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销魂地(1)
“摩天宗坐坛弟子明幼镜, 授师印佩——”
这是三宗星历的七月二十日,正值暮夏,草色浓翠。
自明幼镜回山已经两个月有余, 其在禹州城之功绩有目共睹, 升入坐坛弟子也算理所应当。只是任谁也不曾想到, 授师大会上,向来退席而不露真容的天乩宗主竟堂皇现身, 称其要收明幼镜做自己的第三位徒弟。
先前的思无邪之事在三宗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幸而天乩宗主修为深厚, 修养半月后已无大碍。席间也是明幼镜衣不解带用心侍候, 据说是感念天乩宗主的知遇之恩。
……狗屁。
谢阑抱剑站于一旁,有太多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譬如自己的师父苏长老怎么会向明幼镜传授一气道心, 那功法连自己也不曾学得;又譬如明幼镜这升阶之快好似剑出重云, 其间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是无论是苏长老还是天乩宗主, 都是刚正不阿的正直之人,谢阑虽有疑虑却无法出口, 只能把火憋在肚子里。
人群一阵熙攘之声, 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来了!”
只见来人一路穿花拂柳,手持轻快银剑,一路小步趋至堂前。他挽起鬓边长发一缕,露出那张极秀美漂亮的面孔。身上换了摩天宗弟子的青黑色短衫, 衬得肌肤愈发雪嫩, 轻抿的红唇宛若春花。
谢阑盯着他那身短衫看了片刻, 总觉得有些奇怪。等到明幼镜在堂前的蒲团处跪下, 衣摆迎风荡开, 勾勒出圆润的肩线与胸口的弧度之时, 方才想起来了。
这是摩天宗弟子的女款服饰, 是小师妹她们穿的。
他的思绪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衣服应该是天乩宗主亲赐才对,难道是搞错了?
不对……看起来尺寸有稍微改过,穿着更加合身,应该不是弄错了。
而那笨蛋小美人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喜滋滋地笑弯了一双水润桃花眼,坐在蒲团上,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蒲团对他来说好像稍微大了一些,并拢的双膝只占了很小一块。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屁股下面,无衣双剑则在一旁放好,而后整理了袍袖,绷紧唇线等待着。
宗苍许久之后才从帷幕后走出,依旧是鹰首覆面,黑氅加身,威严肃穆之态看起来已然与昔日无异,不见半点身中剧毒的颓丧之风。
他这一现身,四下的议论声顿时收敛了。苏文婵笑道:“你如今当真是转了性子,一年收下两位徒弟,也算开天辟地第一遭了。”
“这么多年不收徒,难得碰见有缘的,多收几位,也算不上什么。”顿了顿,“不过,他应当是最后一个了。”
贺誉长叹道:“可惜你一身精纯修为,却无多少弟子可以传承,膝下又无子嗣,总是一件憾事。”
宗苍不置可否,片刻方道:“没有子嗣……也未见得。”
贺誉与苏文婵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什么意思?宗主难不成要娶妻生子了?
眼见时辰已到,便持柳点尘。苏文婵特意折了一枝最鲜嫩的柳叶,叶尖涤过净水,清透冰凉的水珠拂在明幼镜的额心,又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
他微微眯起眼睛,小幅度地晃了晃小脑袋,水珠从尖尖下巴落在胸前,活似一只沾了水的小狐狸。
而那经过清水润泽过的眉眼则愈发显出薄红颜色,面颊上留下几行浅浅清波。侍从递上帕子,明幼镜连忙将面颊揩净,刚刚放下手来,便听几声沉重脚步,半身黑衣映入眼帘。
他心头不由得一跳,呼吸也紧促了些。
宗苍却没有叫人取来他的印佩,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方轻薄如瓷盘、洁白如皎月的玉璧,这玉璧约莫合掌大小,微微拱出弧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明幼镜还有些发怔,便见他指间溢出刀锋般的灵气,一路雕刻雏形,慢慢浮现形状。
——那玉璧被雕出了狐狸面具的模样。
宗苍勾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这间隙中,抬手将面具扣在了他的小脸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耳畔滑过,将鬓边发丝顺到了耳后。
低声道:“镜镜,该叫师尊了。”
明幼镜俯下腰去,细白手指按着脸上的白玉面具,这一句师尊却怎么也难以出口。
发丝下的耳尖透出些许微薄的艳丽红意,被宗苍扶起身来,男人握着他柔软的掌心,悄悄捏了捏。
明幼镜会意,面具下透亮的眼珠漂亮地飞了他一眼,小小哼了一声。
“……师尊。”
……堂前人群一散,便被宗苍抵在角落里抱着接吻。明幼镜的眼尾都被他亲湿了,白玉面具挂在了腰间,细弱的喘息被宗苍低沉粗重的呼吸声全然盖了过去。
只有宗苍知道,看见他穿着女弟子的衣服跪在那里,美到雌雄莫辨的一张脸被柳枝上垂落的水珠打湿,软软甜甜地叫他师尊的时候,自己这一身的筋骨都麻得不成样子。
明幼镜的唇瓣上飘着一层水光,被亲得狠了,便很娇气地哼唧几声。嫌宗苍脸上的鹰首面具硌得慌,便想用手指给他摘下来。
宗苍握住他的手:“镜镜,知道为什么给你面具吗?”
明幼镜想了想:“因为你想我和你一样?”
宗苍低笑:“你和我不一样。”
他戴面具是因为戴上会更加威严,而希望明幼镜戴面具却是为了……避免旁人的觊觎。
他不喜欢别人盯着明幼镜的脸看,他们的眼神过于赤. 裸。放在从前,他没资格做这种事,但是现在……
明幼镜已经是他的了。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惦记他的东西。
而这小美人坐在他的膝头晃着两条小腿,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只面具。明幼镜对他心中的念头一无所知,甚至还觉得宗苍这回真的很用心,有点小感动。
更感动的是宗苍还说:“你先前是不是说想见若其兀?”
明幼镜正想点头,但还记得先前宗苍因为若其兀大发雷霆的模样,因此有点不敢说是。
宗苍道:“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不过,需要我和你一起。”
明幼镜心想,反正只是跟他解释一下,再道个歉,就算带着宗苍,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应允下来:“好吧,但是,你不可以让我伤害他。还有,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得到了宗苍的许可之后,便赶紧准备起来。趁着第二日课业结束,便匆匆告别了苏先生,和宗苍一起往留方坑去。
水牢还是像从前一样黑漆漆的,但这次是被宗苍牵着手,所以没那么害怕。走到牢门前,便听见激烈的水中挣扎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搅着积水,又重重拍打在四面铁壁上。
明幼镜抬头看了宗苍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忍。
宗苍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自从关到这里之后没一日安生,属于是自找苦吃。”
摸了摸他的头顶,示意安抚:“不过龙对于痛苦的忍受阈值比一般人强多了,他的伤也只是看着吓人,没你想得那么难受。”
他看到明幼镜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家伙又开始拿自己比对若其兀了,因为自己磕磕碰碰就疼得要掉眼泪,便觉得若其兀现在一定痛苦万分……
身为修士,这样的善心太过多余,还是趁早给他斩断了好。
看见他拿出了一些疮伤灵药,又皱着眉头给他收了:“这玩意对若其兀没用。”
明幼镜抬起手臂,踮着脚尖要夺:“多少有用的!”
宗苍轻轻啧了一声,却没还给他:“听苍哥的。再不乖,不许你见他了。”
明幼镜气鼓鼓的,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宗苍叮嘱:“把面具戴上,当心他的血溅到你的脸上。”
明幼镜戴好面具,往水牢深处走去。
……牢门方才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扑面而来。
看见那条皮开肉绽而露出嶙峋白骨的龙尾,此刻正半没在水中,随着水波焦躁地翻搅着。
若其兀被钉在铁壁上,肤色苍白而全无血色,狰狞的妖纹与鳞片爬满身体,指甲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随着轻巧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水牢另一端响起,若其兀在黑暗中难以置信般抬起了眼睛。
明幼镜看不清他,但他却能将明幼镜看得一清二楚。
柔软的长发,贴身的青衫,诱人的粉唇。多日未见,仿佛比从前那样纤若无骨的时候要丰盈了一些……
是他吗?
真的是他?
若其兀已经多日不曾进食,他的确很饿了。以至于当明幼镜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虽然不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如果你愿意向善,我相信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从前做过什么呢?
大概是还是一条小蛟龙的时候,缠在他的大腿上,钻进他的衣服里安眠。
“拔出龙骨钉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果,欺骗了你,是我的不对……”
啊,是被欺骗了吗?
他只记得自己被渴望繁. 殖的欲念充盈了大脑,当明幼镜握住那根龙骨钉的时候,他甚至仍然在想怎么和他繁衍子息。
“所以,若其兀,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怎么会恨他……
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不甘。黑暗里增长着的无形欲念,和饥饿感一样侵吞着他的身心。
身为龙的,天生的繁. 殖欲。
多日不曾言语,若其兀的喉咙几乎都是哑的。仿佛又回到了在洞窟之下不见天日的时候,只是与从前不同,这一次他开始生出毒瘤般的执念。
譬如现在,只是听他说了这样几句话,便觉得神智再度变成了一团灼热的欲. 火。
“你……来……”
嘶哑道,“离我……近些……”
话音方落,便觉得有甚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心。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水光倒映之下,是面具后极其清澈,而透着淡淡怜悯的一双眼睛。
那眼神委实谈不上温情,更像是小孩子路过街头,看见路边被人踢了两脚的野狗,而流露出的,微弱的不忍。
带着香气的手心也只是在他的断角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揉着野狗的头。
若其兀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的心头却仿佛被异样的情绪刺激到,全身都要兴奋得战栗起来。
“娘亲……”
……耳边传来妖龙的一声闷哼,明幼镜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的面具上,顺着缝隙滑在唇瓣间。
是血吗……?
牢里太黑,他看不清。只能随便用手揩了一把,古怪的气味慢慢泛开,却不是铁锈味。
那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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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销魂地(2)
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意识到面具上滑下的是什么东西。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陡然有种被羞辱的难堪,一下子站起身来:“你……”
浑浊不堪的血水内, 摆荡的龙尾缓缓沉落下去。
而另一样东西却突兀地升起, 狰狞地矗立在水间。
若其兀勾起的唇瓣从阴翳中露出, 看上去有种异样的疯狂。
恰在此时,只听一声压抑不住暴怒的低吼:“镜镜, 过来!”
明幼镜被黑雾卷着小腰,抱到了水牢边缘干净的地方。
他把面具摘下来, 看见脏了, 自己也有点生气,朝水中的妖龙嗔道:“我好心来看你, 你怎么能这样。”
宗苍已经抽出了无极刀, 看着他胸口原本干净漂亮的衣衫都沾上了脏污的东西, 一向古井无波的一颗心已经几乎到了怒不可遏的边缘。
他不知动用了多少理智方才按下怒火:“镜镜,你先出去。”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 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去星坛找苏真人。我在那里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明幼镜沉思片刻,悄悄上前,小手揉了揉他的掌心:“好吧。你别太生气了。”
弯起唇瓣柔柔一笑:“谢谢你带我来看他。”
宗苍心头一软, 语气稍微缓和, 摸了一下他的头顶:“去吧。”
明幼镜将面具收好, 转身离开了水牢。
宗苍立起刀锋, 金光霎时而落, 劈在若其兀身上, 将他满身的镇钉嵌入更深,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若其兀咬得唇瓣出血,却依旧死不出声。
明幼镜一走,宗苍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冷峻神色,森森道:“不日前,危晴他们已经抓住了你身边那位亡骨者,不巧得很,他的嘴不怎么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交代了。”
他翻掌向上,一枚摩天宗弟子门牌便掉在了若其兀身旁。
“你如今是蜕骨重生第几代了?第三,还是第四?”冷笑一声,“幽山龙族的蜕骨转生之法,虽可延寿长生,却会丧失心智。利用蜕骨次数越多,性情便会天差地别。”
数百年前的圣师若其兀,尚且是呼风唤雨、纵横北海的存在。却因为研究蜕骨、痴迷长生而走火入魔,被逐出族群。直到今天,已是个时而偏执、时而痴傻的疯人。
“这些年来你不断钻研邪术,在魔修中获得了圣师之名。只是那些流传甚广的邪术不过是过家家,能让你痴迷若疯的,仍旧是长生之法。”
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宗苍的声音毫无起伏:“其中,你以蜕骨之法为灵感,独创出灵犀秘术。可将死者的心智记忆移转至另一人身上,而承接者原本的自我则将被全部抹杀,由此,可使死人复生。”
宗苍能知道这些事,若其兀并不奇怪。裴令与裴申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裴申死后,若其兀将裴申的记忆移转到了裴令身上,自此,裴令就变成了裴申。
但是灵犀秘术的依据是幽山龙族的蜕骨,由于龙骨钉的影响,蜕骨已经衰微了。因此重生后的亡骨者“裴申”性情大变,与从前迥异。
“你能对我门中弟子下手,想必是有属下襄助。”宗苍顿了顿,“……摩天宗内,有你们的卧底。”
若其兀冷笑一声:“宗苍,你又高贵多少?旁人不知,我却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你之所以不杀我,不也是为了得到蜕骨吗?”
宗苍不耐烦道:“我要蜕骨做什么?”
若其兀默然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也是。我怎么忘了。我们之中,只有你不希望他回来……”
这些年来北海魔修风起云涌,宗苍虽然具有耳闻,但一向只觉荒谬。
无论是若其兀对蜕骨的研究,拜尔顿所执迷的造物,又或者是那位佛月公主和他手下的鬼尸……说到底,就只是为了两个字。
长生。
……或者说是复生。
若其兀怒斥道:“数百年来,我们为了寻求复生之法,上穷碧落下黄泉。而你呢?你……你眼睁睁地看着阿月死在你面前,这些年来却浑似与他从未相识一般!”
咳出一口淤血,又缓缓低下头去,“如今阿月终于归来,却又被你困在这摩天宗上。宗苍,你到底还要害他几次才肯罢休?”
宗苍冷冷地收起无极:“说完了吗?”
“蜕骨于我毫无用处,我留你在此处,只是为了揪出那个卧底,与其他毫不相干。”
“至于宗月……如今此处没有甚么宗月。只有镜镜而已。”
他转过身去,抬手一挥,牢门重重关上。
从前这些小男生和阿月的种种纠葛,他虽清楚,却一向懒得计较。
但是如果现在他们还敢纠缠镜镜……
那他不介意一个一个解决掉。
……
星坛坐落于三宗之后,乃一处竹海幽幽的僻静之地。
三宗坐坛弟子经授师印佩过后,都需到星坛之中选一门分野投身。分野与天宫二十八宿同名,似危晴所在的“危月燕”,甘武所在的“箕水豹”,都属于星坛分野。
虽说如此,大多数分野都是家族把持着,只传与家族血脉。草根修士加入虽然并无不可,但是想要融入、立足,却并非易事。因此,也会有很多修士选择不入分野,潜心钻研修行,好比佘荫叶。
但是佘荫叶毕竟拜师宗苍,就算不入分野,也能得到提携,在下界打出自己的威望。可是其他普普通通的修士便没有这种好运气,没有分野就相当于没有倚仗,自己单打独斗,出头者少之又少。
明幼镜琢磨明白这一层,感觉这分野就很像是包分配的工作。只不过工作单位上有人家自己的地头蛇,难免要遭受盘剥。而如果不要分配名额呢,那就只能自己创业了。
他自己走入星坛,看见苏文婵已经站在了一面星图之下。见他上前,招一招手笑道:“幼镜,你总算来了。”
明幼镜唤一声苏真人,神色间已有些迫不及待:“宗主说给我准备了礼物,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呀。”
苏文婵将星图落下,只见其上零星几颗星辰,绘出了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只小小的狐狸。
“这是星坛二十八门中,‘心月狐’一门的星图。’”苏文婵笑起来,“宗主现在把它送给你了。”
明幼镜虽然接过了星图,但其实根本没明白这算怎么回事。直到谢阑从角落里走出,板着一张脸道:“真不知道你是走了甚么狗屎运。”
明幼镜很天真的,就要把这星图递给他:“一张画罢了,你这么想要?”
谢阑脸都绿了:“一张画……什么叫一张画……真是不识货!”
苏文婵笑得直不起腰:“哎呀,幼镜,这可不是一张画那么简单!这星图可是象征这门主的身份,好似下界帝王的印玺、将领的虎符,有星图在手,一门上下都要听你号令。”
……这么厉害?
就是说,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就坐到了甘武他爹一辈子才爬上的位置?
他现在的辈分和地位,已经同甘武他爹一样了?
这就是当关系户的感觉吗?
苏文婵看他那粉白小脸蛋上藏都藏不住的喜色,也被可爱得够呛,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二十八门门主的分坛都在这里,要不要去瞧瞧?”
去看他的新办公室吗?明幼镜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要看的要看的。”
于是谢阑只能耻辱地领下了这个带小孩的任务,剑锋一挑,领他穿过竹林,往属于心月狐的分坛前去。
一路上明幼镜比他走得还快,蹦蹦跳跳的,鬓边挽起的发髻像小动物的耳朵晃来晃去。从背影看,哪里像个快要加冠的坐坛弟子,更别说有半分一门之主的架子……
和门中师姐师妹款式相似的短衫卡着小腰,流水衣摆在臀后波荡开来,像是身上穿着裙子。
一般的男弟子,上衫可都是会把大腿遮住的。
哪里像他,穿得短就算了,束腰还收那么紧……
知不知道从后面看,腰下突兀隆起的弧度有多……
谢阑在心中翻来覆去了几个词,但是因为太过于刺耳,被他强行压下去了。
可是眼睛却没办法从明幼镜的背影上摘下来。
……他怎么走路还扭腰?还夹腿?头发那么长也不知道绑起来,就那么披散着……
而且这家伙肯定知道自己特别漂亮,衣裳洗得不染纤尘,鬓边别了鲜嫩的花儿,连腰间佩剑的穗子都精致得不像话,跟个小姑娘一样。
何止不正经,简直就是……
风骚。
明幼镜忽然回头:“谢阑师兄,你愣着干什么呢?”
眼神澄澈天真,不带半分引人遐想的情. 色。
谢阑喉头一梗,眼前那点幻梦般的影像瞬间消散,连带着心头缠绵不去的焦灼感都一下子褪去了。
他抿了抿唇瓣道:“没什么。”
自己先上前一步,推开了“心月狐”之分坛的大门。
这里大约许久不曾住人,扑面而来一股烟尘的呛鼻气味。明幼镜被这烟尘逼得连连后退几步,直到谢阑召一道风符,将室内尘雾驱散一空,方才再度走了进去。
日光透过窗缝,照出一室的桌椅笔墨、墙头挂画。
那幅画是一张月照山水图,笔法笨拙粗劣,不算什么佳作。却被人得意洋洋般挂在了正堂中央,无论谁人走进来都会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挂画角落是歪歪扭扭的两行诗。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谢阑看他还在发怔,走上前哼了一声:“这么丑的字也好意思题上去……喂,你在看什么?丢了魂一样。”
明幼镜发怔却不是因为这题诗写得潦草。
而是……
这两句题诗用的,不是古代的繁体字,而是现代简体字。
……以及题诗下方,那个相当醒目的名字。
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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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销魂地(3)
谢阑站在他身旁道:“这是前任心月狐门主留下的, 他也是誓月宗的第一位宗主。说起来也奇怪,他留下的真迹经常会出现旁人都看不懂的情况,后人猜测或许是出于保密缘故……”
不。明幼镜心头莫名涌上个念头。或许只是因为, 用繁体写字不习惯。
他强迫自己忽视砰砰乱跳的心, 往挂画之后走去。
走出正堂, 穿过垂帘,便到了内室。角落里摆着剑架, 案头堆着各类典籍。大多数都已经积灰,明幼镜翻了翻, 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术法, 不像是三宗门派的法诀。
在这些典籍之中,有一些轻薄而韦编散落的纸张, 引起了明幼镜的注意。
拿起一瞧, 每一页都标着日期, 仿佛……是谁的日记。
四月初二
心血江的鳜鱼熟了,肥得很, 捞了两条来吃, 配一壶天青云雾,人生至意也不过如此。
我总嫌心血这名字太难听,无极也终归是条可怜龙。但是苍哥杀龙之时我尚且为他叫过好,现在说彼可怜显得太过伪善……当然啦, 我本来也不算什么善人。
岸边的老头收了网, 不断叫着怎么江里还有带鱼。我上前一瞧, 甚么带鱼, 原是条半死不活的蛟龙。于是拿筷子捡起来, 放在桌上。看着太瘦, 估计还不够塞牙缝的。烦呐!
六月初三
蛟龙长得挺肥了, 苍哥让我趁早把它丢了,我偷偷养着,没跟他说。
哼,我才不会告诉他,我也想要一把龙骨做的剑呢!不对,我要两把,一左一右,多么威风!彼时他那把破无极最多也就算个天下第三,第一第二的神兵都叫我收入囊中,看他还神气甚么!
……就是这蛟龙太软趴,比不上他哥无极半点。我给他起了个名,叫无依,感觉真是无依无靠的,多可怜,想到他往后要做我的剑,更可怜了,不由得掉下两滴鳄鱼的眼泪。
无依听起来还是太孩子气,我用我们北海的方言唤它,听起来更牛了些。
若其兀!嘿嘿。帅吧!
七月初七
七夕节,苍哥闭关去了。我好无聊,偷偷去找拜尔敦。
拜尔敦还在摆弄他那些个人偶,没意思。我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对上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头,吓得半死。
他是不是有病?还要做个我的人偶出来,多晦气。我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滚了。
不过拜尔敦这种人是撵不跑的。从前他日日缠着我,我给了他个编号让他等着,谁知这家伙便在雪地里等了我七天。
蠢货一个。
八月二十三
誓月宗的烦心事太多,我这个宗主当得一点儿也不痛快。
每天的任务都乱七八糟的,这里要钱,那里也要钱。钱钱钱,哪儿来的那么多钱?我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还是喜欢在心月狐的日子,仗剑走天涯,谁也奈何不了我……
说起来,手里这把生痕剑也用腻了,晚上得再给若其兀喂点好肉,为我的新剑助助力。
傍晚苍哥把我叫到万仞峰,骂了一通。但最后还是把银子拨给我了。呵呵,就知道他嘴硬心软。
今晚加餐!
九月初九
苍哥的生辰。那群二十八门的老头偏挑了这个日子审判他,骂得难听至极。一面肆无忌惮剽窃着他毕生的修炼成果,一面又把那些个罪名往他身上套。
我遣人做了碗长寿面,送到他那里去。他摸摸我的头说我懂事了,哼,懂什么事?我才不是心疼他。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用我心疼。那些人都那么对他了,他居然还给那群老头子送灵药、送法器!那可是我们一起打下的江山呀,干嘛给这些混蛋?
“你我异军突起,是要瓜分旁人的利益,对方有所不满,也实属寻常。大业未成,少不得要向旁人低头,与其剑拔弩张地置气,不如适当让利,方得长久。”
他这么说,我还有甚么办法?
面他只吃了两口,便又去忙他自己的事了。这生辰过得还不如不过,老男人真没情趣。
十一月二十八日
哈,獬豸柱下把那群只会剽窃的老顽固全都剥了灵脉了!爽!
十二月一日
快要新年了。
我的一气道心已成,誓月宗也慢慢建设起来了。云妨四海下了雪,苍哥一过来就全化了,败坏我赏雪景的好心情。
“阿月,明年生辰,你想要什么?”
我很想告诉他,我想回北海去。但我已经不是那么任性的小孩子了,知道这愿望实现不了,所以随口道:“想要一把新的剑。”
哎,若其兀因为越长越大,有点不受控制,所以被我放生了。我的剑没了着落,好难过。
更难过的是我很清楚,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明年生辰,大抵是过不了了罢。
苍哥好像等着我给他承诺什么,可惜我无法承诺他任何。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但我注定没办法回应他。
……拜尔顿先前想要我做他的皇后。如果我答应,苍哥会不会放弃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感觉前后与中间都少了很多内容,不知是遗失了,还是被谁刻意毁坏过。
这日记的口吻,包括字迹,甚至行文的习惯,都让明幼镜感觉分外熟悉。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清晨醒来的感觉,昨夜的旧梦在苏醒的一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烙在了手中这几页残卷上。
“在看什么?”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脊背被灼热的胸膛贴上,轻轻圈着腰搂了搂。
明幼镜吓了一跳,手里的几张纸险些掉到地上,幸而被宗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刚到。只是你看得太入迷,没顾上我。”
宗苍扫了几眼那些纸张,“……这些东西原来还在呢。现在看看,倒也真是怀念。”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屋里尘灰太多,我们换个敞亮点的地方,嗯?”
明幼镜看了一眼垂帘后眼巴巴等着的谢阑:“可是,谢阑师兄还在那里……”
“不管他,先陪老子!”
宗苍很蛮横地把他抱起来,明幼镜小小惊呼一声,紧张地攀住了他的肩膀,像只小布娃娃一样窝在他的臂弯间。
宗苍就这样一路把他抱到了星坛外的竹林内,在流水溪涧旁的卵石上把他放了下来。
明幼镜有些脸红,小声斥道:“你也不怕叫人看见。”
“怕什么?你这样好抱,旁人只会羡慕我。”
宗苍在他身边坐下,问道:“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一出手就送了个公司,能不喜欢吗?明幼镜嘴上却道:“喜欢什么呀,房间都好久没收拾过了,也没几个下属,一整个草台班子。”
宗苍哈哈大笑:“还嫌弃上了。心月狐的下属都远在魔海,你此刻还见不到。房间的话,我从不让别人进来,因为那里面有许多珍藏的典籍秘法,任何人擅自闯入我都不放心。”
明幼镜听完,却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宗苍见状,揽着他的肩膀问:“……真不喜欢?”
好半天才见他摇摇头:“苍哥,心月狐以前是属于宗月的吧?”
宗苍眸光略暗,溪涧潺潺,将他低沉磁厚的声音裹挟着,透出几分难言意味:“是。”有点意外,“你知道阿月的事?”
“之前,通过若其兀知道的。他是你弟弟吧?”
“嗯。不过,我们不是亲兄弟,只是担着兄弟之名罢了。”
明幼镜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好像很厉害。不仅修为高深,而且为人善良大度,不与人相争,只靠实力说话……”
故意用可怜兮兮地扯着他的袖子,茶茶道,“相比之下,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宗苍愣了片刻:“甚么善良大度,谁跟你说的?”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他那个人最是小心眼儿,又很记仇,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处处拈花惹草,贪小便宜。什么时候发起脾气来,十几个人也不够他闹的。”
明幼镜听得十分汗颜。心想说,我不也这样吗?
“那他死了,你不难过啊?”
宗苍的笑意收敛下来,目光则聚焦于面前的溪水之上:“凡所花物,皆会萎尽,譬如流水不可往昔。世人感时伤怀,咏叹落花,不过都是些无用的风情。何必为了已然逝去的东西嚎哭?倒不如着眼新花,看透这川流不息。”
明幼镜掰着手指:“可就算是同一棵树上开的新花,终究也是和以前的旧花不一样的。”
宗苍笑道:“老子爱的是树,管它新旧作甚?纵使是那花开败了,变色了,老子难道就不爱了?”
明幼镜听着,只是暗暗地心惊。原来若是被他看上,就是逃个千百万次,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大概也是逃不掉的!
山风习习,他坐在宗苍怀中,被对方握着双手。他的腿不够长,坐在卵石上,足尖除不到地,只能勉强踩着宗苍的靴子。
宗苍也不恼,半拥着他,贴近小美人白嫩嫩的耳垂道:“至于什么修为……我们镜镜还小,不着急。待到长大一些,自然就变强了。”
明幼镜感觉到他的语气变得有点热,脊背都绷紧了:“我不小啦。”往外推了推他的手臂,“苏先生叮嘱过我,今晚要回去做功课……”
“镜镜,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听话?”宗苍无奈地在他甜香的后颈深深一嗅,“我是你师尊,来,听师尊的。”
老男人禁欲已久,欲望便似那壅塞的山闸,一朝得以解放,洪流之势堪称排江倒海。好不容易有了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婆,又是挨了骂、灌了毒才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哪有轻易放过之理?
只可惜老婆年纪小又娇气,每天忙着做他那些课业,没什么功夫搭理他的示好。这样捧着礼物送到他跟前,才肯吝啬地让他抱一抱。
不过终究还端着几分师尊的架子,见明幼镜满脸鄙夷之色,故意刺激他:“……好了,逗你玩的。你这么嫩,哪儿都没长成,不够我吃的。再养养,嗯?”
明幼镜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了:“我怎么嫩啦!”
他这样愤愤地一转身,胸前短衫敞开一些,水青色的内搭宛如起伏的小山丘,被风吹出了摇晃的波纹。
好像是长大了些。
宗苍呼吸略滞,落在他后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是不是天气变冷了,镜镜穿得厚了?”
明幼镜起初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眨幼圆的桃花眼。过了片刻,猛然觉醒。
“我没垫!再说,这里哪天都一样热好不好!”
很羞愤的,“更何况,我是个男生……我才不在乎这种事。”
“真不在乎?”
明幼镜翘着粉白的小鼻头哼了一声。他其实很惦记着系统所说的“成长型”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种事怎么和宗苍开口呢?多难为情呀。
宗苍看透了他的想法,很遗憾道:“好吧,既然如此,也不必养了。反正,镜镜怎么样都可爱。”
明幼镜对这句话很满意,点了点头。
却不想,宗苍说完这句话,便深深低下头去。
高挺的鼻梁埋进他胸前柔软的绸衫之中,面具的棱角抵上肌肤软肉。
这老男人可是不打算养了。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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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养养。 苍:算了,够吃。 镜:……啊?
☆、第64章 销魂地(4)
明幼镜起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只觉得面具硌得自己有些难受。他想把怀里的老男人推开,然而对方低着头,发闷的磁厚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别动, 镜镜。苍哥只埋一会儿。”
明幼镜信以为真, 便默默把推着他肩膀的手放下了。
其实他也知道宗苍这些时日非常辛苦, 先前商珏的事牵扯得似乎比想象中要深,三宗里还出了位阴险万分的魔修卧底。加之拜尔顿在鬼城深处蠢蠢欲动,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动征战,内忧外患的, 处境不容乐观。
哎……既然他这么辛苦, 那就可怜可怜他,给他埋一会儿吧。
明幼镜这样想着, 抬手碰了碰宗苍的面具。
宗苍抬眸, “嗯?”
看见小美人面红耳赤地捏着他面具的边缘, 磕磕绊绊道:“要不然,你把面具摘了吧。这个东西……好硬, 有点硌。”
宗苍一笑:“好。”便顺着他的手, 让他把自己的面具取了下来。
失去这一层遮挡后便得以贴他更近,像是靠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明幼镜费劲地搂住他宽阔的双肩,尖尖下巴凑在他的耳畔,小声道:“虽然宗门的事很重要, 但你也别太辛苦了……”
……然而这边话音未落, 便觉胸口一阵微弱的酸痛感传来。
原是在自己这伤神遐想的功夫, 宗苍不知何时把他的衣襟扯去了一小截, 娇嫩得不行的肤肉被他叼在口中, 用力吮吻。
这男人活似把他当成了一颗刚刚成熟、泛出甜味儿的蜜桃, 品尝着最为甜美的桃尖儿。
坐在他膝头的大腿也感觉到一股烫意, 明幼镜敏感的腿肉不自觉一抖,全身都泛起薄薄的绯红。
“松、松开我……你说你只埋一下的……”
宗苍抬眸瞥他一瞬,暗金色的瞳孔滚烫深沉,透着无声的掌控欲。
那点罕见的倦色扫荡一空,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兽亟待苏醒。
——这家伙哪里辛苦,哪里累了!
明明就精神得很!
明幼镜得知自己上当,羞愤万分,可又推拒不得。偏偏宗苍此次下手略显不知轻重,酥酥麻麻的痛感让明幼镜的肩头都在不停发抖。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仿佛是有弟子往这边走来了。明幼镜慌了神,指尖拽着宗苍的领口:“松开我……”
宗苍却全似没有松开的意图,齿尖甚至在他泛红的肌肤上咬了一口。
眼见着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幼镜焦急万分,眼眶里都溢出了泪。
而宗苍却似更加兴奋似的,贴近他的肌肉都变得烫如烙铁。
“啪!”
明幼镜气极之下,竟然抬起手来,冲着伏在自己胸前的男人扇了过去。
……其实并没有完全扇到,粉薄的指甲从宗苍的鼻峰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半只柔软手掌从他的下颌一蹭,不疼,只是有些麻麻的。
明幼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扇了宗苍这一巴掌,先吓得尾巴尖都软了。
他瑟缩着把爪子收回来,从宗苍的膝头跳下,整了整衣襟。
宗苍握着面具戴回去,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半天才道:“胆子挺大,敢打师尊了。”
明幼镜红着脸捂住胸口:“都、都说让你松开,谁叫你不听的。”
宗苍定定看他一会儿:“你是不是也这样扇过别人?”顿了顿,“感觉很熟练啊,镜镜。”
明幼镜撒谎道:“没打过别人。我很乖的。”
“哦,那么一上来打的就是师尊了。”
眼见着他高大的身形逐渐笼罩下来,掰了掰指节,森森道,“乖什么?我看是欠教训。”
明幼镜怕极了,恨不得长出尾巴来,把自己蜷成一团,从他的魔爪下骨碌碌地逃出去。
不会被他打屁股吧……
“我、我还有课业要做……”
宗苍挑眉,将他的手腕捉住,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同苏长老说一声,在万仞宫做,也是一样的。”
明幼镜的脸颊肉在他的掌心里发着抖。
啊?
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总觉得有种后脊发凉之感。
……也不知这男人用了甚么堂而皇之的说辞,竟然将一贯严厉而颇有原则的苏蕴之说动了。明幼镜原本还存了几分希冀,希望苏先生能将他这无理的要求驳回,然而等到被他一路牵着手带上万仞宫时,方才确信天塌了。
也是,毕竟摩天宗上强者为尊,在修行这方面,谁人比宗苍更为权威?
明幼镜欲哭无泪地回头看苏蕴之,一句救救镜儿在嘴边百转千回地打转,苏蕴之却只道:“今晚好好向宗主请教,明日为师来验你的成果。”
明日。
明日他还在吗……
宗苍揽着明幼镜的肩膀:“有劳长老将镜镜送来。夜深露重,您路上小心。”
方才见苏蕴之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中,明幼镜即刻弹出去八丈远:“我又没有真的打到你,你不要太小气了!”
讵料宗苍低笑一声,拂袖转身,将万仞宫的一间书房推开。
明幼镜走进那书房,看着桌上摆放周整的笔墨纸砚,以及房间内供给打坐调息的水座,一时有些发愣,不知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带你来作甚?”宗苍不冷不热道,“今夜你便在此处做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就喊外面的侍从。”
明幼镜呆呆道:“你不是带我来……来……”
宗苍颇有深意地望着他:“什么?”
明幼镜的小脸一下子红透,低着头狠狠否认:“我以为,你是生气我打了你。”
“你那点力气,蚊子都拍不死一只,生什么气?”宗苍的目光则从他椭圆微尖的指甲上掠过,“……不过,倒确实该给你修修爪子了。”
明幼镜立刻把手缩进了袖子里,躲在门后,恶声恶气道:“那我要修炼了,你不许打扰我。”
宗苍勾唇,自己先抬手给他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小屁股好歹免去了一顿巴掌,明幼镜有点庆幸,但又有点似有若无的失望。坐在这书房内,半天才静下心来。
万仞宫和别处都不一样的,处处都是铜墙铁壁,庄严肃穆。而角落里摆放的物件,却一件比一件价值连城。就好比这书房,桌案用的红木、水座上铺的貂皮,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但是也有弊端。
就是这里也点着宗苍惯常会点的檀香,加上夹杂着那股万仞宫特有的兽类气息,总觉得……
很想睡觉。
明幼镜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有些打架。逼着自己坐在水座上练习心法,好不容易温习过完学过的一招一式,趁着还有点印象,在案前用纸笔记录下来心得。
筋脉随水,持气化内,灵蕴三分,阴阳固体,形身自役,心畅不困……困……困……困……
困着困着就栽倒在了桌案前。
……一声鸟雀夜啼,又再度惊醒。
惊醒之时仿佛天地变色,推开窗一瞧,天已经黑透了。
赶忙紧赶慢赶,好歹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
然而等到完成任务却不想睡了,索性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
不知道宗苍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蹑手蹑脚地往万仞宫的正殿走去。隔得挺远,听见那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不知道是谁坐在宗苍对面,明幼镜只能看见那人肥胖的背影。他们二人正在喝酒,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我说天乩,你的眼光,一向是不赖的。想来若是娶了老婆,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那胖子声音十分粗犷,“旁的不说,老子的女儿,你是见过的。三宗二十八门的美人里,晚晚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宗苍也不知说了句什么,那胖子又开怀道:“哈!我倒忘了。你见晚晚的时候,她才只有个豆丁大!成,改日再把她带来,给你见见。”
什么晚晚……
这胖子又是谁?
一名弟子从正殿内走出,明幼镜扯了他的袖子,问:“师兄,宗主在和谁说话?”
那弟子道:“哦,那是房宗主。他听说宗主想要子嗣的事情,想把自己的女儿房怀晚嫁给他。”
“宗主答应了?”
“不知道。不过房怀晚可是仙门第一绝姝,又是千金大小姐,宗主应当不会拒绝吧?”
什么嘛。
先前不是还送了个投毒的商珏来,现在又送来什么晚晚,宗苍竟然也不怕再次被暗算。
这一次倒是不怎么吃味,因为知道宗苍这老男人弯得很彻底,对女人没兴趣。
此刻他和房室吟推杯换盏的,估计又是想从这胖子手里阴到什么好处。
只听房室吟碎碎道:“不过倒是听说,天乩你最近,对先前那个小炉鼎仿佛很上心……”
宗苍沉沉低笑:“上心不见得,他也就是个寻常弟子罢了。”
明幼镜心头一动。
寻常弟子?
哼,是谁白日里还抱着他又埋又吮的,现在却在这里装上了。
他忽然起了个大胆的主意,心脏也砰砰跳动起来,一溜烟折返回去,从正殿门口跑掉了。
……宗苍抿着酒,注意到外面溜走的纤细身影。他也没多管,想着明幼镜大概是去睡觉了。
房室吟这边还在唾沫横飞,宗苍听得头疼,面子上却不能过不去,只能随口敷衍。
他酒量好,喝了不少,面上也依旧是冷峻森严神色,堂正端坐的一尊杀神,一副不为所动之相。
房室吟见他这样,荤段子连着串儿讲,各种吹嘘自己在床上的丰功伟绩,堪称香艳得叫人耳热。宗苍嘴上夸赞着,面具下却连眉头都没抬。
奉茶的弟子都不好意思听了,宗苍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这些小辈就是面皮薄。宗苍心想,这有什么的?心无邪念,自然不生邪欲。这种荤段子也没什么好听的。
偏在其时,见一旁隔间的偏僻处,慢慢探出一个身影。
两条极雪白莹润的大腿,缓缓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他赤裸着双足,脚踝微微分开,足尖踩在地面铺着的深黑毛毯上。两只手扶着门栏,漂亮的桃花眼垂落,羽睫上撒着一层烛光。
宗苍奇怪他在做什么,正要唤他,喉咙却一下子出不了声了。
看见那件披在他肩头的青黑色短衫,正是他赐予的,是摩天宗女弟子的款式。
纤细腰上松松缠根银白的绸带,衣摆像花儿一样散开,宛如一件轻盈薄透的小裙子。
只是裙子的下摆太短了。
短到大腿根以上,只能盖住半个小屁股。
而从正面看,该看的不该看的,几乎都能看见了。
房室吟这边还在念念有词:“然后老子就把她的外衫一扯,嘿,天乩,你知道那舞姬里面穿的是什么吗?一条将将卡在这儿的小裙子!”
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裆部,“妈的,方便死了,一撩上去就能……”
门后的小美人忽然抬眸,飞扬上翘的桃花眼很媚地弯起来,粉红舌尖舔着水润唇珠,指甲挑起自己的衣摆,极其缓慢的,往上提了提。
艳丽的唇瓣绵绵张开,做了个口型。
师尊。
宗苍浑身血气哗然一热,大脑瞬间被滚火烧透。
而手里一直稳稳端着的酒杯,“啪”得一声倾翻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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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好会,老男人又快乐了ww
☆、第65章 【1k营养液加更】销魂地(5)
房室吟见他情态陡然大异, 自己也吓了一跳,口中荤段子戛然而止。虽然宗苍极迅速地收回了目光,但房室吟的嗅觉相当敏锐, 只是电光火石一刹那, 便也往那隔间后瞧去。
只瞧见一片干干净净衣角, 还有飘着粉红色的一小块脚后跟。
深色的绒毯上若隐若现一点凹陷,勾勒出两个小巧玲珑的足印形状。
其余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房室吟经验颇丰, 他几乎是立刻猜到了宗苍此刻是看见了什么风景,自己缓缓坐回原位, 将倾翻的酒杯扶正。
对着宗苍被酒打湿的袍角道:“天乩, 你是不是该去换身儿衣裳?”
宗苍的神情一时有些尴尬,幸而有面具遮掩, 不算太明显。他将大氅拢了拢, 遮紧腰腹以下位置, 压低着沙哑嗓音道:“是,舟啸你自便罢, 有什么事, 咱们明日再谈。”
房室吟应允说好:“那我日后再请晚晚来。天乩,答应我的事,你可不能忘了。”
“自然。”
他起身离席,高大背影没于墙后。房室吟举杯独饮, 那副混不吝的酒肉模样慢慢褪去, 残留一双狭窄而阴戾的眼。
抬手召来随行弟子, 向他打听了几句话, 脸色愈发阴沉不善。
……宗苍这人信不得。
精心培养的何家被他连根拔起,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宗苍在一步步侵吞着誓月宗的势力, 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房室吟。
卖女儿, 他没什么舍不得。但如若像上一次的灵犀阁拜帖之事一样,拿不到他想要的好价钱……
那他便不能干了。
也落杯起身,看向那条铺在地上的绒毯。
房室吟阅美无数,可谓是见微知著、尝鼎一脔。这足印很浅,其人身量大约轻盈纤细,不是少女便是少年。两只足印还没巴掌大,估计一只手便能攥紧那人的两条纤瘦脚踝。
他俯下身来,艰难压低肥胖的腰,在这绒毛间深深一嗅。
带着花朵般甜美的香气顿时充满鼻翼之间。
地上还落了一根长发,漆黑发亮,很长的一条,估计能到腰间。
方才在这毯子上站过的,是一个雪白、娇小、满身香气、长发飘飘的小美人。
房室吟费劲地站起身来,随行弟子搀着他,问:“宗主,发现什么了?”
房室吟沉吟片刻,阴阴笑起来:“……好你个宗苍,金屋藏娇啊。”
“那,怀晚小姐岂不是……”
“哼。”他不屑道,“他这样的人,还能只娶一个不成?这算什么打紧。只不过……”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摩挲着渗出汗珠的掌心道:“去跟佘荫叶那小子说一声,有要紧事嘱咐他。”
……
另一边的明幼镜刚跑没有两步,便被宗苍捉住,一把抱到了臂弯间。
也不知他是和谁学的公主抱,明幼镜惊呼一声,面上原本残留的洋洋得意之色都褪尽了。
他被宗苍扔在了那张扑满雪白狐皮的矮榻上,铁臂将屏风粗暴一关,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起来。
明幼镜这才有些后怕,拉起狐皮一角把小屁股遮住,软绵绵道:“你别这么凶……”
宗苍的掌心蹭着他粉白的脸蛋,森森一笑:“勾引我,嗯?”
明幼镜死不承认:“老色鬼,谁勾引你啦!”
宗苍一面伸手解衣,一面慢慢逼近他。他身上笼罩着一股厚重的酒气,还有那股极其浓烈的兽类气息,俯身压上来的时候,明幼镜感觉自己是被一头极其大只的暴戾头狼扑倒了。
“裤子都不穿,还说没勾引。”
宗苍低下头来,看那花瓣一样散开的衣摆更靠上了几分,小美人肉乎乎的大腿夹紧并拢,竟比那狐毛还雪白惹眼。
明幼镜心虚狡辩:“还、还不是因为你这里太热了……”
“你你你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刚才怎么叫的?”宗苍揉着他艳红的唇瓣,“再叫一声。”
明幼镜已经看透,这家伙非常喜欢被他叫成师尊。但是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就越要将头一扭:“不叫!”
宗苍很危险地贴近他:“真不叫?”
明幼镜绷紧了唇线不出声,不仅如此,还要用足心点在他的胸膛处,曲着膝盖时轻时重地踩:“你哪点像师尊了?”很不怀好意的,“人家的师尊会盯着徒弟的大腿瞧么?”
宗苍气笑了,捉住他不安分的脚踝:“嗯,也是。你也没把我当师尊看……我们镜镜就是把我当成个求愿的神龛,什么时候饿了穷了就拜一拜,把老男人都掏空了就满意了。”
他做这个许愿的神做的挺甘愿,毕竟这小贡品实在美味,一般人决计是吃不到的。
就譬如现在穿得这又短又透的小裙子……
房室吟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确实方便得很。
宗苍一把将面具掀开,扔到了一旁。
他今夜着实有点火急火燎,明幼镜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样不禁撩拨,又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衣摆被他的大掌撩上去,还没来得及挣扎,臀尖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浮红的掌印烙在雪白肌肤上,明幼镜失控地叫出了声,还没来得及求饶,腿上半遮半掩的狐皮就被扯了下来。
宗苍的指尖缓缓在他发抖的脊背上描摹着,“以后再这样不知分寸……可就不只是一巴掌了。”
明幼镜掉着眼泪点了点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夹在腿缝中的狐皮慢慢落了下来。
宗苍的掌心按在狐皮上,不轻不重地掠过那些斑驳的痕迹。
“别哭,镜镜,忍住。”
抬起手来,覆盖在他发潮的腿心,“……这里也一样。明白吗?”
俯身解开腰带,将明幼镜的细腰压下。
……万仞宫里应该还有新的狐皮罢?
也不知道够不够换的。
身下床榻震晃起来,夹杂着男人压抑的低哼、小美人带着泣音的绵绵喘息,经禁闭的屏风一拦,都困在狭窄的一方枕席间了。
……
如果说从前只是小试牛刀,今夜算是饱食硬菜了。
明幼镜晕厥在宗苍怀中,被潮汗沾湿的小脸儿贴着他灼热的胸膛,揽着肩头亲了一回又一回。
小美人的小腹微微鼓起,宗苍给他揉着,颇有一种酒足饭饱之感。
镜镜哪哪儿都叫人爱不释手,就是现在这样昏昏沉沉地晕过去的模样,也十分惹人心怜。
尤其是他二人体质互补,一朝双修下来,酣畅淋漓不说,对修养身心也颇有裨益。
就是可惜明幼镜身体还是不够强健,承受不住时间太久的双修。
宗苍抱着他小憩了片刻,感觉怀里什么东西咕蛹拱动,掀开薄衾,对上明幼镜惺忪蒙雾的双眼。
“醒了?”
明幼镜黏黏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宗苍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嗯,我混蛋。”
“什么欺负你?纯炽阳魂可是天下至宝,镜镜,你哪里吃亏?”
“好好养着吧,对你的修行有帮助。”
明幼镜恨恨地瞪着他。
就算有帮助,也没必要……这么多吧。
他的小脑袋埋在薄衾里,揉了揉眼眶,费劲力气想要爬下床榻去。半途又被宗苍揽着腰捞回来:“干什么?”
“洗澡。”嗓子还是有些哑,带着十足的埋怨,“洗干净……我才不要你那破阳魂……”
宗苍喉头一梗,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下去的火,又浓烈地烧了起来。
……
第二日终究还是向苏蕴之告了假。
明幼镜睡得昏天黑地,等到醒来,午膳都错过了。先勉强下地填饱了肚子,然后又懒趴趴地瘫倒在了榻上。
宗苍将近傍晚才回到万仞宫,见他还在瘫着,好笑道:“骨头被抽了?”
明幼镜问他:“你去哪儿了?”
“去誓月宗办了点事。”
“哦……”小美人把桃花眼深深地眯了起来,“去见那个晚晚吗?”
宗苍一愣,笑出了声:“什么早啊晚的,我是去解决商珏的事情。”
“哼,商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明幼镜其实还有点记仇他拿过自己的小狐狸那件事,慢吞吞爬到床沿,向宗苍很神秘道,“其实,我知道商珏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哦,为什么?”
“要我看,就是你不知不觉辜负了人家的心!比如把说好要送给过人家的东西转手送了别人,自己又给忘了,什么的……”
宗苍要被他这毫无逻辑满是私仇的说法笑死了,直到被明幼镜打了一巴掌才止住笑意:“你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是被人辜负了,只不过,辜负他的人不是我。”
原来这商珏是魔海仙奴出身,是被何寻逸买回来的,此先一直都养在何府。
原本二人也算相当恩爱,可惜何寻逸朝三暮四、流连花丛,并不能专一在商珏身上,久而久之,便将他冷落了。
后来何家被魔修灭门,商珏无处可去,又被房闲带回了誓月宗。
明幼镜当时便觉得商珏眼熟,想起在何府见过此人。只是他不明白,何家灭门,商珏为何要找宗苍寻仇?
宗苍淡淡道:“不怪他恨我,毕竟何家被灭门,也算是我助力的。”
明幼镜脑子里有点乱:“可是商珏不是被何寻逸冷落了吗?他怎么还在意他?”
话音未落,便听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瓦籍乐呵呵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小狐狸,你还是太年轻!世间男女,哪个不为个情字癫狂痴傻?就算是践踏成泥、卑微如尘,可只要放不下这情字,再怎么被辜负,心里也要惦记着!”
明幼镜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很下贱吗?”
宗苍拍了拍他的脑袋,嗔怪他口无遮拦:“镜镜。”
明幼镜不以为意,这家伙还整天一口一个老子呢!不管不顾道:“我反正不懂。谁要是敢辜负我,我就拿剑在他胸口戳个血窟窿,看看他还怎么得意!”
瓦籍给他叫了个好,低着头翻找起自己怀里的药包:“哎?带来的丹药呢……”
……吃了些瓦籍开的灵药,翌日的明幼镜便又成了只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眼见着就要离开万仞宫了,方才生出几分淡淡的不舍之感。
然而就是再不舍也不敢多留,趁着宗苍没发觉的时候,赶紧跑下万仞峰了。
此后一个多月,明幼镜都在苏蕴之处潜心修行,没有再到万仞宫去。
经过前期还算顺利的阶段后,一气道心的修炼便遇到了瓶颈,难以突破。苏蕴之指出他心中缺少一股锐气,明幼镜逮着他问了好久,才知道苏先生是在拐着弯说他性格太软。
明幼镜自觉自己性格已经不算软,他挺记仇,也要强。这样不算锐气?那怎么才算?
“说得再明白点,镜儿,你缺少‘剑’的锋锐。正因如此,你与无衣双剑的契合不够到位。剑之所指,意在杀敌,你想想看,自己心中的敌人是谁?”
这样一说,好像在他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明确的敌人。因此这个瓶颈便迟迟难以突破,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原地踏步。
如此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因为太沉浸于修行,不仅忘记了万仞宫,就连心月狐的事宜也给忘得差不多了 。等到察觉过来,心月狐分坛的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堆游手好闲弟子,俨然把他这处当成了不被师尊发现的谈天所在。
“你们听说了吗,宗主之所以答应和房宗主喝酒,是因为房宗主搞来了魔海的一种秘术。”
“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秘术?”
“不知道呢,大概是很厉害的法子,要不然宗主哪能前脚被他门中修士下毒,后脚就和他这样其乐融融的?”
明幼镜本想上前驱散这群人,听到这几句话,脚步却忽然走不动了。
魔海秘术。
大清早的,这四个字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因为现在经历的事都和原书差距太大,叫他几乎都把那些剧情淡忘了。但是这个魔海秘术,却是原剧情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让他印象深刻。
原书中写道,宗苍在修行上已经取得至高成就,几无敌手,更难突破。作为亲手反灭天劫的狠角色,他的野心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成为仙门第一人。
他想要成为天道。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在修尽三宗二十八门法决之后,他的目光对准了魔海。而在这之中,最让他着迷的,莫过于魔海禁忌的那些秘术。
但这种事在仙门之中自然是离经叛道的,因此宗苍只能在私下进行。
而这种私密性也导致他所做的一切几无人知,因而最终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之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太晚,没有人能够将他带回正途。
大概原书作者也不知道怎么圆这样稀碎的情节,干脆安排他血洗三宗、杀光了二十八门之后自. 杀,把所有故事草草烂尾,让宗苍成为了千万读者唾骂的逆天主角第一人。
阅读剧情的时候,明幼镜没有太深刻的感受。但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得分外割裂。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象宗苍大开杀戒的模样,更不必说自. 杀。他在自己面前豪气干云、对吟咏落花之人嗤之以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明明是个深沉冷峻如山石的一代宗师,哪里来的吞天之野心?
但是这些弟子又确确实实地提到了魔海秘术,而自己也确实看见了他和房室吟的纠葛。
……好害怕。
难道到了今天,宗苍也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吗?
“幼镜。”
身后忽然有人唤他,明幼镜顿似炸了毛一样跳起来,回头一看,佘荫叶从竹林后走出,瞳孔在翠绿的竹叶下显出几分莹绿色,很快又消失不见。
明幼镜缓过来,问:“佘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宗门上下排查卧底,闹得有些人心惶惶。我不是世家出身,又在下界待过许久,还是誓月宗转来的,背景显得不干净,因此……受了不少盘问。”他叹了口气,“我想着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散散心,就来了星坛竹林。”
明幼镜十分愤愤不平:“好没道理!你是凭自己本事走到摩天宗来的,他们又没有证据,怎么平白无故盘问你?”
他已经完全将那日被强吻的事情抛却脑后了。佘荫叶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打算回誓月宗一趟,将从前的事情做个了结……幼镜,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明幼镜想,若是到誓月宗去,一来能寻找一些有关宗月的线索,二来,也能探听一下宗苍到底有没有在研究魔海秘术。
于是痛快地点头答允:“好,我陪你去!”
……
誓月宗位于摩天宗之西,名为云妨四海的缥缈云海将其团团包围,山峰之上,云岫指月、雾岚缭绕,一派华美出世的仙境所在。
房室吟是誓月宗的第二代宗主,也是合欢双修之术的集大成者。原本百年之前的誓月宗是建立在宗月的“化阴”之法上开山立派,若非房室吟操控,断不会是现在满门弟子研习采阴补阳、豢养炉鼎的情景。
这些事都是这一路上佘荫叶告诉明幼镜的,听起来他对于誓月宗的现状极其不满,也怪不得会想要转去摩天宗了。
一路穿梭云海直上,直抵房室吟所在的良夜楼。隔得挺远,便听一阵丝竹管弦之声,从那白璧一样精致秀美的水上小楼传来。
守门弟子看见佘荫叶,一口唾沫便啐了出来,唾到他二人脚边。
直到听见明幼镜搬出宗苍的名头,才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进去通报了。
……房室吟躺在美人靠上,漫不经心听完通报,抬起了眼睛:“你说佘荫叶旁边还跟着人?”
“是,年纪不大,脸上戴着玉白色的面具,据说也是宗苍的徒弟。”
房室吟慢慢直起腰来:“叫佘荫叶在外面等着,让那个小徒弟进来。”
大门敞开,那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踏过门槛,听见随侍要求脱掉鞋袜,粉唇扁了扁,不太情愿似的。
但最后还是只能听从,一对雪白浮粉的小脚落在毛绒绒的貂皮地毯上,将毯子踩出了梅花般的足印。
房室吟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少年淡粉的足趾,玉一样的脚踝。看他把平平无奇的青黑色短衫穿成了花儿一样,戴着面具都遮掩不住一身的娇艳颜色。
错不了。
就是他。
少年脆生生地在他面前抱剑行礼,抬起手的时候,那枚漆黑古朴的逢君,就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房室吟眸光愈发暗沉,笑眯眯道:“小友,你来找我,莫非也是为了天乩所求的魔海秘术?”
诚然明幼镜心中不止这一个目的,更何况这人怎么听怎么像在套他的话,于是装傻道:“弟子不知道什么魔海秘术。”
“哦……不知道。”
房室吟招招手,“你上前来,我看看。”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房室吟又道:“小友,戴着面具作甚?我和天乩也算是有兄弟之名,你叫我一声叔父也不为过。这样疏远,显得倒生分了。”
明幼镜在宗苍面前尚且不会叫什么叔,怎么可能认这家伙作叔:“弟子身份低微,貌不惊人,恐入不了您的眼。”
“是吗?我倒是还在想,能让天乩魂牵梦萦,甚至不惜动用魔海秘术也要捆在身边儿的爱物,无论如何,也当是个绝世的妙人儿。”
明幼镜心尖一颤。
宗苍寻的到底是什么秘术……怎么就和他有关了?
他壮着胆子问:“弟子并不知晓此事,还请宗主告知。”
房室吟整个人都要醉倒在他身上那股甜美的芳香内,慢悠悠道:“是魔海的男子有孕之术,可令男子生育产子……天乩向我问起的时候,我可是大大吃了一惊啊。”
明幼镜傻了。
房室吟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弯下腰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面具边缘。
“怎么这幅神情?”
“虽说有此秘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当然了,天乩那样魁伟的体魄,若是想让谁怀上,应该也比别人容易得多。”
房室吟嘿嘿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抚了抚明幼镜的耳廓。
压低声音道:“我猜,小美人儿,他应该很想把你搞大了肚子,给他生个娃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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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孤芳剑(1)
这一席话远远超出了明幼镜的想象。
宗苍要寻求那魔海秘术……难道不是为了他自身的修行吗?
怎么会和甚么男子有孕之法牵扯上关系?
房室吟透过面具, 看见他盛满错愕的一双美眸,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只怕这小美人是被骗上床去的,连宗苍真实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多可怜的小宠物……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哎呀, 看起来天乩还没有同你说。是叔叔多嘴, 是叔叔多嘴。”房室吟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你也不用太惊讶,天乩不说, 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只是不知你今日来找我,不是为了这秘术, 又是为了甚么?”
明幼镜如梦方醒, 道:“我陪佘师弟一起,将他留在誓月宗的东西取回去。”
“哦……我倒是听说了。三宗之内出了个卧底, 现在正在排查。他回誓月宗, 大概是想拿走他从前证明身份的物件儿, 免得被人盘查吧。”
这油腻胖子看着淫邪蠢笨,脑子转得倒是还挺快的。明幼镜感觉自己看轻了他, 说话便更谨慎了些:“佘师弟自己也觉得该回誓月宗看看。”
房室吟哼了一声, “得了吧,从前丹峥那老鬼待他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他只怕早就对咱们誓月宗恨之入骨了。”
他摸着下巴,神情里多上几丝暧昧, “比起这个……小友, 你远道而来, 房叔叔也该好好招待一番, 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明幼镜正要说不必, 却见房室吟已经将手一挥, 吩咐道:“去, 告诉他们,今晚到佳期楼设宴,我亲自坐席。小友,留下来喝杯酒,啊!”
明幼镜隐约察觉到不好,却已被房室吟强行拉住了手,往他口中的佳期楼带去。
……
佳期楼位于誓月宗最高的山峰,烟波浩渺,手可摘月。
房室吟的手肥胖而湿热,盖在他玉白漂亮的手背上,好似蒙了一层猪油。
明幼镜心底说不出的厌恶,恨不得拔出腰间同泽,将这恶心的手一把砍下来。
房室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捏着那软绵绵的纤细小手,贴近道:“叔叔的手没有天乩的好看,小友,你别嫌弃。”
何止没有宗苍的好看……明幼镜恨恨地想,苍哥的手又结实,又修长,哪是你这种猪蹄能比的。
席上一阵琵琶丝竹,房室吟的目光穿过蒸腾的酒气,落在少年粉白的耳垂与弧度柔润和颌线上。
透过这绕梁乐声的间隙,房室吟忽然开口:“……说起来,小友,你有没有听过宗月这个名字?”
明幼镜心头一动,缓慢点了下头:“我知道,宗月前辈是很厉害的修士。”
“呵呵……何止是厉害……”
房室吟仿佛陷入了什么缅怀之中,回味道,“据说当年,只是他唾过又丢弃的一方帕子,便在魔海长乐窟拍卖出了万金之价。魔海的尊主拜尔敦,你知道吧?甘愿割让魔海三千里地娶他做皇后……说他是仙门与魔海两界共同的春. 梦,都不为过。”
那段血流成河而又缠绵悱恻的故事,至今讲起来,仍然叫房室吟回味无穷。
明幼镜硬着头皮道:“他那样强大的人,又与宗主齐名,有众多追求者也很正常吧。”
房室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哼,你觉得是因为他强大?我倒觉得,他只是宗苍养来用以讨好魔海权贵的一只小金雀儿……毕竟他二人当年是怎么从北海发家的,旁人不知,我可是清楚得很。”
说到此处,房室吟又再一次抬起手来,在那白璧面具上流连忘返地抚过,“而小友你戴着面具的模样,只怕就是宗月本人来了,也得大吃一惊啊。”
他跟宗苍相识这么些年,很知道这个男人的手段。凡是他看上的东西,不管是怀柔之策,还是强取豪夺,总之一定会想办法搞到手中。
偏偏,被他出于各种各样理由留在身边的人,无不对他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视他为贵人,甘愿奉上自己的全部,为其赴汤蹈火。
就好比那个瓦籍吧。自己的爱徒只是爱上了一个漂亮的魔修,便被宗苍投放下界,永世不得归山。前些日子更是被手掏丹田,死相凄惨……但瓦籍有说什么吗?问起来的时候,还不是摆摆手,只说自己那徒儿大逆不道,宗主并未做错甚么。
谁知道他养着眼前这位小美人儿,又是为了什么?
看他这懵懂单纯的模样,只怕是被卖了,自己也不知晓。
“我劝你啊,离他远一些……宗苍这种从魔海出来白手起家的流亡户,心眼儿可都是脏得很。他现在朝我要那男子可孕的秘法,说不准,就是要用在你身上的……”
房室吟俯下身来,在明幼镜耳畔笑起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怀上他的孩子,却反被他当成牟利的筹码,转手卖给魔修享用,成为第二个宗月了。”
明幼镜听到这里,却只是轻轻地勾唇一笑,将他握在掌心的手抽了出来。
“多谢房宗主提点。”
……这胖子油嘴滑舌,可惜,他可不是毫无是非辨别能力的三岁小儿。
宗月的日记骗不了人。拜尔敦、若其兀等人,哪个不是被他戏耍得团团转?哪里像是出卖自己、委身魔修的模样。
倒是这房室吟,先前又是觊觎逢君不成,后来派来的商珏又给宗苍下毒。他说的话,只怕一句也信不得。
房室吟见他这一副冷淡模样,嘴角的笑意也褪去几分。
他的一言一行仿佛都被席上众人看在眼里,笑意一冷,连琵琶声都停了。
方才的一片和乐景象顿时变得寂静无声,明幼镜脊背发冷,环顾四周,不见佘荫叶身影,心里便又凉了半截。
他不由得握住了腰间剑柄,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偏在其时,见一位弟子神色慌张地闯进来,挨着房室吟,不知耳语了几句什么。
房室吟的脸肉眼可见地臭了:“妈的,这臭婆娘,偏在这时候掉链子,坏老子好事……”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麻烦事,整座佳期楼内都开始弥漫上一股不安的氛围。纷纷扰扰间,明幼镜敏锐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房怀晚。
房室吟的女儿出事了?
“是,那只秘术蛊盒,也不知怎么被小姐发现了……她的痫病本就未好,看见那蛊盒之后更是发作得厉害,眼下……眼下谁也控制不住她。”
房室吟一把将面前桌案踹翻:“他妈的,给她脸了!蛊盒呢?蛊盒没事吧?”
那通报弟子面露菜色:“这……小姐发起疯病来,就要烧屋子,也不知道此刻蛊盒如何……”
“一群饭桶!都这时候了还通报个卵蛋!还不快去救蛊盒!把那婆娘……把那婆娘给我关起来,快点!”
想必那秘术蛊盒是很要紧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宗苍来向房室吟讨要的魔海秘术。明幼镜此刻也来不及想这么多,只知道眼下佳期楼内一片慌乱氛围,是溜之大吉的好时机。
他一刻不敢久留,趁着房室吟对着弟子大发干火,轻巧地绕过面前摆满酒菜的桌案,一溜烟地逃出了佳期楼的大门。
……
誓月宗是第一次来,加之天色已黑,跌跌撞撞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路。
明幼镜几乎是抓瞎,全凭来时残留的记忆向外逃走。也不知是穿过亭台楼榭,忽然撞入一人怀中。
“……幼镜?”
竟然和佘荫叶狭路相逢。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纷乱的心跳,被他拍着脊背安抚,“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明幼镜便把佳期楼内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番,佘荫叶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下来。
带他先到一旁的水亭下喘了口气,自己则缓缓道:“方才你被房室吟叫去,我便在佳期楼外等你。你说怀晚师姐那里出事了?怎会如此……”
他语焉不详,颇有闪烁其词的意思。明幼镜心中疑云顿起,问起房怀晚的事,佘荫叶犹豫了好半天,方才开口:“我是没想到……怀晚师姐居然真的染上痫病了。”
佘荫叶口中的房怀晚,是个养在橱柜里的玉美人,孤僻清冷,与世隔绝。
据说就连照顾她的侍女也不能与她有任何肢体接触,所有人和她说话都不能超过五句。一年当中,只有在房室吟和她的生辰时,房怀晚才会罕见地露面。而即使是露面,也是坐在垂帐之后,不见真容。
正因如此,虽然房怀晚素有仙门第一美人之称,但是在三宗之上,很少有人会谈及她、憧憬她。
因为她实在太过遥远了。
这样一个仙子,也会染上疯病,以至于纵火烧屋?
太离奇了。
佘荫叶道:“别的事我不清楚,但是,师姐这个病似乎是患上不久,前些日子我听说过,但一直不敢相信。”
顿了顿,又道,“仿佛,自从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嫁给宗主……才开始的。”
佘荫叶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言说,“你方才说到秘术蛊盒,我好像也知道。是魔海那群人研究出的男子有孕之法罢?既然是魔海的秘术,也怪不得……”
他压低了声音道,“据说房室吟这些年来,在师姐身上试验了许多魔海秘术。她大约以为,这蛊盒也是给她用的,这才崩溃发作的。”
明幼镜不理解,房怀晚好歹也是房室吟的女儿,他怎么能拿自己的女儿做这种事?
但是看样子佘荫叶也不知道更多的内情,就是有满腹的疑虑,也只能暂时压下。
佘荫叶体谅道:“你这一日辛苦了,只是眼下誓月宗出了乱子,我们也不好立刻就走……不如,你趴在我肩头歇一会儿?”
明幼镜确实累了,但还是有点小小的犹豫。
自己已经和宗苍在一起了,还和师弟搂搂抱抱,是不是不太像话?
……不过只是歇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于是揉了揉眼眶,说一声谢谢,然后把下巴尖软软地垫在了他的肩窝处。
佘荫叶松松揽着怀中少年的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双幽深的绿瞳逐渐变成狭窄的梭型。
这个小笨蛋,怎么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父女,女儿只是父亲用以观赏和狎昵的玩具。
更何况,房怀晚不过是房室吟那头猪猡,从圣师的下属手中买回来的。
深宫上的镜公主,橱柜里的玉美人……你关心旁人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的处境吗?
垂帐后,金屋里,日夜对月哀哭,任由所谓的“父亲”满足他见不得人的□□……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佘荫叶很爱怜地抚摸着明幼镜光洁的后颈。
指尖之上,慢慢浮现出一只漆黑的蛊虫。
烧焦的蛊盒早就变成了明幼镜脚下如月屑般的灰烬,只有这只来自魔海的孕蛊,一点点爬进明幼镜的领口,终于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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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苍:……为什么知道可能要嫁给我就发疯了。
帮大家回忆一下有关佘师弟的设定,时间太久可能忘惹
佘师弟原来是誓月宗的弟子,师父叫丹峥。后来因为不想在那里待了才来的摩天宗。so佘师弟对誓月宗还是蛮了解的ww
前面的章节被人举办以后锁定了一些,大家别急,我在解了……
☆、第67章 孤芳剑(2)
蛊虫在少年雪白后颈消失的同时, 不远处传来了誓月宗弟子的脚步声。
明幼镜在佘荫叶怀中闭着眼。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是因为疲惫,而是由于蛊虫入体的作用。
那几个誓月宗弟子看见佘荫叶, 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恶神情。其中一个更是直截了当地拔出剑来, 喝道:“又是你……只要你在誓月宗出现, 宗门里准没好事!”
佘荫叶的情绪毫无波澜:“既然如此,我可以回去摩天宗了么?”
“不行!秘术蛊盒丢失, 现在山门上下不许弟子随意进出,你也一样!”
他们狐疑地打量着佘荫叶怀中的少年:“这是什么人?”
“我师兄。佳期楼上喝了些酒, 有些醉过去了。”
房室吟在佳期楼宴宾之事, 宗门上下也有所知晓。毕竟他二人也算是宗苍的徒弟,今时不同往日, 宗苍的名头挂着, 谁也不好招惹。
更何况他怀中这少年还是房宗主的座上宾, 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 几个打扮略显不同的弟子走上前来,气焰俨然高出一截,不由分说地拔出剑来。
“秘术蛊盒丢失,与你二人脱不了干系。丹峥峰主有令, 将你们带回丹鼎峰, 等候处置!”
……
明幼镜再度醒来之时, 鼻翼间充斥着一股丹药的腥苦气息。
听见了滴落的水流声, 外面是下雨了吗?还是蚕儿在吃草叶?
……好冷。
他睁开眼, 看见十几只金铜色的药炉和丹鼎, 桌案上陈设无数珍奇丹药, 只是颗颗冰冷,全部封在匣中。
这里的气息却与药石峰迥异。瓦籍把自己的山峰建的像个村里的菜园子,而这里却像是……
天牢。
明幼镜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发觉肩头的衣物都被打湿了。这屋里潮得吓人,还有一股被药草气味强行压住的腐烂气息。
不……比起这个,佘荫叶呢?
刚想起身,便感觉手被人拉住了。
佘荫叶低而虚弱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幼镜,我在这里。”
原来是因为这房间太暗,没有注意到他。
明幼镜吓了一跳:“你怎么倒在地上了?”
“我听从誓月宗弟子指挥,先带你到丹鼎峰暂时等待风波过去。”他艰难地喘息着,“但是,丹鼎峰……”
听到这个地名,明幼镜脑中猛然一亮,想起来有关于他的背景设定了。
在来到摩天宗之前,佘荫叶师从誓月宗丹鼎峰的药师丹峥。丹峥素有炼药鼻祖之美誉,在外也算德高望重,可在内,却是一个以活人试药的丧心病狂之人。
很不巧,毫无背景并且生性内敛温和的佘荫叶,就成了他试药的对象。
虽然原书中没有提到过佘荫叶曾经具体被怎样折磨,但据他后期疯狂炼制禁药、毒害宗苍的追求者那样的表现来看,大概也是承接了其师父的病态风范。
……可此刻的佘荫叶,只是一个蜷缩在潮湿的地板角落,抱着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的单薄少年。
明幼镜蹲下来,担忧道:“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
佘荫叶喉结滚动,额上渗出几颗汗珠。
“小时候……也是在这里。”
他的目光颤抖着望向铺了草席的床榻。
“那时候,每天每夜都是这样的黑,这种腐烂潮湿的气味……”
平日里他都是一副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持重,明幼镜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恐惧的神色。
那种恐惧似乎是被极力压制下去,可又像用纸去按住一滩水,按得再紧,也会渗透到纸面上来。
明幼镜见他状态很差,索性道:“那我们不要在这里了,我去叫人。誓月宗那么大,不必非得在丹鼎峰上待着……”
佘荫叶却摇了摇头: “云妨四海中,地势最为封闭,最难以逃脱的,就是丹鼎峰。他们要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想把我们关起来。”
明幼镜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可我们根本就没拿那什么秘术蛊盒!再说,房怀晚不是放了火吗?也许那蛊盒已经被烧光了呢?”
佘荫叶艰难捉着自己的领口,一阵缄默,难以出声。明幼镜察觉到他此刻情绪太过脆弱,便知趣地没有再问。
只是胸口像是被钝器锤着,笃笃得跳个不停。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一时说不出来。
一直隐身的房怀晚去哪儿了?
丹鼎峰上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怕人。
真的有人想要把他们关起来吗?
“啪”。
双手忽然被佘荫叶握紧了。
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明幼镜的掌心处,如同一只受伤之后湿漉而又狼狈的犬。
“先不要出去……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幼镜。”
明幼镜的手不够大,只能勉强捧着他的脸颊。
他觉得佘荫叶也很可怜,是和若其兀不一样的那种可怜。
便顺势揽住了佘荫叶的双肩,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佘荫叶枕在他的膝头上,微弱地点点头,声音却依旧是虚浮的。
“你果然还是……这样好心。”
他将脸颊埋在明幼镜的双膝间,不发一语了。双肩颤颤发抖,很小心地抱着小师兄柔软又莹润的大腿,仿佛只是这样便已经足够满足。
佘荫叶轻声道:“幼镜,可以把那边的水支架关掉吗……我讨厌这个流水声。”
明幼镜连忙说好,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竹制的水支架处。
走近了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水支架……
分明是给人输血、换血的竹管。
削薄的竹片一节一节拼成了软管,长长地从一段惨白的小臂上伸出来。竹片薄得几乎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暗红色的血液从竹管中导出,滴滴渗入下方一个凹陷的水池间。
明幼镜鼓起勇气,靠近那一段肿胀的小臂。
昏暗的月光下,草席上躺着的人身体蜷曲,浑身赤. 裸。一张脸已经肿得不可分辨,但那条半卷的猫尾,还是能证明他的身份。
……商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者是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明幼镜看见他腰间的峰主印佩,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他就是佘荫叶的师父,丹鼎峰的主人,丹峥。
但见一道符光劈下,明幼镜连忙拔剑去挡。可惜他的修为远不能与这老练的峰主相论,三四招拆下便已渐渐不敌,眼见便要被对方生擒,却见凛冽剑光横至身前,替他挡下了最要命的一击。
佘荫叶撑着剑柄,在地上吐出一口淤血。
丹峥收起符箓,抬手掌上房间烛台。灼然亮起的火光下,映出白衣青年苍白的一张脸,还有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漂亮少年。
……哦,还是个小炉鼎。
“佘荫叶?老夫倒是听说了你回到誓月宗的事,不过也确实没想到,你回来便罢了,居然还敢想着帮房怀晚。”
丹峥很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从前你给老夫做药人时,几天几夜吃不上一顿好饭,也是靠着房怀晚施舍一点,你才能活下来。也不怪你感念她的恩德了。”
佘荫叶口中全是淤血,想要说点什么,口齿却被血液封满,只能发出低低的闷哼。
丹峥看着他身后满是茫然的少年,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他这次回来,目的就是为了襄助房怀晚。那枚一直在房怀晚体内养着的孕蛊,不是已经被你给取出来了吗?”
……在丹峥口中方才得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是秘术蛊盒之中确实是那枚可使男子有孕的孕蛊,但是这蛊的存活条件相当苛刻,需要阴吸体质之人方能容纳。
房怀晚以身养蛊多年,可她毕竟修为浅薄,几乎被这蛊掏干了性命。佘荫叶知晓此事,又与她有年少相救之恩,方才想要帮她脱离苦海。
明幼镜听着,冷汗却不由自主地打湿了背脊。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他仿佛察觉了一件可怖的真相。
佘荫叶揩去嘴角鲜血,沙哑道:“……是啊,宗苍根本不是要娶师姐,只是想要她体内的孕蛊。我怎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丹峥嗤了一声:“谁管你什么目的?你与房怀晚里应外合做了这出戏,骗得过房室吟,却骗不了我。”
他手中燃火的符箓指向明幼镜:“……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把孕蛊转移到这个小孩儿身上了吧?”
明幼镜浑身一凛。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佘荫叶,却见他慢慢把手掌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疯狂:“对。孕蛊在幼镜体内,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丹峥面上的笑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的掌心燃起火焰,火光映出一张鬼魅般凹陷灰黑的面孔。
“永远拿不到?哼,你未免太天真。只消将你们的身体尽数剖开,蛊虫自然就会落到我手里——”
佘荫叶眸光一暗,在他掌心焰火落下的一刹那,拉住明幼镜的手腕。
“跑!”
丹峥恶狠狠地喊了声,十余名弟子一拥而上:“给我追!”
脆弱的窗棂一下子被撞开,同泽托举着明幼镜的身体,往丹鼎峰外逃去。佘荫叶艰难御剑,胸口不住起伏,身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一众弟子。
明幼镜与他并肩而行,手腕贴着他冰冷的掌心,眼前却不住闪过商珏肿胀的脸颊,满是鲜血的水池,腐烂的草席……
还有那个虽未谋面,却以身养蛊不知多少年岁的师姐。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勉强落地。在一处黑暗的灌木丛后,暂时躲了起来。
“对不起,幼镜。我实在是……事出无奈。孕蛊事关重大,我不能轻易毁掉它,只能先把它放进你的体内。”佘荫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的,“但是你不必担心,孕蛊对男子是无害的。等回到摩天宗,我就帮你取出来……”
他安抚般摸了摸明幼镜的头顶,“毕竟,小师兄那么单纯,只要不和旁人……行房,这个蛊也就绝不会发生半点作用。”
明幼镜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何止是没作用。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作用大了。
佘荫叶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如今的情状似的,松松抱着他,耐心地哄着:“你别怕,我之前……看过小师兄身上的炉鼎咒枷。我知道,你是很纯洁,很干净的……没有和别人有过。所以,不必担心。”
明幼镜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齿尖不安地咬紧唇瓣。
……此刻,印着咒枷的小臂遮隐在被水打湿的衣衫下。
在看不见的地方,曾经淡粉色的,如同柔软花枝一样的炉鼎咒枷,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了鲜妍的胭脂红。
如同某种象征成熟的烙印,表示他已经可以被人采摘下来。
非但不是没和别人有过。
而且是……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明幼镜对上佘荫叶盛满信任和温情的眼神,忽然觉得十分羞愧。
但是和宗苍的事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
所以他只能红着耳尖,很难为情地,不敢直视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怕,我帮你……”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弟子们零零碎碎的交谈议论。佘荫叶眸间闪过几道寒星,自己支着身子站起来,向明幼镜小声低喝:“来不及了,你快逃!往东南方向,就可以逃出誓月宗的大门。不用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样!”
明幼镜见那几个着丹鼎峰衣装的弟子正在往灌木丛前跑来,情急之下,只得照他所说,含泪起身,担忧道:“那你多多小心。我一定回来救你!”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孕蛊在自己这里,自己被抓住,比佘荫叶被抓住更危险。而自己先逃掉,还可以找宗苍帮忙。
他不愿意成为累赘,便马不停蹄地顺着狭窄山径而下,向着东南方向跑去。
……而当那一抹纤细背影淡出视野之后,原本穷追不舍的丹鼎峰弟子却停下了步子。
丹峥一扫却才的嚣张姿态,面带惶恐之色,缓缓地从树荫之后走出。
极其恭敬卑微地向佘荫叶一拱手:“师祖。”
佘荫叶随口嗯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掌心揩过唇瓣,原本止都止不住的淤血在一瞬间蒸发了。
“做的不错。这次,多亏你了。”
丹峥毕恭毕敬道:“能为师祖效劳,是徒孙的荣幸。”
佘荫叶漠然道:“商珏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思无邪的来路线索被砍断,宗苍便查不到我身上来。”
丹峥忙说不敢邀功。只是他不明白,师祖这样费尽心思,又是将孕蛊下在那少年身上,又是故意让对方发现商珏……此番作为,到底有何用意?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想想,问是不敢问的。只见佘荫叶的白袍在月光下粼粼而动,他望着远处的高塔,冷声道:“帮我告知怀晚一声,可以动手了。”
丹峥拱手:“是。”
……
明幼镜并没有逃跑太久。
尚未走到山门前,便见宗苍持刀而下。他一时未能刹住步子,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男人怀里。
熟悉的灼热体温与沉郁的檀香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起来,明幼镜抱住宗苍的脖颈,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宗苍哭笑不得,“我看看,嗯,还好,没受伤。”
明幼镜怕都怕死了,谁知道自己只是来誓月宗一趟,竟然能遇上这么多事端?
“你怎么现在才来……那个丹鼎峰峰主是个疯子,他房间里好多血和奇怪的药,还想对我动手……”
他不想承认自己胆子小,埋在宗苍肩头,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都怪你,我差点就被他用符箓烧死了……”
“我时时跟着你,你又不愿意。稍微没看着你一会儿,就哭成这样。”宗苍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好了,师尊来接你回家了,不哭了?”
……明明是很严重的险境,却被他说得好像只是家长接小孩放学来晚了一样。明幼镜就着他布料名贵的袖口擦了擦眼泪,宗苍有点嫌弃,但还是任由他擦了。
忽然很焦急地想到:“佘师弟还在里面……”
宗苍道:“不忙,我已经和舟啸说过了。大概是他那个师父——叫丹什么来着——和他有些私怨,不过有舟啸出面,想必不久后就会回来。”
牵起他的小手,“走了?苏长老还在担心你。”
明幼镜悄悄地把他的手指也握紧了些,“嗯。”
二人沿山路而下,月光如银,洒满长阶。
誓月宗山门的地势不算高,短短一条石径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夹道瘦长的竹影在尽头处豁然而开,一轮极其圣洁圆满的皎月,就这样出现在竹梢的最高处。
宛如一根绿骨,用瘦弱的脊梁托起玉盘。
宗苍凝望着那轮皎月,不知在思索什么。
明幼镜鲜少见到他这样停下来欣赏甚么风花雪月的模样,一时也觉得十分稀奇。然而那驻足只是几个心跳的间隙,宗苍便收回了目光,将明幼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明幼镜已经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脱离出来,也不害怕了,抱着他的胳膊,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方才说,苏先生很担心我?”
宗苍已经想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是啊。”
明幼镜嘿嘿一笑:“那别人呢?有没有担心我呀?”
宗苍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瞬:“有啊。老瓦知道舟啸设宴请你,一直在我耳边叫唤,什么小狐狸要被拐跑了,死胖子要拿你佐酒了……吵得我耳朵都出了茧,烦得很。”
明幼镜很是不满,一把撒开了他的胳膊,恶狠狠道:“本来就是好不好!瓦伯伯知道关心我,你都不知道!那个胖……房宗主还拉我的手!他手上都是油,恶心死啦!”
说着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爪子在宗苍面前很夸张地晃了晃,却被他一把捉住,包进掌心。
宗苍的手指伸入他的指缝,紧紧扣在他白玉一样的手背上。晚风从肌肤的缝隙之中穿过,贴紧的掌心却渗出更加潮热的薄汗。
明幼镜对这只手太熟悉了,宗苍的手也是他的某种武器,他甚至更加钟情于使用这个武器。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用手碰他。
但是宗苍……和别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明幼镜就这样与他十指相扣,那感觉太不同了,和佘荫叶牵手,或是同其他人牵手,都没有这样的感受。
宗苍暗金色的瞳孔内藏着深深的柔情,透出只有他们二人了解的暗语。
“这样拉着你吗?”
两指在他柔软的掌心轻轻勾了勾。
明幼镜的脸颊腾得一下红透了,发丝下剔透的桃花眼里晃着一弯月牙儿似的水波,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宗苍笑起来,低头在他的额心吻了一下:“……那就好,我担心得很。你瞧,衣裳都穿反了,来接你之前都没整理好。”
明幼镜这才发现他肩头的大氅反穿着,袖口的暗纹都是背面的。一下子笑出了声,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想宣之于口的得意。
……最后还是踮起脚尖,隔着宗苍那冰冷坚硬的鹰首面具,很害羞地亲了亲。
莞尔一笑道:“我也很想你呀。”
软而温热的唇瓣贴着耳根擦过,绵绵吐息萦绕在鼻翼间。宗苍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幽暗,掐个风诀抱他上了万仞峰,隔得老远便抬袖挥开大门,一副等也等不及的急色。
他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失去一些属于总攻的掌控感,变得像只流涎的巨狼,将平常的分寸和距离都抛诸脑后。
明幼镜被他脱掉了靴子,雪白足尖踩在他掌心上时,有点恍惚地出神。
宗苍俯身吻着他的脖颈,看他一双漂亮眼珠呆呆地睁着,这才哑声问:“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去见房室吟的时候,他叫我脱鞋来着。”明幼镜抱着他的肩头,很不解地问,“你俩在这一点上还真有点像。”
咬了咬舌尖,暧昧地凑到宗苍耳根,“都一样变. 态。”
宗苍倒是很大度地接受了这个雅号,“还是有不一样的。老子是对自己的老婆变. 态,他是对着旁人的老婆变. 态。相比之下,我不是很正人君子么?”
明幼镜咯咯笑起来:“为人师表?嗯?”
粉白清香的脚丫已经得寸进尺地翘到了宗苍的肩头。
宗苍一把按住他的脚踝,将面具慢慢解下,危险地低笑一声。
“把你惯娇了啊,镜镜。”
明幼镜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很甜地扬起脖颈向他索吻,如同一只贪嘴的小狐狸。他年少气盛,对宗苍的喜欢不比老房子着火的急色少,以至于直到二人在榻上深吻了几个来回,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件要紧的事来。
宗苍的大氅已经脱下,大掌伏在他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时轻时重地按着。
明幼镜腰细,上身也短,这样一掌便盖住了他一大半的小腹。他双手抱着宗苍的胳臂,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件要紧的事告诉他。
宗苍察觉到了他有些异样的犹豫,捏着他的脸颊安抚:“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我……”
明幼镜觉得很是难以启齿。孕蛊的事还是不要和他说吧……要不然还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
可是不说的话,恐怕……
想到他那炽热汹涌的纯炽阳魂,房室吟有一点说得不错,宗苍这家伙要是起了让老婆给他繁衍子息的心思,想必比旁人要容易得多。
他可不敢冒险呀。
于是红着耳根贴紧男人的面庞,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垂落下来,很不好意思地拒绝他:“那个……我忽然有一点点不想了。”
宗苍喉头一紧,与他额心抵着额心,声音哑得都要听不清了:“镜镜,你不是在耍老男人吧?嗯?亲都亲了,现在又说不想?”
明幼镜也很心虚,于是捧着他的下颌,补偿一样,微微张开娇嫩欲滴的红唇。
粉粉软软的湿润舌尖在他的唇瓣上讨好一样舔舐着。
“亲、亲可以,别的……先不行了。”
宗苍搂着他又软又细的腰。
这他妈算什么说法?
嚼可以,不能咽下去?
????????
作者留言:
苍:我和我的甘蔗老婆(。) 镜:(捂紧小肚肚 其实镜镜应该更像荔枝!少吃可以,吃多了就要上火……嘻嘻。
☆、第68章 孤芳剑(3)
明幼镜了解他, 知道此人如若兴致上来了,想灭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眼看着宗苍把面具都摘了,坚毅额角上渗出薄薄的汗珠, 顺着青筋绷紧的脖颈滑落。明幼镜用里衣袖口给他擦了擦汗, 软声道:“我今天不太舒服, 改天好不好?”
想了想,又抬起手来, 像他平常对自己一样,轻轻揉着宗苍的头顶, 像是安抚一条焦躁的犬。
却不想被他一把握紧腕子:“哪儿不舒服?让老瓦给你瞧瞧。”
明幼镜略显尴尬, 移开了目光:“也没有,就是有点累。”
宗苍靠近他几分, 掌心在他的后腰按紧, 很自嘲一样低笑:“镜镜, 你可真是……”
如此方才明白为何下界帝王都说娶妻娶贤,不求娇艳。妻子太漂亮, 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看镜镜身上裹着那条狐皮的一角, 肉粉色的莹润大腿并拢起来,将床榻睡出浅浅的凹陷,长发则长及腰臀,瀑布一样披散下来, 绸缎似的挂在臂弯处。整个人又娇嫩又温柔, 就是拒绝的话也说的轻声细语的。
宗苍凑上去吻他, 他也不推拒, 乖乖任他吻着。但是掌心一去摸他的腿根, 就被明幼镜用肉乎乎的大腿夹紧了手腕。
“苍哥, 我今晚真的累了。”
……他妈的。
宗苍恨得不行, 粗重地喘着气,若非还残存一线理智,简直要丢掉平日里所有长辈的体面。
“好。”也不知是倒吸了多久凉气,大掌覆在他的腿肉上,重重捏了一把,“不勉强你。腿松开。”
明幼镜乖乖松开了。宗苍深深掐着自己高挺的鼻梁,极无奈地叹息一声,“镜镜,我看你是要钓死我。”
明幼镜无辜地眨着水润美眸:“我不是故意的呀。”很可爱地撅了一下嘴唇,“你还要亲吗?”
宗苍扯过一旁的大氅披在肩头,“不亲了。”捂住他的嘴巴,深邃的暗金色眼睛里盛满了压抑的侵略欲,“再和你接几个吻,我怕是会直接……”
他忽然止住不说了,翻身走下床榻去。
明幼镜趴在华美狐裘上,遥遥地问:“你去哪儿?”
宗苍沙哑的声音从穿堂风中传来:“冲澡!”
……他说要冲澡,就在偏殿外庭院的水榭旁,施法引水沐浴。明幼镜有点好奇,穿上衣服去偷看,远远地便在月亮底下看见男人健硕宽阔的背脊。
宗苍身量极高,一双笔直而肌肉健美的双腿更是长得吓人。微卷的黑发垂在后脊,被水打湿的发丝全部顺到额后,露出刀凿斧刻般冷峻的侧颜。
他长得不太像一般的东方人。明幼镜暗暗地想,怪不得要整天戴着面具,这容颜确实和旁人太不一样了。
或许在古人眼中会显得有几分怪异,但是对于有着现代审美的他来讲……宗苍这张脸立体英俊,山峰般的眉骨与深潭似的眼窝搭配得相当完美,辅之极其锋利硬挺的面部线条,透着极具张力的成熟男性气息。
明幼镜完全是个颜控,一般的帅哥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但是宗苍确实太不一样了,各方面都过于突出,而且是毫无疑问的顶配。
得天独厚啊。
宗苍显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得天独厚,他丝毫不避讳在月光下袒露自己。不过这也得益于此刻的偏殿只有他二人,夜色悄然无声,唯有顺着脊背胸膛滑落的水流汩汩没入庭中溪涧。
经过水洗的肌肉折射出冷硬的光,如同坚实有力的金属雕塑。
不仅是那张脸……其他地方也与一般的东方人迥异。
明幼镜趴在门槛上偷偷望着他,看见宗苍绷紧的脊背线条,腰腹凶悍而规律性地撞动着,将从头顶淋下的水甩在脚边。明幼镜将门扉慢慢掩紧,却在关门前的一刹那,听见宗苍从喉间溢出的压抑低吼。
“镜镜。”
明幼镜的呼吸顿时收紧,眼尾顿时被薄薄的红晕浸透,站直的膝弯也有些发软了。
他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又爬到榻上,脸颊埋在毛茸茸的狐皮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宗苍澡雪归来,身上的水虽已擦干,但仍带着几分潮意。
从背后松松把他抱住,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持重,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困了吗?”
明幼镜本来有点困,但是很可惜今晚这么圆满的月亮,于是揉着眼眶摇摇头:“还好。苍哥,你把窗子打开点好么?今晚月亮好美。”
宗苍听他的,一挥袖,将窗户推开了。
如银的月华顿时洒满宫室,一轮圆月宁静地嵌入夜空,竟无半片云层遮掩。
宗苍仿佛想起来什么:“过了这个冬天,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我记得……你的生辰是立春来着。”
明幼镜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宗苍嗤笑:“苍哥还能连你生辰都记不住?”沉了沉嗓音,“过了这次的生辰,是不是就二十岁了?”
明幼镜掰着手指算了算:“是呀!”
“嗯,那这次生辰还蛮重要的。元服,加冠,赐字……你父亲早逝,这些事,大约也都要我代劳了。”
明幼镜兴致勃勃的:“给我取个什么字?你偷偷告诉我呗。”
宗苍低笑:“还特意取甚么?你就叫明幼镜,字镜镜,现成的,多好。”
明幼镜顿时不乐意了:“那你怎么不干脆字老苍?不要不要,换个好听的!”
宗苍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明幼镜的眸光越来越凶狠,方才勉强收敛笑意,细细沉吟。
望着天上皎月,颂起几言诗来:“皎皎明月光,盈盈浊水流。明月照浊水,不鉴心中忧。我昔委簪弁,逝言守园丘。何期中愿乖,去去复远游①……”
大掌盖在了明幼镜的手背上,“便取鉴心二字,如何?”
明幼镜虽不懂这诗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挺好听,小脑袋点得像啄米,高高兴兴地认领了下来。
宗苍满足了他这个小虚荣心,将人往榻上一抱,搂入怀中:“好了,日后再说生辰的事。时候不早了,小孩子快睡觉!”
明幼镜打了个哈欠,伏在他的臂弯下,面颊贴着他的胸膛,暖暖活活地闭上了眼。
宗苍坐在他身边,却仿佛陷入了什么长久的沉思之中。
直到怀里绵绵而口齿黏糊的梦呓声传来,颤颤的,像是泡了水的蚕丝:“什么时候……长大……过生辰……”
莫名其妙的,宗苍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最好镜镜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乖巧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让他走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
可这又怎么可能实现呢?
宗苍只能低下头来,在这百年难遇的圆月下,与睡梦中的明幼镜接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吻。
……
比明幼镜期盼的生辰先行到来的,是房室吟的生辰。
誓月宗宗主的生辰,自然要大设筵席,宴请百门。而让明幼镜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让他不爽的是,请帖上,他的名字前缀不是心月狐门主,而是“天乩宗主爱徒”。
搞什么嘛!好歹连佘师弟的前缀都是“摩天宗坐坛弟子”,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只剩个“爱徒”啦!
明幼镜合理怀疑,如果不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房室吟估计就会明目张胆地写上“诚邀天乩宗主及其爱妻”。
这简直太侮辱人了,明幼镜一气之下真不想去了,奈何宗苍这个做师尊的都要出席,他自然也推脱不了。因而只能不情不愿地整饬仪容,再度登上誓月宗大门。
往日在这里的不快记忆历历在目,明幼镜戴上了面具,对外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神态,谁也不想搭理。
……当然这番高贵冷艳姿态也维持不了多久,进到正殿,便看见宗苍正在同旁人推杯换盏。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黑发用鎏金冠冕束起,织金的黑袍款款曳地,袖口金云层叠,衬出一股罕见的华贵姿态。
只是一开口又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胜算与否,倒不见得。我未必能决胜千里之外,只是站得高看得远,比旁人多知晓几分形势而已。”
明幼镜很不习惯于他这种高高在上的矜贵,觉得怪别扭的,见他穿得与平日大不相同,又有点脸红。
在旁边不安地站了一会儿,却见同宗苍碰杯的那人笑着朝自己看过来:“苍叔,这就是心月狐那位新晋的小门主吧?看着果真是少年得意,风姿绰约。”
宗苍便向明幼镜招招手,向他介绍:“镜镜,来。”
明幼镜便斟上一杯新酒,向那人碰了一碰:“弟子明幼镜,见过……前辈。”
那人很不吝啬夸赞:“年纪轻轻倒是举止大方,苍叔,你眼光不错。”
宗苍勾唇:“过奖了。”
待那人走后,明幼镜方才松下绷紧的神经,问道:“那是谁啊?”
“悬日宗的一位峰主,和我有些交情。”
明幼镜将四周扫视一遭:“说起来,从来没见过悬日宗的宗主呢?”
“他们宗主是个很特殊的人,常年远在魔海前线,极少归山。”宗苍看了眼他这一身朴素打扮,“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明幼镜扯扯衣襟,吐舌道:“这儿有个老变. 态,我可不敢花枝招展!”
宗苍眼神瞬间变得危险,眼见着就要落一巴掌在他的大腿上,却被明幼镜灵活躲开:“我说的是房室吟,你以为是谁?”
……这狐狸。
宗苍气得一笑,不管他了。
那边房室吟拍拍手,一众仙姬随之飘然入殿。白花花的大腿仿佛堆雪似的,曼曼轻纱兜着波涛起伏的酥. 胸,明明是妖姬般的身体,却都生了张清冷绝尘面孔,誓月宗的女修果真名不虚传。
一位仙姬叼着酒盅上前敬酒,俯下身去的时候,大好风景一览无遗,明幼镜看得耳尖都红了。
宗苍倒是坐怀不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派柳下惠之神色。
看见那小狐狸面具下的脸颊红得通透,毫不留情地取笑:“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明幼镜掀起面具一角,用桃花眼飞他:“哼,如若我也穿成这样给你敬酒,我不信你还能这样淡定。”
宗苍想象了一下那番美景,先是觉得不赖,而后又摇头:“但是镜镜,你可撑不起来这衣裳。”
明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胸脯,愤愤落下面具,把衣襟又使劲拢了拢。
……偏在其时,只听一声琵琶高音乍起,而后又倏然沉寂。一众仙姬如潮水般褪去,而又有一位浑身素白、不着半点装饰的高挑女子,如羽毛般从潮水中浮起,落至众宾席间。
她以珠帘覆面,半露一双漆黑美目。与其他仙姬不同,她身上没有裸. 露半片肌肤,像是紧紧包在贝壳中的一颗珍珠,让人遐想着壳内的华美风景。
明幼镜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她的身份。
这就是那位橱柜里的美人,向来不露真颜的房怀晚了。
房室吟举杯而起,畅快道:“诸君,同僚!我知道,你们每年来赴我老房的这桩生辰宴,除了给我几分薄面,也有不少,是为了见一见我这艳冠天下的女儿。可惜我老房一向不给面子,从来没叫你们见识过!”
他拖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出座位:“但是今日,不一样了!我老房兴致好,不愿再把我女儿藏在橱柜里!”
走到房怀晚身边,肥胖的指尖捏住她面上的珠帘,“诸君既然想看……可以!但是,有个条件。谁想见一见我这宝贝女儿的真颜,得拿两样东西来换。”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得要一张同样常年隐在面具之下的面孔。”
“第二,得要胜过晚晚的剑,亲自取下她的面上珠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其一,仙门修士不同于北海魔修,很少有戴面具的习惯,这一条便排除了绝大多数宾客;其二,谁人不知房怀晚那一手孤芳剑乃誓月宗之无上心法,千百日夜磋磨,是当年宗月流传下来的唯一典籍。所谓孤芳自赏,便是只有宗月及其修习者才能知晓其中奥妙,哪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胜过?
这两个条件一下来,席间众人也就能看清楚了。
——今日够格摘下怀晚姑娘面前珠帘的,也只有那位天乩宗主一人而已。
是啊,谁人不知宗苍常年覆面,真容不为他人所见。而那一招孤芳剑,据传,也是宗月在其兄之指导下磋磨而成。世上除了宗月,便也只有他最为了解。
然而宗苍却似丝毫不知此举是为自己而来似的,只是敛目饮酒,一副置身事外形容。
场上众人不由得有些尴尬,正是踌躇着说点什么缓解气氛时刻,却见宗苍身旁,那位青衫少年持剑而起。
仿佛一片轻盈利落的花叶,带着与席间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
他扶了一下面上玉白色狐狸面具,朗朗笑声如铃。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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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房室吟:除了宗月和宗苍,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能胜过怀晚的孤芳剑…… 镜镜:(披马甲版)o.O? 俺们镜镜只是对那些血刺啦胡的东西还有恶鬼之类的比较怕啦……平常是只勇敢狐狐来着。(总之叔叔不上镜镜上……! ①出自梁民相《黄河对月遣怀》
☆、第69章 孤芳剑(4)
珍珠面帘在玉贝似的面颊上流泻而下。
房怀晚抬臂,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将雪白的广袖挽上一截。那柄缠在手腕上的软剑便被解落,稳稳持入掌中。
“那柄剑……难道是……”
“哼,你不知道吗?宗月英年早逝, 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当年的孤芳剑更是被天劫雷火烧成了废铁。如今世上看得到的, 也不过是仿制品,这一柄也不例外。”
“孤芳剑法乃是三宗二十八门最为精妙的软剑剑法, 那小弟子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软剑剑法与一般修士所修习的剑法大不相同,因此拆招之时也更为艰难, 更何况是素有软剑明珠之称的孤芳剑法。
明幼镜的目光在房怀晚的剑锋上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腰间同泽抽出。
席上众人已发觉他这佩剑的不寻常之处。剑鞘是某种不常见的骨头所制,一节节骨排拼接流畅, 自成流水剑锋状。而那柄光亮的轻剑则深深插在这银骨剑鞘中, 抽出之时, 银波风动,宛若丝绸。
……竟然也是一柄软剑!
明幼镜端起同泽:“师姐, 请。”
房怀晚缓缓旋腕, 一直低垂的眼帘也随之抬起。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目光,像是烧滚之后便一直忘在檐下的茶,温吞缄默到几乎没有波澜,仿佛就算被人一脚踢翻也只会不言不语。
明幼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位高阁橱柜里的玉美人, 竟然有着一双羔羊般的眼睛。
那种温吞, 就像是……拿起剑也只会流着泪把剑尖对准自己。
而只是他这晃神的一瞬间, 轻飘飘的孤芳剑便像一缕春风划过脸颊。
明明是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剑, 却相当的出其不意。同泽横锋去挡, 将这春风打散, 挑过孤芳的剑尖, 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房怀晚弯腰,剑身柔软如美人指尖,卷住同泽剑末。明幼镜目光一冷,随之转换出剑方向,将孤芳的剑势逼退。
二人使用的都是软剑,交锋之时,如同丝绸缠绕,叫人目不暇接。加之身量相当,一个清新意气,一个出尘高贵,对剑之时,不似交战,反而像起舞,堪称赏心悦目。
只是明眼人却能看得出,这赏心悦目之下却是招招险境,稍有不慎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这小弟子也是可以了,居然能在孤芳剑底下支持这样久……他是哪家的来着?”
“天乩宗主最新提拔的心月狐门主,名字叫明幼镜的。”
“名不见经传啊……”
“也就是现在名气不大而已。听说宗苍特意请苏蕴之出山,教导他修习一气道心。没看见么?他手上还带着逢君呢。”
“嚯,那这小弟子大概是真有点东西了。”
“弟子?此等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待遇,叫声太子也不为过。”
众人会心一笑,酒里多了点心照不宣。圣上想提拔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怕这什么对剑切磋也是商量好的,想让自家小太子出点风头罢了。
……而唯有明幼镜知道,这机会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修习一气道心的这些日子以来,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障壁亘与身前,叫他寸步难行。那是名为前人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名为宗月的影子。
他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个人的事。
想知道日记被撕毁的那几页,想知道他在怎样的心境下插上那枚龙骨钉,想知道过去心月狐内的景色,想知道关于天劫的一切,想知道终年炎炎的万仞峰下过的唯一一场雪。
想知道这个在原书中几乎没有占据半句话的人,为何会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而现在,他想破开这一招孤芳剑。
众人只见那少年颈侧陡出剑光,孤芳如二月轻剪,将他耳畔的一缕长发削断。少年随之旋身躲过,手中软剑触地,支撑着他整个人悬空腾跃,像一尾出水的游鱼,足尖轻挑,将孤芳击偏。
而偏偏在这时,房怀晚也似振翅一般跃起,指尖转过剑柄,直直向着明幼镜的面门刺去——
飞鸟衔鱼。
这一招……可谓刁钻。
在剑尖袭来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倾翻的美酒,众人的笑声,房室吟晦暗不明的目光……仿佛都被自己的心跳融化,所有繁华迷醉都变成一滩流动的金,滚烫地凝结成一双沉静的眼睛。
宗苍在看他。
他平静如昨,深邃的眼瞳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唇瓣微动,做了一个口型。
明幼镜全身陡然一凛。
倏地收紧指尖,腰间同袍随之解落,在指骨间攥牢。转身避开孤芳剑势之时,同泽与同袍齐出,筋与骨融合一体。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他腰间那只银骨剑鞘,其实也是另一把佩剑!
而这双剑合璧之下,便如山倾之势,将孤芳剑的剑气瞬时压倒。
一声清脆剑鸣。
孤芳落在了地上。
——而明幼镜手中剑尖,俨然已经挑上房怀晚面上珠帘。
房怀晚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一只已经不会再发出啼鸣的羔羊。没有了孤芳剑,她和方才那些仙姬毫无差别,只是一尊供人观赏的玩偶。
房怀晚落下眼帘,向他福了一福。
仿佛在说,是您赢了,小公子。
场上静默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与叫好,纷纷举杯喝彩,叫嚷着让那少年快快解下美人面上珠帘。
而那少年却慢慢将头低下,薄粉的唇瓣弯起,轻轻抬起手来。
指尖扣在自己的面具一侧,在鼎沸的喝彩中,揭下了那只玉白的狐狸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年轻,极稚气,而又漂亮到满堂四座鸦雀无声的面孔。
他拨开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粲然一笑。
“是我赢了,师姐。但是,我并不想勉强你摘下珠帘。当然……这样未免太扫大家的兴。”
他将双剑收好,捉着那只狐狸面具,笑意盎然地走过每位宾客。
“诸位,不如这样,你们要看,就来看我的脸吧!”
薄薄的灯光洒落,从他的额前一直到鼻峰,分割出绝美的弧线。仿佛一束盛放极致的昙花,稚嫩鲜亮,美得叫人几乎忘记呼吸。
在这一刻,何为仙门第一美人,已经被人们淡忘了。
所有人的目光只是着了魔一样黏在这束昙花身上。看他飞扬翘起的眼尾,因为笑意而弯成柔软春柳。
……明幼镜。
他叫明幼镜。
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明幼镜。
在这个十足精致而又柔软清新的名字面前,任何前缀、头衔都显得单薄。
不是小太子,不是什么爱徒。
只是明幼镜。
在这鸦雀无声的静默中,明幼镜又轻盈地坐回了原位,将面具重新戴好。
他看向宗苍,发现宗苍也在看着自己。
大掌从桌下伸过来,放在他的膝头,重重拍了拍。
男人暗金色的瞳孔里也盛上几分罕见的欣慰,唇瓣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幼镜握住他的手,孩子气地晃着。
宗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的手也握紧了些。
明幼镜顿时面颊发烫,幸而有面具遮掩,看不太出来。
他小声问:“苍哥,我做得对么?”
宗苍温和道:“有何不对?你做的很好。”
明幼镜这才放心了,笑出两颗洁白小牙:“那你夸夸我?”
宗苍转过头来,微微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好孩子,我以你为骄傲。”
明幼镜心里顿时像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和他炫耀起来自己方才那一招一式使得有多漂亮。
宗苍撑肘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宠溺,那神情,简直是领主头狼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一只小崽子。
明幼镜以箸作剑,在空中飞舞片刻,刺进他面前那片削薄的牛肉。
“就像这样,然后,我就——”
话音未落,却听“啪”的一记耳光,从宴席角落传来。
房怀晚挨了这一巴掌,面上的珠帘晃如飞雨,发冠都几乎被打掉了。
房室吟捏着她的下巴,冷漠斥道:“蠢货。要你何用?”
而房怀晚跪在父亲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房室吟提起自己拖地的衣摆,肥胖的腹部随之乱晃,那一双被酒水浇得半湿的靴子,就这么伸到了房怀晚面前。
原是方才用来祝酒的那一杯,被他自己倒在了靴尖上,将缎面都脏污了。
房室吟漠然地命令:“给我舔干净。”
明幼镜面上笑容顿时凝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宗苍按下。
“这是旁人家事,你我身为宾客,怎好插手。”
明幼镜愤愤:“那也不能让他这样侮辱人啊!”
宗苍神情淡淡:“你帮得了她这一次,帮得了她下一次吗?”见他沉默,又继续道,“既然不能,就不要随便给予旁人希望,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明幼镜不甘道:“连你也救不了她?”
“我能。但是镜镜,救人是有代价的。我如若救了她,往后就得对她一直负责到底,说不定,还要娶她。你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明幼镜哑口无言。
他……他不想。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房怀晚那个方向瞧,只见那只美丽的羔羊乖顺地俯下身去,面上珠帘撩开半截,湿漉的舌尖从房室吟的靴尖舔过。
那么干净的一个女子,却要为这头恶心的畜生舔靴……
而满座宾客却浑似看不见似的,就算有几个斜睨过目光的,也是玩味戏谑神色。
仿佛更多的是艳羡和遗憾,只恨能被美人舔靴的不是自己。
明幼镜忽然意识到,虽然由于他的出手,房怀晚的真颜没有被这些人窥探了去,但是事实上,这些人并不需要知道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用以臆想的出口而已,一个发泄. 欲望的器皿,她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有那张脸的。
可是,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听从一头畜生?
方才孤芳剑从耳边擦过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一切都像一场幻梦,明幼镜真的想不通。
“镜镜,人是有奴性的。”宗苍忽然开口,“习惯了服从太久,枷锁便会长进骨头。到最后,只知道听从命令……而忘记尊严,忘记一切。”
他放下酒杯,“房怀晚不是哑巴。她可以说话的。”
换言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已经习惯了缄默。
勒令服从就是这样,能够把一个人扭曲的沉默的器皿。
房室吟不是畜生,他是圈养牲畜的主人。
明幼镜心尖一阵刺痛。
不,他不认可这种说法!不管被命令多少次,扇多少个巴掌,他也绝不会变成哑巴!
他绝意挣开宗苍的手。
而就在动作的这一刹那,听见了剑锋没入血肉的撕裂声。
……原本落在地上的孤芳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房怀晚手中。
而那尖锐的剑尖,则从房室吟的喉头穿过,血淋淋地,洞穿脖颈。
银白的剑尖上鲜血滴落,滴答,滴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房怀晚面前纯白的珠帘也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而那双羔羊一样顺从的眼睛里,依旧是一派毫无波澜的温和。
孤芳剑抽出,房室吟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像只被捞到岸上的鱼,挣扎扑腾了几下,终于了无生息。
宗苍第一个站起身来,黑袍一挥,缚仙索将房怀晚缠绕禁锢。他走到房室吟的尸体旁,指尖在他血肉模糊而泛着焦黑的伤口一碰,眸光瞬间冷成冰窟。
再看向房怀晚,一字一顿道:“你的剑上淬过思无邪。是谁给你的?”
房室吟百年修士,□□就算腰斩,也不至于顷刻间元神俱灭。
但是碰上了思无邪……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晕,他的掌心渗出汗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
思无邪。
仿佛有无数场景在脑中飞速闪过,商珏,丹峥,孕蛊,房怀晚,思无邪……还有佘荫叶。
如同一瞬间勘破了隐秘的阴谋,而这阴谋却似乌云压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宗苍向他走过来,就算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阴沉的脸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握住明幼镜的手,安抚道:“别怕,镜镜。走,你先离开此处,我来处理。”
明幼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佘荫叶了。
他去哪儿了?
????????
作者留言:
总之是非常具有隐喻意味的一章…… 咳咳。我超级喜欢沉默的羔羊那部电影,稍微稍微稍微致敬一下。
☆、第70章 孤芳剑(5)
誓月宗上的丝竹管弦已然凝结成一片死寂。
明幼镜站在萧瑟的竹影下, 看着来往纷纷的誓月宗弟子,面色凝重的赴宴宾客,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如果说思无邪第一次出现, 尚且可以解释为商珏与宗苍的私人恩怨, 那这一次房怀晚的行刺行为, 便将孤芳剑便捅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径上竹叶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眼前。明幼镜抬起头,被宗苍松松地往怀里带了带。
“害怕没有?”
少年咬着唇瓣摇摇头:“我不怕。”
宗苍的掌心在他头顶轻揉, “没事的。人死了就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房室吟也不算什么人才, 死了也不可惜。”
明幼镜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心脏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果不其然听宗苍道:“房怀晚此次弑父绝非一时起意, 而是筹谋已久。那把仿制的孤芳剑,一向是房室吟亲自保管, 房怀晚没有机会在上面淬毒。除非……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宗苍松开他一些, 低声问:“镜镜,那日你与佘荫叶曾到誓月宗来,可有什么意外之发现?”
明幼镜咬紧舌尖,低下眼帘, 像是在思索着。
房怀晚突发痫病, 说要火烧孕蛊, 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在此期间, 佘荫叶却离奇地拿到了孕蛊, 并下在了自己身上。
丹峥说二人年幼有故, 想来交情匪浅, 佘荫叶是想要帮助她的。
佘荫叶有动机不假,但是他是怎么得到思无邪的?
是……通过商珏吗?在丹鼎峰确实是看到了商珏的尸骨不错,但是……
明幼镜攥紧袖口,半天才道:“……没有。”
宗苍盯着他:“真的没有?”
明幼镜抿唇:“真的没有。”
宗苍沉默片刻,又松松抱他一下:“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回万仞宫罢。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回去。”
明幼镜忙问:“怀晚师姐会怎么样?”
“弑父之罪,按律,是要剥去灵脉,发配下界的。”宗苍顿了顿,“但是如今誓月宗群龙无首,也不知道房怀晚背后牵扯了多少,此事大约还需从长计议。”
一宗之主暴毙,自然非同小可。明幼镜点点头:“你也小心。”
眼见着那一袭织金黑袍从瘦竹之后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逢君在掌心烙出一枚深深印痕,戴着戒指的指尖都在颤抖。
明幼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御剑往摩天宗去。
……
苏蕴之将明幼镜的去路挡下了。
“镜儿,你要去何处?”
明幼镜结舌,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容来:“誓月宗上出了意外,我、我有些担心,所以想去问问镇守留方坑的谢师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蕴之深深望他一眼,拂尘一扫,“镜儿,你跟我来。”
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见到若其兀了。本来想找他问一问有关思无邪的事……苏先生怎么想到他会到留方坑去的?
明幼镜无奈,只能跟上老头的步伐,往山上走去。
“我听说,你在宴上胜过了房怀晚的孤芳剑。”
“是。不过,弟子也是侥幸。若非贯使双剑,恐怕也不是对手。”
苏蕴之点点头,“孤芳剑法精妙完善,而这一派剑法成在‘孤芳’二字,只可一人修习钻研,因而不为外人所破……可败也在‘孤芳’二字之上,太过沉迷自赏,而难以与他人配合。双剑合璧可胜孤芳,这一层,老夫也是花了许多年才勘破。”
明幼镜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蕴之倏忽驻足,从夜风里望向他:“镜儿,你与孤芳剑的那位创始者,当真是很不一样的。”
孤芳剑创始者……宗月?
“那孩子,就和他开创的孤芳剑法一般,独到了骨头里。看着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谁也不在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快活。”苏蕴之凝望着苍穹的那轮皎月,“你却不一样,你善良,心软,对谁都交付真心。有时候,老夫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幼镜懵懂地眨着桃花眼。他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良善,但是听明白了苏蕴之这话的用意。
苏先生在暗示他,不要插手誓月宗的这件事。
不要想着为佘荫叶开脱。
但是……
明幼镜俯首,坚定道:“先生,谢谢您。不过无衣既然能战胜孤芳,我也不会重蹈宗月的覆辙。我有我自己的原则,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我想坚持下去。”
他向苏蕴之深深作揖,将腰间同泽剑柄握得更紧了一些,一转身,跃入层层叠叠的竹影摇曳中。
……
“轰——”
踹在肚腹上的一脚几乎是千钧重力,铁制的靴底几乎要把五脏六腑踩碎。
宗苍面无表情地坐在铁座上,仿佛脚下踩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毫无价值的物件。
他冰冷地命令:“起来。”
地上的白衣青年以肘撑地,颤抖着脊背,勉力支撑起身体。胸口肚腹都是一阵一阵的刺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只能从血雾朦胧中看向宗苍。
宗苍却只是冷笑:“堂堂元婴修士,被踹了一脚就狼狈成这样?”
佘荫叶抹了一把唇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难道真以为自己在誓月宗上的小动作天衣无缝?丹峥,商珏,思无邪……哼,这么多年了,你的手段仍然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宗苍懒得跟他废话,袖中窜出黑雾,雾气如剑,抵在佘荫叶的颈间。
“我说了,我不在意你们搞的那些小手段……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镜镜牵扯进来。”
佘荫叶听到明幼镜的名字,眼神陡然变得暗沉了几分。
宗苍将他这点神色变化全部看在了眼里,却只觉得很可笑:“都到今天了,你还自不量力地惦记着镜镜。”
他倚着椅背,双腿分开,那种属于上位者长辈的威势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荫叶,人贵自知。你有什么?一条丧家犬,也是惦记上宝物了。”
黑雾在佘荫叶的手腕处缠绕着。
宗苍笑:“你配吗?”
佘荫叶的袖口中藏着东西。被那如有神智的黑雾钻入,取出。
那一片薄薄的锦帕就这样被抽了出来。
“一条帕子就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宗苍指尖收紧,黑雾化焰,锦帕瞬间被点燃。
佘荫叶瞳孔骤然缩紧,竟然毫不犹豫地向火焰伸出手,不顾自己的肌肤被燎出火泡,发疯一样抢回了半片没有来得及烧尽的锦帕。
而宗苍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示意一旁弟子将佘荫叶带下去。
斑斑血迹残留在大殿上,却听青年垂头,低声道:“……你能这么快就把我捉住,是不是幼镜和你说了什么?”
抬头的一刹那,敏锐地捕捉到那双暗金色瞳孔内下沉的情绪。
佘荫叶全都明白了,一下子畅快地笑出声:“是么……看来他没有说。那么……很好。这就足够了。”
……
明幼镜还是来晚了一步,水牢已经被封锁,佘荫叶关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见他。
谢阑守在留方坑外,看见他前来,横剑拦下;“你别过去了。”
明幼镜眉心紧蹙,他属实不明白,房室吟那等猪狗不如的玩意,杀了便杀了,有什么错?就算是佘荫叶从中帮了房怀晚,那也算是有情可原,何必动不动便把人关进水牢里?
谢阑面露为难之色,虽然接受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阵斥问,但已经受了宗苍要求保密的死令,因而一句话也解释不得。
明幼镜见他死守不放,眼前难以遏制地浮现起先前若其兀所受刑罚的血腥场景。
半尺长的镇钉从胸口贯穿脊背,筋骨无一处好肉,血葫芦一样泡在水中……他自己待过水牢,知道这地方的恐怖之处,因而难以忍受摩天宗在用刑方面惨无人道的折磨。
那该有多疼呢?
佘荫叶好歹也是宗苍的徒弟,怎么能这样对他?
谢阑眼睁睁看着面前少年的桃花眼渐渐泛红,豆大的泪珠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将胸口衣襟打湿。
这家伙不是虚伪,是实在充满着无用的良善。大概就算是踩死地上一只随处可见的害虫,也能让他纤弱的心弦为之颤抖。
圣母。
谢阑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声,可这话又无法实打实地说出口。
他的确有这种本事,就算是无用的善良,只要像现在这样掉几滴慈悲的眼泪,便能让人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重话。
毕竟,那张脸也确实足够漂亮,漂亮到就算做错了事也会被人无限包容。
谢阑啧了一声:“……我只让你进去半炷香,看完了赶紧滚。”
明幼镜抹了一把泪痕未干的面颊,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入关押佘荫叶的水牢中。
等他看到牢中景象,呼吸即刻凝滞了。
只是几日未见,佘荫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衣衫破烂,额角流血,肚腹以下汩汩涌出血水,伤口已经溃烂流脓。
明幼镜颤抖着上前,轻轻唤了声佘师弟。
也不知过了多久,佘荫叶才慢慢抬起眼,看见他的脸,扯出一个虚弱笑意,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是、是苍哥把你弄成这样的?”
虽然知道宗苍手段狠辣,可是下手如此之重,还是远超明幼镜的预料。
佘荫叶气若游丝:“不怪……师尊。是我……做错。”
明幼镜只觉得恼怒,气不过道:“不行!他怎么能想关谁关谁,想动刑动刑?我要去找他,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还没等他起身,袖角便被佘荫叶轻轻拉住。
“不要去,幼镜。错了就是错了……”
佘荫叶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帮了怀晚师姐,我并不后悔。不管什么下场……我都接受。”
他低下头,仿佛长长叹了口气。
“只是往后……万仞宫上,便只剩幼镜你一个人了。”
明幼镜鼻尖一阵酸楚,诚然一开始他的确很害怕这个病. 娇主角受,但是佘荫叶也确实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而且他真的不认为佘荫叶哪里有错。就算有,也没必要被这样处罚。
佘荫叶干裂的唇瓣嗫嚅着,仿佛在呢喃甚么遗言。
“其实……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很喜欢你了。”
“你好可爱。我喝过水的杯子,别人都觉得恶心,但你却丝毫不嫌弃……”
“我不会说话,你经常帮我,我都记得……授师印佩那天,你笑得好漂亮,所以我就、我就自作多情地觉得……你是为我高兴。”
他被束缚的手腕轻晃,敞开的袖口内,慢慢垂下一节褪了色的锦帕。
“你的帕子……是我偷的。我知道,这不是定情信物……你根本不喜欢我。都是、都是我痴心妄想。”
“但是……我没办法。我太喜欢你了……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坐在我怀里……很乖的样子。”
那锦帕落在明幼镜的掌心,他这才发现,帕子被烧坏了。焦黑的边缘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宗苍的黑焰所致。
仔细看看……佘荫叶的指尖还有燎泡。
他是宁愿被火灼烧,也要保护这只帕子吗?
佘荫叶仿佛哽咽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不过师尊……可是,幼镜,我真的好爱你……我比他要爱你爱得多……”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从前……你我同住一间号舍的时候,我晚上都会偷偷亲你。”
“你的嘴巴又粉又软,亲你也不会拒绝……舌头和口水都是甜的,被亲得难受了,还会特别娇地在我怀里掉眼泪……”
“你下山的时候,我、我每天都在想……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吻了你……对不起……我……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明幼镜眼眶红了,他见佘荫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又牵动了身上伤口撕裂,真想叫他不要再说了。
“我没有怪过你。”他真诚地握住佘荫叶的手,透明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你不要自责了。”
掌心传来湿热温度,自己被烧得丑陋扭曲的手被那双美丽的小手握住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他这种腌臜一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小美人,在为他掉眼泪。
啊……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痛感几乎要被满足的快. 感淹没了。
佘荫叶垂落的发丝遮盖着眉眼,因此明幼镜看不见他微微翻白的双眼,只是被握紧了双手,便好似已经登临仙境。
青年脖颈上的咒枷不断收紧,看起来相当疼痛。
明幼镜担忧道:“你脖子上这个……是不是很痛?”
佘荫叶喉头发干,指尖也在颤抖。
“不痛……幼镜,你碰一下……碰一下就不痛了……”
真的么?
明幼镜半信半疑,但看他奄奄一息模样,还是心软了。
于是俯下身去,触碰了一下佘荫叶颈侧那道烙下烧伤的咒枷。
指尖落下时,黑色的咒枷顿时崩裂。
水中的青年低低喟叹一声,周身化作纷飞的银屑,在明幼镜面前随风飘落。
等到银屑散尽,水牢之中空无一物。
仅有一条莹绿的小蛇,没入水中,不知逃去了何处。
明幼镜愣愣的,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而身后已经传来不复沉稳的纷乱脚步声,连带着一句隐隐压不住怒气的低沉喝令。
“……明幼镜!”
????????
作者留言:
佘师弟就完全是心机自卑犬啊……
小圣母确实没办法抗拒这种阴湿丧家犬的卑微告白(点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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