先不苟言笑的尼姑们三三两两结伴出门,轻飘飘的直裰随风飘舞,佛珠也似珠络一样装饰着细颈,袈裟好似舞裙一样飘扬而起,笑声一串串结作银铃。
“天啊……这里,是被那些狐狸施过法术么?怎么变成这番模样……”
宗苍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原本就是这番模样。”
“不对,从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都是正常的啊!”
“那我问你,福喜仙姑送的小孩,都是从哪里来的?”
阿塞愣了愣:“当然是她动用神通变出来的。”
“倘若真有凭空造人之法,修道之人何必追求起死回生,皇帝将领何愁没有征兵劳役?此间万物轮回大道,不可凭空捏造生灵。”宗苍顿了顿,“所有送出去的小孩儿,自然是有人生出来的。”
阿塞很茫然的:“谁啊?”全身陡然大震,“……您是说,这些尼姑?”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在世俗里摸爬滚打这样之久,也明白这猜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隐庵的尼姑与娼.妓无异。香客求子,便是要接引到这些尼姑的禅房中……直到尼姑有孕,再由某种邪术,施加给求子的妇人身上。
但是,有的妇人原本腹中就有孩子,想要生下男孩……
那她们原先的腹中女胎去了哪里?都死了么?
抬轿的狐狸忽然止住步伐,在一扇小小的红漆门前停下,拽着金铜色的门栓,把红漆门拉开了。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房间内只点了一盏薄灯,房门刚刚推开一条缝隙,香甜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垂纱后浅浅探入一只雪白的裸足,足尖粉润漂亮。淡青色的薄纱直裰松松笼着两条笔直纤美小腿,色如透亮的蝉翼,衣角随着摇晃的足尖上下摇摆。
那青纱直裰像一条蛇蜕,轻飘飘地覆在身上,在微微凹陷的腰窝处堆叠起来,露出少年两截白嫩堆雪的大腿。他的长发像是洒了一身的浓墨,铺在宗苍的手背上,绸缎一样柔软。
明幼镜好像没有意识,也不说话,就在灯下用一双水润的眸子望着他。
他的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菩提珠,垂落下来,像是佛祖凝固的泪。
宗苍呼吸微紧,上前握住他的手:“镜镜?”
明幼镜不声不响,抿紧粉唇,将手抽了出来。
他抽出手的一刹那,整个人就像春水一样融化了。长发和雪肤融为一体,像是烧尽的白蜡,榻上只余一件轻飘飘的薄纱。
狭窄的房间陡然变成幽深的长廊。无数个黑洞洞的窟穴之中,变幻着离奇莫测的光影。大多都模糊不清,唯独一位黑发白衣的纤细少年分外惹眼。
“咚——”
锣鼓骤起,面前的少年消失了。四周重新归于平静,从眼前黝黑的隧洞之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她身着村中最为常见的花袄红裤,丰满的身体将衣服撑得几无余量,再往上的脖颈处,却是鲜血淋漓的豁口。
一只狐狸脑袋挂在断裂的脖子上,凭借半根脊椎骨藕断丝连着。她似乎笑了起来,声音却是从豁开的喉管中嘶嘶发出的。
宗苍眯起眸子:“福喜仙姑。”
福喜仙姑端坐在他面前,还是那副笑嘻嘻的喜庆模样。单看她那张脸,谁也不会把她与邪祟挂钩。
“仙长,你现在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吧。我是谁,明隐庵是什么地方,想必从一开始,就没瞒过你的眼睛。”
宗苍平静道:“你是几百年前死在泥狐村的哑女,生前遭人凌. 辱,被生身父亲抛弃。村中有人家盯上了你腹中的孩子,于是在你生下儿子以后夺走了他,塞给你一窝野狐狸,骗你那就是你生的孩子。”
福喜仙姑点点头:“是啊!我无依无靠,又是个傻子,狐狸崽子和我的孩子,我根本分不清的。那狐狸饿极了,可我没有奶喂给它们……它们便咬开了我的喉管,喝了我的血,长大了。”
宗苍继续道:“你怨气不平,死后凝聚为阴灵,在某些魔修的帮助下,吞噬了山中狐精,坐化为邪仙。那些人给你建了明隐庵,你驱使狐狸为自己打探,将穷人腹中的男胎练作婴灵,注入求子的富贵香客体内。久而久之,仙姑送子的传闻也开始兴起,你食香受俸,愈发成长起来。”
顿了顿,又道:“可是你名气越大,求子之人越多。你不知从何处寻找足够男胎婴灵,而在别人的提示下,你想到了一个法子。”
福喜仙姑赞许道:“是的。我想到了,我打掉那些香客肚子里原本的女婴,给这些死去的女婴注入阴灵,让她们做我庙里的尼姑。等到有求子的香客再度上门,我就让她们和香客媾和……如若怀上的是男胎,便送将出去。如若是女胎,便留下来,继续做尼姑……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她欢快拍起手来,倒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仙长,你和这位漂亮的小兄弟猜的一模一样,他真是你的好徒弟!只可惜……你心里对徒弟的想法,却不怎么见得人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青直裰,菩提珠。你将我庙里的尼姑视作娼.妓,可在你的意念里,你的徒儿偏偏是一副小尼姑的打扮……好仙长,你的徒儿也如娼.妓一般么?”
宗苍瞳孔里的暗金色骤然深了几分,振刀而出,面前妖邪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几只狐狸哒哒而过,奔向的地方,一抹明亮的桃红色像是坠入泥潭的一瓣桃花,此刻正糜艳地绽放着。
明幼镜身着那件曳地的裙装,撕裂的狐裘难以遮盖胸口,露出大片雪白胸膛。
他身边则是数个戴着狐脸面具的狐精,满身土黄绒毛,面具下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处。
少年脖颈上一圈密密麻麻的暗红齿印,就这么仰起头来,柔软的呼吸声缠绵缱绻。
隐约察觉到了失控的氛围,那件残破狐裘在宗苍的视线下慢慢解落。
几个狐精的掌心抵在少年的肌肤上面,用力按压,贪婪抚摸,直到粉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紫红的指痕。
而明幼镜却似浑不在意一般,嘴角挂着宠爱的笑意,上翘的眼尾浓浓地藏进柔情。
他在宠溺地包容着这些狐精的行为。
宗苍即刻意识到:他被这群狐狸蛊惑了。
他持刀上前,俯下身来,低声道:“镜镜,醒醒,该走了。”
明幼镜睁着一双水汽朦胧的桃花眼,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和这些狐狸没有关系,你不是它们的母亲。”
宗苍一字一句道,“你是摩天宗的小弟子,明幼镜,我的徒弟。想起来了么?别被它们骗了。”
明幼镜的瞳孔清澈至极,如同两片透亮的冰鉴。
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摇了摇头。
宗苍眉心深蹙,刀锋依然立起。
既如此,只能先将这些妖精杀了——
明幼镜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握着宗苍持刀的手,抿起唇瓣,恳求般望向他。
宗苍怒极反笑。
“镜镜,你在求我不要杀了这些东西么?”
这些赤身裸. 体、野性未化,不知藏着什么恶心念头的妖精。
镜镜在求他不要杀了它们么?
????????
作者留言:
苍:杀心up
求收求评喵∠( ? 」∠)_
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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