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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月逐人(1)


    樊伦被那泪水浇得浑身一震, 一时竟然有些恍神。


    而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距离明幼镜的领子只有半寸之遥。


    只要他不逃掉,那么——


    却没想到只在这千钧一发间, 明幼镜努力地忍下泪水, 从地上支撑起孱弱的身体, 推开了大帐的帘子。


    紧紧抱着怀中同泽,踉踉跄跄地逃进帐外的风雪中。


    他一路不敢回头, 拼命地逃跑着。然而脚踝旧伤未愈,没有跑出去太远, 便觉得脚下一软, 就这样仆倒在地。


    膝盖磕破了口子,鲜血刺目地渗了出来, 将裤管浸湿了。


    明幼镜捂着伤口, 重新爬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车队的方向走。


    却见路旁有什么东西耸动着坐在雪堆里, 刚刚经过, 那东西便翻转过身体,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那个偷了他戒指的鬼奴。


    鬼奴原本是闻到了大帐内的肉香,所以想进去偷一口肉汤,结果刚刚把帐帘扯开一条缝, 樊伦的声音就溜了出来, 吓得他赶紧夺路而逃。


    而躲到半路之时, 又遇上这个白衣少年。


    鬼奴对他充满恶意, 看见他就觉得讨厌。但是他又害怕少年手中那把银剑, 因此只敢躲在角落, 不敢上前。


    少年瞥了他一眼, 没说一句话,自己走掉了。


    只见他慢慢捏住自己手上的戒指,蹲到地上,小手轻轻拍了拍地上沉积不化的雪堆。


    黑焰金光陡然从指尖窜出,火舌舔舐积雪,将其融化一空。


    原本积雪遍地的道路上,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鬼奴愣了愣。


    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想起那日为他劈断玄铁的神君。


    他见过这样的金光与黑焰——在那位神君的掌中。


    鬼奴倏地站起身来,向那小哑巴踱步过去。少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他,吓得连连后退。


    ……却见那鬼奴在他面前蹲了下去,留下一片坚实健壮的脊背。粗糙的手指颤晃着指了指,像是在示意着什么。


    明幼镜不懂他的意思,鬼奴焦急地抬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


    他是要背着自己过去吗?


    明幼镜迟疑了一下。他的腿真的好痛,也没有力气了。要是自己再走一会儿,一定会很疼很疼……


    正踌躇着,而那鬼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似的,大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放到了自己的脊背上。


    明幼镜惊呼一声,手臂连忙紧紧攀住了鬼奴的脖子,不敢再松动半点。


    鬼奴背着他,却好似没有背什么东西似的。他蒲扇般的大脚走路很快,向着远方的车队逐渐靠近。风声就从二人贴近的脖颈间穿梭,明幼镜抽抽鼻尖,把头埋进鬼奴身上厚重的袄子里。


    鬼奴就这么一路走进风雪,背上的少年仿佛已经陷入沉睡,绵绵的呼吸声安静乖巧,让鬼奴想起凛冬时节,他在荒原某处洞口中发现的一窝毛绒绒而酣睡的狐狸崽子。


    好像也没有那样讨厌。


    神君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不管怎么样,神君于他有恩,他都应该回报对方。这个少年也有和神君一样的金光,想必,二人也一定有些密切的关系吧。


    鬼奴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车队前头。


    “叶大人,小的是真的不知道,都是樊伦,是樊伦那家伙——”


    奴主忽然住口。


    面前黑衣蛇面的男人抬起手,隔空一拨,奴主便踉跄着退到了旁侧。


    蛇面男人走到鬼奴身前,冷冰冰道:“把他给我。”


    鬼奴打了个寒战,被奴主抽了一鞭,身体打颤,背上的少年就放不稳了。


    蛇面男人便顺势伸出手,把明幼镜抱了下来。


    一侧随行的侍从小心道:“叶大人,樊伦那边……”


    男人垂眸,看见明幼镜磕破的膝盖,红肿的足踝。衣衫上血迹斑斑,双腿和胳臂都瘦得一点肉也没有了,锁骨深深凹陷,在寒风中冻得红紫。


    男人淡淡开口:“把那个樊伦丢去蛇窟吧。我的徒子徒孙想必也饥饿已久了。”


    他将身上黑袍一笼,罩住怀中少年,曳地的黑衣敛于雪幕,逐渐消失在鬼奴的视野。


    ……


    房间内水雾氤氲,极其奢华的花鸟垂帐自天花板坠落到地面上,挑钩繁复的丝绒地毯上绘着富丽的图纹,奢侈浓郁的熏香将每一寸衣饰都染上迷醉气味。


    铺满花瓣的浴池里,坐着那位肌肤赛雪的小美人。他缓缓睁开潮湿的睫羽,目光里还带着淡淡的懵懂茫然,将自己的手臂抬起来时,鲜红的花瓣就从胳臂上滑落下去。


    明幼镜听见脚步声,再抬起头时,那黑衣的男人已经摘掉了面具,露出一张清俊面孔,狭长幽绿的丹凤眼带着几分薄凉的冷。


    侍女连忙要把明幼镜抱出来,那男人却道:“不用了,我来吧。”


    他脱下过长的外袍,放下一条干净棉巾与绸缎衬裙,将池中小美人抱了起来。


    侍女脸颊一阵发红,连忙低下眼睑去。


    男人道:“幼镜,把裙子穿上吧。”


    小美人磨磨蹭蹭的,抱着棉巾把自己的头发与身体擦干,在他幽暗的目光下,捻起裙角,瑟瑟探入一双雪白长腿。


    衬裙挺长,能盖住脚踝。纯白的绸缎遮住小肚子,明幼镜愣愣地歪了歪脑袋,他发现自己哪里都很瘦,只有小肚子胖胖的,看上去不太好看。


    抱着他的绿瞳男人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将他放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一边安抚道:“不难看。幼镜有小肚子是因为怀了宝宝。”


    明幼镜还是很疑惑地望着他。


    男人轻抚他的脸颊:“我叫佘荫叶。还记得么?从前在摩天宗,我便与你相识。”


    明幼镜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佘荫叶也不着急,吩咐侍女上了几道精致的甜糕,放到明幼镜手边。


    小美人有点怯生生的,不太敢伸手去拿。


    佘荫叶揉了揉他的长发:“吃吧,没关系。你怀着孕,理所应当该好好养一养。”


    明幼镜还是不敢吃。或许是因为在樊伦那里吃了点东西就碰上不好的事,他现在起了戒备,对佘荫叶也不信任。


    佘荫叶眸光略暗,叹息道:“我不会害你的。我和樊伦不一样,我是你的夫君,怎么会伤害你?”


    明幼镜眨眨睫毛,没能明白“夫君”这两个字的意思。


    “意思是我是之前同你行房,让你怀上宝宝的人。”佘荫叶捏着他精致的下巴抬起来,“从前在万仞宫时,我们不是很相爱吗?”


    ……诚然和明幼镜做了这些事的并不是他。


    佘荫叶无法忘记万仞宫的日日夜夜,他距离那甜腻交缠的二人只有一墙之隔。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喜欢的人活蹦乱跳地推开那扇铁门,宗苍把他按在屏风前接吻,直到屏风上都变得潮湿而沾满脏污。


    亦或是下了课业时,他好不容易想找喜欢的人说两句话,却见他坐在师尊怀中,看着看着书,就眉眼弯弯地亲了上去。


    那么漂亮热情的模样,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见过。


    他眼里心里,永远只有师尊,宗主,苍哥。


    而自己对他的强吻,甚至还不如宗苍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


    给你下了孕蛊和媚蛊以后,你是不是爱他更深了?


    这么深种的爱意却被无情辜负,等到醒来的那天,你一定会伤心欲绝吧?


    到那时候,你是不是就能看见我了?


    只看着我。


    “还是不相信吗?”佘荫叶张开唇瓣,逼近他几分,“不信的话,接吻试试看?”


    明幼镜窄浅的小嘴巴,红润的口腔内,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粉舌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津液,看起来湿漉漉的。


    佘荫叶喉结微动,按着他的脖颈,情动般吻了上去。


    叫人头皮发麻的甜瞬间浸透舌根,哑巴美人丝毫没有推拒的意思,就这么任由他一吻到底。


    他的口腔太浅,佘荫叶的蛇信轻而易举地就能顶到他软嫩的喉咙。腹肌贴着那软绵绵的小肚子,想到那里面是宗苍的种,就让他恨不得给他打掉……


    明幼镜软烫的舌尖抖了抖,正好舔在佘荫叶的上颚处。佘荫叶浑身倏地一麻,喘息也粗重起来,一时忘情,便将他按倒在榻上。


    特意给他穿了裙子。


    很容易就能卷起裙角,用双手掰开他那软绵绵的大腿。


    宗苍怎么对他的,佘荫叶已然看过好多次,早就无师自通。明幼镜喜欢什么,对什么敏感,他更是了如指掌。


    他很有自信能让明幼镜爱上他。


    只要试一次就好……


    哪怕是趁人之危。


    佘荫叶吻得忘情,一众侍女都受不了那样让人脸红心跳的交吻水声,纷纷绕开垂帐屏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来。掌心探入明幼镜的裙下,一点点伸入他的腿缝之间。


    动作却忽然顿住。


    ……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是一亲就腿软脸红吗?


    不是敏感害羞得不行么?


    为什么……此刻和自己接吻时,明幼镜却没有半点反应。


    呆呆的漂亮小傻子迷茫地望着他,唇瓣都被亲肿了,却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只是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佘荫叶双目猩红地望着他,呼吸都是困难的。


    “你是不是只对宗苍才有反应?”


    一侧的铜镜倒映着他此刻扭曲的面孔,半晌,佘荫叶揩了一下唇瓣,胸口翻涌起一个念头。


    他的掌心覆盖到了床头铜镜上,“那就让你看着他好了。”


    铜镜上波光粼粼,一阵白光闪过,映出远方的光景来。


    ……


    心血江畔,血染江波。


    司宛境走到危晴身旁,看见她在用灵力修补断裂的剑身。七日以内,剑身已然断了六次,原本银白的剑柄浸满血渍,直叫她掌心里都是黏腻血污。


    他叹了口气。危晴抬头,皱眉:“司掌印,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不愧为危宗主的姐姐,果然同他一般,甘为宗门赴汤蹈火。”


    危晴漠然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倒是司掌印你,不去支援天乩,在这儿做什么?”


    司宛境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去。他杀上了瘾,说不准会波及到谁。”


    遥遥可见提刀而来的高大男人,黑袍上血迹斑斑,无极刀周身黑焰燎燃。他抬手抹了一把青黑面具上的污血,不屑啧了一声,阴沉着面色走到一众修士之中。


    虽说此前也见天乩宗主动怒,可连续这么多日如此阴郁难解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迎战数日以来几乎不发一语,不知几日几夜不曾阖眼,莫说休息,便是停下挥刀之时都少之又少。


    往日至少有瓦籍能与他搭上一两句话,可现在就连瓦籍也分不到他半片眼波,凡是进他帐内的,无一不是被那森严冷沉气息骇得退避三舍。


    宗苍只有一句话:杀了佛月,不留半个活口。


    有他坐镇,佛月的鬼尸大军难以行进半步。一时之间人头如珠落,充斥着鬼气的大雾内残骸成山。宗苍日夜不停地向着那座莲车逼近,无极饱饮鲜血,直至刀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宗苍就这样站在血泊之中,宛如一柄扎进尸山血海的刀。


    “宗主!宗主!”


    宗苍极缓慢地回头,血珠从他的下颌滑落,没入颈间。


    瓦籍很兴奋地揩着脸上的尘灰,“小狐狸!我把小狐狸救回来啦!”


    肉眼可见的,宗苍魁梧的身体狠狠一震。他向着瓦籍身后看去,如幻梦般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胆怯而又亭亭地站在浓雾中,睫毛上抖落一簇细细白雪。


    多日不言不语的天乩宗主从喉咙里发出极嘶哑的声响:“……镜镜。”


    一时之间竟将理智抛之脑后,他即刻迈开步子向着那人走去,扯过那截纤细的手腕,将其密不透风拥入怀中。


    沙哑嗓音带着难以言喻之沉痛,似乎要把他嵌入骨血:“镜镜,你……”


    话音至此却顿住。


    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内那截雪白的腕子。


    浅淡的连接痕迹仿佛一条细线,印在手腕的关节上。


    宗苍一怔,松开了怀中少年。


    瓦籍不解:“宗主,怎么了?”


    “这不是镜镜。”


    宗苍的声音如坠冰窟。


    这是一个人偶。


    ????????


    作者留言:


    还记得拜尔敦走丢的那个人偶莫^.^ 老苍也是毒唯。 只不过是镜镜毒唯(。)


    ☆、第92章 【3k营养液加更】月逐人(2)


    怎么会有一个和镜镜一模一样的人偶在这里。


    察觉到此人并非明幼镜之后, 宗苍好不容易揉进几分情绪的金瞳再度被冷漠浸透。他将那人偶推开,漠然道:“假的。”


    瓦籍没懂他的意思:“怎么就假的了……明明就是小狐狸嘛,这脸蛋儿, 这身板儿……”


    宗苍不为所动:“估计是拜尔敦的造物。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不是诱饵, 就是奸细。”


    他不耐烦道,“哪里捡的送回哪里去。”


    瓦籍啊了一声:“这怎么送回去, 送哪儿去?”


    宗苍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漆黑的背影。


    瓦籍与那人偶面对面, 人偶小声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清透如水的眉眼被雪色晕开, 连声音都是别无二致的清甜。瓦籍喉头一哽,一时间自己竟也有些分辨不出这镜花水月, 本想狠狠心抛下, 现在又怎么做得出来。


    奸细?捡到他的时候, 这小人偶连他都不认识,瓦籍还以为是小狐狸被魔海的风吹坏脑子了。


    更何况他看着没有半点灵脉, 哪里像是会害人的。


    ……后山的洞窟里好像有具冰棺来着。如若暂时将他安置在那里, 等到佛月此事落幕再送回魔海,应当也并无不可。


    于是心虚地拍了拍人偶的脊背,“没事没事,他……就是这脾气。你先跟着我, 啊, 别怕。”


    人偶弯唇一笑:“好, 谢谢瓦伯伯。”


    他葱白的指尖抵着下巴, 又有点疑惑一样:“不过, 瓦伯伯, 那位大哥……是谁啊?”


    瓦籍一边领着他穿过大雾, 一边道:“宗苍啊,摩天宗主,一代宗师。厉害人物,你往后就知道了。”


    人偶拉住了瓦籍的手。从漆黑的大帐前经过,那黑衣的宗师坐在里面,金瞳落下,不曾抬头。


    他的手放在身侧盛满清水的双耳金缸上,似乎想要做些什么。然而掌心只是停在水面上久久不动,最后,又重重放在了膝上,重新捡起了一旁血迹未干的长刀。


    撩开大帐,刀尖上一滴血滴在水面,震开涟漪环环回纹。


    行至众人面前,他仍然是持重冰冷神色。


    与佛月僵持已久,三宗修士大多已经在这日夜不停的厮杀缠斗、望也望不尽的断肢残骸中磨尽了心智。平日里都是闲云野鹤的仙君,养尊处优的弟子,哪里经历过这种夜里将将睡着,半夜惊醒便看见鬼手掏出同僚腑脏的情景?便是不被鬼尸所杀,理智也已经残存无几了。


    人偶看着来来往往的白衣修士从那黑衣的宗主面前经过,或恐惧,或退缩,更有甚者直接颤抖着双腿下跪。


    却都被那黑衣的宗主搀着胳膊扶了起来。


    “不会输。”


    “我保证。”


    他的掌心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修士身上泅出的鲜血沾透,却浑似毫不在意一般。


    “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佛月人头落地。”


    他的身影如同一面黑色旗帜,巍巍矗立在大雾之中,随凛风猎猎飘扬,旗面被冻出了冰碴,依旧冷硬地□□在那里。


    人偶心弦一动,有些不明白。


    可是刚刚那个人抱着他的时候,声音好奇怪。


    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块冰,艰难的,颤抖着融化了。


    当时,他是在……哽咽吗?


    人偶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跟上了瓦籍的步伐,把方才之所见全部抛却在背后。


    ……


    一颗清泪滴在铜镜上,与血色的烛泪融为一体。


    蛇尾深深勒进雪白大腿,佘荫叶含着明幼镜颈侧的那颗朱砂痣,裸. 露的胸膛紧紧贴在他雪白而潮湿的脊背上。


    镜面上是一人高大而漆黑的背影,雾气笼罩之间振开刀锋,袍袖被风吹开,遥远仿佛振翅的鹰。


    明幼镜双眸湿润,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之人。


    异样的感觉在胸口震荡开来,难以言喻的情愫涌上心头。


    佘荫叶握着他的手,按在水波荡漾的镜面上:“是不是很喜欢他?”


    明幼镜小小的心脏跳动着,从未有过之鼓动在胸口震颤着,如同心中藏着一只雏鸟。


    看见他挥刀的身影,被霜雪冻结的龙胆花在刀锋下纷纷而落,直到刀尖刺入鬼尸的肺腑,血污泼在他脚下的龙胆花上,又被他踩断花.茎。


    隐约觉得这一幕仿佛在何处见过,自己这双纤弱的手也被谁握在掌心,带着那一柄世上最坚韧的刀,割下夏日最美艳的龙胆花。


    明幼镜的指尖在镜面上攥紧,手指蜷曲起来,轻轻勾着那男人衣袖下掩起的大掌。


    仿佛想要隔着这镜子攥住他的手。


    ……却又被佘荫叶强行掰回来,不准他再碰。


    “你碰不到这个人的,这里面都是幻象。”


    佘荫叶捏住他的下巴,“我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呢。


    明幼镜垂下睫毛,他还没弄清“喜欢”的含义。他从佘荫叶掌中轻轻抽出手来,两条雪白柔软的藕臂搂住那面镜子,把脸蛋轻轻地贴了上去。


    镜子好冷,莫名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人应该很温暖才对。


    他的怀抱应该像太阳一样滚烫……才对。


    明幼镜执拗地用脸颊蹭了蹭镜子。镜中的男人仍然只有背影,很模糊的被雾气遮掩着,什么都看不清。


    明幼镜便捏着袖口,想要把镜子擦干净。


    好想再看得清楚一些。


    大腿间冰冷的蛇尾愈发缠紧,尾尖勾进他狭窄潮湿的腿缝中,佘荫叶的吐息灼热,撩动在明幼镜的耳畔。


    不甘心。


    自己明明离他这样近,只要再近一点点……明幼镜就可以彻底变为他的妻子。


    可到了这种时候,他眼里还是只有那个模糊不清、看不见又摸不到的背影。


    他指尖挑动一引红线,蛇瞳可见那媚蛊愈发根种进入明幼镜的骨血,直到与魂灵密不可分。


    媚蛊会让无爱之人生爱,心存爱意之人愈发执迷疯魔。


    只是蛊毒之下,你的爱就这么真实吗?


    佘荫叶捉住明幼镜纤瘦的双肩,铜镜一翻,其下光影便看不见了。


    他将小美人翻过身来,按在镜面上。从黑袍底下窜出的蛇尾将他娇小的身体缠紧,明幼镜不解地望着他,看着那条在自己裙子底下游走的蛇尾,勾着他亵裤的边缘,试图滑入其中。


    “我比他,如何?”


    佘荫叶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引着他的手,往自己冰凉滑腻的蛇尾上摸。


    幽绿的蛇尾上鳞片斑驳,随着他起伏纷乱的呼吸声翕动着。明幼镜薄薄的长裙下透出蛇尾的绿,臀瓣被勒得通红,整个人像只娃娃一样挂在他的腰腹上。


    “来,幼镜。试试看……我不会比他差的。”


    该死的。


    明明身中媚蛊的人是他,为什么自己却如此急不可耐?


    蛇尾上传来湿热的触感,佘荫叶浑身一颤,搂住了明幼镜的腰。


    明幼镜坐在他的蛇尾上,眼神澄澈清透。


    佘荫叶捏着他的裙角含入口中,蛇信将布料濡湿,涎液顺着衣角滴落。


    想当着宗苍的面侵. 犯他。


    佘荫叶解开腰带,那件黑袍便尽数滑落到地面上。恢复真身的毒郎体型高大健硕,再不是当初那个清瘦内敛、只敢在夜间偷吻的小师弟。


    明幼镜的腰被他合掌搂住,裙摆卷到大腿根以上,柔软薄透的亵裤在佘荫叶的视线下一览无余,透出粉白的肌肤。


    他感觉自己要在这景色下窒息了。


    明幼镜缓缓俯下身来,甜美的气息距离佘荫叶越来越近。


    佘荫叶喉结一紧,稍微直起身来,眼看着就要吻上去。


    却只见他垂下雪白手臂,捡起了地上那件脱掉的黑氅,小心翼翼地抖开,然后把自己一点一点包了进去。


    粉嫩的鼻尖蹭着黑氅的领口,衣摆垂到脚踝处,将修长的小腿全然盖住。


    他的脸蛋上慢慢腾起红意,指尖攥紧衣襟,缩了缩娇小的身体,把肩膀和腰肢都埋进大氅里。


    佘荫叶全身一僵。


    他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件衣服——彼日在万仞宫时,从宗苍那里拿到的。


    这是宗苍的衣服。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幼镜,松手。”


    小美人的眼珠湿漉漉的,紧紧攥着衣角不放,原本夹紧蛇尾的大腿根也松开了,仿佛想要逃离。


    身上的大氅却裹得更紧了。


    ……自己的求爱还比不上一件衣裳。


    就算穿了宗苍的衣裳,难道就能变成他夫君了?


    就算侵犯了他,恐怕也一样只是徒劳。


    只能做宗苍的替代品。


    淬毒一样的嫉妒在胸口疯狂滋长起来,佘荫叶猛然站起身来,蛇尾消失褪去,只剩下一身被怒气沾满的毒刺。


    明幼镜蜷曲着双腿坐在桌上,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佘荫叶撑着额角,许久之后,才迈开步子,推开了房门。


    侍女看他面色不善,纷纷噤声低头。


    佘荫叶在那房门上加了一道锁,漠然道:“这些日子里,给我看好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长乐窟半步。”


    侍女不敢忤逆他,只能点头称是。


    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房门内,只见那漂亮孱弱的小美人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漆黑大氅,慢吞吞地爬到了床榻上。


    他像是给自己搭好一个窝一样,整个小人完全埋在里面,只露出并拢收紧的泛红足尖。


    手中则握着一面铜镜,坚持不懈地用袖口擦拭着。


    只是此刻的镜子里面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而那个一晃而过的漆黑背影,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明幼镜眨眨睫毛,鼻尖微微耸动,把铜镜紧紧拥入怀中。


    无声落下两行清泪来。


    ……


    荷麟半路被人截胡,如此奇耻大辱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可惜他此次是听命于佛月而绑架明幼镜,自己一刻不敢露面,只因佛月吩咐了,叫他在自己回到魔海之前,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故而,荷麟只能私下里暗暗打听明幼镜的去向。


    问询的下属很快回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明幼镜被毒郎叶大人带走,如今就囚在长乐窟内,做了禁. 脔。


    如此也算是阴差阳错达成所愿,只是荷麟还是放心不下,担心其中会出岔子,于是仍派人悄悄盯着。


    下属却什么都探听不到,佘荫叶看得实在是太紧了。


    除此之外,之前扣下的谢阑等人也是一群难惹的硬茬儿。荷麟左支右绌,简直要焦头烂额。


    末了,只能掏出佛月留下的锦囊。


    锦囊内只有一行小字,荷麟看完,额角突突跳个不停。


    罢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尽力一试了。


    ……长乐窟内,挽起裤腿的少年扔了手中擦地的抹布,经过端着果盘的侍女姐姐,眼疾手快地从中捞了一把葡萄。


    “塞那!”侍女跺脚啐了一口,“就你手脏!”


    塞那朝她抛了个飞吻,咬着葡萄跑远了。


    他一路攀上金碧辉煌的顶楼。长乐窟仿佛一只倒扣的金笼,只有这顶层能透出半点外界的活气,看一看大漠的天空。


    塞那翘着脚坐在玉栏上,悄悄推开一点窗户,寒气灌入领口,却只叫他觉得痛快。


    一颗葡萄咽进喉咙,却听身后传来男人的低语。


    “他腹中孩子如何了?”


    “不太好,多日风波,饥寒交迫,又受了伤……眼下动了胎气,会比常人更加痛苦。”


    “嗯……我知道。纯炽阳魂的子脉本来就不是一般身体能承受得住的,他身体又弱……”


    “是,所以在下还是觉得,应该适当地让他多散散心。”顿了顿,“您难道要一直关着他,直到他把孩子生下来?”


    男人沉默半晌,“依我看,还是打掉比较好。”


    “不成啊,叶大人,打胎对他的身体伤害更大。”


    那衣饰华贵的男人面无表情:“身体不好,我可以用药养好他。但是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更麻烦了。”


    那医师只能噤声。


    对方明明是精通药理的毒郎,却还要来问自己……分明就是要自己做这恶人了。


    可他又畏惧佘荫叶权势,只能叠声应下,表示明白。


    塞那吃完了葡萄,这角落里的二人便也不见了踪影。


    他从玉栏上跳下来,吊儿郎当地往外走。经过那扇精致小巧的金玉拱门前时,却听见很微弱的,时缓时急的敲门声从门后传来。


    咚咚咚。


    塞那的脚步又生生顿住,停在门前。


    果真又听见敲门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很像是求救。


    他觉得奇怪,仿佛有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试探一般,也在门上敲了一下。


    敲门声一顿,紧接着再度响起。


    仿佛有一阵雷光贯穿脑海,塞那的呼吸顿时凝固了。恰好看医师端着药碗过来,连忙道:“我,我去送。”


    医师巴不得有个人来替自己做这缺德事,便把药碗递给他:“行,那麻烦你了。给里面的人喝下就好。”


    医师有钥匙,金玉小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了。


    塞那脚下发软,眼前也一阵晕眩。


    他胸口激荡着难以言说的悸动,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过去的春夏秋冬仿佛在迈过门槛的瞬间从自己的脚下溜走,而他拐过那个折角,又再一次回到那座灰暗狭窄的明隐庵。


    听见低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次见到的人儿,正蜷缩在门后的角落,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人的黑色大氅。他的长发被冷汗沾湿,披散在地面上,如同满地的海藻。


    一年多未见,那个快活又得意地跃入江中捉鱼的美丽少年,此刻正似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着。


    面颊苍白不见血色,脚踝瘦得浮上青筋,末端拴着一条长长的金链。房间里明明烧了那样多上好的炭,却依然冷得唇瓣泛白,只能把那件大氅裹得更紧。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极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哭红的眼。


    塞那连忙俯身,跪到他面前。


    “小……小公子。是我。”


    他取出脖子上那只铜狐狸吊坠,“我是阿塞,从前在泥狐村时与你认识的,还记得吗?”


    明幼镜怔怔地望着他。


    塞那解释:“自那时与你们在心血江畔分别后,我找了很多谋生活计,后来阴差阳错地就来了北海,到长乐窟做了小侍……你呢,你又为什么回来北海?你认识叶大人?”


    明幼镜唇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却与他们从前在明隐庵伪装成哑女不同,现在的他,是真的无法说话了。


    彼日谁能料到一个无心之举竟会一语成谶,命运之梭深深浅浅织就一张网,直到此刻,将遍体鳞伤的他从溺亡的江中打捞上来。


    塞那看见他脖颈上的刺青就全都明白了,连忙一咬牙,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一旁的床榻上。


    明幼镜身上的大氅落下,纯白的衬裙如花,隆起的小腹上搭着两只瘦弱的小手。


    他好像还和塞那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年纪,似乎不曾长大似的。只是那时候的他,像是蜜糖里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而如今却只剩下一身凄清。


    他现在有了孩子,应该是真的孩子了。


    可是他看起来明明比自己都大不了几岁。他怎么能当妈妈呢?在塞那心里,他明明和自己的小哥哥没两样。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位神君去哪儿了?


    塞那坐到他身边,为他揩去额上冷汗。


    “宗大人怎么没有陪着你?他不是很爱护你吗?”


    不提还好,一提,明幼镜便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


    塞那慌了神,可那眼泪却似决堤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看到一旁放着不少吃食,有些甚至都还是热的,估计是刚刚做好送进来,可是明幼镜都一口未动。塞那端起一碗热羹想要喂给他,而明幼镜只是摇头,湿透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药碗,戒备而又警惕。


    他是怕饭里面也被下药?


    怪不得他会变得这样瘦。


    “你这样是不行的。总是饿着,宝宝怎么办?你会生不下来的。”


    塞那忧心如焚。虽不知这些时日里发生了什么,但总隐隐觉得和那位神君脱不了干系。


    不能再放任他留在长乐窟,否则不知道叶大人还会对他如何。


    明幼镜咬着袖口,像只猫儿一样把自己蜷成了球。他纤弱的脊背不断发抖,虽然用小手一遍遍安抚着鼓起的小腹,但好像并不能平复下疼痛,自己也不争气地轻轻啜泣起来。


    他的指甲卷住身上大氅一角,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被抛弃的小动物,叼着一点点衣裳给自己搭了个可怜的窝。


    尽管并不能遮风挡雨,也不能缓解伤痛。


    塞那看见他半裸的双腿,上面印满淤青与红痕。


    不知道叶大人对这孕期的小美人做过什么,把他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这孩子不是叶大人的?


    塞那更加坚定了要救他出去的念头,一番思忖过后,想起了昔日的见闻。


    长乐窟每个月都会派遣一批仙奴到情人关处,用以“抚慰”魔海边境的魔修。如果能找准机会,或许能带他混入队伍,趁机逃离生天……


    塞那扯了扯他踝上的金链,那链子坚韧无匹,根本不可能凭人力割断。单是这条链子在身上,他就没办法救出明幼镜。


    该怎么办?


    正思索着,却见明幼镜仰起脖颈,望向一旁的窗棂。


    他颤颤地朝塞那打了几个手势,很笨拙,塞那过了很久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嗯,之前有一位神君,对你很好,很爱护你。他很厉害,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在你遇见危险的时候,他都会来帮助你。”


    “……他现在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塞那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但你现在更需要的是孩子的父亲吧?……你是说你觉得那位神君是你孩子的父亲?”


    不会吧。


    宗大人不是他的师父吗?那么温和威严如父亲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你问我他的名字?”


    塞那没想到他连这个也忘了,“宗苍。宗庙的宗,苍天的苍……”


    苍天。


    似乎有一句话在脑海中回荡起来,明幼镜凝望着窗外浓黑如墨的天空,瞳孔倒映着那弯细弦般的残月。


    “能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我都会庇佑你。”


    ……骗人。


    明明做不到,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宗苍,你这个大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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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k营养液加更来啦! 老苍错过了老婆最爱他的日子(摇头晃脑) 四章以内重逢开hzc捏~~


    ☆、第93章 月逐人(3)


    赵一刀快马疾驰, 身形如一颗黑沙滚入漫天大雪。


    胡四娘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待,见那门墙下的狗洞处伸来一只黢黑大掌,里面捉着个被泥水沤过的纸包。


    她连忙屏息敛声, 悄悄俯到狗洞旁, 接过了纸包。


    “这是那些人送来的, 里面有一封夹着草叶,盖了悬日宗金章的信。”赵一刀气喘吁吁, “他们接下了咱们的求援,不过……能做到什么地步, 尚未可知。”


    胡四娘道:“这也够了, 不管怎样,总比坐以待毙强。”


    赵一刀顿了顿, “谢阑那里如何?”


    “去了一趟王宫, 不过也没见到人。”胡四娘叹了口气, “总之,现在先把小门主救回来再说……”


    赵一刀点点头, “他倒是有远见, 若非先前让咱们留意着悬日宗的行迹,今日也没法向他们求助。成,我先不多说了,免得被那群宁苏勒发觉。”


    胡四娘意会, 将纸包塞进怀中, 从人群后绕行回去了。


    胡庸依然平静如常, 看妻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 将手中烟杆熄灭, 坐到她身边。


    “有消息了?”


    胡四娘自己识字不多, 看了一会儿, 还是把信交给了丈夫。


    胡庸看完,长久默然,老烟嗓里长叹一声:“天乩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什么?”


    胡庸摇了摇头:“没甚么。这信上写的是佛月调遣鬼尸进犯三宗,天乩宗主镇守前线,明幼镜或为人质,此时正控制在长乐窟内。”


    胡四娘恨恨道:“怎么这样阴险!”又问,“那天乩宗主怎的现在还没甚么动静?小门主也不见踪影。”


    胡庸:“或许就快有动作了。虽然……未必能如你我所愿。”


    胡庸把信笺在蜡烛上烧尽,阖目缓声沉吟,“且先等着罢。悬日宗的人既然已知晓此事,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佛月之心计,难道就是要逼迫宗苍退位么?


    总觉得……他所酝酿之事,远超眼下众人的想象。


    甚至,业已超出那位天乩宗主的预料了。


    门外积雪已深,层层叠叠的霜雪上留不下半片行人脚印。两道屋檐被雪压弯,寒气裹挟着雪珠落入烟杆,把那一点火星也彻底浇熄。


    胡庸忆起神山脚下种种,万千思绪随着烟末一倾,与信笺的灰烬一起倒进了风中。


    等待罢。


    ……


    窄小柔软的粉嫩口腔含进一颗婴儿拳头大的珍珠。


    唇角撑得泛白,粉红的唇瓣上覆着一层潮湿水光,淌下的涎液将珍珠的每一寸都润上淡淡的水膜。(只是嘴里含了一颗珍珠,没有别的)


    眼睛上则覆了一条白绸,将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完全掩住。挑逗一样的蛇信在白绸上黏腻舔过,直到眼睛上的绸缎都变得潮湿半透明,美人的鼻尖上也滴下水丝。


    角落里的少年被镣铐锁住,嘴里塞着布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蛇瞳的青年把小美人抱在膝上,指尖挑着他的发丝,放在唇畔流连深吻。


    塞那从未见过如此无耻恶心的变态。因为发觉自己偷偷倒掉给明幼镜的堕胎药,佘荫叶便把他抓了起来,用重枷锁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而明幼镜则被他塞了那颗珍珠在口中,蒙着眼睛,墨黑长发散落铺满脊背,双腿半悬着坐在桌上,被佘荫叶贪婪打量。


    他是一个那么天真快活的小公子,明明最要面子,又最喜欢逞强。


    现在却不得不在旁人面前,奴颜婢膝,被迫低头。


    而佘荫叶甚至用玉箸加起薄薄的鱼片,放在自己赤. 裸的胸口与腹肌上,捧着明幼镜的脸颊诱惑。


    “宝宝,你不是很饿吗?来,吃点鱼片。”


    明幼镜看不见,只能被他的手牵引着低下头去。口中的珍珠塞得很紧,佘荫叶为他解开那珍末端的锁扣,硕大的珠子缓缓落下,垂在胸口。


    珠子上波荡一线水痕,被压紧的湿软粉舌失去遮挡物,艰难从唇瓣中探出来。


    他俯下身子,湿热掌心被佘荫叶握住,往他的胸前探去。


    距离那块晶莹的鱼片仅有半寸之遥。


    “宝宝,我不喜欢你跟别人接触。就算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也一样。”


    佘荫叶勾着他的下巴,趁着他眼睛看不见,用玉箸挑起鱼片,一路下移。


    直到原本放在胸口的鱼片被挑落至小腹,蛇尾的鳞片则像叶片一样缓缓打开,蛇尾末端蠕动着,勾上明幼镜的小腿。


    “所以离我近一些,好吗?”


    塞那瞪圆了双眼,多想大喊着让明幼镜快逃,可是嘴巴里被布团塞得密不透风,声音出口便成了低咽。


    “我知道你会,宝宝,宗苍教过你,我见过。”


    佘荫叶碾开他紧闭的粉唇。不错,塞了两天珠子以后,小嘴巴总算没有那样窄紧得连接吻都要喘不上气了。


    他面上露出一些满足神色,顺着明幼镜漆黑柔顺的长发,循循善诱一样蛊惑着现在痴傻可怜的小美人偷尝禁果。


    宗苍养育着这朵小小的花儿,也催熟了他。


    而现在,佘荫叶要理所应当地享用这朵花儿结出的果实了。


    “怎么了宝宝?你不是好多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饿吗?”


    佘荫叶语气怜爱,“来,再近一些。”


    蛇尾兴奋到颤抖,幽绿的鳞片不断翻卷着。尾尖卷上明幼镜的小腿,将那细瘦的脚踝攥出红痕。


    蛇全身都在战栗,他距离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只有一线之遥,他可以倾尽自己的所有诱惑他,直到那糜丽的、甜蜜的嘴唇为自己打开。


    偏偏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佘荫叶声音带着愠怒:“谁?”


    来人抚着脖颈上暗红的鳞片,向他低笑一声。


    “叶大人,趁人之危,合适吗?”


    佘荫叶眯起眸子:“……若其兀。”打量他一番,身上那些旧伤已经痊愈大半,断掉的双角也重新长了回来。只是琵琶骨里的镇钉还没能拔去,看着相当骇人。


    “你倒是不傻了。怎么,蜕骨重生的副作用医好了?”


    若其兀没有搭茬,只是走到他身前,目光带几分揶揄,从他那大剌剌伸出的蛇尾上扫过。


    明幼镜则趁机挣开了佘荫叶的手,胸前那枚浸满唾液的珠子摇晃着,银链叮铃作响。


    “托叶大人的福,脑子倒是治好了。”若其兀走上前来,“只不过,叶大人看起来倒是医者难自医啊。”


    龙总是比蛇要高贵一截的,佘荫叶幽冷的目光扫过若其兀,手臂却依旧紧搂着明幼镜不放。


    若其兀道:“我要带他走。”


    佘荫叶即刻伸出了自己的毒牙:“我先来的。”


    “我知道啊。我在外面都看见了。”若其兀满不在乎,“可惜叶大人你似乎并未得手吧?要不然……也不用自己解决了。”


    佘荫叶怒极反笑:“圣师倒是耳聪目明。怎么,圣师难道是想找他解决?”


    他收起蛇尾,重新披好外袍。站到若其兀面前,满身戾气不言而喻。


    若其兀暗红的指甲在自己的唇瓣上揩过:“别真把他是当成你的所有物了,叶大人。当初是怎么说的,你忘记了?”


    “你难道不想?”佘荫叶取下明幼镜脖颈上那颗珍珠,蛇信舔舐过上面滴落的津液,深深一笑,“我好不容易打开他的小嘴巴,你想让我现在收手?”


    若其兀也笑:“只打开这种程度就够了?叶大人,想不到你原来……”


    他顿了顿,又叹息一声:“如若是我,这点程度,可不够他承受的。”


    佘荫叶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变相地炫耀自己雄伟?


    “若其兀,你——”


    若其兀推开他的手,面上那点笑意逐渐褪尽。他走到明幼镜身前,指尖一挑,割断了他脚踝上的金链。


    “我说了,要带他走。叶大人,别为了你那一己之私误了大局。”


    佘荫叶手中戾气化剑,出招一刻,即在半空被若其兀斩断。


    若其兀将明幼镜打横抱起,“让开。”


    佘荫叶皮笑肉不笑:“你最好不是把我做过的事又再做一遍。”


    “我不会。”若其兀从他身前走过,琵琶骨上的金铜镇钉冷光灼灼,“不信,你瞧好就是。”


    ……


    辘辘前行的马车载着明幼镜,一路向南方驶去。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依旧是那身薄透的雪白衬裙,肩上也依旧盖着那件漆黑而长及脚踝的大氅。


    小腹的疼痛仍然隐约上泛,他直不起腰来,只能虚弱地倚在车厢座位上,秀美的眉宇因为痛楚而轻轻皱起。


    这是在哪里?他……那条蛇呢?


    尝试动了一下脚踝,赤. 裸的双足被冰凉的地面一激,赶忙瑟缩回来,蜷曲着泛红的足尖瑟瑟发抖,小心地缩回大氅中。


    看见身上的黑衣,终于稍微心安了一些。摸一摸小肚子,里面的宝宝也还在。


    太好了……宝宝没有被打掉……


    明幼镜长舒一口气。虽然他现在搞不懂怀孕生子是怎样一回事,但是只要宝宝还在,他就感觉很幸福。


    那个阿塞提起的人,和他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人,好像是同一个。叫做宗苍的黑衣男人,想到他,心口便像是被谁用烧滚的小刺轻轻一点,又是疼痛,又是灼热。


    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明幼镜还搞不明白“思念”的含义,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孤身一人,他和宝宝,应该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才对。


    宗苍……宗苍。


    明幼镜慢吞吞地从腰上解下那柄卷起的软剑。这些天,只有同泽陪着他,哪怕是在被那条蛇关起来的时候,同泽都没有离开他半步。


    而此时此刻,多日不曾有过动静的同泽,正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着。


    明幼镜有些慌乱。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在颠簸的车声中笃笃地敲,心弦也乱的不成样子。悄悄拉开帘子,看见车外是一片雪山连绵,仿佛走到了什么关隘处,苍茫寥廓,满地凄清。


    有些害怕。


    只能紧紧攥着同泽剑柄,暗暗给自己鼓气。


    身下的马车就在这时候停了下来。明幼镜缓一缓呼吸,只听“吱呀”一声,车门被人打开了。


    明幼镜赶忙将同泽藏入袖中。一魔修押着他的双臂,将他从车上带了下来,站进雪中。


    明幼镜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风雪席卷而来,他有些睁不开眼。


    却听钟磬般磁厚的低音穿越风啸而来,直直撞入他的耳中。


    “……你们终于来了。”


    明幼镜全身僵住,冰凉的手心几乎顷刻渗出汗来。


    他抬起沾满雪花的睫毛,瞳孔深处,倒映出那个手持重刀的黑衣男人。


    风雪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那个叫做宗苍的神君,就站在十余丈开外的地方,金瞳淬了化不开的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明幼镜的眼眶一瞬间湿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他攥紧身上大氅的衣角,踩在雪地上的双脚好冷,可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向宗苍奔去。


    但是……不行。


    宗苍那烫金般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很久很久,方才吐出两个字。


    “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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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苍你有这么好的妻子……TT


    ☆、第94章 月逐人(4)


    时隔多日的一场重逢。对峙风关南北, 目光在一刹那碰撞,漆黑的瞳仁将那冰冷的金色囊藏包裹。


    赤足的少年踩在雪地上,足尖冻出发肿的红。他瘦弱的身体撑着那件漆黑及踝的大氅, 像是一弯月亮被满天黑夜吞噬去了。


    宗苍刀尖上还淌着血, 脚边则是横陈的鬼尸残骸。与明幼镜在铜镜内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一个森严到令人遍体生寒的人。


    可是内心的动荡却难以平复,凛风之下, 他清晰地聆听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总觉得,这个人下一刻便会像自己走来, 用他滚烫而热烈的怀抱迎接他。


    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坚毅唇瓣轻轻勾起, 低沉一笑能叫人心甘情愿溺入其中。


    而那金色深海一样的目光很快便从明幼镜身上移开了。


    宗苍抬臂,刀锋对准明幼镜背后。


    踩雪声自身后响起, 若其兀搂住了明幼镜的肩头。他轻笑, 俊异面孔上却淬出几分阴毒:“别说的那样难听, 天乩宗主。不过是一物换一物,用幼镜交换佛月的性命而已。”


    宗苍这一路乘胜追击, 已将佛月逼至十二道风关后。如今佛月就躲在那雪山关隘脚下, 距离拿下他的人头仅有一步之遥。


    而若其兀却在这时候推出明幼镜来,不早不晚,捏住了他的命脉。


    瓦籍就站在宗苍身后,看见明幼镜此刻形容, 可谓是心如刀绞。


    原本清新灵秀的小少年如今瘦了一大圈儿, 裸.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叠, 细白的脖颈被青黑刺青穿透, 在小小的喉结上绽开一朵凄凉的狰狞鬼花。


    他抬起眸子, 目不转睛地望着宗苍。那目光柔软又乖巧, 带着一点似有若无而又略显胆怯的期许。


    瓦籍太舍不得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现在的模样竟比那只人偶还要单薄可怜,明幼镜的鼻尖与双足都被冻红,眼睛里荡着雾气,分明是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


    身上还裹着自家宗主的衣服,里面的裙子都扯破了,宗主的大氅却依旧干干净净的,想必就护着那件衣服了……这谁见了受得了?


    瓦籍在宗苍身后难耐地喊:“宗主,别管那什么佛月了,小狐狸,先救小狐狸!”


    宗苍持刀未动,低声呵斥:“老瓦,退后。”


    对面,若其兀贴着明幼镜的耳畔,笑道:“娘亲,这是宗苍。你还记得吗?”


    明幼镜抿着唇瓣点了点头。


    “你爱他吗?”


    明幼镜思忖片刻,再度点头。


    “那去找他吧。”若其兀拂去他肩头细雪,“我想他也一定想你了。”


    要去吗?


    足踝上还引着银镣,逃是逃不掉的。但是身体好冷,哪里都好痛,总之……很想被面前这个男人抱进怀里。想亲他,想拥抱,想躲在他的臂弯里哭泣。


    明幼镜尝试着迈开步伐。他本来离宗苍就没有很远,走了几步,虽然很慢,但也已经离那男人很近了。


    宗苍四周没有半片积雪,甚至于足下大地都被炙烤出裂纹。明幼镜刚刚踏上去,足心便被烫红,但还是没有停下,直到银链被牵扯到最远,走不动了。


    他呼吸有些紧促,鼓起全部勇气,向宗苍张开了双臂。


    ……是一个想要被抱起来的姿势。


    时至今日瓦籍等人也不曾瞧见彼时宗苍的神色,那一枚青黑面具遮掩了所有细微的嗔痴喜怒,而那双暗金色的瞳孔过于幽深,一切起伏的情绪都被融化殆尽了。


    明幼镜的手臂已经举酸了,心想这样的举动或许有些唐突,于是略显落寞地低下睫毛,把手臂落下了。


    ……不过,伸手勾一勾他的袖角,应该没关系吧?


    明幼镜还是不甘心放弃,于是很小心地探出一小段弯曲的指尖,向着宗苍随风纷飞的袍袖探去。


    在他伸手的一刹那,燃烧腾起的黑焰燎原而出。


    攥在宗苍掌心的无极瞬间翻过刀锋,刀尖从地面挑起刺出,急转折线在明幼镜的视线内划过,逼向他的面门。


    呈斩杀之势。


    “宗主!别……”


    不知是谁人的高喝,落在明幼镜耳中,便只剩飞虫振翅之声。


    疾速刺出的刀尖忽然变得如此轻缓,明幼镜站在焦黑的大地上,仿佛看见自己细嫩的脖颈抽节拔条,化作龙胆花的花.茎。


    你有听过攀登高山的故事吗?


    亦或是蚍蜉撼大树。


    盘旋的苍鹰轻而易举便可直冲云霄,高踞万仞。而一只弱小的飞虫,穷尽一生可以凌越的绝顶,也仅限于山脚上那一朵龙胆花的花蕊。


    明幼镜好像看见自己的脖颈被切断,头颅滚落大地的场景。


    但事实上,他在宗苍抽刀的瞬间,像是受了谁人的指引般侧开了身体。


    ——“你来握着刀柄,带你走一式……害怕?”


    ——“不!”


    ——刀锋擦颈而过,划过鬓边长发,割断的发丝纷纷而落,宛如漆黑的疾雨。


    宗苍要杀他。


    在这刹那,一道灼然金光从天而落。拉满的金弓辉映似日,离弦之矢顿击在无极刀锋处,生生将那重刀射偏。


    只听马嘶铮铮,铁蹄踏翻泥花,电光火石间,马上那人已经张手结印,一道急矢击碎明幼镜踝上镣铐,紧接着,将其抱至马背。


    护身之印将他二人与白马全然罩下,似坠落流星般,自众人面前驰过,奔入风关之后的风雪地。


    若其兀面色陡然僵住,倒是修士群中不知谁人眼尖,先喊了一声:“那个骑马的……好像是悬日宗的危宗主?”


    是真是假已经无人得知,因为那匹白马早已没于风雪,再难觅其踪迹。


    无极刀空空落在地上,刀尖烈焰未熄,许久之后,听见宗苍开口。


    “不管他们了。”


    “找到佛月,杀了他。”


    ……


    马蹄嘚嘚,衣袂颠簸。


    怀中少年目光空洞,凌乱长发被割断几绺,狼狈地披在肩头。


    “小门主,我叫危曙,字将明。你应当见过胞姐危晴……在禹州城的时候?”


    马背上的白衣青年语气轻快,牵着缰绳,让马儿放慢步伐。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身后则是两串绵延不断的蹄印。


    明幼镜不发一语,伏在他的胸前,指尖探入马儿的鬃毛之中。


    身后青年有着和他爽朗笑声一般无二的清朗面庞,英俊夺目,耀眼如朝阳。


    “却才还真是千钧一发。幸而我早有准备,埋伏在周围。”


    赵一刀和李铜钱等人以心月狐之名义寄来求助信笺之时,危曙的手下无不疑虑犹豫。连他自己也存了几分惊诧,不曾想到这素未谋面的心月狐门主竟会在此时求援。


    然而……听闻魔修要以明幼镜为质牵制宗苍之时,危曙心中终于了然。


    “我在魔海已有七年。七年前,天乩宗主意图独揽二十八门大权,我与彼意见不合,又顾念他昔日扶持教导情义,为少生嫌隙,便请命前往魔海。”危曙叹口气,“当日便该想到这一天。”


    人质是毫无用处的。


    无论是什么人站在宗苍面前,挡了他的去路,其后果都只有死路一条。


    宗苍会亲手折断其脖颈,而后再为其立一块丰功之碑,召人缅怀。


    无论充当人质的是谁。


    天下之大无情者莫过于此,承戴他所给予的荣耀,并被这沉重的荣耀压入无间炼狱……留在宗苍身边,就只会有这一种结局。


    身前少年默然无声,凛风吹开他的长发与白裙,留给危曙的只是一个苍白的侧颜。


    时值此刻,危曙觉得说什么都已经太迟,索性停马驻足,自己翻身跃下马背。


    他不知道从那里携了一把草叶,有一搭没一搭的喂着白马,笑道:“现在的修士很少会见到马了。不过说真的,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骑马比御剑来得方便……”


    危曙碰了碰明幼镜的指尖:“你也来喂喂?它很亲人的。”


    明幼镜没有动。


    许久以后,那双漆黑的眼珠才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指颤晃,做了几个手势。


    “宗苍刚刚,是想,杀了我吗?”


    危曙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喉咙发堵,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幼镜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从马背上跃下,听见了苍鹰啼啸的声音。远处的山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引他离开这片伤心地。


    荒原上不知何时又起大雾,在那座荒山下,明幼镜泪流满面。


    爱意至深,换来一把斩杀的刀。


    简直是个笑话。


    他想恸哭,喉咙却是哑的。


    危曙只能看见那不住战栗的纤瘦背影,仿佛听见震耳欲聋的悲泣。


    危曙持弓跟上,却见那大雾愈发浓稠,只是眨眼之间,便已将明幼镜的背影吞没。


    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鼻尖也传来冰凉的触感。


    危曙抬头,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雪来。


    等等。


    佛月公主逃去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里?


    ……


    大雾尽头的暴雪融化成深黑的溪涧,夜幕之下,弦月正着山头,惨淡的月泪在雪水中泣诉着。


    白纱罩身的人偶静静地躺在堆雪中,双手并拢落在胸前,看上去平静而祥和。


    在看到他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明幼镜一时间竟褪去了所有恐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那只人偶面前。


    他的面上盖着那只垂纱斗笠,明幼镜伸手掀开,看清了他的容颜。


    好像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但是他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了。


    以至于,当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身体好似贯雷般震悚起来。


    ——那是他的脸。


    准确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自己的本来面孔。


    佛月公主睫羽抖动,慢慢睁开双眸。


    瞳孔倒映着明幼镜苍白的面孔,他抬起手来,轻轻触了一下面前人的额心。


    “我就知道,你会比宗苍先找到我。”


    明幼镜说不出话来,但是莫名其妙的,在他靠近佛月的时候,二人仿佛心灵相通,再不需言语来述说对白。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吗?”


    “是。”


    “若其兀从佘荫叶手下救出我,也是你安排的?”


    “是。”佛月顿了顿,“我想让你看清宗苍的真实面目。”


    “所以你想让我做人质。”


    “所以我会让你做人质。”


    “那你又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我想要你代替我……或者说,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我?我不会去当佛月公主的。”


    “不是佛月公主,我想让你变回宗月。”


    人偶有许多话没有说,此时此刻,也不必说了。


    从他诞生之日起,他便与宗月的过往紧密连接。午夜梦回时,他闻得见当年神山上雪融于土的清新气味,也亲耳聆听过宁苏勒倾颓时的巨响。


    而醒来时刻,却只有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他像是蝉儿的壳,而宗月是壳里早已死去的蝉。


    他和蝉一起看过的夏天,已经随蝉一起埋葬进大雪中。人偶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大多时候都选择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就是那只蝉。


    然而无情的岁月还是为他塑造了那点稚嫩的自我,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壳。


    如此多个背负着他人记忆行走的日夜已然过去,此年此月,此时此刻,他只想要自由。


    哪怕是空虚的壳,也想振翅一次,飞走一次……


    即使是以死亡为代价。


    人偶的腹腔内闪烁出灼灼金光。他的丹珠,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此刻就在明幼镜眼前。


    丹珠内凝结了宗月的过往,以及他的修为。


    “把它拿走吧,宗月。”


    人偶闭上眼睛。


    明幼镜伸出手来。向下,用力,像他见过的那样,将手嵌入人偶的腹腔。


    摸到那枚滚烫的丹珠。


    珠子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融入了他的肌肤中,人偶开膛破肚,流出艳丽的血。


    在这一瞬间,明幼镜感觉到自己能够出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人偶的呼吸声已然停滞。明幼镜摊开掌心,指缝流下淅淅沥沥的鲜血。


    沉默。


    他站起身来,将斗笠盖在了人偶的脸上。随后解下身上那件属于宗苍的漆黑大氅,将人偶的身体覆盖住了。


    嗫嚅的唇瓣做出几个微弱的口型,是人偶再也听不到的两句话。


    谢谢你。


    对不起。


    ……


    雾气的尽头处雀跃而来一只白貂,溜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宿主,你的表现已经为你赢得了最大化的备胎指数,恭喜你,现在可以以你原本的面貌继续在这个世界行走……”


    明幼镜停下脚步。


    “系统。”太久没有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我现在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有来过这个世界,对吗?”


    白貂竟然完全不否认:“是的,上一次,你做得很好。”


    “所以你这一次还想让我重蹈覆辙。以至于,这么些日子以来,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白貂疑惑地望着他:“宿主,这又怎么样呢?和宗苍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吗?拿到指数的时候,你不也同样很高兴吗?”


    “嗯,你说得对。”


    明幼镜摸出腰间软剑。同泽映着月华,显出几分凄凉颜色。


    “不过……那大概是从前了。”


    白貂一抬头,剑尖便已穿喉而入。


    来自异世界的激流将同泽的剑身灼烧燃断,明幼镜淡淡地望着它,直到化作白貂模样的系统一阵踌躇,四分五裂的,瘫倒在地上。


    “你……”


    “你……不想……再回……去……了吗……”


    系统的嘶嘶电音传来,明幼镜扔下已经残废的同泽剑,从同样报废的系统身上踩了过去。


    “对,我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这里,一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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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撕系统的狠狐一只^^


    正好下章95章正式开火葬场


    精准控纲(拿捏)


    ☆、第95章 月逐人(5)


    “这个人是怎么了?”


    142在壁炉旁坐下, 深邃眉眼是炉火也暖不透的冷。


    “太过于沉溺于他所扮演的角色,迷失在那个世界里,忘记自己是谁了。”


    明幼镜抱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 在椅子上晃着一双被筒袜包裹的小腿。面前放着一盘国际象棋, 仔细看去, 每一颗棋子上都镶着样式各异的人头塑像,和普通的棋子大不相同。


    其中, 明幼镜这边的王后棋子在逐渐碎裂着,从他手中化为粉末。


    “啊, 怎么这样。”明幼镜大为不满地撅起嘴巴, 把粉末吹散,“好没用哦。我能悔棋不?”


    142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不能。跟主神下棋还悔棋?接着下。”


    明幼镜这才认真起来, 放下手中的童话书, 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起棋盘。


    “我就是想不明白嘛。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好没道理。”


    142沉吟片刻,“一般来讲确实是不会的, 但有些时候除外。”


    明幼镜好奇地望着他:“什么时候?”


    142推上一枚战车:“产生‘爱’的时候。”


    明幼镜思索下一步走棋, 142则端起咖啡,语重心长似的:“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失去理智。深爱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哪里还有自我的存在?故而, 也就迷失了。”


    明幼镜十八岁,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他对爱的了解还仅限于他手中的童话书, 故事的终局, 王子向公主告白了心意, 从此他们便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在这座永远温暖的小木屋里, 他永远十八岁。和玩偶、故事书、水晶棋子相伴,当然,还有主神。


    “那爱真是全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了。”明幼镜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人啦。”


    142嗯了一声。饮尽的咖啡杯落在桌角,又向前推进一枚棋子,“那也很好。”


    明幼镜大惊失色,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王棋居然已经面临灭顶之势。


    这老家伙是不是偷偷用什么手段作弊了?


    142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头:“你想想怎么破局吧。”


    明幼镜不满地站起身来,像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背后,“你不是还交给我第一个世界任务要做吗?”


    “那就等回来以后再接着下,看看你会不会有长进。”


    142揉一揉他的长发,把屋门推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回过头来,向明幼镜一笑:“其实爱也是一把好用的武器。镜镜,你可以学一学,怎么利用它。”


    明幼镜莫名其妙。


    说的倒是轻松。怎么学?跟谁学?142会教他吗?得了吧,这老家伙自己都是一块石头!


    他回到小木屋内,静静地凝望着棋盘。房间内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壁炉内的火声哔啵,他瞧得心烦,又跳到小床上看书去了。


    ……


    “诶,小武!”


    披襟剑刺破帘帐,瓦籍阻拦未果,剑尖直抵宗苍,穿透左臂而出。


    宗苍神色冷沉,左手握紧着起身,炽热的纯炽阳魂将披襟剑身表面烧焦,汩汩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流淌下来。


    甘武再次挥剑,宗苍用右手生生攥住剑尖,面无表情地将剑拔出。


    甘武握剑的手腕战栗着,一字一顿道:“你这畜生。”


    瓦籍冷汗涔涔,上前为宗苍治伤,却被他轻轻推开:“老瓦,你且先出去。”


    瓦籍恨铁不成钢:“你们师徒一场,哪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如此兵刃相向!”


    甘武冷笑:“师徒?他这个师尊,何时把徒弟放在眼里?倒不如说,所谓徒弟,只不过是他牺牲的工具罢了!”


    宗苍的指尖不断滴血,袍角已经浸透,可他却似毫不察觉:“大敌当前,身为摩天宗修士,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若身为人质的是我,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一剑杀了我!”


    甘武怒极反笑:“亏你还身为一代宗师,连弟子都无法保护,任凭人家被俘虏,被牺牲……说的那样好听,你算什么东西。”


    瓦籍上前去握他的剑,好言道:“小武,你懂事些!宗主是为了谁才留下来斩杀鬼尸的?不就是为了宗门内的弟子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未免叫人心寒!”


    甘武根本听不进去,他才不信这种牺牲一人挽救千人的狗屁说辞,更何况,明幼镜又不是自愿的。


    如今宗苍还要弃他于不顾……


    明幼镜到底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甘武长剑抵住他喉咙,“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眼见师徒二人之间剑拔弩张之势已无可消解,瓦籍忧心如焚,却听帐外一阵人声鼎沸,是苏文婵与危晴二人面带喜色地从江畔走来。瓦籍定睛一瞧,嗓音瞬间弹棉花一般抖个不停:“宗主宗主,将明宗主带着小狐狸回来啦!”


    大雾散去后,危曙在荒山脚下找回了明幼镜。他脚下是已经咽气的佛月,还有烧断残废的同泽剑。


    佛月殒命,鬼尸一撤再撤,宗苍转守为攻,一路不知诛杀多少魔修,致使魔海冰天雪地上处处尸山血海,不知多少守卫一俱丧命于无极刀下。


    故而危曙一路没有遇见甚么阻碍,顺利将明幼镜带回。


    危晴也是多年不曾与弟弟见面,见他神色肃然,也不由得有些忧心。


    危曙解释道:“姐姐,我没事,就是……”


    身后白马牵着辆马车,车帘缓缓拉开一些,危晴看清车内人形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不由得也有些湿润了。


    沉重脚步声传来,宗苍在马车前站定,黑衣看不太出血迹,但那肃杀的血腥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他的骨髓,直叫人不寒而栗。


    危曙上前,尚未开口,宗苍已经先行道:“将明,多谢你。你出现的很及时。”


    危曙一时有些发怔。他对这位宗主多少还是存了几分忌惮,郑重道:“我出手救下他也是出于事态紧急,事先未与你沟通,希望没有扰乱大局……”


    宗苍颔首:“我心里知晓。此番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凡所需要帮助之处,但凡开口,我无不应允。”


    人情。


    危曙琢磨出几分不对味的地方。救下明幼镜,于宗苍而言……仿佛是私情。


    四周之人哪个不曾亲眼见证宗苍向明幼镜挥刀,其态度之断然,简直可以称之为残酷。如今云淡风轻神色,更仿佛此先事实不曾发生,反倒叫旁人以为是自己生出幻觉。


    马车轻晃,苏文婵携一件貂绒大氅,将明幼镜裹紧。二人不知在车厢内说了什么,只见苏文婵出来就哭了。


    一向与天乩宗主尊敬有加的她竟然带几分怨恨地瞥了一眼宗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瓦籍道:“瓦峰主,您快给幼镜瞧瞧吧,他……”又是泣不成声。


    瓦籍心急火燎,而比他先行迈开步子上前的却是甘武。高大青年不由分说地走进马车内,将车内少年打横抱起,阴冷着脸色走过来。


    瓦籍忙叫他轻点轻点,别把小狐狸掉下来。又指示着童子快快去煎药,准备些暖和地方,再做些好吃的。


    而他话音刚落,便见宗苍上前一步,毫无预兆的,拦在了甘武面前。


    “把他给我。”


    甘武挑起漆黑狼眼:“给你?让你再杀他一回?”


    宗苍语气比他更冷:“我会照顾好他。”


    甘武简直要笑:“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宗苍压低眉峰:“他身上还有仙奴咒枷。交给你,你解得开么?”


    甘武脚步一顿,再看向那黑衣男人时,目光简直就像射出的利剑:“你……”


    “解不开,就老老实实交给我。”宗苍漠然道,“在他好转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瓦籍却在此时伸手一碰明幼镜的脖颈,诧异道:“宗主,小狐狸的咒枷……已经解了。”


    宗苍一愣:“什么?”


    怎么可能。


    瓦籍见自己有点拆台,连忙续道:“不过灵脉损伤还是在的,估计还得好好调养调养……”


    说这话时,甘武怀中被貂绒包裹的少年缓慢动了一下。他雪白的小脸埋在银灰色的毛领中,长发散落肩头,被甘武安抚般用手轻轻揉着。


    几根纤细手指探了出来,攥住了甘武的领口。甘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明幼镜微微蜷缩起身子,往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像一只被冻久了以后、好不容易获得温暖怀抱的小狐狸,软绵绵地把自己的尾巴和耳朵都缩起来,贴着甘武汲取一点热意。


    甘武懵了,而身前一直沉声冷态的宗苍忽然极反常地高喝一声:“把他给我!”


    这一语惊起满地鸟雀,众人纷纷回头,脸上写满如出一辙的错愕。


    宗苍抬起刚刚被长剑穿透而伤势未愈的左臂,生生将明幼镜从甘武怀中抢了过来。一时之间大失往日宗主威严,满身上下竟和那毛头小子甘武一样长出尖刺来。


    幸而也只是一瞬间,他那黑袍收拢,将明幼镜那娇小身躯遮得严实,转身向帐内走去。


    甘武这才反应过来,简直要破口大骂。幸而这回瓦籍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哎哎,小武,先让宗主给小狐狸治一下灵脉吧!要不然往后他要受苦的!”


    甘武咬牙切齿:“我不信他!他能拔一次刀,就能拔第二回!”


    他不管不顾地跟上前去。宗苍已经在帐外设下屏障,甘武于是就守在屏障前,手中紧紧攥着剑柄。


    “如果宗苍敢再伤他,我就和这老不死的同归于尽。”


    ……


    明幼镜被放到了铺满狐皮与兽革的矮榻上,貂绒敞开一角,露出一小段细瘦的颈子。


    宗苍挪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床榻旁侧。此刻终于平静下心神,得以离近一些,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帐内很安静,风雪呼啸之声都被隔在帘外。明幼镜呼吸细弱,饶是宗苍耳力过人,也觉得那气音轻得像残花上的一缕风。


    他停留片刻,伸出手时,发现自己指上残留的乌黑血渍。


    宗苍便又收回手,起身到桌前,拿起一块棉巾,迅速地揩去手上血迹。


    在这时候听见了很细微的床榻晃动声。


    宗苍回头,榻上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点满浓墨似的漆黑瞳孔显得幽深又空洞。


    毫无来由的,让宗苍心口瞬时揪紧。


    明幼镜很平静地抬起睫毛,他此时的模样变得让宗苍感觉有些陌生,墨发冷肤,不见喜乐,泛白唇瓣轻轻抿紧,就这样远远望着他。


    宗苍走过去,再次坐到榻前。


    黑衣的宗主仍旧是森严冷峻神色,抬指在他额心一触,点了点头,语气倒还算温和:“还好,灵脉损伤不严重。回去用些灵药养一养,应该就能很快好起来。”


    他落下的手放在了明幼镜肩头,“把貂绒解了罢,我看看伤。”


    明幼镜一声不吭,紧紧攥着貂绒不放手。


    宗苍顿了顿,心想仙奴咒枷烙了那么久,对他神智的波及想必也很深。如今他性情有所变化,也算是意料之中。


    于是耐着性子,俯身道:“无妨,镜镜,你且先把手给我,我助你将咒枷残余祛除。”


    明幼镜没有动,望着宗苍,竟然很轻地勾了一下唇瓣。


    那笑容极其冷静,全无以往的天真可爱。


    宗苍微微蹙眉:“镜镜,不要使小性子。别的事往后再说,先顾及你自己的身子。”


    一阵长久的死寂。


    明幼镜本来是垂着眼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抬起睫毛。


    貂绒随之松下些许,一截雪白纤瘦的皓腕探出,探出的娇小左手上,还带着那枚逢君。


    宗苍被那惹眼的白刺得呼吸一凝,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去握住他的手。


    而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啪”得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淬毒般的恨意,扇到了他的脸上。


    逢君极重地划过下颌,剐出一道极长血痕。


    随后,便似废物般从他指上脱落,滚入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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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巴掌打响火葬场(。) 我就说狐狐爪爪很有劲儿吧^^


    ☆、第96章 多歧路(1)


    血珠滑落, 滚过宗苍颈侧刺青,在面具上溅出狰狞血迹。


    他迎上明幼镜的目光,左手扣住面具一角, 将其掀落, 丢在地上。


    右手则攥住明幼镜那苍白手腕, 不由分说般地,向其传渡起灵气。


    滚烫的纯阳灵气过渡灵脉, 在明幼镜的肌肤下灼灼映出淡金色。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拼命挣脱几次, 又听宗苍低沉开口:“想打想杀, 等你这咒枷解了再说。”


    摘去面具的面孔上平静如昔,颊侧血痕不曾拭去, 斑驳地滴在地上。


    明幼镜眼底是融不化的冷, 唇角笑意不减, 翻腕一折,将那纯阳灵气生生阻断。


    掌心涌上一股极为强劲的阴寒之气, 宗苍瞳孔骤缩, 松开手来。


    “你……”


    化阴之法?一气道心?


    宗苍缓缓落下手臂,眉宇间拧出沟壑。


    “镜镜,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怪不得仙奴咒枷会解开。以宗月的修为,区区咒枷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只见大帐四周蔓延起冰雾, 冷锐的戾气将桌椅床榻都覆上薄霜。明幼镜将泛红的小手缓缓缩回貂绒中, 半趴在狐皮上, 一点点直起身子。


    他的黑发长长了好多, 已经能盖住小屁股了。本来应该像缎子一样美丽柔顺的长发, 因为那一刀而斩断些许, 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貂绒从臂弯上滑落, 破破烂烂的裙子笼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而那鼓起的小肚子已然显怀,不是藏一藏就能遮住的了。


    宗苍浑身大震,英挺硬朗的面孔好像陡然被甚么敲碎,下颌划伤的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却是扎进了心里。


    明幼镜神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截残废的断剑,丢到了宗苍脚边。


    昔日流光溢彩的美丽银剑,此刻只剩烧断的半截残身。


    宗苍弯腰,捡起残断的同泽。握在手中,沉声道:“断了就断了,改日苍哥为你做一把新的。”顿了顿,“听李铜钱他们说,同袍还在拜尔敦那里?”


    明幼镜走到他身前,仰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空若无物,竟然还携了一点轻盈的笑意。


    宗苍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镜镜,你说句话。”


    明幼镜还是没开口,裹一裹衣裳,便要往大帐外面走。宗苍大步跟上去,走到明幼镜身前,挡下他的去路。


    他背光站着,沉沉嗓音森严一如往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先好好养伤罢,我改日再来。”


    摘下的面具还掉在角落里,宗苍伸手去捡,却见明幼镜冷冷抬起一只脚,将那面具踢出了大帐。


    象征天乩宗主之威势的青黑鹰首面具,在大帐外的泥地里滚了几遭,终于颓力般落定,沾上满面尘灰。


    阴翳之下,少年褪去大半青涩的面孔显得愈发精美,锐丽颜色被冰雾笼罩,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宗苍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


    “永远都别再来!”


    ……


    瓦籍斟上满杯美酒,与危曙碰了几碰。如今鬼尸之危已解,想必不日便可离开这鸟不拉屎的荒天苦地,回到三宗去。多日以来的忧心终于撂下,怎能不以美酒助兴?便喝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危曙听他喝醉了颠三倒四,什么话都说。就譬如明幼镜这一遭,便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说的是他那嗓子被哑药烫过,滚烫的汤药灌了三大碗,不知道伤成什么样,眼下说不了话,可怜得很。


    危曙也喝得微醺,奇道:“怎么会?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明明还说话了。”


    从佛月尸骨旁边找到明幼镜的时候,他就问起佛月的情况,明幼镜还说了丹珠的事。那嗓子沙沙的,危曙还奇怪他的嗓子怎么突然恢复了。


    瓦籍也一怔:“怎会如此?”


    “瓦峰主,你没给明幼镜看过伤?”


    瓦籍挠一挠头:“确实不曾。宗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让老瓦去瞧,倒是请了些别的医师来看。说是什么,让我先去接济其他伤病弟子……嗨,那老瓦闲下来的时候,也是可以去看看的嘛!也不知道宗主这是打什么主意。”


    怪不得他连明幼镜会说话都不知道。


    瓦籍将酒盅撂下,“不成,小狐狸嗓子好了,这是个好消息啊!我得去告诉宗主。”


    他这不管不顾地往主帐去,那里的仙灯还亮着,隔着帘子听,却寂静得吓人。


    须知宗苍的帐内,多日以来都常有弟子或各峰主堂主出入,议事的仙灯一点,往往要燃到后半夜。像今晚这般寂寥无人的,还是这么些天头一遭。


    掀帘入帐,宗苍一人坐在灯下,面上未戴面具,手中捏着那枚逢君反复揉搓。直到瓦籍走到他跟前,宗苍方才一惊抬头。


    瓦籍好不纳罕,自家宗主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副丢魂儿似的模样?


    宗苍看见是他,复又低下头去:“老瓦,你酒喝够了。”


    瓦籍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又问他:“这戒指,你不是送给小狐狸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宗苍不语,将逢君收好。他撑着额角,低沉嗓音染上几分疲惫:“那些受伤弟子可还好了?”


    “自然,老瓦妙手回春,哪有不好之理。”试探着又问,“宗主,你为啥不让老瓦去瞧瞧小狐狸啊,可想他呢。”


    宗苍一阵长久沉默,叹道:“……心结难解,谁去了也无用。”


    瓦籍摇头晃脑:“其实,宗主,老瓦也觉得你这回有点过了。人家可把你当成可爱可敬的师尊,结果你……哎,要我说,那一刀,就不该出。”


    宗苍望着角落里的无极,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瓦籍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又白说了。跟了他这么些年,自家宗主一向是绝不回头、绝不后悔,所做之事便如离弦之箭,一出即定,不转不收。


    瓦籍也想象不出宗苍真心实意低头的模样,毕竟他这一辈子,就没见那坚挺的脊梁弯下去过。


    而且平心而论,他也没法说宗苍做错。这天底下谁都能指摘宗苍无情无义,唯独摩天宗弟子没法这么做!若不是他坚持留下来扫荡鬼尸,他们这群人,早就被鬼手按进心血江喂鱼了!


    他在摩天宗和明幼镜之间选择了前者,瓦籍摸着自己良心讲,自己这条命还在,就没办法指责宗苍什么。


    他只能一拍大腿叹气:“哎!也罢,反正现在小狐狸也回来了,皆大欢喜,宗主,你就去同他道个歉认个错,解释解释,你毕竟是他师尊,那孩子耳根子软又懂事,不会真心记恨你的。”


    如若只是师尊倒好。


    可偏偏……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而这一来一回间,瓦籍就把自己原本前来此处找他的目的给忘了。


    他正冥思苦想着自己到此处到底所为何事,却听帘外有弟子相报:“宗主,谢阑求见。”


    宗苍让他进来。


    谢阑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红木匣子,走进大帐以后,犹豫着瞥了瓦籍一眼。宗苍便道:“老瓦,你先出去罢。”


    瓦籍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听不得,嘟哝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谢阑便把那红木匣子送至宗苍跟前。这才发现这匣子略显眼熟,待到看清那上头的铜扣,宗苍这才想起来了。


    是之前自己给镜镜盛放那些文玩玉饰等小玩意儿的匣子。


    彼日他一走了之,把逢君都留下了,宗苍本以为他什么都没带走。


    原来……还带走了这些东西。


    打开,里面那些金贵的小玩意儿都擦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保护得很好。匣子的第二层打开,则是那日见过的,明幼镜给宝宝准备的小衣服,也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谢阑忽然下跪,伏在地上道:“请宗主恕罪。”


    宗苍摸着那些小衣服,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何罪之有?”


    “弟子……是想请您饶恕明师弟的罪过。”


    谢阑喉咙哽咽,声音发闷:“明师弟身中孕蛊,又不知是受何歹人蛊惑,一朝失足,致使如今……已育有一子。弟子知晓此事决计瞒不过宗主,可他心思敏感,定然不愿意亲口向宗主坦白。弟子不愿看到来日明师弟被宗主盛怒之下重罚,故而选择……替他请罪。”


    谢阑额心抵着地面,字字泣血:“明师弟年幼天真,不通爱恨,可为人却是极纯善的。弟子与他在魔海相处这些时日,知晓他的秉性,实在不忍心看见他因为歹人之过而抱憾终身。因而……因而……”


    宗苍哑声道:“你接着说。”


    谢阑深吸一口气:“因而想请求您,将此大错归咎于那迫害明师弟失身的歹人,而对于师弟他,请您念在他已受这许多苦难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嗓音揉进几分沉痛,“毕竟,不论那歹人如何,明师弟都是……真心爱护这孩子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谢阑说完,胸口还在剧烈地震响不休。


    他其实没有报太大的期望。宗苍一向赏罚分明,治下极严,此等丑事,他不可能放之不理。


    唯独希望宗苍不要放过那歹人,也算是能舒一口恶气。


    悻悻抬眸,却见宗苍眸色阴冷,面上毫无半点波澜。


    仿佛这件事,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我知道了。”


    “不过你说的惩戒歹人,我做不了。”


    谢阑一愣。


    他不甘地绞紧袖口。为何宗主依旧对明幼镜如此冷漠?他们二人好歹师徒一场,难道只因为明幼镜此次出使魔海未能让他满意,便要连往昔情意也不顾了么?


    看他还在抚摸那匣子里的小衣服,谢阑不由得一阵后怕。总觉得下一秒宗苍便要将这匣子倾翻在地,将里面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个干净。


    毕竟,他这师尊的严苛是出了名的。要求那样高,课徒那样严,连甘武都受不了……如今明幼镜铸下大错,宗苍想必心中已然深以为耻,定不会轻饶。


    谢阑不禁懊悔起来,早知道,还不如再多瞒些日子。


    宗苍忽然抬眸:“是谁?进来。”


    外面走来个医师模样的女子,低声道:“小门主腹中胎儿有些不适,他现在很需要孩子父亲的安抚,宗主,您看……”


    话音未落,宗苍便将匣子一撂,遽然起身。


    谢阑张口欲言,而又一时陷入极大的迷茫不解,多少话语堵在喉咙,竟然不知该先吐出哪句。


    他只看见宗苍连那惯常佩戴的面具都忘记戴上,大氅挂在肩头半截,与平日里那番持重威严姿态大相径庭。


    ……宗主怎么这样心急?


    不是叫孩子父亲去吗,他去有什么用……


    不会是去教训明幼镜的吧?


    帐外昏暗,谢阑没能看见,宗苍藏在袖中的大掌微微收紧,指骨渗出薄汗,指腹扣在掌心不断摩挲着。


    那是三宗上下绝无一人见过的……紧张神色。


    ☆、第97章 多歧路(2)


    不让瓦籍来给明幼镜治伤, 自然是因为他有孕一事需要隐瞒下来。


    医师是宗苍从誓月宗请来的,确保不会将明幼镜的情况宣扬出去。诚然佛月归还了他昔日的修为与记忆,但想要即刻熟稔运用那失而复得的力量, 也绝非一日之功。


    帐外闲杂人等已然驱散得干净, 里面只有苏文婵与明幼镜二人。


    苏文婵是医修, 宗苍便没有向她隐瞒此事。问起孩子父亲的身份时,宗苍缄默片刻:“是我。”


    面前女子杏眼圆睁, 几度张口欲言,极痛心般蹙紧眉峰。


    她何等蕙质兰心, 若说对二人关系毫无觉察, 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宗苍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彼时我尚不知他身中孕蛊……”宗苍扶额, 长叹一声, “又是酒后忘情, 一时逾越,无所顾忌了。”


    他已知此事不可挽回, 故而也没想着在苏文婵面前继续支持甚么高大形象:“事到如今, 也只想他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文婵,望你代我好好照顾他。”


    苏文婵又还能说什么呢?百般痛心疾首只能深深压下,守在明幼镜榻边,细心照顾他。


    帐中少年伏在她膝头, 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不止。床榻四边结起冷霜, 异动的灵气使得整座大帐冷如冰窖, 薄冰铺了一层又一层。绒毯与貂衾盖了几床, 作用寥寥, 难以驱寒。


    她并不知晓此乃化阴之法的反噬作用, 只知道明幼镜的脉象愈发混乱, 隐有滑胎征兆。


    “小师弟,醒醒!小师弟……”


    明幼镜身体太青涩,到现在也不过将将二十岁。他个子不高,身段又纤细,不是个适合怀孕生子的体质,就算好端端地留着这个孩子,估计也很难生下来。


    苏文婵捧过他的小脸,少年睫羽扇翕,微微睁开一线漆黑眸子,仿佛墨点的月牙。他原本粉润艳丽的唇瓣此刻像是泛白的玉,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直叫苏文婵心跳大乱。


    这可如何是好?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


    焦急万分之际,听见帘外传来的沉沉脚步。脱去面具的天乩宗主掀帘而入,将肩头大氅脱下,低声道:“我来看着他吧。文婵,劳烦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他这一入内,满室瞬间蒸腾起灼人热气,冰霜化水,冷雾消散,几乎能听见冻结的冰层碎裂之声。


    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纯炽阳魂更能驱寒,苏文婵犹豫片刻,将明幼镜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


    她离去前叮嘱道:“宗主,小师弟此时身弱,你莫要让他再动怒了。”


    宗苍颔首,坐到明幼镜身边。握住他的手,寒凉如冰,再碰一碰脖颈,也一阵阵上泛寒气。眸色顿时暗了几分,索性将外衫也脱下,解去坚硬的黑玉束甲,只留一件贴身里衣。随后搂住明幼镜的腰,将那半昏的少年整个拥入怀中。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额心能抵着自己的肩头了。瘦了很多,怀着孩子也能一弯胳膊搂住腰肢,小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得好像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宗苍稍微分开他并紧的小腿,将其嵌入自己肌肉紧实的双腿之间。随后解开他的里衣,脱至腰间,袒露出柔软雪白胸膛。大掌按着他的后背,轻轻一压,明幼镜便与他滚烫炽热的胸膛紧紧相贴。


    肩窝传来微弱的呼吸,宗苍按住他的后脑,将明幼镜的脸颊压在自己的肩头处。


    他的脸蛋也很冰,睫毛上落了霜,融化以后像是泪珠。软绵绵的小肚子抵着他结实硬朗的腹肌,里面属于他二人的小生命偶尔动弹一下,那动静仿佛轻柔的鼓点,一下下捶在宗苍的心口。


    宗苍的呼吸重了些,搂着他腰肢的手不敢收得太紧,掌心渗出薄汗,将那半脱的里衣打湿。


    明幼镜那柔软的、弧度鲜明的胸脯,就在他的胸前轻轻地颤抖着。


    镜镜真的长大了。


    宗苍忍不住低头,唇瓣抵上明幼镜洁白的额心,想要落下一吻。


    而就在他低头之际,那紧闭的眸子也随之睁开,睫毛扫过宗苍的脖颈,很透的一双桃花眼就这么定定地望向他。


    那日的冷锐好像也被融化大半,漂亮澄澈的瞳孔一如既往地盛满天真,好像下一秒便会很可爱地弯起眸子,甜滋滋地叫他苍哥。


    宗苍情不自禁地哑声呼唤:“镜镜。”


    将他的腰身向上托举一些,以便他能够完全埋入自己怀中,“还难受么?”


    明幼镜唇角抿起,一只手向下,拽住自己的里衣一角,笼住裸. 露的雪白肩头。


    宗苍低笑:“还害羞什么?你哪里苍哥没见过。”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灼热的吐息吹拂在他的耳畔。他想含住那莹润香甜的耳垂,但还是生生忍住了,“你此刻尚且无法驾驭化阴的冷锐之气,还是先不要操之过急比较好。我可以渡气助你,但……”


    他忽然止住话头。自嘲般笑了笑,“罢了。你劳累那样久,这些事,还是等日后再说。”


    宗苍用指腹碾着明幼镜的唇瓣,略微用力,直到泛白的唇珠慢慢染上他所熟悉的红色。小小的嘴巴看上去那么娇,细白小牙咬着粉红的软舌,亮晶晶的津液裹着舌尖,是让宗苍无论吻上多少次都无比沉沦的销魂窟。


    现在不能说话了,很可惜。但是……这样也很好。镜镜可以当一个乖乖的小孩子,只需要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蒙受他的保护。


    “嗓子的事……不必着急。”


    宗苍耐心安抚,“先安心把宝宝生下来,以后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们再慢慢去治嗓子,好不好?”


    明幼镜落下眼帘,呼吸轻缓,满身顺从,好像是同意了。


    宗苍抱他这一会儿,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也有点诧异自己今天为何出汗这样快,但也感觉道二人贴近的肌肤间略显潮热,把自己的后脊都打湿了。


    于是捏着明幼镜的下巴,笑道:“小哑巴,我拿你怎么办?”


    随后稍稍直起身来,打算去给他取身干净衣裳。


    而刚刚转身下榻,就听背后传来那清清冷冷的嗓音,结满冰霜的风铃似的:“谁是哑巴?”


    宗苍脚步一顿,滞滞回眸,看见明幼镜伏在软枕上,勾起一个很可爱的笑。


    只是眼底半分笑意也无,眸底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看着他。


    宗苍呼吸骤紧,大步上前,俯身抚上他的脸颊:“镜镜,你的嗓子好了?”


    明幼镜往后退了退,避开他的手:“是啊。早就好了。”眼尾淬出几分冷漠的讥嘲,甜甜道,“就是不想和你说话而已。”


    宗苍眉峰皱起,隐隐察觉事态超出掌控。他压下胸口那种强烈的不安,哑声道:“镜镜,你要同我置气,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向我说谎!你知不知道——”


    那句话在嘴边百转千回,到底还是无法宣之于口。眼见着好不容易给他暖起来的身体又冷下去,宗苍面上阴云笼罩,不由分说地便要将他再度拥入怀中。


    明幼镜那娇小柔软的掌心却死死推着他的胸膛,不许他再靠近半分。


    宗苍咬紧后槽牙,捏住他那纤瘦手腕:“镜镜,你非要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才满意,是不是?”他闭上眼,“我只抱你一会儿,纯炽阳魂可以助你调理化阴,待你身上寒气退散,我便走。”


    明幼镜弯起眸子,极讽刺道:“现在知道抱了?”


    一点点把手腕抽出来,“彼时我戴着脚镣,被若其兀推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抱?”


    宗苍全身大震,一向冷峻森严的面孔上如同山石崩裂,流露出明幼镜看不懂的神色来。


    他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不紧不慢地笑:“我的身子是怎么坏掉的,宗主还不知道吗?这么担心我,我被车队拖着、连口热粥也吃不上的时候,你在哪儿?佘荫叶把我关起来,一日日拿银链拴紧,只能任由他欺辱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以为能哄到谁,实际上却连句心疼也说不口!天乩宗主,你这脊梁可太硬了,要你低个头,果真比登天都难!”


    一顿毫不遮掩的怒斥仿佛向宗苍脸上泼了一盘尖针,直叫处处传来烧辣般的刺痛。


    他背着烛光站在那床榻边缘,幽深的金瞳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那么,镜镜,你想让我如何?抛下整个摩天宗于不顾,去魔海救你回来?”


    明幼镜嗤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了:“那你不如就不要许诺甚么永远庇佑!”他狠狠擦了一把眼尾,“两军当前,向爱人挥刀……宗苍,你还要我怎么信你?”


    宗苍攥紧双手,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不逼你这么快就能理解,但至少现在,你得好好养病。哪怕,只是为了你腹中骨肉着想。”


    明幼镜滞滞抬眸,喃喃道:“所以,你还是不觉得你自己有错。说来说去,仍旧是为了摩天宗,为了你手下的弟子,为了你的大局!我……我又算什么?我受的伤,挨的痛,在你眼里都只是……一文不值。”


    言及此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宗苍眸中流露几分不忍,急促道:“镜镜,你歼灭佛月,是很大的功劳,我以你为傲,怎会一文不值?”


    明幼镜斜睨着他,冰冷开口:“那如果我现在再一次被人抓住做质,你会怎么样?”


    宗苍喉头滚动,坚毅唇瓣紧抿。他到底还是没能看懂明幼镜这眼神里的深意,像一层命悬一线的薄冰,被他这沉默彻底击了个粉碎。


    明幼镜点了点头,默默披上衣衫,抱着双膝笑了一声。


    “好了,你何苦还多说这些。我早该看清的。七苦由你教养多年,你却将他毫不留情地剥去灵脉、丢出摩天宗,只因他没有按你设想的道路走下去;谢真昔日对你满怀真情,你却让他打头阵对战佛月,哪怕明知佛月对他心怀仇恨……这世间之人,于你而言,不过就是你那宏图伟业的垫脚石!你何必还在意我腹中骨肉?你自己……都不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缓慢而带着笑意。尾音一落,宗苍便大步上前,喉中声音沙哑难辨,极焦急而又冷沉道:“这些事是谁跟你说的?此番蛊惑之辞,怎可听之信之?”


    明幼镜骤然抬起头来,捏住了宗苍腰间玉带。


    “你敢说你没骗我?”


    宗苍望着他,那雪白的手慢慢下移,扣在了他胯. 下尚且带着灼热烫意的裆部所在。


    明幼镜极轻地勾了勾唇,“……跑到我这儿来,是想给我驱寒?”


    他手上用力,宗苍喉结发紧,一颗汗珠从高挺鼻梁滚落,“镜镜。”


    明幼镜倏地松手,轻蔑地哼了一声,“天乩宗主,这玩意儿可不是刀,别以为拿它抵着我,我就会听话。”


    他眸光森森,像一把剜骨的刀,“我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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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狐女王!


    ☆、第98章 多歧路(3)


    宗苍眸光愈发暗沉, 却又将大掌覆到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明幼镜的狭窄指缝间。


    一字一顿沉声道:“我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好不容易在床上抱你一回, 怎么可能毫无反应?你心里不舒服, 我理解,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是想你好好痊愈, 不要因为这一时的置气,反而害了自己!”


    明幼镜强行挣开他的手, 只觉一阵难言疲倦袭来, 连再多说半句话都懒得。此刻愈发察觉从前自己的可怜可笑之处,竟会向这样一个人白白交付真心……


    他垂下眼帘, 平声静气, 淡淡道:“你说的对。你担心我, 是真的。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你的孩子生下来。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你走吧。”


    宗苍双脚仿佛被钉子钉在地上, 目不转睛凝视着榻上少年,一时感觉相当陌生。他倒情愿明幼镜恨他怨他,也好过这番心如死灰神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凝重道:“镜镜, 你这是要同我一刀两断了?”


    明幼镜垂眸, 没有看他:“是要断, 不过也是宗主你自己挥的刀。”


    宗苍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轻笑:“镜镜现在的嘴巴是淬了毒了。”


    一声声一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扎, 生怕不让人千疮百孔似的。


    可惜宗苍是磐石之心, 便是被他刀砍斧凿, 也坚决不移地定在那里。他轻轻捧着明幼镜的面颊, 爱怜般揉着他的眉眼,叹道:“可我不会放手。镜镜,哪怕几千几万回……都不可能。”


    他俯下身来,强硬地,疯魔地,在明幼镜额心烙下滚烫的吻。


    “那不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


    “哪怕你再怎么恨我,那也是我们的血脉。你我是分不开的。”


    宗苍松开他的肩膀,为他收拢好衣襟,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抚顺他肩头长发。随后拾起大氅和束甲穿戴齐整,翻掌一挥,在桌上留下一只流光溢彩的玉盒。


    “这里面是纯阳玄丹,一日一颗,可调理你体内的阴寒之气异动。你既然不愿意同我相处,那就服用这个吧。”顿了顿,“放心,没有毒。”


    明幼镜没有抬眸。他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处,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目光泠然,不发一语。


    宗苍踩碎地面薄冰,转身离去之前,留下语气深长的叮嘱。


    “好好养病。”


    “明天见。”


    明幼镜笑了一声。帐帘复又落下,他瞥一眼桌上的玉盒,抬起手来收拢指尖,玉盒便稳稳落入他手中。


    纯阳玄丹。好东西。


    可惜他用不到。


    在宗苍离去的一刹那,帐中寒气陡然褪得干净。明幼镜百无聊赖地倚在床栏边,细白手指上勾着一只漆黑的令符,俨然是摩天宗主的身份符牌。


    这令牌是趁他上榻搂着自己驱寒的时候偷到的。想不到只是假模假样地述说几句委屈,便能让那家伙露出那番神情,连令符被偷也不曾察觉。


    倒也没他想象得那样料事如神。


    谢阑仿佛把那个红匣子送去给宗苍了?


    有了这枚令符,应该能想办法取回来。


    明幼镜知晓他瞒不了多久,在宗苍发觉之前,得抓紧时间先把自己的事情办了。


    ……


    情人关处,残存的魔修与鬼尸已经退到了雪山之后。


    拜尔敦站在荒芜的坟茔前,血衣之上罩了黑纱,衬得那双狭长的金瞳显得愈发暗沉。墓碑上挂了一只斗笠,碑文却是空的,细雪纷纷,如毛如絮。


    “宗苍撤出风关了?”


    下属道:“是。他似乎没有踏平魔海的念头,将明幼镜救回以后,就吩咐弟子回撤了。”


    拜尔敦倒也不觉得多么稀奇。三宗之内的保守派还在掣肘,如果没有外患,那么内忧必然会呈燎原之势。唯有自己这群魔修虎视眈眈,那群修为低劣的保守派才只能畏缩其后,让宗苍这把最尖利的刀稳坐其位。


    然而此次鬼尸死伤无数,佛月公主殒命,魔海士气大挫。日后事态之危急,可见一斑。


    拜尔敦咬牙切齿。


    ……谁他妈能想到宗苍那么狠?


    明幼镜被关在这里折磨那么久,他居然日夜岿然不动,仿佛无事发生。两军对垒之前,若其兀抓他做质,那家伙也能眼都不眨就挥刀。


    还有那个那么巧恰好赶到的危曙……


    真的是恰好吗?


    那几个下九流的人物,屠户,小偷,茶馆老板,几个人还被宁苏勒控制着,能那么顺利地和危曙搭桥?


    “我感觉不对,肯定有什么事咱们不知道。”拜尔敦极其不甘,“还有佛月的丹珠。那里面是我封印的属于阿月的修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明幼镜取走?”


    明幼镜明明就是个修为平平的废物。那时候又被封住灵脉,说不定连人都认不得。拜尔敦才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不成,本王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扶正了墓碑上的斗笠,拜尔敦转身离开坟茔,下属问他要去哪里,男人压低帷帽遮住眉眼,朝他摆了摆手。


    一代魔尊此次输得太惨,行走之时都得盖着帷帽,嘴上说是厌恶这没有边界感的风雪,实则还不是担心丢脸。


    下属便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眼看着他那乌黑的袍角遁入风雪。


    ……拜尔敦悄悄前去的地方,是鬼城巷末的胡家茶楼。来到此处确实是有些鬼使神差,或许是心中藏着的疑云不解,非要亲眼来看看才算罢休。


    遥遥便听见小孩子清清脆脆的呼唤,小胖手举着一只金雀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小妈妈,你看,飞起来了!”


    胡四娘连忙把小儿子拉到一边,“小虎别闹,叫哥哥。”


    胡小虎扁扁嘴巴,很不服气似的:“我不要,就叫小妈妈嘛。小妈妈,谢谢你送小虎的礼物,好可爱哦,小虎喜欢。”


    背对着拜尔敦的身影洁白如雪,肩颈纤细,领口一圈狐毛护颈。长发半挽起来,剪一枝白梅簪紧,隔这么远,仿佛都能嗅见那梅蕊深处似有若无的清香。


    而那清亮柔软的嗓音也是一下子随风入耳,回声绕梁。


    “你喜欢就好。这里还有很多,都拿去吧。”


    胡小虎看见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毛毡狐狸,干干净净地躺在一众金器玉饰里。他眼前一亮,将那小狐狸抱入怀中,脸蛋儿蹭着小狐狸的尾巴,欢喜得不亦乐乎。


    “谢谢小妈妈!”拨着小狐狸看了会儿,“这只好像你呀!小虎喜欢!”


    胡四娘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月公子。小虎这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月公子?


    拜尔敦只觉晴天霹雳,雷霆贯穿肺腑,能闻见自己魂灵烧焦的气息。


    只听明幼镜莞尔道:“您不必这样说。宗月死过一回,现在的明幼镜就是明幼镜。您在魔海帮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们。胡庸老爷家财万贯,也不缺我这一点心意……唯独能拿的出手的,也不过是让小虎认我做个亲,往后无论修行处世,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只管向我开口便是。”


    胡四娘哎呀一声:“那……那怎么好意思。月公子自己都有孩子了,小虎这……不是添乱嘛。”


    明幼镜沉默半晌,摸摸小虎的头:“还是不一样的。总之,四娘,从前多谢你照顾我。以后若是得了闲暇,可以再带着小虎到……摩天宗来。”


    后面的话全然听不清了。拜尔敦仿佛风雪贯耳,喉咙里倒灌椎骨凉气。


    这语气,这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便是他等了几百年,梦了几百年,求之不得,心向往之的爱人。


    宗月。


    胡四娘并未注意到拐角处身披帷帽的男人,她更奇怪于明幼镜怎么会在这时候前往茶楼。听说天乩宗主下了重令,若无宗主令符允许,手下修士不得擅自踏入风关内半步。明幼镜好不容易才得救,宗苍怎么会让他再到鬼城来。


    她正想要开口询问,明幼镜却露出一线浅笑,却身道:“抱歉,四娘。我不能在此处久留,先告辞了。”


    胡四娘忙道:“喝些热茶再走嘛……”


    而胡小虎抬起头来,那位好看到雌雄莫辨的美人已经收拢了大氅,向着茶馆外的飘绒雪幕走去。


    他登上事先等在茶馆外的马车,穿过小巷驶出一段距离,果不其然,被一人拦下。


    车夫犹豫不决,而车帘已然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撩开,暗沉沉的阴翳之下,是半张锐丽到不讲道理的绝色容颜,如同神女翩然降世。


    指尖凝透,带着叫人心悸的薄粉。绸缎车帘从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檐下掌上的灯笼投下半剪橙光,暖色不减眸中冷意,眼尾却挑起一些暧昧的笑。


    “王上?”


    拜尔敦神色竟略显仓皇,喉结滚动,全身凝固在原地。


    明幼镜扶着车门,半个身子都软绵绵地倚了上去,神情间无端染上一点说不清的媚,望过来的刹那,拜尔敦的胸口就酥了。


    “阿……阿月。”


    明幼镜粉唇轻抿,明知故问:“你的阿月不是死了吗,王上?”


    拜尔敦全似个痴呆的傻子一般,目光像块膏药贴在明幼镜的脸上,怎么撕也撕不下去。


    “天寒地冻的,王上在这里等什么?难不成……”那点温柔的笑意急转直下,化作讥嘲的冷刺,“……又要登上谁的马车,像条狗一样,急不可耐地索吻?”


    拜尔敦此刻已经无心顾及他口中的嘲讽,将帷帽掀下,踉跄半步,奔至车前。


    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口齿却磕绊得不成样子:“阿月,我不是……我……”


    他妈的,这张嘴能不能利索点!


    明幼镜很怜悯地俯视着他,却是将车帘一下子拉上了。


    拜尔敦情急之下,竟然直接喊了出来:“阿月,你别拉帘子!让我看看你……一眼就好!阿月!”


    明幼镜坐在车中,不慌不忙地揉着粉白的指甲,掌中是那几颗贵值万金的纯阳玄丹,被他尝了几颗,因为难吃,又像丢石子一样扔到脚下了。


    拜尔敦只能听见他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我来,是想向你讨一样东西。你若是给得起,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件奖励。”


    拜尔敦即刻答允:“你开口,我都给你。”


    明幼镜笑了笑:“别答应这么快。我要魔海三千禁忌秘术,你给的起吗?”


    拜尔敦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怎么不行?但……你得给我些时间。”


    明幼镜掰着指头算了算,“好说。我给你三个月,上到宁苏勒塑神,下到幽山龙族蜕骨,三千秘术,都给我用密函装好,送到誓月宗。”


    “你……你要回去?”


    “不然呢?”


    “那些秘术封函要是被宗苍发觉,你要怎么解释?”


    明幼镜满不在乎:“你以为我怕他?”


    拜尔敦舌头打结,他太想问一问胡四娘口中“有了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哪有资格过问神女跟谁有孩子?他只是神女万万千男人之中的一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能做上位的正宫。


    但是……他又实在想知道,能让阿月怀上小孩的人是谁。


    心头一时纠结万分,怕过问得多了会惹他生气,可心里又实在妒忌得不成样子。


    却见那车帘稍稍拉开一些,从中丢下一枚揉皱的锦帕,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这个送你了,算你的辛苦费。”


    拜尔敦怔怔弯腰,将那锦帕捡起。


    颤着指尖扯开,只见其上摇摇晃晃一线透明的水丝,仿佛是刚刚被唾过,还残留着美人唇齿间腻死人的浓香。


    数九寒冬,拜尔敦却从头发丝烧到了脚趾尖。


    “好……我、我都答应你,阿月,都听你的。”


    明幼镜满意地笑起来。


    “好得很。”


    又啧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舔,帕子上的水就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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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狐小辣椒 简称小狐椒。 我的天啊我简直是个天才!


    ☆、第99章 多歧路(4)


    拜尔敦双肩颤抖, 捧着那枚锦帕,一点点放到唇边。


    香得吓人。


    这、这上面沾的,是阿月的唾液吧。


    他亲过这张帕子……说不准, 还舔过。


    三千魔海秘术, 足以撼动他手下所有魔修的根基。三宗二十八门修士虽然表面视之为洪水猛兽, 可实际上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倘若把这东西交给阿月,不知道会掀起怎样腥风血雨。


    宗苍要是得知, 就他那个秉性,必然会将阿月灵脉剥去, 逐出师门。


    但是……


    阿月想要。


    拜尔敦干燥的唇瓣张开些许, 颤颤巍巍靠近那方锦帕。那一线摇摇欲坠的银色水丝滴落下来,轻碰他的舌尖, 一阵莫大的晕眩瞬间齐齐上涌, 如潮水将他淹没了。


    甜……甜的。


    拜尔敦浑身战栗, 紧攥着那方锦帕,从齿缝间漏出几个字来:“好, 三个月之后……我会给你送去。”


    明幼镜满意地舒了口气。拜尔敦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但是, 你要小心宗苍。你毕竟……离他太近了。”


    明幼镜冷冷开口:“你有意见?”


    拜尔敦脊背大震,垂头道:“没有。”


    明幼镜敲敲车门,示意车夫离开此处:“还有,叫佘荫叶和若其兀那两个家伙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听到了没有?”


    拜尔敦言听计从:“好, 我一定让他们乖乖的。”


    眼见着马嘶抬蹄, 好不容易相逢之人便要从他眼前离去, 拜尔敦跨步跟上, 焦急道:“就他们俩等着吗?阿月, 我也等着你的, 我一直等着你……”


    明幼镜将车帘压紧,车门也死死掩住。


    拜尔敦堂堂一介魔尊,此刻却紧追不舍,情急之下,想到了一样物事:“你那把骨剑不要了吗?我给你送去!”


    昏暗的车厢内,明幼镜眸光略沉。在拜尔敦看不见的地方,掌心抵着额角,清艳眉眼间,丝丝渗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眼睑,昔日挂着那两柄风光无限、惹人钦羡的佩剑的腰带上,如今已然空无一物。


    那一把同泽已然残废,再留那单独的一把同袍在身上,又有何用?


    覆水难收,玉碎难全。


    与其形单影只叫人神伤,倒不如……干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①,经此一番,通通舍去了。


    “我不要了。”


    明幼镜的声音飘入风中,“你把它折断,丢掉吧。”


    拜尔敦止住脚步。他有太多种方法可以叫这马车停下,只要他不放,明幼镜走不了。


    但是将他强行留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


    人还能把月亮藏进兜里不成?


    他只能停下,目送那载着心上人的马车愈行愈远。他喊了很多声阿月的名字,殊不知,在明幼镜听完,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明明声音与宗苍那么像,可是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一样。


    没劲得很。


    ……


    危曙把白马牵来日光下,江堤渐渐浮起绒毛般的绿草,被马齿齐齐折断,卷着舌头咽进肚子里。


    辘辘车声在堤坝上由远及近,那年轻的美人提着衣角走下来,柔软的面颊上浮映阳光,透出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危曙见他神色好了些,病气也一扫而空了,语气便也随之轻快不少:“小门主,去哪儿了?”


    “四处转转而已。”明幼镜走到那匹白马前,小手抵住它的额头,轻轻拍了拍,“我记得它叫……白虹?好名字,我喜欢。”


    “看样子小门主的伤已经大好了。”


    “嗯,还要多亏那日危宗主刀下救人,否则,我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危曙一笑,露出一排明亮的齿。他岁数不小,却难得不会老成过头,反而爽朗随和,笑起来极能让人舒心。


    “也是运气好。如若天乩宗主的刀再快一点,在下便也爱莫能助了。”


    白虹吃光草料,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头顺势一探,碰到了明幼镜空空如也的白嫩手心。马舌潮湿发热,一下子舔过他大半手掌,有些瘙痒的触感让明幼镜一惊,怯怯收回了手。黏糊糊的指缝没地方擦,正为难着,危曙便送上了新的帕子来。


    明幼镜小声道谢。一边擦手,一边见危曙递来一把干草麦秸,教他:“这样去喂,试试看。”


    明幼镜便小心翼翼地凑近白虹,将干草凑到他的嘴边。特地弯下一些腰,腾出一只手,摸着马儿的头顶安慰,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


    凑近一听,原是他鼓着雪腮嘀嘀咕咕:“别咬我,别咬我,别吃我的手呀。”


    危曙不由得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想不到……是个这么可爱的性格。


    二人一马其乐融融,却未察觉背后负手走来的黑衣男子。


    春草柳堤,江潮叠起。碎金般的日光落进美人微微翘起的发丝间,发髻上那一朵白梅半枯,掉落的花瓣被夹在颈间,与雪白肌肤融为一体。


    他现在的笑显得很吝啬,唇角弧度小小的轻轻的,虽然很温柔,但是少有从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孩子气。


    而此刻弯腰喂马之时,却……难得显出几分往日的神韵,直叫人心弦为之震颤万分。


    往日?宗苍不由得一怔。


    彼时一向无所谓江水东流、落花委地,对那感时伤逝之举,本是最以为不耻。而此时此刻,竟也会掀起这般归燕亭台的惆怅。


    倒是不像自己了。


    他移开目光,向着备好的马车前去。大多修士已经三三两两御剑回山,瓦籍纳闷他何故要多费这些周折,明明平日里掐个诀便来去自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小狐狸一样受了伤,只能乘车呢。”瓦籍嘴巴碎碎停不下来,“本来就没备下几辆,你这一坐,旁人都不敢坐了……”


    宗苍坐在车厢内,膝头摊开薄薄古籍。金瞳灼灼,瞄得瓦籍浑身不自在,连忙做一个噤声动作,老老实实走开。


    车门虚掩,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宗苍耳力过人,更是听得尤为清晰。


    “幼镜,我扶你上去?”


    “不用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说,要不然还是和我一起吧。反正我也要回摩天宗一趟,顺路送你。”


    “多谢,不过我眼下不想惹人耳目,大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


    车门前微微一动,熟悉的柔和清香传来。触在车门上的指尖一顿,仿佛是立刻察觉到不对,然而车内人已经抢先一步,把门推开了。


    车厢内不算宽敞,宗苍体型又过于魁伟,一人便占去大半空间。明幼镜愣了一下,宗苍的手从他腰侧穿过,将车门掩死,大掌抵在门边,沉声开口:“坐。”


    明幼镜扫视四周,在他对面的一小块空余上坐了下来。


    这男人身高腿长,端坐在那里,膝盖能抵到对面的座位边缘。明幼镜费尽周折挤过去,膝头不得不碰到他的大腿,只能并拢双膝,勉强与他分隔开来。


    宗苍手中还捏着那古籍,没有看他。面具下的颌线与线条硬朗的脖颈相连,颊侧尚未淡去的疤痕显得很醒目,将那宗主的威严刺开一个豁口,露出一些不属于他这个身份地位的野蛮。


    ……正好留在面具遮不住的地方啊。


    宗苍倏地抬眸:“在看什么?”


    明幼镜落下眼帘,道:“当日一时冲动,打了师尊一巴掌,却没想到……这疤痕如此明显。”


    早知道应该更用力些,让所有人看这张脸的时候,都会一眼看到那疤痕。


    宗苍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声道:“一道疤而已,算得了什么?就算打得眼睛瞎了,也没有甚么要紧。”


    话音方落,明幼镜便伸出了手。小狐狸一样又白又软的爪子,掌心粉粉嫩嫩,指甲长了些,尖尖薄薄的,像锐利的月牙。


    宗苍以为他要故技重施,而那小爪子却轻轻拍下,落在了他膝头古籍边缘。


    再抬起来,发现他指尖是一瓣梅花,那花瓣不知何时从他发髻凋落,飘到了书页上。


    他一言不发,靠着车窗把花瓣丢掉。


    “是吗?那就好。要不然我这样大逆不道,还以为又要挨鞭子了。”


    宗苍心口猛颤。而大腿处被那爪子拍过的地方,却隐隐升起热意来。


    车轮辘辘,载着二人离开江边。明幼镜等了一会儿,对面的男人依然端坐其位,刀刻般的侧颜冷如尊神,好像对却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这人和拜尔敦或者甘武不一样。明幼镜心想。莫说以美□□,便是以真情以眼泪动之,也未必能够见效。自己此刻拿乔正狠,说出那一刀两断之辞,可若真在此刻断了,宗苍说不准只会比他脱身得更快更干净。


    什么几千几万回……


    也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你身体好些了?”


    正是苦思对策之际,宗苍却忽然垂眸开口。


    明幼镜愣了愣,“还好。”


    宗苍笑了一声:“镜镜,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他竟然叹了口气,侧过目光,“从前你哪里难受,都要拉着我哄你半天,不给你哄舒服了,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明幼镜笑:“从前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呀。”


    我倒宁愿你不懂事些。


    宗苍在心里脱口而出,但表面上仍旧只道:“嗯,你长大了。”目光在他鬓边枯梅掠过,“干什么把头发挽起来了?这梅花都枯了,也不换枝新的。”


    明幼镜抬手,顺了一下发髻,轻叹道:“头发被刀切断了好几绺,披散着太难看了。至于梅花枯萎与否……这样不是很好吗?残花败柳,也算与我此时相称。”


    残花败柳?


    宗苍简直要笑:“你……”


    记仇的狐狸崽子。时刻呲着他的小牙,别人只是试探着碰一下他的尾巴尖,便要在心口挨上好一顿血淋淋的撕咬。


    还要用小爪子狠狠蹂躏几脚才肯罢休。


    膝头古籍陡然倾翻在地,宗苍俯身过来,捏住他鬓边那枝枯梅。


    声音里竟染上几分无奈:“镜镜,你是不是非要听我说一句后悔,你才算满意?”


    明幼镜也抬起下巴,水雾朦胧的一双桃花眼凝望着他,脸颊蹭上他的掌心,缓缓道:“镜镜被你抛在魔海那么久,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欺辱践踏,差点挨下你的刀,就是这样,过不了多久还要为你生孩子……如今只是想要你心疼悔过罢了,这也不配吗?”


    宗苍心跳愈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美色逼人的面孔,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明幼镜落在旁侧的手暗暗抬起,将那不日前偷偷取下的令符,又挂回他的腰间。


    还差一点点……


    可恶,这男人怎么穿这样多?看不到腰带了。


    宗苍双手捧住他柔软的脸颊,灼热吐息就拂在明幼镜的唇瓣处。


    枯梅落在地上,美人长发散落双肩,娇小身体瑟瑟倚着角落,在宗苍的身下微微颤抖。


    明幼镜扬起脖颈,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柔软唇珠抵上宗苍下颌的伤疤,轻轻亲了一下。


    ……令符挂回去了。


    他正要抽手脱身,谁知宗苍却一下子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半抱起来,放上膝头。


    终究是极其艰涩沙哑道:“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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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摘自邱圆《寄生草》 小狐椒略施手段 老叔叔怒然大勃(。) 一刀一刀又一刀往老苍胸口插啊…


    ☆、第100章 多歧路(5)


    车厢实在狭窄, 根本是无处可退。


    后悔已经太迟,明幼镜这样往他膝头一坐,足尖寻不到着力点, 不得不用手撑着宗苍的肩头, 勉强维持平衡。


    听他伏在自己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再度开口:“我未能履诺, 总是……亏欠于你。但是镜镜,我不可能不心疼!难不成在你看来, 我从前对你说的话、做的事, 都是假的不成?”


    明幼镜隐隐觉得不安,果不其然, 还未等他开口, 宗苍已经俯下身来, 掀起额前面具,将他压在了角落处。


    宗苍指腹抵着他的下巴轻揉, 大掌探入他的发丝, 动作有些失去往日的沉稳风范。


    那卷古籍不知被丢去何处,他弯臂将明幼镜的腰肢搂紧了些,明幼镜本想低头避开,宗苍却顺势吻了上来。


    多日不曾有过亲密接触, 上一回同榻共卧, 宗苍顾念他的伤病, 多少绮思刚刚升起苗头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而此刻……却能与他如此亲昵, 一时间心头活似春风吹野火, 老树发新枝, 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明幼镜不慎落到他的手中, 湿软舌尖尚未来得及收回,便已经被他含入口中。宗苍掌心微微渗出薄汗,箍着他那细白脖颈,舌尖蛮横顶开齿关,将明幼镜那小小的低呼都给拆吃入腹。


    车厢昏暗,轮声颠簸,贴近他的肌肤再度变烫,那日不由分说将他拥入怀中之时,便是这样滚烫灼人的热。


    座下车身一簸,宗苍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迟疑片刻,随后与他十指相扣。


    “呜……”


    软绵绵的小爪子。扇人的时候那么有劲儿,现在却颤着粉粉的指甲,被他压在车座上。


    这一吻潮热带水,湿得二人口齿含津。宗苍发觉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被亲一会儿就喘不上来气了。窄浅的口腔软得像是包紧果核的桃肉,张开唇瓣接受深吻,小舌头乖顺而不失灵巧,很是熟稔模样。


    他一时有些意乱情迷,胸膛起伏不休,捧着明幼镜的面颊,哑声问:“镜镜,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熟练?”


    明幼镜靠着车厢墙面,红润唇珠被吮得发肿,嘴角还挂着晶莹水丝。


    他泛红的眼尾翘起,略显凌乱发丝将面颊遮掩大半,神色暧昧柔软,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


    透亮的,像狐狸崽子一样的眼珠,如今竟如祸水般秀媚。指甲轻轻揩了一下唇畔津液,轻描淡写开口。


    “当然是……学的啊。”


    “在长乐窟的时候,佘荫叶把这么大的珍珠塞到我的嘴巴里,蒙着我的眼睛,用蛇尾玩过我身上每一寸。他会每天晚上把珍珠取出来,然后和我接吻。”


    明幼镜将颊侧发丝顺到耳后,透红舌尖舔了舔被咬肿的唇珠,“……我就是这么学会的。”


    再抬头,宗苍那张硬挺冷峻的面孔上,又露出了他看不懂的神色。


    一瞬间,车内热浪仿佛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窖般的凄寒,将尚未褪尽的暧昧情致冻结成霜。


    明幼镜轻轻闭上眼:“宗主,为什么露出这种神情。”


    宗苍缓缓直起身子,好像笑了一下。再度开口之时,语气变得极其涩顿,如同钝刀磨过沙砾:“……镜镜,你是在和我置气,对不对?”


    明幼镜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对你撒过谎。”


    他裹紧肩头外袍,指尖穿过宗苍身侧,抵住了车门。


    宗苍即刻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明幼镜施施然抬眸,车窗敞开一线缝隙,薄淡的日光在他微翘的鼻尖洒落,好像什么也不能将他沾染似的。


    马车吱嘎一声停下。


    明幼镜道:“宗主,已经到山门下了。”


    随后他便迈过宗苍身前,踩过脚凳,走下马车。


    ……


    摩天宗水月堂。


    宗苍端坐铁座之上,翻看着呈上的卷宗。此次与佛月的一战掀起三宗二十八门不小风波,各门主与三宗峰主的意见五花八门,或说干脆乘胜追击拿下魔海,或说休养生息,专心致志置办星坛论道。诸多事由都等着宗苍拍板,一时之间,堪称焦头烂额。


    这边众人争吵不下,而宗苍手中翻看的,却只有一份事关长乐窟的文卷。


    “……谁知道他是怎么从长乐窟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的?都是做过仙奴的人了,说白了,就是有污点!要我看,就应该把他抓出来好好审问一番!”


    瓦籍怒斥:“陆菖,我看你就是头白眼狼!小……明幼镜可是诛杀佛月的有功之人,你居然这样往他身上泼脏水!”


    名为陆菖的誓月宗峰主不依不挠:“我不也是为了三宗着想?从前救回来的那些仙奴,哪个不是被那群魔修迷了心智,救回来的时候尚好,过不了多久,便又与魔修私通去了……”


    他啧啧两声,“打过咒枷的人就是有了奴性,贱骨头是改不了的。更何况是这种下过长乐窟的,都做过那种娼妓勾当了,哪里还能留在三宗这样的清净地——”


    话音未落,只听长桌尽头传来一声巨响,那铁封的文卷在宗苍手中断成两截,重重掷在桌上,生生将桌面震碎大半。


    宗苍面无表情道:“吵够了没有?”


    陆菖冷汗涔涔,嘴上却仍旧硬得打铁:“天乩宗主,你一向深明大义,可不能因为事关爱徒便徇私啊。”


    宗苍撑着额角:“哦?那陆峰主说说看,想怎么办?”


    陆菖大着胆子道:“将他带出来,问一问。若他在长乐窟中什么也没做呢,那自然就……”


    瓦籍狠狠啐了口:“这种事你想让人家怎么证明?你这歹货,我呸!”


    宗苍喝道:“都给我住口。”


    他站起身来,向陆菖道:“彼时我在獬豸柱下行刑之时,你在不在场?”


    陆菖一怔:“……在。”


    宗苍颔首:“好得很。既然如此,你们也应该清楚,我不会偏袒任何人。关于明幼镜的事,我自有处理之法。”


    他站起身来,将手中文卷一丢,“他若日后做出什么玷污三宗名誉的事,责任也有我一份。”


    言毕,高大身影绕过影壁,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与此同时,明幼镜正静静地躺在万仞峰的花荫之下。宽大袖中探出一截雪白纤薄手腕,正被一旁医修打扮的女子捏在手中。


    那女子面色凝重,许久之后,方才叹了口气。


    明幼镜从落花之下抬眸,开口问:“状况还是不好?”


    医修道:“是的。如今您用修为强行固着这孩子的命脉,虽说可以勉强撑持,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还能留多久?”


    “状况好的话……一个多月。”


    明幼镜沉默,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小腹处。


    医修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宗主?”


    “还是先不要了吧。”明幼镜侧目,露出一个柔软清美的笑容,“他一介宗主日理万机,不该在安抚我身上分散太多精力才是。”


    医修有些动容,也没多思考他这话几分真假,点头应允,提起药箱,从花荫下折身离去。


    明幼镜独自躺在藤椅上,月华般的白衣融融洒落下来,泼墨黑发铺满椅背。宫门前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寥寥几声蝉鸣,他额前的发丝被晚风吹开,瞳孔中好像蒙了山雾,谁也看不透似的。


    直到月压松梢之时,他已经在藤椅上悄悄睡去。随后又是一阵短暂人声嘈杂,不知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


    “宗主,那关于明幼镜……”


    男人森森低音不容置喙:“他旧伤未愈,不便见人。诸位同侪不必多思,请回吧。”


    “哎,天乩……”还是不死心似的,“你这些日子整天闭门不出,连万仞宫里的侍从都遣散了,到底是想做什么?”


    宗苍凝眸道:“我要闭关,烦请诸位理解。”


    黑衣的神君挥袖将宫门掩起,一众喧嚣通通被隔绝在外。


    而他方才拐过小径,深入后院之中,便将缀满鳞片般漆黑软甲的大氅卸下,罩在沉眠美人的身上,随后将其打横抱起,往深宫内走去。


    明幼镜挂在他臂弯处的雪白小腿轻晃,想要从他强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然而宗苍却已经把他放到屏风后的床榻上,紧接着,脱下了他被露水打湿的鞋袜。


    自他二人回到摩天宗以来,宗苍便遣去了万仞宫中几乎所有侍从,凡事亲力亲为,不叫旁人插手。


    明幼镜看着自己的足踝被宗苍的大掌握住,柔软粉嫩的足尖还有淡淡的疤痕,宗苍不知从哪里掏出伤膏,为他一点点涂上,而后又轻轻卷起他的裤脚。


    果不其然见到了暗红的勒痕,一看便知是蛇尾留下的淤青痕迹。随着视线上移,那淤青深深浅浅,一路蔓延至大腿内侧深处。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在那薄薄亵裤敞开的缝隙内,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明幼镜看见宗苍攥着药膏的指骨微微颤抖,装着药膏的玉盒“啪”得一声落在了桌角。他站起身来,喉结滚动,沉默许久才道:“他都碰到你这里了?”


    宗苍额角青筋剧烈跳动,阖目平静许久:“他还对你做什么了?镜镜,你实话同我说。”


    明幼镜抱着软枕,并拢起双膝将枕头夹紧:“我记不清了。”


    宗苍怎么可能相信他这番说辞。他努力想平复下自己的心神,却没办法控制住不去发散想象。佘荫叶对他的心思,宗苍当然清楚得很,那文卷上说那条蛇囚. 禁了镜镜足足半月,那种贪淫之物一朝得手,难道可能什么都不做吗?


    他自然清楚自己此刻这心思毫无道理。把明幼镜留在魔海的时候,就该想象到他会被人怎样对待。


    但是等到真正面对之时,那锐刺几乎将心口穿透,痛得他濒临窒息。


    明幼镜看样子有些困了。他软软地靠着枕头,漂亮的眸子阖紧,双手搭在耸起的小腹上,不一会儿又陷入绵绵睡意中。


    直到身下床榻一晃,那魁梧男人竟然坐了上来,弯臂将他拥住,贴着他的耳畔沉沉开口:“你不愿说也无妨,待我将佘荫叶抓来,究竟如何,一审便知。”


    明幼镜眸中蒙雾,低声道:“其实,你也没必要这样生气。”


    他叹了口气,低软嗓音显得轻飘飘的:“彼时我身中媚蛊,情难自已,如若没有他,只怕会在情. 动中灵脉俱焚……这样想来,也算好事。至少那人是佘荫叶,不是什么劣等鬼奴。”


    他低着眸子,没有看见宗苍眼中剧烈的震动。


    他粗糙的指腹扣在了明幼镜颈侧的红痣上,声音低重质问:“镜镜,你告诉我,你现在说的是气话。”


    明幼镜被他的手掌按得有些喘不过气,透红眼尾垂落泪珠:“……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宗苍望他许久,点了点头。


    明幼镜忽觉双腿离地,只见宗苍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起来,往另一处房间走去。


    他不由得也有些慌:“你、你干什么?”


    宗苍冷声道:“去给你洗干净。”


    ????????


    作者留言:


    其实……佘师弟没有真的得手。


    狐狐酝酿坏心眼中……下章给小狐椒洗个澡澡ww


    另外就是快期末了,存稿剩的不多,为了期末周尽量减少断更时间,营养液加更先放一放,等我1.10考完放假之后,看看欠几次加更就补上几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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