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蚀骨鞭(1)
就在明幼镜私自前往水牢的这个间隙, 咒枷松动,佘荫叶得以窜脱。
在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之时,獬豸柱下已经传来诏令, 命他前去领罚。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才明白佘荫叶到底干了什么。
那位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说过的毒郎风采, 方才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什么贫家子弟,更不是什么饱经折辱的丹鼎峰药人。他来自冰封的北海大漠, 是思无邪的研制者,在魔修中有“毒郎”之称, 与“圣师”若其兀齐名。
在久远的岁月以前, 房室吟因为其见不得人的怪癖,与北海魔修常有勾结。他所使用的秘药、妖蛊, 时常是来自于丹峥之手。后来, 丹峥便被他收入誓月宗下, 洗白做了一峰之主,将魔海的过往尽数遮掩。
而当时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是, 丹峥正是毒郎的得意弟子。
这一切都为佘荫叶潜入摩天宗提供了便利, 虽然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如此处心积虑的目的是什么。
只知道当商珏为了替情郎复仇的时候,佘荫叶为他提供了思无邪,房怀晚能够成功行刺房室吟,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帮助。
甚至于在当初, 明幼镜落入留方坑而身中阴灵咒时, 唯一一个成功救他上来的佘荫叶, 实则正是销毁裴申尸体、为明幼镜注入阴灵咒的黑手。
即所谓与若其兀里应外合, 深埋与三宗的魔修卧底, 正是佘荫叶。
明幼镜跪在那尊金铜色的獬豸柱下, 默然地听完这一切, 直到陈述者“啪”得一拍惊堂,将他的意识拖拽回笼。
倒真像极了彼日里茶馆听书。只可惜,如今他自己成了供人谈笑的戏子。
“凡所关押水牢之重罪者,任何人不得私见,更何况你还信他妖言,泛滥怜心,致使魔修趁机逃离!明幼镜,你可知罪?”
明幼镜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却没有看向案前的长老,而是看向了端坐高位的那袭冰冷黑袍。
宗苍垂目,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在水牢内几乎按不住的怒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明幼镜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方才那声大失往日沉静之风的“明幼镜”到底是不是出自他口中。
瓦籍在一旁焦灼地向宗苍耳语:“宗主,算了罢!小狐狸也不知道佘荫叶就是卧底啊,只是惦记同门情谊去瞧一瞧,本意是好的……”
苏文婵也道:“是呀,那毒郎阴险歹毒,修为更是高深,寻常咒枷本来就是困不住的。就算不是幼镜去瞧,说不准哪个弟子进去问话的工夫,也能叫他趁机逃掉。”
宗苍撑着额角,一言不发。
案前长老见明幼镜一直沉默,便站起身来,向宗苍拱一拱手。
“宗主,门中上下无人不知,明幼镜是您的爱徒。若说按律处置,确实过于苛酷。您若心有不忍,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瓦籍心中暗骂,这保守派的老顽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说法一出,哪里是求情,不是摆明了让宗苍不得轻罚,否则便算徇私么!
偏偏旁边一长者也是不落时机开口:“说来,这件事也不是明幼镜一人的错。卧底潜伏如此之久,又是与天乩宗主朝夕相伴的入门弟子,搞得三宗上下人心惶惶如此之久,却无一人察觉。如此大的疏漏,全都归咎于明幼镜一人,未免说不过去。”
宗苍听见这句话,方才发出一声冷笑。
而台下早有聪明人勘破了其中玄机,控制不住地悄声议论起来。
“我猜,是宗苍早就发现佘荫叶的身份不寻常,特意把这卧底留在宗门内,像是埋颗火药,震慑那群保守派呢。”
“是啊,若非如此,保守派高枕无忧,哪还记得起来是靠着谁的隐蔽,他们才能闲云野鹤的?”
“看吧,这把卧底一拔出来,保守派立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群见风使舵的玩意,我呸!”
说白了,眼下谁都看得清楚,明幼镜已经成了这群老家伙指向宗苍的一把剑。
谁都知道保守派结怨已久,当年他们剽窃宗苍的修行成果、往其身上大泼脏水,后来为首者又被宗苍通通剥去灵脉、发配北海,新仇旧恨,就等着清算呢。
因此,其实没有几个人相信宗苍真的会处罚明幼镜。
毕竟,如果罚了他,就等于向保守派低头。更何况,明幼镜在誓月宗上破开那一式千年无人勘破的孤芳剑,眼下正是风头无两当机,宗苍怎么舍得?
却只听宗苍对着跪在獬豸柱下的少年道:“那日我问你,与佘荫叶前去誓月宗时可有发现什么异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明幼镜膝盖跪得酸痛难忍,半天才开口:“……没有。”
那案前的保守派老者冷笑:“那枚秘术蛊盒,也算是‘没有’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不语。
老头穷追不舍:“佘荫叶帮助房怀晚要求的条件,就是拿秘术蛊盒来交换。他把那东西藏哪儿了,你知道么?”
那只秘术蛊盒的事情……众目睽睽之下,明幼镜怎么说得出口?
瓦籍急得跳脚:“小狐狸,时至今日,你何必还替他隐瞒甚么!快说呀,将功补过,不然你要挨罚啦!”
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咬死了唇瓣,硬是不发一语。
谢阑站在一旁,攥紧双拳看着獬豸柱下的少年。他发丝垂肩,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双手被袖子遮住大半,掌心搭在膝头,只露出几只被风吹得通红的指尖。
虽然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眸子也落得低低的,但那模样……就是让人看得心头萌生不忍。
把他从水牢里抓出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还沾着佘荫叶身上的血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带着湿漉漉的慌乱无措,像一只落水的小狐狸。
他握着宗苍的手,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单纯地以为,佘荫叶被抓是因为帮助了房怀晚弑父。
……平心而论,包括谢阑在内,没有一个人觉得房室吟死得可惜。如若佘荫叶不是魔修卧底,此番行为,说不定还会被奉为义举。
而明幼镜只是个小弟子,又岂能像宗苍那样坐观全局,筹谋千里之外?
这三宗之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明幼镜有错。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在这种死寂凝固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他森严冷漠的声音从座上遥遥传来,仿佛天外钟磬轮响。
“摩天宗弟子明幼镜,私闯水牢,过失大意,致使魔修逃脱。按律,罚四十道仙鞭,即刻行刑。”
话音落定,四座哗然。
……四十道仙鞭?
当初甘武与拉图尔那一战冒进,也只是挨了三十道仙鞭。而今明幼镜只是大意之失,竟然要罚四十道?
瓦籍顿时喊道:“不成!宗主,老瓦不许!小狐狸又没真酿下什么祸事……”
宗苍斜睨着他:“现在是没有。可是放走了一个毒郎,往后会有多少弟子受其荼毒?此事绝不可随意姑息。”
贺誉长叹道:“可是天乩,也不能罚这样重!往后谁家师兄弟因错事下狱,还有哪个弟子敢探望关心?到头来助长三宗冷漠习气,岂是仙门之福!”
宗苍面不改色:“贺长老,您说的不错。可若是如此,魔修今日扮作同门兄弟,明日扮作一家姐妹,只消假装友善一些时日,便可脱去魔修的壳子,成为所谓家人友侣,这难道就不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度,带上罕有的呵斥之声:“如今北海前线人人自危,鬼尸肆虐,生灵涂炭。拜尔敦与佛月夙兴夜寐,大肆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瓦解三宗。如此境况之下,对于魔修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会致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宗苍看向苏蕴之,“苏长老,我记得你应该告诫过他,不要插手佘荫叶之事。”
苏蕴之持着拂尘深深叹息,“此事也有老夫劝说不到位之过……”
宗苍走下高座,低沉嗓音一字一顿,仿佛磐石落定。
“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从前怎么罚,这次就怎么罚。”
谢阑终于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到了明幼镜身边。
“明师弟是我放进水牢的,若论过错,错也在我……弟子愿替师弟分担刑罚。”
宗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我徒弟,我没资格罚你,日后苏长老若要罚你,我绝不会护着。眼下谁的罚就由谁来担,你起——”
他这话音未落,便听少年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明幼镜平静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与旁人无关。”
四下瞬时寂静无声。
宗苍点点头:“好。”
他冷冷扫了一眼负责行刑的保守派长老。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罚得这样狠,枯树般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被那暗金色的、野兽般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仿佛那仙鞭还没抽出去,就打在了自个儿身上。
宗苍唇瓣轻启,喝令开口。
“行刑。”
……
甘武一路快马加鞭,穿风破云,终于赶在宗苍发觉之前,提前一步攀上了万仞峰。
明幼镜受仙鞭的消息以雷霆之速传到了禹州城,但对于甘武来说,还是太慢了。
危晴便眼睁睁看着这位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野狗公子发了疯,披襟剑恨不得隔空剐了宗苍,怒吼狂吠传遍箕水豹满门。
“他妈的,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他也配?!”
“滚你妈的,还乱传什么有的没的!!叫那些蠢驴都给我滚!老子明天就回摩天宗!不,我现在就回去!”
危晴安抚道:“也许宗主只是做做样子,不一定的。”
甘武哪里听得下去,也不顾当日大雨瓢泼,披了件蓑衣画道风符,顶着大雨奔出禹州城。
四十道仙鞭……!
当日挨的三十道仙鞭便叫他的筋骨都几乎断裂,珍草灵药养了那么久还费了半条命去,足足四十道……明幼镜怎么受得下来!
他可是被戒尺打一下小屁股都要哭上半天的啊。
那么娇气,那么怕痛,那么爱哭……
要是真的受了四十道仙鞭,他得疼成什么样子?
他甘愿留在禹州城,把明幼镜交给宗苍,可不是他妈的叫宗苍给那个娇气包吃鞭子的!
甘武咬破了舌尖,唇齿里都是浓郁的血味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看到了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明幼镜,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准,会即刻提剑弑师。
……宗苍不在,万仞宫前加了许多守卫弟子,看管极其严密,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甘武到底没有疯到失去所有理智,按下了强行闯入的心思,悄悄潜伏进去。
毕竟在这里待过那么多年,对万仞宫还是相当熟悉的。就算增添了不少守卫,也能找到进入的时机。
等他带着一身雨水走到万仞宫内,已经是这一日的深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垂落的黑色纱幔遮掩着床榻,将榻上的景象全然掩盖。
甘武闻见了很重的药物气息,心脏一下子沉沉跌入谷底。
那是熟悉的,之前自己也用过的疮伤灵药气味。
他还是来晚了。
而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开始胆怯。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等一下可能看到什么景象……
如果明幼镜真的伤得很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掀了万仞宫。
甘武于是在纱幔之外停下脚步。他的喉咙发干,像是被堵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人声,甘武连忙把自己藏到了纱幔之后。
“……他怎么都不叫一声的?”
“我原以为谁受了这种刑罚,都得哀嚎惨叫……可他连上药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听瓦峰主说,把他从獬豸柱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苏真人哭成泪人,还笑着说不疼。”
“难不成……宗主手下留情了?”
甘武一怔一怔的,有些出神。
而面前黑色的纱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见一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腕,极虚弱,极缓慢地,搭在了软枕上。
原本只是搭着,忽然,随着一声低低的吸气,瘦弱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软枕。
拼命压抑的哽咽声,便从枕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肉眼可见的,枕面上晕开潮湿的泪痕。
甘武的心头一下子揪紧,像是被小刺狠狠钻通。
……怎么可能不疼。
疼到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不出声,不哭。
只能在纱幔之后,偷偷地掉几滴眼泪。
即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给他擦一擦。
甘武受不了了,一把拉开了纱幔,跪在了床榻前。
“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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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蚀骨鞭(2)
明幼镜昏昏沉沉的, 脊背上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眼前完全是一片漆黑,在那生了倒刺的淬雷仙鞭落下来的时候,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麻木的。
倒刺扎进脊背上的衣服布料, 翻卷的鞭尾甩在纤薄的脊背上, 又钩着皮肉扯下来, 鲜血淋漓。
一开始还能数一数到第几鞭了,后来就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嵌进掌心, 印出深深血痕。
太疼了。
他的长发凌乱散落, 沾在额前,将视线遮掩得模糊不清。无数次想要抬起头来, 看一看座上那个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黑衣男人, 而新的鞭子已经落下, 把他颤抖抬起的腰又重重抽了下去。
直到最后,袖角和衣摆都被血水浸透, 顺着手臂不断流淌下来, 泡得指缝潮腻一片。
而在最后一鞭落下之时,宗苍从铁座上站了起来。那一身肃杀森严,比平日尤甚百倍,叫四座上下皆是两股战战, 不敢出声。
他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血人, 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冰冷的大氅一角擦过明幼镜流满冷汗的面颊, 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被谢阑抱下獬豸柱的时候, 明幼镜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槽牙咬得生疼, 松开的时候, 满口腥气。
瓦籍叫来一峰弟子给他煎药、敷药。他回峰说起明幼镜受刑之景时,药石峰上下几无什么人相信。毕竟,不久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是摩天宗上酷暑炎炎,明幼镜苦夏而食欲不振,甜羹都少吃了几碗。天乩宗主亲自上药石峰求药,煎煮研磨,无不妥帖,还特意叮嘱药不要煎得太苦,要不然明幼镜磨叽着不肯喝。
只不过是苦夏积食,却见天乩宗主将掌心放在小徒弟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按揉抚摸,耐心之极。那等宠爱珍视,简直有些无法无天了,怎么可能舍得明幼镜受鞭刑?
而等进到万仞宫,揭下那片被血濡湿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又无一不是脸色大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瓦籍心疼得要命,逢人便说宗主怎样狠心,小狐狸怎样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被宗苍听了去,上完药以后,便把人全都赶了出来。另拨两队守卫严守宫门,不许外人贸然求见。
……这些事明幼镜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意识浮沉之间,好像面前人影晃动,有谁站在了自己榻边。
那人很小心地拨开他面上碎发,嘶哑着声音叫他宝宝,问他痛不痛。只是明幼镜意识不很清醒,顾不上回应他。
甘武的掌心捧着他的面颊,用最轻的动作为他拭去眼泪。也不知道是流了多少血,原本粉白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如纸,眼眶也有些发肿,大概是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
明幼镜还在昏迷着,手指却勾着身下的狐皮,一拉一扯,也不知在做什么小动作。甘武轻声问他:“宝宝,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明幼镜不说话,两只手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各自捉着身下狐皮的一角,徒劳地撕扯着。
甘武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要撕掉这条狐皮?”
明幼镜似乎很微弱地点点头,脸颊埋在他的掌心,又掉了两颗眼泪。
甘武捉住那条华美狐皮,“嘶啦”一声,狐皮从中裂成两段。把撕坏的狐皮塞到他的掌心,哄道:“给你撕了,不哭了,好不好?”
明幼镜闭着眼睛,卷翘睫毛微微颤抖,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无息地落泪。
甘武焦急不已,真想把他抱入怀中,可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一时之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除了连声安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偏在此时,听见门外一声重磬低喝:“谁准你进来的?”
甘武听见这声音,简直是怒火上涌,当下提起剑来,穿过纱幔,朝着那黑心肺的男人面门劈去。
宗苍转手出刀,一击拦下,无极刀锋顿过,挑在披襟的剑柄,万钧之力,几乎一瞬间便将他手中长剑打落。
他出手毫不客气,抬起一脚,踹在了甘武的胸膛处。
宗苍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愤怒,“你敢对师父动手?”
甘武抹了一把唇瓣,持剑再度站起:“我他妈就是要杀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宗苍冷笑:“规矩与情义混淆不分,我看你也该去挨上几鞭!”
甘武哈哈大笑:“规矩?摩天宗上若说谁最视规矩于无物,我看就是你宗苍!明知佘荫叶身份有异还把他留在宗门,今天他得以逃脱,最该受雷鞭的明明就是你!你还好意思跟别人提规矩?你翻手间灭了何家满门的时候规矩在哪儿?你跟魔海那群妖物往来的时候规矩又在哪儿?现在假惺惺做出这样秉公执法的模样给谁看?!宗苍,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当什么师尊?”
宗苍漠然听他说完,不耐烦道:“说够了?”掌心黑焰翻滚,隔空一掌,看不见的气墙将甘武重重拍至杂草之中。
几个弟子上前,架着甘武,把他控制了下来。
宗苍道:“你如果觉得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主,自管想办法杀了我。其余的,少在我面前叫嚣。”
他推开万仞宫门,叫了一个弟子的名字。那弟子奉上煎好的汤药,送到宗苍手中。
“小师弟很听话懂事,上药的时候都忍着疼,也没怎么哭。宗主,您可以放心。”
宗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站到纱幔围笼的床榻边,把药碗放到榻前的小案上。奉药的弟子忙轻声唤:“小师弟,来吃药了。”
明幼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红肿的一双眼睛睁开,唇瓣抿得发白。他颤着指尖,摸到案头药碗,而后抬臂狠狠一挥。
“啪”得一声,药碗倾翻,瓷片四分五裂。滚烫的汤药尽数泼在了宗苍膝头,飞落的瓷片从他的面具前划过,将硬挺的下颌划破一道血痕。
弟子吓得半死,扑通跪地求饶。宗苍却神色平淡如常,让他再端一碗药来。
两人隔着纱幔对视,发苦的汤药气息在床帏间散开。新药煎好送上来,宗苍放得远了一些,在明幼镜抬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让弟子退下,顺便把门也带上。暴雨倾泻之声被铁门隔开,低闷压抑,叫人心里灌了铅一样发堵。
宗苍的声音比这暴雨雷霆还要怖人:“吃药。”
明幼镜嗓子都是哑的:“……不。”
宗苍点点头:“是不是要佘荫叶喂你才肯吃?还是我叫甘武来?”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肩头不住发抖:“你……你……”
一下子牵动背上伤口,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低弱的抽噎声终于克制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宗苍冷声道:“方才不是还懂事得很,一声也不哭么?镜镜,你若是想赚我心疼,何必做出这许多样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明幼镜便再也无法忍受,泪如决堤之势,伏在枕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平常就算是掉眼泪,也大都是小声的,默默的,自己掉几滴就乖乖擦干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像这样崩溃又委屈的哭泣,就是当日初次强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简直是泄愤了。
“我做……我做什么样子……我是不想给、给你丢脸……才忍着……不哭……”
“你、你已经罚了,为什么还要凶我……”
“就连甘武也知道……关心我……你、你却这样……”
宗苍见他纤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发丝凌乱的头顶也在枕间颤抖得不成样子,心里一时涌上一股复杂情绪。想要软下语气说点什么,嘴巴却像是被石头压着,迟迟开不了口。
只能等明幼镜这哭声稍微矮下去一点,方才俯下身来,拉开纱幔,坐到他的身边。
“……哭够了,可以吃药了?”
明幼镜只是满怀恨意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宗苍也不耐烦了:“不吃药,只会更痛!你多大了,这个道理也不懂?”
他重重地捏了一把被烧滚的汤药烫出燎泡的膝盖,那一句话在口中百转千回,堵塞般反复咽下。终于在看见明幼镜脖颈后半遮半掩的红紫痕迹之时,变成一句压低的、带着深深疲惫的低语:“非得让我说几句心疼,你才能好受?”
明幼镜却只觉得实在可笑:“你心疼?你怎么会心疼……你坐在那里看他们拿鞭子抽我的时候,不是冷静得很吗?你是好师尊,好宗主,你最正义啦!我又算什么……连你的一片怜悯的目光也不配得……”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鼻尖发酸,宗苍却十分不理解:“怜悯?镜镜,你自己知错认罚,我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明幼镜如遭雷霆,全身上下倏地一麻,唇瓣都苍白了。
“你……你是说,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一点也不可怜我?”
宗苍漠然道:“可怜是留给受天命不公的弱者的,做错了事自然就要受罚,何须旁人可怜你什么?”
明幼镜一阵沉默,片刻,忽然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嗯……也是。反正,错也是我犯的,罚也是我自己领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宗苍有些着急:“镜镜,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的身份,早已和以往不同了!如若你只是一个普通弟子,随便罚你关几日禁闭也就罢了,但你现在是一门之主!且不说你也曾在誓月宗上卷入了房怀晚的事端,就是你与佘荫叶那点过密的交情,知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放?你能认错领罚,我很高兴。这一日过后,摩天上下,无人不会佩服于你!相比之下,挨这几道鞭子,亦或是我就是向那群保守派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明幼镜慢慢抬起眼来,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却只盛满宗苍无法理解的破碎情绪。
“可是……我不只是什么门主,也不只是你的徒弟……”
“我还是……”
我还是你的爱人。
甚至在那些身份之前,我先是你的爱人。
我想听你为我说两句话,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个不忍的眼神。哪怕只是像我曾经对你那样,守在我的床榻边,给我慢慢吹好滚烫的汤药,在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抱一抱我,亲一亲我,而不是把我一个人丢在深宫中,给我安排那么多守卫,像是看管囚犯。
……我也想听你叫我宝宝。
睁开眼发现来的人不是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失望……
你考虑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不关心我难不难过。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笑着流下两行清泪。
轻声道:“其实那个人问我秘术蛊盒的事情时,我不是要替佘荫叶隐瞒的……房室吟跟我说,那魔海秘术是你找他索要的。我不想……在那群老东西面前出卖你。”
宗苍心头狠狠一震。
明幼镜用手背揩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我不喜欢别人前一天还在叫我好孩子,后一天就让别人用鞭子抽我。”
“我是小孩子,没你那么成熟,可能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你……”
他泛白的唇瓣落在宗苍手边,额角渗出薄薄冷汗,混着泪水,像是一朵脆弱的、清艳而又被暴雨浇透的昙花,蜷缩在榻上,默默抱紧自己受伤的花瓣。
“要不然……我们还是分手吧。”
宗苍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明幼镜的意思。
……与此同时,看见了他身下撕坏的狐皮。
原本华美洁白的,两个人从前在上面欢. 好过无数次的狐皮,此刻被狠狠撕成两节,像揉成一团抹布一样,扔在床榻角落。
心中有根弦像是被一下子划断了,宗苍觉得脊背都在发冷。
“不行。”
他猛然握紧了明幼镜纤瘦的腕子。
“不能分手。”
“镜镜,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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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不胜的老男人原来也会被分手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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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2k营养液加更】蚀骨鞭(3)
明幼镜沉默片刻, 把自己的肩头搂得更紧了一些:“分手……是不需要你同意的。”
宗苍根本无法理解:“这算什么?下界姻亲,仙门道侣,凡是要分开的, 哪里不需要双方同意?镜镜, 不要任性。”
脊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稍微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明幼镜的脖颈不断渗出冷汗:“我们……又不是夫妻,也不是道侣。”
他很凄凉地笑了笑, “说白了,我们这样, 只能算床笫之伴吧。”
宗苍瞳孔骤缩, 难以置信道:“镜镜,在你心里, 你我只是这种关系?”
他握住明幼镜的右手, 指腹重重捻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成什么了?”
明幼镜默默抬眸,想要把逢君解下来还给他, 但终究是痛得没有力气了。
“宗主, 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你的这种喜欢,我理解不了,也受不起。”
白皙纤小的手从宗苍的掌心慢慢抽走,这时候才发觉镜镜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小孩子, 刚刚开始试探着打开花苞的一朵小昙花, 才欣喜地给他看过第一片花瓣, 便被他操之过急地放进了狂风暴雨下历练。
可是, 昙花一现无论多么美好都是短暂的, 他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便不能只做娇嫩的花儿。
他要做一把狠而无心的剑, 方能矗立在万仞峰最高的山巅。
但是这些事情,镜镜什么时候才能理解?
宗苍额心一阵一阵抽痛,眸光也愈发暗沉下去。
“你真的想要和我分开?”
明幼镜睫毛颤抖,点了点头。
宗苍站起身来,将掀起的纱幔落下,声音冷静了一些。
“……好。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会逼迫你。”
“从前答应给你的东西,你都继续拿着。往后我还是你师尊,你也一样是我徒弟。”
他瞥了一眼那碗汤药,“药你如果不想吃,就不必吃了。原本想喂你,不过,你大约也不愿意。”
话音落定,宗苍身形一动,高大的黒翳逐渐没入纱幔后的阴影之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明幼镜一颗心沉沉落入海底,酸楚像是潮水一样翻卷着拍上心头。他攥紧了指尖,用尽气力伸出纱幔,捏住那药碗的一角,捧了过来。
汤药已经冷了,苦涩浸泡舌尖,直叫全身冰冷发麻。明幼镜忍下泪水,一口气将这奇苦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
这一场鞭刑后,明幼镜接连在榻上养了月余,凭着那一口不甘的怨怼之气,倒是比寻常人康复得还要快些。
养伤期间,他的话明显比往常少了。瓦籍笑呵呵地打趣,说小狐狸真是长大了,平常擦破点皮就要哭要抱,现在却冷冷淡淡的,像朵高岭之花儿了。
也有摩天宗的其他弟子来看他,来的时候,明幼镜正坐在水座上打坐。一袭漆黑长发落满水间,单薄的纯白里衣贴着纤弱身体,领口和袖口内都漏出半截纱布。听见脚步声便淡淡抬眸,昔日那双软娇得不像话的桃花眼里,无端多了几分锐气,转瞬即逝,叫人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问他伤势如何,也是清清冷冷一句:好多了。
众人心下纳罕,纷纷言道,这小弟子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更不一样的是天乩宗主,明明徒弟就在万仞宫养伤,却连着十天半个月也不来看一回,偶尔来一次,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二人言语客气疏离,浑然不似从前亲密无间。
起初也有一些好事者借机揶揄,说明幼镜此次犯错受罚,害得宗主被那群保守派发难,从前好不容易靠着倒贴示好赚来的一点羁绊,经此一役便成了竹篮打水。
明幼镜听到,也没反驳半句,全然不在意似的。
好容易能下地后,便像寻常一样拿起剑来,修炼钻研,一如往昔。
而只有明幼镜自己知道,在这次养伤过程中,他的灵脉涌动一日比一日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所有精力几乎都倾注于这股激流般的涌动中,想要冲破那层看不见的障壁,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难以动摇他的心神。
一时之间,就连与宗苍的那些不快也被抛诸脑后了。
在此期间,苏蕴之来时常来探望他,指导他运气化灵,平复灵脉之中的异动。
他为明幼镜灌输灵气之时,惊觉这孩子体内原本过于温和平静的灵脉,竟然逐渐生出了一股不拔韧气。往日的平静溪涧,也是陡起波澜,暗潮汹涌,如同剑之出鞘前夕,只差一点外力襄助。
但就是那一点,迟迟胶着,难以突破。
是日宗苍前来,苏蕴之正好也在。宗苍站在万仞峰顶缥缈的云海间,指向北方阴沉的天穹,“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拜尔顿与佛月公主打算与三宗和谈,但条件是要把若其兀送回去。”
誓月宗忽逢变故,保守派的麻烦又未解决,如果能和谈,自然是最好的。
苏蕴之摸着胡须道:“这倒是个重担,不知宗主想要派谁前去和谈?”
“此事尚未决定,还需审慎考察。大约……也是从二十八门中,挑选有能之士。”
苏蕴之点点头:“那些有经验的门主自然妥帖,只是眼下摩天宗也缺乏新鲜血液。依老夫看……不妨委派些年轻修士,且试上一试。”
宗苍漠然道:“您是想让明幼镜去吧。”
苏蕴之笑:“镜儿初出茅庐,您难道不希望他历练一番?出使魔海可是个难得的机遇。”
宗苍负手而立,声音冷沉,“依我看,这未必是个好主意。”
……明幼镜从回廊后走出,这道冷石之声冷不防地撞入耳中,叫他心头倏地一跳,脚步也停下来了。
却听宗苍字字诛心道:“他秉性良善太过,心软胆怯,柔弱娇气。又生得一副貌美皮相,在那魔海之中,更是尤为醒目,招惹事端。无论如何,这番出使任务,他是做不好的。”
明幼镜听得胸口发堵,一阵血气上冲,气得浑身都抖成了筛糠。
先前挨过的仙鞭本就伤及灵脉,这一下气血冲心,堵在喉间,腥味儿满齿。
“噗”得一声,竟是一口淤血从口中喷出,把衣襟都浸透了。
“小师弟,小师弟!小——”
檐下洒扫的弟子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少年倏然倒地,连忙前去将他扶起,唤了几声,仍然晕厥不应。一摸额头滚烫,慌张叫人来,把明幼镜抬进宫中。
原本见宗苍站在不远处,还想叫他来看一看明幼镜这是怎么回事。却见那冷面的宗主只是随意向这边瞥了一眼,而后拂袖离去,连一声问候也不曾留下。
……唯有苏蕴之匆忙前来,将明幼镜放入水座之中。手掌抵在他的额心碰了碰,汹涌的灵气几乎要溢满指尖。
“镜儿?”他低低呼唤几声,握着明幼镜的手,嘱咐道,“控制好心神,不要被怨气戾气所控。记得为师从前教你的……化气为己,锋锐自出——”
一众弟子忧虑且好奇,隔着垂帐,影影绰绰之间,见明幼镜身旁涌动的冷水滚滚而动,仿佛沸腾之状,腾升的灵气更是充盈四室,将檐下枯死的藤蔓都浸得翠绿如新。
只听一声低低闷哼,伴随着水座四周水雾飞溅,一道金光乍起,满室都被光晕所笼罩。
那纷飞的金屑落定,烙在明幼镜的眉心处,慢慢融入肌肤之中。
他仿佛顿时被抽去全身气力,一下子软了筋骨,倒在了苏蕴之的怀里。
许久之后,苏蕴之方才撩开垂帐,从水座旁走了出来。
他老迈的声音中是隐隐压不住的喜色。
“一气道心最难的关隘……已然过去了。”
“镜儿此番,大道将成。”
……
那四十道的仙鞭竟然打通了明幼镜的灵脉,叫他阴差阳错度过了一气道心的修行瓶颈,这一番因祸得福的经历在三宗内传开,叫许多人都好生津津乐道了一阵儿。
明幼镜花了一段时间来熟悉自己与从前大不相同的身体,鞭伤好去了大半,只是脊背上的鞭痕尚未淡去,行动之时仍要小心。
等到这一日初下万仞峰,竟然在山阶旁,看见了甘武。
他看起来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肩头还有尚未融化的晨霜。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你……有什么事吗?”
甘武一阵结舌,一向灵巧的嘴巴却似被堵住了似的,眼睛则死死黏在他身上,移都移不开。
明幼镜伤中消瘦了些许,肌肤也因多日不见光而愈发瓷白。舍了以往那精美灵秀的水青缎子裙,只着一袭素白长衫,墨黑长发松松挽起落在肩头,勾勒出那张多了几分清艳锐气的美人面。
如若说从前是漂亮可爱,那现在简直是……
甘武一阵口干舌燥,望着他那截细了不少的软腰,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你、你的伤好了。”
明幼镜敛眸:“嗯,差不多吧。”
甘武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有来看过你。”
“我知道。谢谢你。”明幼镜显得很乖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辛苦你来看我。不过我没有什么大碍,你可以放心了。”
“不、不辛苦。”
甘武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想要握住那双漂亮到令人心碎的手,却被明幼镜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师兄,你还有别的事吗?”
甘武根本没有想好理由,他其实就是想来见一见明幼镜。原本想着,只要亲眼看见他还好好的,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是直到和他走得这样近,嗅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新鲜花香……才发现根本就走不掉。
谁能在这样单薄又可怜的小美人身边走掉。
明幼镜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桃花眼中的眸光也乱了几分。他后退半步,抬起手来推上甘武的胸口,小声推拒着:“你离太近了。”
“啪”得一声,手腕被甘武捉住了。青年狭长的狼眼中透着几分异样的红,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道:“宝宝。”
明幼镜耳根发红:“你别乱叫。”
“我没乱叫。我是认真的。宝宝。”甘武举着他的手,把他的腕子举到颊侧深嗅,“……你可能也听说了,过些时日,老不死的要派人去魔海谈判。危门主也说了,那个人大概率是我。”
“你跟我一起去吧?别的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沿途吃好玩好就行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明幼镜羞得眼眶都红了:“宗苍不会让我去的。你放开我。”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所以……我们这叫私奔,对吧。”
甘武揽住那截朝思暮想的细腰,恨不得把他嵌入怀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大概疯了,箕水豹的贵公子并不是个鲁莽之人,但是他现在俨然已经管不了这样多。
私奔……嗯,背着那个畜生老爹,和这漂漂亮亮的小美人私奔。
尤其是在这小美人曾是老不死的相好的情况下……
这算不算他拐了宗苍的前妻?
光是想到这一层,甘武便觉得那种激烈的刺激感几乎要把自己所有理智都淹没了。
“你别想着他了,宝宝。跟我去魔海吧,到时候,没人能欺负你。”
他往万仞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日是老不死的生辰,估计会有很多人给他庆生,人一多起来,他定然注意不到你。你要是愿意,就在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
说着,解下了自己束发的黑色绸带,塞到了他手中。
明幼镜根本没有拒绝的时机,被甘武隔着那发带吻了一下手指,羞恼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连忙把发带收入袖中,挣开了甘武的手。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宛如一只受了惊的白蝴蝶儿,一下子飞到树影婆娑后了。
却不曾注意到不远处山松后的高大身影,萧瑟山风吹鼓漆黑袍袖,眉眼间逐渐结上一层化不开的冻霜。
……
宗苍的生辰一向过得低调,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他岁数大,对生辰这东西看得极淡,有时候十几二十年也不一定过一回。今年也不知怎么居然想起来,在万仞宫摆了几桌酒,罕见地要过一过。
但他就算要过生辰,也是没有什么喜乐的氛围的。擅长阿谀奉承的油嘴滑舌之徒得不到他的帖子,能来的都是些顶顶规矩的正人君子,又忌惮着他过高的辈分和地位,宴上更是小心谨慎,敬个酒都要三推四请。
唯一能调动一点欢乐氛围的还是瓦籍,只可惜他一人的作用太有限,恭祝了半天,也搅不开这锅凝固的死水。
明明是挺没劲的生辰宴,宗苍却难得多喝了几盅酒。开初瓦籍还挺高兴,而后便逐渐发觉不对味了。
这哪是喝酒,简直是酗酒。
自家磐石般冷固不化的宗主还需要借酒消愁?简直稀了奇了。
“哎呦,宗主,少喝点吧。”
瓦籍从他手中夺过酒杯,“再怎么过生也不能这么喝啊,多伤身子。”
宗苍不语,面具下的暗金色瞳孔里流动着让瓦籍摸不着头脑的情绪。他抬手去扶面具,手指却屡屡撑错了地方,弄得面具几度滑落,干脆暴戾一掀,丢在地上。
瓦籍吓了一跳,看见那张英俊冰冷面孔上浮动着酒气,坚毅唇瓣紧抿,哑然出声:“拿新酒来。”
瓦籍不肯,宗苍便重重一拍案头:“去!”
瓦籍叫道:“不行!宗主,您不能喝了!”
宗苍胸膛起伏不断,点了点头,踉跄半步站起身来:“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高大的身躯撞开阻拦的侍从,就要往酒窖里走。一双长腿刚刚迈开,却听瓦籍惊喜喊道:“小狐狸!哎呦,你可算来了!”
宗苍的脚步顿时凝在地上,肩头耸动,却没有回头。
听见那熟悉的清脆绵软嗓音传来,直叫他从脚底到脊骨麻了个通透:“瓦伯伯,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快进来坐!”
瓦籍撩开帘子喊他,“宗主别喝了,快过来,你家小狐狸给你过生了!”
许久之后,宗苍才从帘后走出。明幼镜低着头,把怀中一只红匣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他身前。
“师尊,弟子祝您生辰喜乐。”
宗苍看都没看那只红匣子一眼,敛目道:“你的伤大好了?”
明幼镜道:“多谢师尊关心,已经大好了。”
那语气平淡疏离,无疑又往宗苍胸口扎了一刀。
宗苍忍着焦躁,随便挥了挥手:“那好,留下来吃杯酒吧。”
明幼镜忙道:“不了,弟子身份卑微,不敢与诸位前辈同座。”
宗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要走?”
明幼镜有些不明所以:“是……如若师尊没有其他事情,弟子想先行告退。”
宗苍几乎是立刻道:“不行。”他没有带面具,墨黑的眉峰深深压下来,那种不容置喙的强势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哪儿也不许去,就留在这儿。”
若说方才还有点父慈子孝的面子功夫,这会儿便是装也装不下去的剑拔弩张了。
瓦籍大感不妙,悄悄向明幼镜低语:“小狐狸,要不……你今天且顺他一顺?我看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毕竟是他生辰,多少哄他开心几句。”
明幼镜却一反往日乖巧顺从,桃花眼冷冷抬起,绷紧粉白唇线:“不了,我看宗主也不想我在这儿,碍他的眼。”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结果还没走出半步,忽然腰间一紧,被人弯臂伸入膝下,一把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宗苍将他紧紧揽入怀中,踹开一桌酒菜,便大步往铁门后的内室去。
明幼镜的眼眶内一瞬间溢满泪水,胳膊肘不断捣在宗苍的胸口上,拼命挣扎着:“放开我!畜生,混蛋!你放开我!”
宗苍不发一语,将那扇门撞开,挥袖点上烛火。
淡淡的燃香气息充盈满室,明幼镜只觉眼前一恍,视线再度清晰之时,呼吸却滞住了。
这房间足有旁人庭院那么大,房柱高耸,四壁如山。凡是看得见的地方,无一处不是砌满了金银珠玉,奢靡华贵到叫人窒息。
更不必提房间中翻倒的箱箧,无数奇珍异宝毫无章法地堆着,看起来自从得到以后便随手丢在了屋内,再也没碰过。
数不清的法器神兵、灵丹妙药,旁人穷尽一生也窥之不见的奇景,在这里便如地上的砂砾。
宗苍把他按在这堆金玉奇物之间,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拂在他的面上。
“谁碍眼?”他捏着明幼镜的下巴,“我看是老子他妈碍你的眼。”
“就这么想跑?一刻钟也待不得?这还他妈是老子的生辰……”
明幼镜根本不想听,对他拳打脚踢:“你喝醉了!离我远点!”
他这点手劲对宗苍毫无用处,伸出去的手却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都不得不跌进他的怀抱内。
明幼镜挣脱不开,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
“放开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够了!”宗苍恨得双眼猩红,“不许再提这个。分什么?谁准的?你他妈……好不容易才答应,说分就分?”
他的确是醉得不轻,说话远失平日冷静沉稳之风,颠三倒四,焦急恼火。
明幼镜和醉鬼说不清话,索性紧咬唇瓣,一声不吭地瞪着他。
宗苍沉重地喘了许久的粗气,稍稍从他身上起来一些。他的掌心抚在明幼镜潮湿的面颊上:“镜镜,你起来。”
明幼镜勉强支起身子,被他扶着腰,听他含混不清地说起醉话:“这屋子里的东西,你看上的,通通拿走。不够的话,万仞峰下三百洞窟,都给你做彩礼。如若还是不行,苍哥去把长乐窟打下来,叫拜尔顿那群走狗日夜给你唱曲儿……只要你高兴。”
明幼镜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信?”
宗苍极爱怜地抚着他的长发:“不信我想娶你,还是不信什么?”
明幼镜从齿缝里道:“你疯了?”
宗苍一笑。
“想娶你而已,哪里疯了?”
他抵着明幼镜的额心,唇瓣几乎与他紧紧相贴。
“老子这一辈子,从来都懒得理会甚么狗屁的真心。唯独对你,是真的不能再真。你不是说没资格坐在宴席上么?往后你成了宗主夫人,谁敢说没资格?等老子八抬大轿把你娶来,往后你再说什么床笫之伴、分手割席的浑话,也算不得数了!”
宗苍重重地俯身吻下,却被明幼镜侧头一躲,这一个吻只能擦着他的耳根而过。
男人的瞳孔更加幽暗几分,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指尖一挑,将袖中那条黑色的发带取了出来。
宗苍攥着那根发带,冷笑起来。
“……自然,旁人想将你拐走,也门儿都没有。”
他不管不顾地咬住明幼镜细嫩的脖颈,一只手解开他的衣衫,另一只手则攥着那发带,将其紧紧缠在美人儿赤.裸的雪白大腿根上。
明幼镜泪眼婆娑:“还给我……”
宗苍笑起来。
“当然会还给你的,镜镜。”
只不过,是要等到用完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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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蚀骨鞭(4)
纯黑的发带缠紧并拢的大腿根, 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殷红的印痕。宗苍按在那不断发抖的腿肉上,啧了一声:“瘦了。”
本来就是小小的体型,再瘦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
宗苍的手指勾着他身上的素白长衫:“镜镜, 送你的缎子怎么不穿?你长得这么漂亮, 穿素色太可惜。苍哥给你扯几身红的穿好不好?”
他被酒意搅浑的神智已经分辨不清昔年今日,畅想起明幼镜一身大红的模样, 那景象,简直要艳得叫人血气翻涌。
就这么单手抱着明幼镜的腰, 把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上去。
“为什么不说话?嫁给我不好么?”
纯白的里衣解落, 眼看着便要从肩头滑下,明幼镜的嗓子里忽然溢出薄薄的哭腔:“不要。”
“嗯?”宗苍不解, “镜镜, 你的身子我都看过多少遍了, 害羞什么?”
明幼镜只是哭:“不要,我不要嫁给你, 也不要和你做这种事。我讨厌你……”
若是放在平日, 说这些话或许还有些作用。可是放在当下,宗苍醉得只剩不耐烦,满身热火叫他这眼泪一浇,非但没有清醒, 反而烧得更厉害。
他笑了一声, 居然强行分开明幼镜紧紧并拢的膝盖。
“你说这话很没道理, 镜镜。是谁从前被我贴着耳朵说两句话就脸红腿软?是谁中了杀相思坐在我手心上要我帮忙?以为撕了一条狐皮就能和我一刀两断, 你也太天真了。”
“你把我的心都掏空了, 现在说讨厌我, 镜镜, 你想像玩.弄那些小男生一样玩.弄苍哥?你觉得可能么?”
他今日的侵略感强得怕人,上衣全部脱了个干净,腰腹上淌着汗珠,浸得一身漆黑刺青狰狞如鬼。宗苍在床上一向强势,但像现在这样一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明幼镜慌得足尖都撑不稳地板,清泪将衣襟浸得湿透:“不行……放过我……”
好不容易从他身下逃出去几寸,脚踝便被狠狠按下。宗苍拉着他腿上的发带,在腕上缠了几圈:“怎么了,镜镜,你从前不是喜欢得很吗?”
掰过他的下巴强行吻上,小美人湿软的唇舌在他炽热的吻中战栗着。明幼镜拼命反抗,指甲嵌进宗苍流汗的脖颈,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一条条血痕,而宗苍却全然不在意,舌尖顶开他的唇瓣,肆意撷取那甜滋滋的口津。
他这伤一养就是月余,期间二人连亲吻拥抱也无。午夜梦回期间,宗苍总会深深怀念往日的亲密情状。曾经恨不得用刮骨刀尽数剖断的邪念,此刻却成了挥之不去的缠绵梦境。
梦里做得远比此刻更加过分,甚至于梦见镜镜裹着那条被他撕烂的狐皮跪下去,直到眉眼上漉漉一片,头发都被打湿,口齿含混不清地叫他师尊。
凡所梦魇,皆为业障。
可这业障偏偏过于动人,以至于,他甘愿为此下十八层地狱。
明幼镜贝齿发狠咬下,血腥气味在舌尖化开。宗苍松开他些许,唇瓣挂着血丝,抹了一把,却被这血腥激起更深的凌.虐欲望。
他回咬了过来,咬在明幼镜的肩颈上。看见他殷红的眼尾,淬了血一样香艳,连泪都华丽得像珍珠。
这金玉满室都比不上他的美色倾城。
明幼镜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低吟。护着自己的小腹,终于克制不住地啜泣出声。
“你不能……强迫我。”
“佘荫叶盗走的孕蛊……下在了我身上……”
“求你了。真的不行,我会有小孩的……”
宗苍动作微滞,灼热的气息在全身上下浮动,喉中的笑意如同滚着刀锋的火焰:“镜镜,撒谎可不是乖孩子。”
佘荫叶有那么蠢,明明知道他二人是什么关系,还给他下孕蛊?
更何况那秘术蛊盒弥足珍贵,甚至牵连极深,佘荫叶会冒着得罪魔海权贵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他可不相信。
明幼镜伏在他的臂弯间,意识已经涣散了:“没有……骗你。不要再……”
话音未落,小腹上盖着的手已经被宗苍强行握住。
这男人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了。
“好,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镜镜,给我生个小孩,怎么样?生个和你一样活泼可爱的小宝贝……我们镜镜这么温柔,想必很适合当妈妈。”
他在明幼镜的额角处缠绵地吻着,将那腿间的发带稍稍松开一些,按着美人泛红的膝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念头,通通在潮湿的耳鬓厮磨中说给他听。
而明幼镜则只能被迫承受,在难以摆脱的绝望中一次次陷入昏迷。
……
甘武等了一整晚,没能等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据说天乩宗主在生辰宴上与小徒弟产生争执,二人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争吵不休,直到最后也不知结果如何。只说那一贯把持着绝对权威的宗主难得醉酒,言语之间颇显异状,煞是骇人。
直到足足三日之后,万仞宫的大门方才再度打开。一弟子从中走出,把手中端着的匣子交给了甘武。
打开后,里面是他那条黑色的发带。
只是与先前不同,那发带从中扯断,上面遍布隐约的潮湿污痕,不知曾被用在了何处。
甘武的脸色瞬间阴沉到地底。过了不久,又看见身披黑裳的宗苍从门后走出,他将身体稍稍侧开,让身后那人得以被日光包裹。
晨光熹微,明幼镜那一身雪白的衣裳随风散开,宛如一朵纯白的幼花,被宗苍撷在臂弯之下。
宗苍在他的面颊上落了个吻,明幼镜神色有些木然,没有躲开。很久之后,方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一步步走下宫阶。
他从甘武面前走过,没有留下一片多余的目光。
宗苍也只是随意看了甘武一眼,而后转身进入万仞宫,将大门掩紧了。
甘武自己站在阶下,山峰萧索,而他仿佛从身到心都泡进了苦水,钻心的酸涩苦痛。
……此后不知多少时日间,数不清的红绸箱箧接连送往明幼镜的住处,一时堆成了小山,相当惹人侧目。
谢阑过来的时候,便看见地上倾翻的法器与珍宝,在角落里滚上一层尘灰。
明幼镜抱着同泽与同袍坐在榻上,漆黑的眼睛沉静又茫然。
宗苍醉酒后干的事情,他自己或许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醒来后的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持重温和,仍然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宗师。
他摸着明幼镜的头发说:“以后我多去看你。”
放在往常多么平常不过的情话,此刻却让明幼镜毛骨悚然。
明幼镜抱着膝头,颤抖着想,宗苍大概是真的疯了。
这些日子里他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他冲着宗苍嘶吼,我不要嫁给你,我只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妻子。
而宗苍只是静静地敛目望着他,半晌,说出几个字。
“那你为什么要恨我罚你受刑?”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也分不清,和这个人之间到底是爱意更多,还是习惯性的服从与崇拜更多。
仔细想想,他甚至无法说宗苍有错。无论怎么看,他给自己那四十鞭子都称不上错误。说不定宗门之中还有人在偷偷议论,说他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没有这一顿鞭子,他怎么能开窍突破。
服从是一把长在骨头里的枷锁。
谢阑见他这副情状,走上前去,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明幼镜,我有话跟你说。”顿了顿,“你别多想,是师父让我告诉你的。”
明幼镜缓缓侧目,眼尾潮湿:“苏先生……有什么事?”
谢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铁符,一把星图卷轴,以及一份用朱砂封死的密信。
沉重开口:“你自己看吧。看完之后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都随你。”
……
宗苍从誓月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去。
随行者都看得出来,他近日心情大好,就连处理房室吟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也难得没有发火,连带着原本错综难缠的残留势力都变得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虽不知自家宗主是遇见了怎样的喜事,但心里多少还是为他高兴的。
只是这等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回了万仞峰,宗主吩咐侍从摆好了晚膳,尝了一口新作的天青云雾,笑道:“这茶不错,叫镜镜上来尝尝罢。”
侍从便去唤明幼镜前来,然而等到了他所住的偏殿处,才发觉竟然已经人去楼空。
一众华贵的箱箧摆好放在门前,空荡荡的桌子上是一只锦帕,帕子里包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明幼镜不见了。
没有一封道别信,没有一声招呼,就这么离开了万仞宫。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夜已深,苏蕴之应召登上万仞峰。万仞宫内灯火通明,万籁俱寂,明明那么安静,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雷霆在嘶吼咆哮,要将整座宫宇撕碎。
苏蕴之不动如山,走到铁壁前站定,深陷的眼睛里,倒映着座上男人暴怒的、几无理智的暗金色瞳孔。
“……苏长老,你放走了他。”
苏蕴之淡淡道:“宗主认为镜儿不适合出使魔海,老夫则以为不然。此次机会难得,老夫便自作主张,将摩天铁符与御门星图交给镜儿,让他前去接下了此次重担。”
他捋了捋胡须,又道:宗主近日一直在誓月宗,大概有所不知。如今镜儿已携关押若其兀的马车而去,此时此刻,应当已经渡过心血江了罢。”
房间内长久的一阵死寂。
宗苍手背上的青筋绷紧,几度张口,却难以说出半个字。
苏蕴之拱手:“宗主若想唤他回来,自然也无不可。只是这一来一回,若让若其兀趁机逃脱,恐怕不利于和谈大业了。”
宗苍竟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好……好。”
他手里攥着逢君,戒指已经被抛下多日,凄冷如冰,连一点肌肤的余温也不曾留下。
镜镜甘愿自己一个人走进危机四伏的魔窟,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了。
那么依赖他、信任他的镜镜……现在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他会不会害怕?他要是孤独了,难过了,又该怎么办?
……不。
说不定,自己才是他害怕和难过的根源。
宗苍自嘲地笑了一声,紧紧握住逢君,全身都陷入铁座的阴翳中。
唯有山顶呼啸的凛风,吹散一地心潮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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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苏长老你干得好哇~~
☆、第75章 蚀骨鞭(5)
“喂, 醒醒,上船了。”
若其兀极缓慢地睁开眼睛。四面的镇铁雕成栅栏,一条黑绸从牢车外罩上, 冷不防的, 被人一下子掀开。
他的双眼还没有习惯这种光亮, 眼睑压低,别过头去。
几个负责押送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笑起来, 议论的左不过也是围绕着他的断角、龙尾、身上的镇钉。心血江以前是他的地盘,只是现在, 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阑喊了一声:“别瞎看了, 快点把他弄到船上,马上要渡江了。”
“……先等一下。”
轻如猫儿的脚步从谢阑身后传来, 初冬的江风吹开他额前的青丝, 一双淬了薄薄冷意的桃花眼很平静地倒映着江波。
明幼镜肩头披着雪白的狐裘, 盖雪般的狐毛罩着细腰,其下探出半截干干净净的水葱手指。他走到牢车前, 抬手道:“你们先下去, 我和他说两句话。”
谢阑眸色略沉:“你可别再……”
明幼镜抬眼瞥他一瞬:“再什么?再放走一个魔修?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与他一同前往魔海属实是谢阑自己的主意,原本想的是自己与他同样由苏蕴之提携,也算半个同门, 这路上他可以多多照拂这位年幼娇气的小师弟。讵料明幼镜形容疏离, 衣食住行都可以自己解决, 半点不需要他这个师兄插手。
他也比谢阑想的要勤奋, 多日车马劳顿, 连谢阑都有些受不了, 而明幼镜却日日挑灯夜读, 白日行程之外,也向沿路者探听魔海消息,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虽然平日里仍然是那副温柔单纯模样,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隐有不少领导者之风范。
因而此时谢阑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嗤之以鼻,而是乖乖让开了。
此刻再一次四目相对,二人都各自怀揣着难言心绪。若其兀暗红的瞳孔仿佛淬血,良久之后,先行开口。
“娘亲,你说好笑不好笑。曾经你不愿意和阿若待在一处,背叛了阿若的心意,而现在兜兜转转,却又不得不与阿若重归北海……既然如此,先前那些曲折,到底有何意义呢?”
明幼镜敛目:“还是有意义的。作为俘虏,还是作为押送者,二者自有不同。”
“嗯……是吗?谁知道呢。”
若其兀勾唇轻笑,“只是到底谁是俘虏,谁是押送者,此刻……还尚不得知吧。”
他微微侧过身子,牵动满身镇钉叮铃作响。俯身贴在漆黑的铁栏上,苍白唇瓣张开,慢慢伸出那条青紫色宛如蛇信的长舌。
长舌一点点从铁栏上舔过,紧紧绕了栏杆两圈,舌尖漉漉滴下涎液,将铁栏浸出一层水光。
舌下隐隐可见青筋绷紧,那根铁栏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只要他再用些力,这铁栏便要从中折断。
若其兀眯起眼睛,又贴近铁栏,极其暧昧而挑衅地吻了一下。
明幼镜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还记得被这舌头顶进喉咙深吻的感觉,窒息一样浸泡在水中的滋味。
仿佛此刻被缠紧的不是牢车的铁栏,而是他自己。
若其兀满意轻笑,那条黑布又再度从牢车上罩了下来,将一切风光尽数隔绝在外。
江船停在岸头,明幼镜攥紧剑柄,转身离去。
……
两日之后,明幼镜所在的这一支船队抵达了心血江的上游。
谢阑下船,面色显得有些不佳。吩咐几个弟子把东西收拾一下,先不忙着前往事前订下的驿馆,先去请个大夫来。
这可是有些稀奇。下界的大夫看看头疼脑热还罢,哪能看得了修士的疴病?刚问出口便被谢阑不耐烦地敷衍过去,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的,到城内医馆找大夫去。
谢阑这边也没闲着,自己翻出启程前备好的各类药物,勉强找出几种可能合适的,撩开船帘,进到船舱之中。
“你先吃点这个药,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船舱内的矮榻上,纤瘦的美人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而略显憔悴。他的贝齿紧紧咬着袖口,看见谢阑递来的药,无奈道:“不必了……这药没用。你放着吧。”
谢阑摸不着头脑:“你不是晕船吗?这药应该有用才对。”
而明幼镜只是摇头。
谢阑碎碎道:“你的身子真是太弱了。身子弱就算了,还整天逞强……我说,你不会真想着把什么和谈一手包揽下来吧?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年纪……”
他本意是想劝明幼镜不要太辛苦,可是说着说着便跑了偏。又看见少年难受可怜的模样,觉得自己也是嘴贱,咬咬牙不出声了。
那边大夫找来了,谢阑连忙腾出一块干净位置给大夫坐。这老郎中给明幼镜把了脉,面色顿时变得相当复杂,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明幼镜对谢阑道:“你先出去吧,老先生有话跟我说。”
谢阑隐约觉得奇怪,但是见他二人连声请他暂时出去,也没有办法,只能遁出船舱,把帘子撂下。
明幼镜睫羽扇动,小声道:“老先生,您有话直说就好。”
那大夫犹豫三番,长叹一声:“……小公子,你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明幼镜听了,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轻轻点点头。问了些腹中胎儿迹象,清亮瞳孔中慢慢蒙上薄雾,下巴藏在毛绒绒的狐裘里,低低道:“老先生,我有孩子的事,先不要告诉外面那个人,好吗?”
那大夫问他:“孩子的父亲不在你身边?”
“嗯。”明幼镜低垂眼帘,“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好吧。”那大夫起身,给他写了几个药方,“这些日子里,记得按医嘱吃药。不过……别怪老夫多嘴,还是需要孩子的父亲陪着你才更好,遇见什么事,处理起来也方便。”
明幼镜只是弯唇笑笑,乖巧道了谢。
……那个父亲只怕自己都不相信会有孩子。就算知道,可能也不在意。
说不定,还会漫不经心地揉一揉眉心,一面亲着他的长发,一面低沉开口,让他趁着孩子不大赶紧打掉。
他就是这种人而已。
所以明幼镜才不会告诉他,也不用他陪着。
他自己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偷偷生下来就好了,才不在意父亲怎么想呢。
看病的大夫走了,明幼镜翻了个身,把肩头狐裘扯紧了些。他感觉眼眶有一点发湿,擦了擦,温热的泪水滚在指尖上,又没入软枕中。
明幼镜闭上眼睛,疲倦感席卷全身,让他只想深深陷入沉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船身猛然一震,有什么人一把掀开船帘,不由分说地闯入进来。
能听见外头惊慌失措的喊声:“喂,大师兄!你怎么进来了?”
明幼镜恍惚睁眼,对上甘武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庞。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甘武向身后暴喝一声:“滚出去!”
外面几个弟子吓得噤声,原本还想进来阻拦,现在也都麻溜滚了。
明幼镜有些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你怎么……”
“明幼镜,你真厉害。”甘武抓过桌上药方,几乎是怒目欲眦,“你自己才多大年纪?你给宗苍生孩子?啊?你知道怀孕生子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敢做这种事?”
明幼镜本来还未清醒,被他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呵斥,鼻尖都酸楚起来。少年翠丽眉心微皱,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甘武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出使魔海!你打算大着肚子去和拜尔敦和谈吗?还是让那群花花肠子的魔海权贵,在谈判桌上猜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了张怎么样的脸?”
这样秀美的,温柔的,一看就知道被仙浆玉液滋养起来的美色,不被人染指还好,一旦被人尝过,便似那砸了个风洞的窗户,人人都想前去破坏一笔,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漂亮的小家伙会被魔海的恶棍玩死的。
明幼镜被这赤. 裸裸的羞辱之词弄得耳颈通红,毫无攻击力地反驳:“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好不好!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我的孩子的。”
甘武要被他气死了,攒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回摩天宗,告诉宗苍你怀了他的骨肉,必须得让那老不死的负责。”
岂知明幼镜听了这话,却扑簌簌落下泪来,狠狠抽回手来,坚定摇头。
“我不回去。”他说,“苏先生信任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完成。我不会回去的。”
“可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没办法面对那群人!”
“那我也要试一试!”
明幼镜显得有些歇斯底里,“我不要永远生活在宗苍的羽翼下,什么都只能听他的。”
甘武心头一阵绞痛。
“可是你这个样子,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谁来照顾你?”
魔海常年冰封飘雪,四季恶劣如死日,妖兽肆虐,邪物横生。谢阑等人或许能保他不被妖物杀害,可是在那样的寒天冻地里,明幼镜如果不舒服了,生病了,谁又能时刻将他照顾周到?
可是,如果不让他前去,而是把他送回万仞宫……他的处境便会好一点吗?
徒弟怀上师尊的孩子,算是天大的丑闻了。而宗苍会怎么对他腹中的孩子,谁也不知道。
甘武稍微冷静了一些,蹲下来看着他:“……你打算把他生下来?”
明幼镜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那你打算怎么瞒过谢阑他们的眼睛?此行至少四个月,你想遮掩,估计是遮掩不住的。”
明幼镜轻轻道:“瞒不过去的时候,我会坦诚相告。”
甘武笑出了声:“你难道要告诉他们,孩子的父亲是天乩宗主?”
这种事自己藏着也就算了,如若说出,还不知要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明幼镜只是目光粼粼地望着他,看样子,已经打定了这番主意。
甘武从坚决反对到逐渐沉默,最后握住明幼镜的手,深深低下头去,许久之后,方才低低开口。
“呵……我早该知道,你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你。”
“但是说好了,你要是敢受点伤生点病……我绝不同意。”
明幼镜眼底一热,小小嗯了一声。
甘武站起身来,把一旁的狐裘重新戴回了他的肩上。
“照顾好自己。”
外面的弟子见他进去多时,开始乱糟糟地骚动议论起来。谢阑隔着帘子喊他出来,甘武转身,掀起船帘的时候,动作又忽然一顿。
转过头来,定定开口。
“……如果别人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不好解释的话,可以说是我。”顿了顿,“我甘武愿意认下,我保证。”
他似乎想落下一个吻来,又见美人低下头去,便只能就此放弃了。
算了,不急。
往后……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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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归来发现老婆还是老婆但为什么自己的崽却管别人叫爹(bushi) 上卷结束啦 下卷应该会比上卷少几章,但总体不会差很多 这章发点红包吧,谢谢大家的支持哟~!
☆、第76章 失魂人(1)
这里是魔海大漠边缘, 名为佛罗山脉的脊线处。
驿馆檐上盖了半尺的大雪,山风呼啸,岿然不动。满脸横肉的壮汉腕上挂着烧烫的烈酒, 拥着一身灰鼠长袄走出大门, 冲着扑面而来的暴雪, 酣畅淋漓地解开裤带放水屙尿。
脚下走过两只瘸腿小鬼,被这一泡臊水浇了个当头, 尖叫嘶啸,化作两缕青烟。
汉子嘿嘿笑起来, 系好裤子, 解开酒葫芦,把地上两只小鬼的骨头收了进去。
“喂, 赵一刀, 你怎么现在才起?”
楼上推开窗户, 尖嘴猴腮的青年冲着下面的汉子喊了一声,很不满意似的。
名叫赵一刀的壮汉不屑哼了一声, “着什么急, 光是那什么十二道风关,就够他们闯个十天半月,哪儿可能正正好好就今天到。”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解下门口拴的屠刀:“说起来, 李铜钱, 你今儿不太对啊。”
李铜钱转了转老鼠似的眸子:“怎么?”
“咱们在这北海也待了几百年了, 三宗那群光脖子哪年不是装模作样地派人来, 什么时候见你这样积极过。”
李铜钱哂道:“你懂什么。新门主, 那能一样吗?”
他抽了把烟杆, 很神秘的, “我可是听说了,这新门主年轻的很,还是宗苍亲自提拔。这一次出使魔海,更是苏蕴之的委派授意。此次押着若其兀回来,任务非同小可,可不能像从前一样敷衍过去。”
李铜钱常年来往鬼城与长乐窟之间,他的嗅觉一向敏锐灵验。只是赵一刀听着,心里却不太对味:“新门主?咱们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就能当门主了?老子还没点头呢!”
李铜钱受不了他这一根筋的脑子。就是因为这屠户一点就着、不懂变通,才害得他们这么多年只能守着这个破驿馆,迟迟也没办法回三宗分坛去。
他没忍住碎碎念了几句,赵一刀立刻急了眼。
“那是一回事吗?就算门主死了,也照样是门主!除非门主回来,否则老子谁也不认。”
虽然嘴上这样说,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就譬如那鬼城里的王吧,照着自家门主的模子做了那么多的怪东西,不还是照样不被承认,说起来也是遭人笑话。
毕竟,宗月就是宗月。除他以外,谁也不行。
李铜钱道:“倘使那新门主不输宗门主呢?”
赵一刀狠狠吐了口痰:“放屁,他要是能比得上门主一根毛,老子往后一辈子都不举——”
又是一阵狂风,飞雪糊了赵一刀满嘴。他叫骂几句,再抬起头来,却见一片融入雪色的素白衣角,穿过山风缓步前来。
一个小小的,纤细的,白玉似的少年,站在赵一刀撒过尿的那滩污渍后面,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风雪太大,赵一刀看不清他的样貌,嗤笑一声:“干什么?嫌脏?要不要老子把你抱过来啊?”
向楼上的李铜钱大肆嘲笑:“哪儿来的装货……”
李铜钱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难看。只见少年提起衣摆,极轻巧地跃过那滩污渍,落到了赵一刀面前。
他从腰上解下一枚铁符,举起来晃了晃:“我是心月狐门主明幼镜。你们哪个是李铜钱,哪个是赵一刀?”
……
铁符虽然在桌上放着,赵一刀却只盯着面前的人。
这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翘鼻雪腮,目如桃花,无论是身段儿还是嗓子,都是一顶一的娇嫩。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人他妈……活脱脱一个宗月翻版。
不,确切地说,更像是宗月褪去大半锋芒、下到长乐窟当几年陪酒仙奴之后的模样。
赵一刀接受不了。其实也不难理解,换成是谁,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成了娇妻美妾的模样,都得好生崩溃一阵儿。
“你……你再说一遍,你干什么来的?”
面前变得软糯可爱的上司轻声道:“我领着押送若其兀的牢车,经过十二道风关。山雪太大,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我便让他们暂时留在风关之后,自己先过关前来,想找你们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摆平雪势。”
赵一刀有点结舌:“你是说,你一个人,穿过了十二道风关?”
明幼镜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是啊。怎么了?”
一旁的李铜钱看起来已经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倒上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端给他。
而赵一刀看着明幼镜鼓着腮帮小口小口嘬茶的模样,只觉得额角一阵抽痛。
不会是拜尔敦的某只造物跑出来了吧?是真人不?……不对,那些玩意儿怎么会有摩天宗铁符。但是这样的小东西怎么会是新门主?宗苍在想什么?
李铜钱眯着老鼠眼道:“那里的大雪是千年不断的,牢车笨重,的确不容易过关。不过想摆平也容易,给点钱打点关隘的魔修,他们山人自有妙计。”
明幼镜有点为难地攥紧袖口。
此行算是背着宗苍偷跑出来的,身上带的财帛相当有限,一切都要节省。
更何况他现在肚子还揣着个崽,平日里要吃许多名贵的药,手头便更拮据了。
因此他巧妙转了矛头,不满道:“好歹我是出使魔海,拜尔敦怎么还要设下这些莫名其妙的关卡。”
李铜钱叹气:“没法子,他们魔修就是这样,地头蛇嘛。或者……您去向宗主传个音,请他威胁威胁拜尔敦?”
明幼镜立马拒绝:“不要。”
李铜钱摊手:“那就只能出点买路钱了。”
明幼镜睨向赵一刀:“你二人在北海这样久,就没有打通什么关系么?好没用啊。”
赵一刀操了一声,恨不得撸袖子:“你们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光脖子,老子现在就给你打通打通——”
好歹是被李铜钱拦了下去。明幼镜捧着茶杯,还是那副温柔可爱的模样,说话却是露着尖尖小牙,有点坏心眼的利落。他也不多废话,葱白手指点点赵一刀:“我看你本事不错,不如,你就和我一起回关隘去找那群魔修吧。”
赵一刀鼻子都要气歪:“你敢使唤老子?”
明幼镜把袖中星图一甩,轻描淡写地从他眼前掠过。
赵一刀只能徒然瞪大一双牛眼,很憋屈地从了。
李铜钱问:“门主,我呢?”
明幼镜已经起身离去了。
“给我再泡点茶吧,你泡得蛮好喝。”
……
风关之下,暴雪不止。
沿途看见许多冰封的人形物件,据赵一刀所说,这些从鬼城出来的、被拜尔敦叫做造物的玩意儿,实际上是某种特殊的人偶。
明幼镜有印象,自己先前在灵犀阁内看见的人偶少年,应该就属于这种造物。
“哼,不知道吧?听说,拜尔敦在自己的王宫里养了十几个貌美如花的人偶。他从来不和真人上床,只和那些人偶卿卿我我……”
赵一刀一开口便八卦个没完,其实这些都是他从李铜钱那里听到的。说什么拜尔敦的人偶栩栩如生,不仅要食三餐五谷,还能给拜尔敦生儿育女……当然,真假成分到底多少就无人得知了。
明幼镜听完,扁扁嘴巴:“好恶心哦。”
感觉是现代会在家里囤一大堆充. 气娃娃的那种猥琐男,堂堂魔尊居然爱做这种事。
眼见着已至风关,几行魔修卫兵分排看守,列阵齐全。赵一刀有点纳罕,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多卫兵跑到风关来了?
这里毕竟算是荒郊野岭,按道理讲,不该出现太多魔修才对。
他走到那几个魔修身后偷听,听着听着,倒是狠狠吃了一惊。
原来是拜尔敦有只造物,不知道为什么,跑到风关来了。
“那小人偶长得特别好看,但是心智不齐,先前在鬼城的时候就经常莫名其妙走丢。这一回王上闭关修行没顾上看着他,谁承想,他居然给跑出来了。”
“哎,这冰天雪地的,怎么找?要我说,丢了就丢了,再做一个不就得了。”
“说得轻巧,哪那么容易?王上可喜欢那小造物了,一连宠幸了三个月,想必是满意至极。”
几个魔修三言两句闲谈着,赵一刀听得却有点冷汗涔涔。
他们居然都是拜尔敦身边的卫兵,那想要在这些人眼皮底下花钱打点摆平关隘风雪,恐怕是行不通了。
他正要回头去找明幼镜,却听一个卫兵高喝一声:“谁在那儿?”
赵一刀还以为说得是自个儿,结果那卫兵大步从他藏身的高松旁边掠过,径直走向了明幼镜。
糟了。
赵一刀暗叫不好,而那卫兵在明幼镜面前停下脚步,忽然不说话了。
后面几个魔修也凑了过来,一阵默然之后,不知是谁先行开口:“小人偶……?”
明幼镜:“?”
明幼镜:“我不是……”
那卫兵长舒一口气似的,“妈的,总算找着了!你乱跑什么?知不知道王上有多担心你?”
另一个卫兵倒是谨慎:“等等,万一不是呢?找错了人,可就麻烦了。”
几个人商量片刻,有的打包票称见过他这张脸,绝对错不了,有的则说他这身衣服古怪,不像是王上会给他穿的。
“算了,大不了验证一下。”
一人脱了皮革手套,上前半步,掌心向着明幼镜的小肚子探去。
明幼镜顿时警惕起来,被踩了尾巴一样,慌忙用掌心捂住小腹:“干什么?”
他不知道,拜尔敦的人偶以丹珠操控,而那丹珠就在小腹内。
这魔修不由分说地移开他的手,大掌落在小美人柔软温暖的小腹上,用力按揉。
口中不由得喃喃念了句:“怎么软成这样……”
明幼镜低哼一声,猫儿一样蜷缩起来,想要从他的手下逃离。
那魔修碰到了隐隐异动之物,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朝同伴们点点头。
“他腹中确有丹珠,错不了,就是他。”
什么丹珠……
那是他的宝宝啊。
明幼镜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一员人高马大的卫兵打横抱起,一路往不远处停靠的金车内走去。
而赵一刀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小门主已经不见了。
不是……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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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尔敦:…… 拜尔敦:记大功一件
☆、第77章 失魂人(2)
应该戴上那只面具的。
直到明幼镜被带回鬼城王宫, 他还在后悔这件事。
鬼城和它的名字不太相符,这是个金碧辉煌、华贵到有些骚包的地方。所有高阁琼楼毫无章法地堆砌在一处,颇有一种暴发户炫耀腰包的感觉。
明幼镜被放在了那张同样金雕玉饰的大床上, 床榻极其温暖, 铺满了绒毯与毛皮, 直叫他脑中一阵昏沉。
房间内浓香氤氲,那极其甜腻的燃香仿佛是刚刚从蜜罐里取出点上, 透着化不开的缱绻颓靡。
仿佛在哪里闻见过这种香。
但是意识迷乱之下,无论怎样回忆, 都无法回想起来。
这屋子里隔音不算特别好, 能听见穿廊里纷沓的脚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低声议论。
“哎呀, 这小人偶终于找回来了。”
“听说他是王上的所有造物里面最笨的, 刚做出来的时候, 连靴子都不会自己穿。”
“是啊,傻乎乎的, 怪不得经常走丢。”
“可能也就是在床上伺候王上的时候才有点用处了吧……和公主是没办法比的。”
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 这一群人忽然噤声了。好一阵寂静过后,又是两道陌生的人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起来。
一个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房怀晚没有被剥去灵脉, 她还留在誓月宗。”
另一个声音则玩味含笑, 华贵如金石磋磨:“不意外。誓月宗内受房室吟欺压的弟子众多, 她这番弑父之举, 实际上对许多弟子来说倒是件好事。毕竟比起房闲那小子, 房怀晚可是靠谱得多, 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拥趸, 也算是意料之中。”
“就是不知道宗苍那边怎么样。”顿了顿,“王上,属下总还是隐隐担心,他会借此机会把誓月宗收入麾下。”
被称作王上的男人戏谑一笑:“哦?我原以为,自他心爱的小徒儿跑到魔海来之后,他会好生颓丧一阵儿。”
那下属沉吟片刻:“据传来的消息说,倒是不见有什么异常。听说过些日子他还要去闭关,也不知是真是假。”
“嗯……”男人意味深长道,“果真是天下第一的无心无情人啊。”
下属赞道:“论起情义,天下还有哪个比王上更加痴情?宗苍那等人士,终究只是假仁假义罢了。”
这当然只是应承的话。下属承认自家王上有情,只是算不算痴情,便不好说了。
但他得承认,王上在人间乐事、床笫之欢上别有心得,单是他雕琢出来的人偶,便都是这世间一顶一的貌美尤. 物。
面前房门敞开一些,珠帘风动,惊鸿一瞥。看见暖阁内那只“小人偶”,穿着雪白及踝的抹胸长裙,披散着墨黑的长发躺在榻上。
那下属曾经见过这只小人偶几面。大眼睛,长头发,声音软软嫩嫩,细腰藕臂,相当娇气年幼,任谁见了都要心软得不行。
但王上以前的口味可不是这样。他从前做的造物,大多都是艳丽高挑、咬字清脆,一个哄不好就要扇巴掌,有时候还会背着王上和侍卫眉来眼去。
或许是改变喜好了吧,下属心想。
不过也隐约有点奇怪。榻上这小人偶,好像和他以前见过的模样也有点不同。
似乎……更加脆弱易折,也更精致漂亮。
拜尔敦冷冷剜了他一眼:“看够了?”
下属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明幼镜无处躲藏,只能半躺在床榻上,隔着那层影影绰绰的床幔,看见进到暖阁内的男人血红色的一身华袍,仿佛一面染血的旗幡。
这大概就是那位北海魔尊,拜尔敦了。
眼见着男人越靠越近,明幼镜连忙闭紧双眼。只觉身下床榻轻晃,有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还没看见脸,那沉磁的嗓音便一下子撞入耳中:“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
明幼镜心头狠狠一跳。
没有墙壁阻隔后,他才发觉,这人的声音……好像宗苍。
说话的腔调也很像,只是会更加年轻佻达一些,没有那么冷漠。想来如果换作是青年意气的他……大概就是这样的口吻了。
明幼镜呼吸发紧,能感觉到拜尔敦在抚弄他的后腰。
“怎么,也想学着阿月,在风关驰骋风雪?”
柔软敏感的腰肉被他用力一捏,惩戒似的:“省省吧。再怎么白努力,你也就是个替代品。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你只要在我面前笑一笑就行了,毕竟,你也只有笑起来才像他。”
明幼镜蜷缩着身体,腰间隐隐传来的疼痛感使他不自觉地发抖,而拜尔敦只是冷冷开口:“又干什么?难道还想要我好声好气哄你两句,你才肯睁眼?”
明幼镜不得不睁开眸子,从朦胧的烛光下,望向这个传说中的魔海王上。
面前青年此刻一身血红色长袍,微卷长发编作数股,用掐银羽纹抹箍起,压在飞扬入鬓浓眉之上,尽显年轻贵胄倜傥风流之气。
他的右耳挂了金坠,衬着那双与宗苍极其相似的金色瞳孔,轻慢冷笑却不达眼底,像两颗已经冷却的熔金。
明幼镜不敢轻举妄动,弯曲着膝盖伏在榻上,忍着屈辱道:“……不敢。”
拜尔敦哼了一声:“知道不敢就好。”
他的目光从明幼镜的小腹处掠过,“几天不见,你怎么胖了?”
明幼镜不知道人偶会不会长胖,但是他……他的小肚子才不是因为长胖才有的。
只是这种话没办法说出口,所以红着耳根把裙子往下扯了一扯,欲盖弥彰地遮掩起来。
“你在风关那里徘徊那么久,有没有看见过明幼镜和谢阑那群人?”
明幼镜斟酌了一下,想到原来那只人偶应该是个天真而又有些笨蛋的秉性,于是抿抿唇瓣,摇了摇头:“没有哎。”
……好装。
拜尔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心烦意乱,揉着额心骂了一声。
“哼……果然是做的时候出问题了。”
“阿月小时候,怎么可能是这样一副蠢货的德行。”
明幼镜大为无语,但此刻尚不得发作,只因他忽然想到,倘使就此假扮拜尔敦的人偶,再趁机提出阻断风关暴雪之事,或许也是可行之法。
因此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哄拜尔敦开心了。
于是攥着指尖道:“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也许我可以帮您回忆一下。只要我能想起来……”
可惜拜尔敦似乎没有这个耐性,他坐起身来,满心焦躁似的:“算了,看见你就烦。气质也不像,学又学不会,真不知道把你做出来有什么用。”
紧紧拧着眉心,顿挫有力道:“……废物。”
明幼镜自以为早已不会在意谁人的评价,可是听见这两个字以后,心头却猛然抽紧了。
这样压低的,冷漠的语调……简直就像是宗苍本人站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甩下羞辱之词。
但凡拜尔敦的声音不是这样低沉磁厚,明幼镜也不会觉得既视感如此之强。
为什么会这么像。
像到刺耳,像到……
让他感觉不适。
他反复压下过度起伏的情绪,绷持着一线理智,缓缓道:“您希望我学什么?我可以努力的。”
拜尔敦根本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站起身来,撩开床幔。
“废物就是废物,还学什么?不如早早销毁比较好。”
这一句话的尾音尚未落定,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回过头,那个乖巧又温柔的小人偶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歪着脑袋,扬起白嫩下巴,很纯善的模样。
开口却字字诛心。
“真的吗?你不希望我学学怎么扇你,让你学狗叫吗?”
顿了顿,“还是不希望我学学怎么给你排个编号,让你在大雪地里一等等七天,结果还是被放了鸽子?”
……拜尔敦全身陡然僵住,片刻过后,仿佛忽然觉醒一般,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球节的连接。
他不是人偶。
拜尔敦一字一顿:“明幼镜?”
明幼镜抽回手来:“拜尔敦王上,你们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拜尔敦却只在意他方才的那一番说辞:“刚刚那些事,你听谁说的?”
诚然那些都源自宗月的日记记载,但是明幼镜不想告诉他。既然装作人偶不能使拜尔敦帮忙,那也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毕竟这一次和以前不同,他是受苏先生的委任,代表三宗出使。
他可不能丢了苏先生的颜面。
“我只是在风关附近徘徊,谁承想,就被王上你的卫兵抓来。看样子,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你的人偶。”
明幼镜明知故问,“真奇怪,怎么王上还会做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偶呀。”
拜尔敦猛然回身,高大身躯一步步逼近他,浑身都是将要熊熊燃起的戾气。
“你少自作多情。那人偶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方才那些事,是谁跟你说的?”
明幼镜托着雪腮,沉思片刻,轻快开口:“算是道听途说吧。毕竟,谁不知道前门主宗月水性杨花、品行不端?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把追求者都当猴儿耍。传得多了,落到我耳中也在所难免……”
拜尔敦怒极反笑:“一派胡言!阿月是天下最正直、最纯善之人。”
明幼镜不屑地哼了声:“我看未必吧。”
平心而论,拜尔敦并不是容易被激怒的性格。
但他没有办法忍受面前这个家伙。
明明长着和阿月如此相似的面孔,笑起来更是像得让他都为之恍惚,但是却如此刺耳地讽刺着阿月,讽刺着他心头最为珍视的宝物。
还把他如此怀念的往事,像讲笑话一样讲出来。
……不可饶恕。
他走到明幼镜身前,扼住了他细白的脖颈。
“小门主,你最好知道自己是站在谁的地盘上说话。”
“这么爱多嘴,不如我把你的皮剥下来,再做一只新的人偶,如何?”
怜悯似的,重重碾了一番他的红唇。
“反正,连宗苍都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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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唯哥,狠起来连正主都骂(。) 来晚了几分钟,果咩捏
☆、第78章 失魂人(3)
明幼镜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他已经想好,倘若拜尔敦胆敢对自己出手,他就立即反击。
同袍藏在那边床榻的薄衾下, 同泽则卷成两圈缠在手腕上。拜尔敦的修为虽深, 可是如果自己出手够快, 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就是在这短暂的思索间隙,却听见一声细小的异响。拜尔敦即刻回身:“什么人?”
原本紧锁着的门竟然敞开了一道窄细的缝隙, 穿廊的冷风便趁虚而入,吹开他额前的发丝。
拜尔敦隐约意识到不对, 站在原地未动, 只抬起手,隔空挥出一道风刃。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么?
他落下手来, 往那暖阁门前走去。而只在他迈开步子的这一刹那, 房间里的灯台烛火齐齐熄灭, 四下陷入化不开的漆黑。
拜尔敦低低啐了一口,掌心燃起烈焰, 照亮狭窄房间。
可火光映处, 方才明幼镜站着的地方,俨然已经空空如也。
几名卫兵迟迟而至,下跪求罚。拜尔敦一言不发,走到门前, 蹲在地上, 手指一揩, 摸到了一些热油。
“老鼠偷油……李铜钱?”
他笑起来, 坐到了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 “稀客啊。”
卫兵问:“他们的大队还在风关处, 要不要把人扣下来?”
“用不着。”拜尔敦不慌不忙,“给他们放行吧。”
……放行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能不能在鬼城内活下去,就得看明幼镜自己的本事了。
……
李铜钱小心翼翼掌上蜡烛,笑嘻嘻地在明幼镜面前坐下。
明幼镜坐在烛火前,问他:“你好像对鬼城王宫很熟悉?”
“这是自然。实不相瞒,属下贯作那梁上君子,鬼城王宫内金山银海,属下自然要时常光顾着。”
宗月的这两位下属,一个屠户,一个小偷,也当真是稀奇的配置。
李铜钱仿佛看透他的心思:“门主,您别看咱们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可本事都是一顶一的,往后您就知道了。”
明幼镜其实没有什么偏见,他自己都是区区炉鼎出身,哪会瞧不起旁人。
“此次多亏你救我出来,只是……我的同袍剑落在了拜尔敦那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拿回来。”
李铜钱挠了挠脑门:“拜尔敦起了警惕,再潜入恐怕不容易了。您如果不急,可以等到和谈之时再寻机会讨回……我看您不是还有一把剑嘛。”
小偷的眼睛果真尖得很。明幼镜点点头:“嗯。如今我们受人牵制,还是不要自投罗网的好。”
李铜钱把他带回了驿馆。这驿馆的陈设堪称寒酸,四面漏风不说,墙壁斑驳、房梁霉腐,一副不多时便要被狂风吹颓的架势。明幼镜那身狐裘都落在了拜尔敦处,此刻只能暂时裹着赵一刀的灰鼠袄子御寒,被上面男人残留的体味熏得够呛。
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是李铜钱相当殷勤,端茶送水、笑脸逢迎,更是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两个甜饼子饱腹。明幼镜十分感动,啃着饼子谢谢他,又见这男人搓了搓掌心,循序渐进道:“门主,咱们这儿的条件您也看见了,也是为了您日后的生活着想,这个……看看能不能,让宗门内稍微拨点银子来?”
明幼镜一时有些哽,李铜钱立马补充:“不需多,不需多!只要宗主他老人家稍微漏点,咱们就能好过多了!”
李铜钱往南边指了指,“过些日子,有来往的修士会从这儿经过,您正式点,写一封信去,公事公办嘛。”
明幼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若放在往昔,银子这东西他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等他开口,该打点好的宗苍都会事先安排好。
但是现在境况已经大不相同,就算他写信去,宗苍大概也不会理会吧。
可是看着李铜钱希冀的目光,明幼镜实在说不出拒绝之辞,只能点点头:“好,我记下了。你也不必太着急,谢阑那边还有一些存银,既然都是一家人,先一道用着也无妨。”
李铜钱倒也没多问,乐呵呵应下了。
却听狂风拍打门窗之声,他连忙起身,透过破洞窗户一瞧,看见远方风雪深处若隐若现浓重阴云。他定睛望去,哎呦一声:“门主,糟了,外面又起雪了。”
明幼镜侧目,迎面便是一阵凄寒风雪,寒气顺着脖颈灌入,叫他全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尝试运起丹田灵气驱散寒意,可是自己本就是至阴至寒的阴吸之体,在御寒方面几乎可以说是几无效用。
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将逢君还给了宗苍……如若逢君尚在此处,黑焰多少能帮忙提供一些暖意,不至于在这寒天冻地里太过难熬。
摩天宗上四季炎夏,连冬装也穿不得。一朝来到北海大漠,却是从发丝冻到足尖的严寒。
明幼镜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他大概能想象得到,想必一定是清瘦见骨、面色如纸,憔悴得很。
连身上这件又破又脏灰鼠袄子都顾不上嫌弃了,只想把身子全部缩进里头,哪怕多半丝温暖也好。
李铜钱也见着不好,便自告奋勇道:“我去弄些炭火来,门主,你且等一下。”
明幼镜想叫他不必去,然而对方已经利索地推门走了。
冰窖似的驿馆内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好冷。
小腹处传来微弱的动静,仿佛是肚里的胎儿也感受到了这种异常的寒冷,焦躁地在母亲的身体里异动着。
明幼镜把掌心覆盖在小腹处,安抚般轻轻揉了揉。
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也算很不负责呢?明明有了孩子,却还要一个人跑到这样的冰天雪地来,还孤身一人闯入各种各样的险境……
如果这个孩子知道,大概也会埋怨他这个做母亲的吧。
明幼镜只能将袄子往下扯了扯,牢牢裹紧小腹。
那袄子本就没有多长,这样一扯,大半脊背和肩颈都只能暴露在了寒风中。
他也顾不上这样多了,能感受到轻轻的动静钝钝地触着掌心,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冷风呼啸,全身都僵硬得难以动弹。明幼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那一豆烛火在面前缓缓矮了下去,最后变成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
仿佛有温热的东西蹭过自己的脸颊。
明幼镜全身都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时高时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个带着一点烟嗓的年轻女声:“哎呦,身子这么弱,还怀了孩子,干嘛要到北海来……”
不多时,感觉有蒸腾的热气拂面,落在他的唇边。苦涩的滋味透过唇瓣渗入舌尖,明幼镜勉强咽下一点,喉中溢出几声咳嗽,又把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他终于得以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榻边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女子,一身挺惹眼的红裙,唇上染了胭脂,鬓边簪了绒花,看着很像是谁家干练艳丽的老板娘。
那女子见他醒了,挺高兴地把药碗放下,拿着绢布给他揩了揩唇瓣。
“你、你是……”
“哦,我是胡四娘。这里是鬼城内的胡家茶楼。”胡四娘为他掖了掖被角,“你在驿馆里冻晕过去了,李老鼠就把你带了过来。我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富贵地方,但比那老鼠窝好多了,你放心住着吧。”
明幼镜的神智还有些不清醒,胡四娘坐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弟弟,你怀孕了,知道吗?”
明幼镜面上一红:“我知道。”
胡四娘有点吃惊,李铜钱说他才十九岁,她原本看着这小美人年幼单纯的模样,以为他根本对此一无所知的。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胡四娘深吸一口气,“弟弟,你男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过来!老娘倒要问问,他这畜生是怎么照顾老婆的!”
这泼辣老板娘说话像是呛了辣子,明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她气不忿般絮叨起来:“你这孩子怀得很危险,你知道不?要拿金贵的药吊着,才有可能保下来。在此期间,一点刺激都不能受,一点苦都不能吃……他们这群畜生自己爽了,拔卵提裤拍拍屁股滚蛋,却把你留在北海受这种苦,算他妈什么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慷慨陈词嗓门过大,外面有人重重敲了几下门:“四娘,差不多得了。”
胡四娘一把将门拉开。外面站着个独眼而佝偻脊背的锦衣老头,五指都戴了金镶玉的戒指,明明瞧着挺有威严,被胡四娘瞪了一眼后,却立马不吭声了:“好好好,你喊你的。喊你的。”
胡四娘摊开手心,老头放了一把金瓜子上去,这才哄得老板娘眉开眼笑,落个飞吻,将房门重新掩死了。
回来却不屑一哼,点着金瓜子念着:“老男人也就这点好了。哎,姐姐我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便宜他了。”
提到男人,胡四娘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没了:“弟弟,要我说,这男人还是老的好。事少,钱多,还会疼人。你要不然还是跟你男人掰了吧,不闻不问就算了,也不给银子,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明幼镜在心里苦笑。偏偏他遇上的那个,就是上天入地最有钱的老男人。
只是会不会疼人,就不一定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茶馆楼下飘来一阵茶香,不知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很想念天青云雾的味道。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胡四娘开口问了。
胡四娘为难道:“天青云雾?北海这儿好久不产这个茶了……”
明幼镜一阵默然。
可是,他真的好想喝……
平日里也就算了,怀孕之后,越发想念这一口甜茶。尤其是现在身处冰天雪地,如若能有一杯热茶暖胃,一定能舒服许多。
腹中的宝宝仿佛也有所感应似的,在他的体内焦躁地动了几下,好似也在渴望着这香喷喷暖融融的甜茶。
明幼镜可怜兮兮道:“真的没有吗?一点点就好……”
胡四娘想了半天:“原来是有的,后来听说是摩天宗上的那个宗主下令,不许再把天青云雾卖到北海,所以现在就没有了。”
明幼镜咬紧唇瓣,多种难言委屈一下子漫上心头。
怎么都跑到北海来了,宗苍还要欺负他。
真的好讨厌……
美人细白的指尖收拢,捏着被角,下定决心一样:“姐姐,能不能借给我纸笔?”
“嗯?你要做什么?”
“写信。”
胡四娘很不理解:“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写什么信,给谁写?”
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是不是要给你男人写?”
明幼镜缩在被子里,半天过去,才探出一双眼尾通红的柔软桃花眼,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麻、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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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让我看看老婆写了什么信 (展开) 镜:登,钱,来 ——好吧并不会这样发展!
☆、第79章 失魂人(4)
从岩壁上滑落的一滴水, 未等落地,便已经在半空处蒸干了。
瓦籍费了半天劲才爬上这座位于绝顶的洞窟,隔得挺远, 便见石门前摇撼不止, 极重的灵气几乎要崩裂山石而出, 致使整座崖壁都在震颤着。
烈日之下,沿路的花草都被晒干枯死, 蒸腾的暑气扑面而来,瓦籍的脊背都被汗湿了。
停在石门前, 试探性地开口:“宗主, 魔海来的信已经送到了。”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男人相当不耐烦的低声:“老瓦, 我在闭关。”
瓦籍哦了一声:“可是, 这一回这几封里面, 可有你家小狐狸署名的信哟。”
见还是无人回应,又添油加醋地长叹:“听说拜尔敦那不做人的难为小狐狸, 又是设关卡, 又是拒绝接见的。哎,也亏得他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惦记着你这个师尊,特地给你写信来……”
从怀中掏出几封信来, 故意把纸抖得很大声, 在石门前踱来踱去。
“好吧, 宗主你老人家日理万机, 没空看。得, 反正也不看, 老瓦我就拿这几封信去给丹炉添点柴喽。”
刚刚一转脚步, 身后那扇禁闭的石门却缓缓打开。
宗苍的声音冷硬如昔:“拿来。”
瓦籍眉开眼笑,顺着门缝,把明幼镜的信给他塞了进去。
自己则坐在门口,摘了个树上青果,就着袖子擦擦,大口大口啃起来。
没过多久,却见那石门轰然而开,宗苍面具下是一双冷到冰窟的眼。漆黑袍袖一甩,将那封拆开的信丢掉了瓦籍脚边。
瓦籍一阵发懵:“怎么了这是……”
宗苍不发一语,转身坐回了洞窟之中。
瓦籍只能将信捡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封信竟然不是写给宗苍的。抬头是敬奉苏蕴之,通篇陈词相当公事公办,用词虽然略显稚嫩而口语化,但是十分用心。
大意还是说任务进展顺利,只是自己没有足够的经验,因此想请教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怎么处理。
瓦籍看了好半天,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苏长老钻研修行虽然极具心得,但早就飘然出世已久,对这些人情世故其实不了解。
对这些事真正了解的,其实是……
他凑在洞口问:“宗主,既然小狐狸问了,你也看见了,就指点两句呗。”
宗苍抬起眸子,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如钟:“人情世故还不简单?要么用银子,要么用拳头。你让他选一个。”
瓦籍觉得他这火发得莫名其妙,好歹是做师尊的,这样小气作甚?
宗苍挥挥手:“你去吧。既然是写给苏长老的信,没必要给我。”
瓦籍这才明白了。
小狐狸这事办得是有点不周到。好不容易寄封信回来,哪能通篇都不提宗主一句呢?哪怕装模作样问一句师尊安也好哇。
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宗主,要不然,给他拨点银子,也算是帮帮忙……”
宗苍面无表情:“信是写给谁的,就找谁要去。”补了一句,“老瓦,你如果敢私自拨给他银子,药石峰的那批丹炉,你也不用想了。”
……真狠呐。
瓦籍叫苦不迭,只能连声说着不敢,转身下山去了。
宗苍自己坐在洞窟内,双手攥拳搭在膝头。座下血花坛内汩汩血河涌动,在他周身凝成阵法之态。灼灼的青黑烈焰裹挟着雾气,于半空中化作人世百态,又被他焦躁地挥手散去。
百般劫难不过心结难解,心劫难过。
山风呼啸过袖,将散在座下的一众纸笺吹开。只看了明幼镜的那一封,其他的倒是还没看。
目光落定处,却看到了一张药方。
宗苍眉心微动,抬手捡起。
随便掠过那几味药,仿佛有一只巨锤在胸口重重一敲,引起回音阵阵。
信里面怎么会夹着这种药方。
这药方……是谁的?
……
谢阑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正趴在案头,胳膊底下垫着厚厚的一沓古籍和账本,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这是他们来到鬼城的第二十日。虽然顺利度过十二道风关,但是拜尔敦处一直不肯接见,双方便只能这样苦苦耗着。
只是拜尔敦耗得起,他们却耗不起。魔海地气至阴至寒,一般修士如果在此处驻留过久,对灵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谢阑望着明幼镜的侧颜,想到当初在水牢里的少年。生机勃勃、伶牙俐齿的,说爬天阶就爬天阶,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而现在却成了灯下一支凝满冰雪的花儿,挂着孤独冷寂的露。
谢阑正凝眸看着他,却听背后传来赵一刀的大嗓门儿:“明幼镜,明幼镜!”
明幼镜猛然惊醒,抬起一对水眸。谢阑真想给这屠户一巴掌,而赵一刀已经不由分说跑到了明幼镜跟前。
“你给宗苍写信了?那……那银子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明幼镜眨了眨湿润的睫羽,将额前的乱发顺到耳后:“信是写了,但是能不能得到援助,不清楚。”
赵一刀不解,这怎么会不清楚?李铜钱那么信誓旦旦的,想必宗苍应该是很重视明幼镜才对。
明幼镜捏着眉心,转而问道:“让你们去打听若其兀的事,怎么样了?”
“打听是打听到了。圣师的名头在鬼城也十分响亮,其所研制的蛊毒、秘法能在长乐窟拍出千金。”赵一刀大皱其眉,“就是若其兀他妈的现在时疯时傻,老子都怀疑拜尔敦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左膀右臂,更别提那些蛊毒秘法,他说不准早就不记得了。”
谢阑脸色巨变:“明幼镜,你……你不会是想兜售那些蛊毒秘法吧?”
明幼镜没有正面回答他,只向赵一刀道:“没事,交给我解决吧。你们这些天再寻觅一下悬日宗的踪迹,如果有发现,记得告诉我。”
赵一刀称是退下。谢阑即刻攥住了明幼镜的腕子:“你疯了?”
明幼镜不以为然:“反正是把鬼城魔修的东西卖给鬼城魔修,又没违背三宗规矩,怕什么?”
谢阑愤慨道:“那也不行!堂堂名门正派,怎么能和魔修一样干这种勾当?”
明幼镜听得心烦,站起身来,挣开他的手:“或者你大可豪掷千金,我便无需做了。”
“你!”谢阑喉头一哽,“……你不照样还是求了宗苍。”
明幼镜只是轻描淡写地睨了他一眼。
谢阑这愣头青怎么会知道,既然自己如此干脆地一走了之,就不可能向宗苍开口索要什么,所以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的。
要给宗苍看的东西,是夹在信中的药方。
只不过,宗苍能不能看到、看到以后会不会明白,就不一定了。
看着谢阑这一副讨人厌的正人君子德行,明幼镜轻轻叹口气:“你放心,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这么做。先下去吧,嗯?”
谢阑将信将疑,到底还是告退了。
……傻瓜。
既有途径,为何不做?
现在拜尔敦迟迟不接见他们,说白了不就是不着急把若其兀接回去嘛。
等到若其兀把他们魔修的秘密都抖落干净,他不信拜尔敦还能坐怀不乱。
当然,若是想从若其兀口中套出话来……恐怕得用些手段才可以。
明幼镜思忖片刻,站起身来,将散落的长发在鬓边挽起,携一条银缎子扎紧。
他一面坐到了房间角落的矮榻上,一面向着门外的弟子道:“去押若其兀过来,我要见他。”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小声禀报:“门主,近些日子是他们龙族的发. 情期,恐怕……。”
明幼镜眼皮都没撩一下:“我知道呀,没关系。带他来吧。”
……
幽山龙族蜕骨重生之后都会重新经历一次生老病死,而如今的若其兀,正值这一次重生的青年期。
他的情热并不会因为多日的阶下囚生活而消退,恰恰相反,被困于牢中的日子削减了他的其他感官,如今只剩下了汹涌的情热难以消弭,致使他这一次的发. 情来得比以往都更加猛烈。
猛烈到当他从那弟子口中听见明幼镜的名字的时候,若其兀几乎是难以克制地有了反应。
直至被上了重枷押至明幼镜跟前,他的吐息都是乱的。
看见明幼镜斜靠在矮榻上,只有小腹处盖了薄薄的衾被。他似乎消瘦了一些,肩膀撑不起衣裳,素白的衣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两弯银月似的锁骨,还有雪白胸口若隐若现的,微微凹陷的惹眼沟壑。
眉眼间的稚气淡去不少,隐隐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诱人气韵。
他的黑发从手背上倾泻下来,铺满枕间,香气氤氲。另一只手则覆在小腹前,时不时地轻轻揉一下。
小小一个美人儿,就这么躺在离若其兀不到十寸的地方。鞋袜也没穿,一对裸足从衣摆下伸出来,足尖粉得叫人血脉偾张。
明幼镜缓缓开口:“阿若。”
若其兀听到他这么唤自己,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美人计。
只听他又问:“你饿么?”
若其兀深深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娘亲,阿若是个傻子,你想要的东西,阿若没法告诉你。”
明幼镜抬起眸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我只是问你饿不饿而已,你想多了。”
若其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幼镜,“比起阿若,我想,娘亲肚子里的宝宝应该更饿一点才对。”
明幼镜眸色略变。
若其兀察觉到他的惊讶,不由得在心里笑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龙的感官如此敏锐,在摩天宗水牢的时候,他便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水牢就在万仞宫下方,他可以把很多事都尽收耳目之中。
包括在他面前各种抗拒的明幼镜,是怎么在宗苍身下卸下防备,任由对方摧残蹂躏;又是怎么在那三日里被宗苍的纯炽阳魂注得饱满盈涨,连阴吸炉鼎之身都难以容纳。
怀不上才奇怪吧。
尽管被重枷压制着,若其兀依旧上前半步,跪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再说……就算阿若饿了,娘亲就能喂得饱吗?”
他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瓣,“如果娘亲有信心喂饱阿若,阿若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甚至帮你促成和谈,也在所不惜。”
“我们谁也不告诉,宗苍就不会知道。娘亲回到摩天宗,照样是一个好门主,好弟子。”
明幼镜面色不改,却见他张开唇瓣,湿淋淋地伸出了那条青紫色的长舌,在半空中盘曲着、舔舐着不存在的东西。
从上至下,戳点划弄。
“怎么样?阿若有分寸……不会伤到你腹中的宝宝的。”
美人计大多数时候是绝顶有用的。
……除非遇上的是这种绝顶恶劣、大脑完全被废料侵占的发. 情期恶龙。
明幼镜甚至不敢对他动手。
毕竟这一次没有戴面具,如果他再像上次那样……
可就没有东西能护住自己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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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药方是先前那个大夫开的安胎药方。 盒盒(邪笑) 狐聪明
☆、第80章 失魂人(5)
明幼镜整饬心神, 维持着不慌不忙的神色,就连龙的舌尖已经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也视若无睹。
粘湿滑腻的触感从指缝中穿过,那舌头十分嚣张, 顶着他白嫩柔软的手心□□。
明幼镜压着声音问:“真的吗?”小手攥住若其兀那条不安分的龙舌, “我为什么信你?至少拿出点诚意。”
若其兀抽回长舌, 笑道:“可以。我的束腰下挂着的那根黑色龙骨,娘亲可以拿去, 作为长乐窟的敲门砖。”
明幼镜将信将疑,伸手向下, 向着他的腰间摸去。
他那里的衣服破的破, 沾血的沾血,触之湿热, 惹得指上一片黏湿。
明幼镜摸索片刻, 小手忽然停下, 面色染上浓郁的红,齿尖咬着唇瓣啐道:“你……!”
若其兀却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看着他:“就在那里, 娘亲, 你拿出来啊。”
明幼镜手腕发抖,试探着再度把指尖往里探了探,还好,摸到了那根龙骨。
漆黑的龙骨锋利尖锐, 触之升温, 是和同袍剑一样的感觉。
“只有这样?”
“剩下的……等娘亲从长乐窟回来, 阿若再告诉你。”
明幼镜略带嫌弃地把手揩净, 眯起桃花眼, 将龙骨收好, 再度垂眸看向他。
若其兀身上的疮疤未愈, 即使是龙族的自愈能力也抵不过镇钉的日日折磨,脓血将肌肤尽数沾湿染脏。
明幼镜俯身,白皙的脸颊落在若其兀面前二寸处。
他冷冷淡淡道:“给你亲一下脸吧。”
挑起睫毛浓密的眼尾,柔软的声音揉进几分锐利,“只能在脸颊,如果敢碰到我的嘴唇,我就宰了你。”
……若其兀并不知道那一顿鞭子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恶果。
如果说从前的明幼镜尚且对他们这群魔修有一些过度的怜悯之心,那么现在,便只剩下纯粹的利用。
而利用,是要讲求价格的。
现在他给出的东西,只配得到这样的价格。
甜软的,香糕儿一样的脸颊,两腮微微鼓起,迎面而来扑鼻的馥郁清香。如果咬一口上去,或许会浓浓流出汁水。
若其兀滚了滚喉结,颤抖着张开唇瓣,舌尖与齿尖牵连着粘稠的涎液。滚烫的舌尖触在明幼镜雪白的腮肉上,重重地舔舐而过,舌腹顶出一块凹陷,擦着小美人的眼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齿尖轻咬,在他的脸颊上咬出齿痕。
像是舔舐着可口的猎物,将每一寸美味的地方饱食入腹。
明幼镜不让他碰到嘴唇,若其兀很听话。
青紫色的龙舌在小美人的眉峰、鼻尖、眼下游走着,唯独没有挨到唇瓣半分。
明幼镜额前的发丝都被他的涎水打湿,心里逐渐不耐烦,颤颤推拒:“喂,够了……!”
他挣开若其兀,逃到离他丈余之远的地方。雪白下巴上银丝滴落,将胸口的一小片衣襟都打湿了。
那张貌美诱人的面孔也染上了一层淫.靡的潮湿。
若其兀一言不发,只是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了舔唇瓣。
他又热起来了。
……
长乐窟位于鬼城东方,乃是一处寻欢作乐的销金所在。
凡是被魔修俘虏来魔海的仙奴,基本都会安排进长乐窟。至于那些新鲜的蛊毒秘法,也会安排进长乐窟兜售贩卖。
毕竟,魔修的修为增长只能依靠于吞噬一般仙修的灵力,而各种各样的蛊术、邪咒便是其依托的根本。
譬如阴灵咒,又譬如灵犀之法,如若追根溯源,往往都与长乐窟脱不开干系。
是日入夜,华灯初上,金甲守卫矗立排开,迎千客万宾入内。锣鼓喧天,丝管不绝,一众魔修以面具遮颜,着华裳,配蹀躞,鱼贯而入,鞋履将门前大地踩得不留方寸盈余。
入口处站一位人偶少女,在胡四娘面前伸出手拦下。
胡四娘拉了拉一旁少年的衣袖:“这是我弟弟,他此次带了好东西来,贵客们保准喜欢。”
人偶少女只道:“进入长乐窟行商需要凭证。”
胡四娘正为难着,却见那少年卷起雪白袍袖,一枚漆黑的龙骨落在手心,呈给人偶看。
人偶少女脸色瞬时肃然,恭敬向他行礼,喝令身后守卫放行。
……明幼镜转过身来,胡四娘握着他的手,嘱咐道:“弟弟,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进了里头,万事小心!”
明幼镜掀开额前面具一角:“您放心,我有分寸。”
他向胡四娘挥挥手,转身走入潮水般的宾客人群之中。
今夜,长乐窟内摆了自市。所谓自市,便如其名,可以自由行商,贩卖秘术。
而在这个角落里的少年则显然有些不寻常。他面戴玉白狐狸面具,一身素简的雪白斗篷,不饰半点金玉。偏偏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醒目,仿若一颗白芝麻落进满地的黑芝麻,叫人一眼便看得见。
而他的身前,林林总总,似乎是在兜售一些特制的蛊毒。其中摆在正中的,则上书两个大字——
媚蛊。
一只白貂不知从何处窜出,落在少年的臂弯间。一人一貂仿佛在窃窃低语什么,又被人潮的脚步及议论声盖了下去。
“你好久没出现了。”
“嗯,宿主的任务完成得都差不多了,指数也刷得足够,我就没什么必要出现了。”
……也是。毕竟自己又是挨了鞭子,又是给宗苍揣上个崽,还接下了这个艰巨的出使任务,简直不要再倒贴了。
明幼镜若有所思:“说起来……有件事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原主到底为什么能学会做媚蛊?”
甚至于这记忆还留传给了他。原本他只是想试一试,谁知道竟然相当顺利。
白貂沉默片刻:“宿主,这不重要吧……”它话锋一转,“毕竟,你现在就只差最后一个剧情节点了。只要顺利度过,你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明幼镜感觉这家伙在刻意隐瞒着一些真相,但不得不承认,它这个话头转得很好,成功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什么节点?”
“宗苍的死劫。”
是说宗苍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血洗二十八门后自.杀的事?
那他是要改变宗苍的命运,还是干脆顺应剧情的发展,不要更改结局?
白貂说:“这是宿主你的选择。”
媚蛊在玉瓶中呈现出淡红色的光晕。相遇之初,便是这一记小小的蛊毒,将他和宗苍捆绑在了一起。
刀锋刮骨而过,将媚蛊剔除。可他二人的命运却并没有因此解绑,反而联系得更加紧密。
以至于不知不觉间,爱意与死亡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深入骨血。
淡红色的光晕深处缓缓走来一人。黑氅加身,面具遮颜。
明幼镜心口猛跳,将媚蛊放下。
目光落定处,却并非记忆中的那个人。来人是个青年,戴着蛇纹盘曲的面具,黑色的斗篷将全身都遮盖起来。
他的声音是难以分辨的沙哑:“媚蛊?你做的?”
明幼镜点头:“是的。”
随着这人的到来,周围聚集起了许多魔修贵客。他们似乎对明幼镜面前的这些媚蛊产生了极大兴趣,但又出于某种顾虑没有贸然上前。
“怎么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黑衣青年问,“从来没有在长乐窟见过你。”
媚蛊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深的蛊毒,但是其秘方已经遗失多年,据说如今一贯掌握在那些修炼合欢之术的仙修手中。
除去那些仙修,便只有经验丰富的魔修才有可能继续制作。
而面前的少年看起来这样年幼,和经验丰富,显然是不沾边的。
明幼镜道:“是真的,如果不信,可以试试。”
青年笑道:“媚蛊对人的心智操控如此强大,倘若是真的,试在谁身上,恐怕都不好收场。”
明幼镜沉默片刻。
只见他从桌后走出,那一件盖雪般的斗篷长及脚踝,仅能看见半片银色的足尖。他个子不高,肩膀也窄,体型像个女孩子,纤瘦而轻盈。
玉白狐狸面具之后是两只漆黑水润的桃花眼:“我确实会做这些蛊毒。不止媚蛊,还有孕蛊。”
孕蛊?
那种能让男子有孕的蛊毒?
青年道:“哦?那可是相当高阶的蛊毒了。”
能制出孕蛊的话,媚蛊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该怎么证明?他可没有卖孕蛊啊。
面前少年轻轻勾唇,粉白手指搭在腰间,将斗篷轻轻掀开。
斗篷之下,是一截细软如春柳的腰肢。因为他腿长,腹部便显得愈发娇小,合掌可握似的。
而在那素白的短衫下,可以隐约看见一点鼓起的弧度。
并不显著,但足以看清那略显突兀的隆起,是孕育生命的象征。
一众贵客瞠目结舌,半天才有人问:“你、你把孕蛊用在了自己身上?”
明幼镜面不改色地扯谎:“是的,而且我成功了。现在,你们可以相信了?”
孕蛊这东西太过稀奇,绝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造假的可能太低。
照他这样讲……大概他确实是某位隐姓埋名的厉害魔修无疑。
一时间众人纷纷慷慨解囊,将他摆在桌前的媚蛊洗劫一空,就连那个带头质疑的黑衣青年也买了一份。
……却不曾注意到角落里静静矗立的青年,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谢阑就知道明幼镜不会放弃他那些邪魔外道。为了点钱,什么都不顾了,居然去和魔修做交易?
他怀着一腔怒火而来,谁知,又看到了更让他眼前发黑的景象。
见那少年半坐在桌上,解开自己的斗篷,挺着柔软小腰,让那些个魔修尽情观赏。
谢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隆起的小腹,耳畔不断回响着那些人的议论声。什么孕蛊,什么男子有孕……更离谱的是,偏偏明幼镜居然还点头了!
少年身前媚蛊被人一件件拿走,换来的则是数之不尽的银票与金锭,流水般落在微微分开的大腿缝内。
那件斗篷掀开以后,里面贴身的短衫几乎将身体线条勾勒得玲珑毕露。
他这才发现,一向在他面前冷冷淡淡的小门主,居然有着如此……诱人的身子。
而且,还怀孕了。
年幼纤细的陌生少年,戴着面具,裹着斗篷,香气扑鼻地坐在桌上。稍稍挽起一些的裤脚下,是两截薄瓷一样的脚踝,在半空晃动着,白嫩得发光。
小腹内则不知是哪个男人的种,只要拿走媚蛊的人稍微抬起手,就能碰到这软绵绵的小肚子。再用些力,便能将他一把按倒在桌上,肆意发泄见不得人的欲望。
商品是媚蛊么?
明明是这个全无戒备的美丽瓷娃娃吧。
谢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不受控地冲了出去,扯着明幼镜的手,把他带离了人群。
明幼镜的手里还攥着银票,看见他,桃花眼倏地蹬圆了:“谢阑……?”
谢阑一把夺过他的银票丢在地上,再一抬眸,看见他微敞的胸襟和领口也被人塞了银票进去,手腕上还挂着一串金珠。
他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你……你……”
明幼镜不顾他的怒火,艰难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银票。
却听青年愤怒发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还好意思捡?”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和那些卖……的有什么区别?”
????????
作者留言:
那咋了,狐狐聪明能赚钱,狐好。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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